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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逝去的歐若拉(上)
時間: Tue May 9 03:57:25 2006
逝去的歐若拉 作者:十四闕 轉自新浪網讀書
楔子
我第一次看見那個女孩子,是在一個春日陽光明媚的下午。
當時廣場上有很多人,她坐在噴泉旁的露天長椅上,穿著一條樣式古樸的裙子,望著
街上來往的車輛行人,面露好奇。
她的五官異常清秀,淡淡的眉薄薄的唇,眼珠和頭髮的顏色也都很淺,給人的存在感
有些模糊,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第一眼注意到她,然後,便再也轉不開視線。
出於職業習慣我開始仔細觀察她:她很年輕,大概只有十六七歲,卻比同齡人看上去
要稚氣的多;琥珀色的眼睛也過於純淨,找不出絲毫隱藏和算計,應該是被家裡人保護得
很好;那條裙子的布料也很特殊,顏色接近灰白,像水銀,卻沒它亮澤,我從未在任何服
飾雜誌上見到過;最特別的是,她的右臂上戴了個黃金臂環,上面鑲有紅、綠、紫三顆寶
石,無論品質還是手工,都超一流。
我不禁瞇起眼睛,尋常女孩兒是不會戴這麼貴重的東西上街的,她的身份應該是豪富
人家的千金,沒準還出入保鏢隨身沒有自由的那種,因此趁一次逛街或是別的什麼機會甩
了保鏢偷溜出來玩……
遐想到這裡,我又暗自搖頭,不,不對,要真是那樣不該這麼正大光明的坐在這裡,
看她的樣子分明是在等誰,而且,也沒有絲毫任性驕縱的氣質……這個設想太俗套了。
那麼,我繼續推測:她也許是個混血兒……嗯,從容貌上看很有可能,那麼,她常年
隨父或母的一方住在國外,這是第一次回國,因此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嘿,有
七成像了!她被囑咐在此等待,不久那些家人就會出現。
我點點頭,雖然還是很俗套,但合情合理。唯一比較難解釋的是,那些家人怎麼就放
心她一個女孩子獨自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還佩帶了那麼貴重的首飾。
就在我浮想翩翩時,幾個穿著溜冰鞋的男孩子朝她滑了過去,邀請她一起玩,少女睜
大了眼睛,沒有不安,反而顯得有些興奮。
果然,這就是青春啊……多麼美麗的青春!一見鍾情已經上演,也許還會發展出某段
可歌可泣的動人愛情故事來,真讓人期待……
誰知她最後卻搖了搖頭,男孩們不肯放棄,繼續遊說,她仍是微笑著搖頭,一言不發
。
真奇怪,看她剛才的反應我還以為她不會介意的呢,不但不介意,似乎還很高興對方
前來搭訕,誰知還是拒絕了。
就在那時,一個聲音清貴清越清雅的自遠方傳了過來:「雛。」
少女抬頭望向聲音來源處,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順著她的視線回頭,也頓時震住
。
絕對的震住,彷彿一記霹靂不偏不倚的砸在我身上,又彷彿是某人瞬間對我使用了定
身術,我望著那個站在十米外的黑衣男子,無法動彈,無法思考,目瞪口呆。
太——美!
那男子微側著身子,墨色的披肩長髮在陽光下泛起一抹幽幽的藍,我本極討厭男人留
長髮,因為那讓我覺得邋遢,可眼前這個人,明顯例外。
他非常非常乾淨,不,或者應該說,高潔,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尊貴優雅,滲透在肢
體的每一處,仿若從油畫中走出的中世紀貴族,表情沉靜不苟言笑;又仿若是潑墨畫裡的
幾筆勾勒塗鴉,縹緲寫意到了極點。
他的鬢角還有幾縷銀髮,並不顯得蒼老,而是使整個人多了一種蕭索孤傲的味道。難
怪現今挑染白髮那麼流行,但明顯誰也沒他染得這樣好看,恰到好處。
真是美,冰玉冰玉,冰般至清,玉般至潤,說的就是這樣的男人吧?
「雛,走了。」男子淡淡的說出這句話後,便轉身先行。
少女立刻起身落地,蹦蹦跳跳的跟了上去,與我擦身而過時,我看見她的面龐溢滿一
種叫做快樂的東西,純粹而絕對。
唔,他是她什麼人?長輩?兄長?朋友?還是……情人?
男子與她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處,但他們的背影卻遺留在我腦中,久久不散——
一靜、一動;一高、一低;一肅穆、一活潑;一高雅、一純潔……
真是極至的一種和諧。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名叫雛的女孩,和她那位帥絕人寰無以復加窮極人類想像的美
男子同伴。
我根據他們編繪了好幾個故事,哦,對了,忘了說,我是個職業作家,每天外出觀察
行人,猜測他們的身份來歷就是我的最大嗜好。
老實說,我沒想過自己還能再見到他們,對於太過美麗的事物,我總有點敬而遠之,
免得自己一不小心迷戀上了,就引火上身最後搞得傷肝傷肺。
但事實卻是,一年後的秋天,她再度出現在了我面前。
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們泡吧到深夜,從出租車上走下來時整個人已不太清醒,因此乍然
看見坐在小區紫籐架下的那個人影時,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
但等走近了再仔細一看,真有個人。她從手臂裡把頭抬起來,因為印象太過深刻,所
以一下子就想了起來——雛!怎麼會是她呢?
然而,她又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了。
彼時燦爛輕靈,像滴露水,純淨不染塵埃,年輕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憂鬱,沒有
一切一切的負面情緒,逕自的快樂著,開心著,像個天使。
而今,削尖的下巴,迷茫的眼神,處處流露出一個少女的敏感脆弱,像個陶瓷杯子,
稍加碰觸即成傷害。
為什麼會改變的這麼大呢?是遇到什麼挫折陷在矛盾掙扎中了嗎?
我本不是個熱心的人,然而看著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像只野貓般蜷縮在露天長椅上,還
是於心不忍,因此走上前輕輕問道:「嗨,你……需要幫助嗎?」
她看著我,眼神裡多了幾分戒備。
我忍不住在心中歎氣——看吧,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學會防備,學會不信任……當初
,那樣那樣天真的眼神啊……
「嗯,別害怕,我無意冒犯,只是覺得——也許你現在很需要一杯熱茶?」
十分鐘後,她跟著我進了我家。骨子裡還是個單純孩子呢,這麼容易就跟我走了,要
我是壞人怎麼辦?
不過當然,我不是個壞人,起碼,自認為不是個壞人,我只是想知道她身上有什麼故
事而已,當然,那也是在她自願的前提下。
輕呷幾口薰衣草茶後,她總算鎮定了些,捧著馬克杯的手指也不再顫抖。她抬頭,環
顧四周,問道:「你家……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啊,父母早逝,而我尚未出嫁,所以至今單身。」
「對不起,打攪了。」道謝過後她又低下頭,神情鬱鬱,看樣子不太想說話。於是我
識趣的站起說:「你很累了吧?早點休息吧,我去放水給你洗澡,安心睡上一覺,看你的
樣子,很久沒睡好覺了對不對?」
她的眼圈頓時紅了起來,應該是想起了傷心事。儘管我心中好奇到了極點,但還是讓
道德佔了上風,乖乖轉身給她安排睡處。
於是她當夜留宿在了我家。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門鈴聲叫醒了。披頭散髮睡眼惺忪的去開門,一邊還打著哈欠想
,哪個該死的敢這麼早來吵我?不想活了嗎?
門開後,一個人沐浴在晨曦中,週身散發著金光。
我嚇得立刻清醒過來,第一個跳入腦海中的念頭便是——慘了!居然被這個人看見我
這幅鬼樣子!第二個念頭是——哦,老天,一大早就看見這樣養眼的畫面,實在是太幸福
了!
門外的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我上次見過的雛的同伴,那個超級無敵成熟尊貴落寞
滄桑美男子。
我連忙拉拉頭髮整整睡裙,露出一個自認為最最完美的笑容說:「嗨,你是來接雛的
嗎?」
「嗯。」
「咦,可是,你是怎麼知道她在我這的?」
他瞥了我一眼,說:「我知道。」
酷哥就是酷哥,言簡意賅到令人吐血的地步,多說一個字都不肯!
我暗暗咬牙,然後放他入內,剛想說你等一下我去叫雛起床什麼的,卻看見雛不知何
時已經起了,站在客房門後,露出半張臉,眼神怯怯幽幽,欲語還休。
男子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說:「我以為你被海夫拉抓走了。」
海夫拉?我立刻豎起耳朵仔細聽,生怕錯過任何一絲訊息。
「對、對不起……」雛的表情很內疚,也很哀傷,總之,很耐人尋味。
他靜靜的看著她,不再說話。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沒事了,我們回去吧。」雛說著,抬頭笑了一笑。
任瞎子也看的出,她笑的有多勉強。
男子又靜靜的看了她幾秒鐘,轉身先走,雛朝我鞠了一躬,低聲說:「打攪你了,姐
姐,謝謝你。」
「哦,沒關係的啦,其實我一個人有時候也會寂寞啊,巴不得多個人……」我正在好
一通謙虛時,男子已越走越遠,雛連忙追上前,邊跑邊回頭朝我揮手:「姐姐再見!」
就這樣走了?我摸摸鼻子,心裡有點小小的介意。怎麼說我也收留了未成年少女一夜
,保護了她的人身安全,那個酷哥就不該向我道謝嗎?而且,他們的故事我還沒來的及試
探出來呢……不過,經此一事後,我有預感:看來我和這兩人很有緣分,應該還會有再見
的機會。
我猜的沒錯,後來我的確又再見到了雛,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竟會以那樣一種情形
,並且,她的身份來歷,還是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令我目瞪口呆,疑在夢中。
那是距二度相見的三個月後,白雪皚皚的平安夜。
我窩在家裡趕稿,喝幾口咖啡,敲幾個字,寫得非常不順,正滿是煩躁時,依稀聽見
有人在敲門。
我停下動作,傾耳聆聽了一下,沒有錯,真的是有人在敲我的房門,只不過,敲門聲
極輕,斷斷續續的,顯得很是猶豫不決。
靠!我怒沖沖的趕過去一把拉開門吼道:「你最好有什麼要緊事,否則這個時候打攪
我你不覺得——」
我的聲音嘎然而止。
雛站在門外,依舊穿著那件單薄的裙子,頭髮上和身上全是雪花,她的臉蒼白的沒有
絲毫血色,渾身顫抖個不停,樣子看上去非常非常憔悴。
我驚訝:「你怎麼了?怎麼變成這幅樣子?」
她睜著一雙霧濛濛的眼睛,幾經躊躇才說道:「對不起……」
頓一頓,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可不可以……再收留我一晚上?」
「電視好看嗎?」
一個小時後,她洗完澡穿著我的浴袍蜷縮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則坐在一旁的書桌後繼
續面對我未完成的小說,同時分心留意她的舉動。
方几上的薰衣草茶已不再冒熱氣,她一口沒喝,只是盯著電視屏幕,眼神沉靜。
電視裡播放的,是最最經典的安徒生童話《海的女兒》,此後關於愛與犧牲的故事就
層出不窮,終於氾濫成了惡俗。
在我看來,人魚公主愛上人類的王子,已經屬於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俗點說,就是
「觸犯天條」,所以,最後愛情失敗再正常不過。
正當我這麼想時,只聽她忽然開口,幽幽的問道:「為什麼人魚可以為愛做到這個地
步?愛情又是什麼?」
這問題的難度真夠高的。千百年來,儘管有關愛情的戲碼重複不斷的上演,可惜還是
無一人能答清楚說明白。
即使是我這個寫愛情故事給別人看的所謂作家。
「那樣鍥而不捨的追求為的又是什麼?為了讓對方也愛自己?為了能再在一起?可在
一起又怎麼樣呢?還是有一天會分開的,分開後,還要追麼?何時是盡頭?而且,那真的
是愛麼?也許,只不過是因為不肯放棄自己對愛的執念?」
她說這話時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悲傷,很濃很濃的悲傷,濃得化不開。
「你……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說人魚會怨恨公主嗎?她會不會後悔自己沒有告訴王子其實她才是當初真正救了
他的那個人?如果她告訴王子的話,事情是不是就會變得不同了?」
我很慎重的考慮了一下,回答她:「基本上人們認為——人魚是不應該怨恨的,因為
它為自己喜歡的人促成了幸福,並見證了他們的幸福,它不應該有遺憾了。愛是奉獻,愛
是讓所愛之人比自己過的更好。」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更顯剔透,看她這麼認真虛心聽講的樣子,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又說:「開玩笑的啦!我說了,那是『基本上』人們的認為,無非是編造出來為不幸開
脫的借口罷了!要我是那位人魚公主就肯定怨恨,因為我那麼愛那個人,我的愛卻無法得
到公平的回報,不但如此,最終還要犧牲我去成就他和別人的愛情,我可做不到!人,還
是自私點好……」
她沉默了,許久,當我打個哈欠起身準備再為自己續杯咖啡時,她突然望向窗外漫天
飛舞的雪花,很輕的說:「可是……比起怨恨,更多的是捨不得吧?捨不得怨恨、捨不得
讓對方痛苦,更捨不得……和他分、離。」
我愕然回頭,只見她慢慢的將身子放倒,枕著沙發的扶手閉上眼睛睡了。
「雛?」我推她,「進房間睡吧……」
她沒有動,我站了一會兒,歎氣,從客房裡抱出被子給她蓋上。在關燈的一刻我看到
她的睫毛在顫動,泛出一線晶瑩水光。
第二天我起來時,她已經不在了。書桌上放了一封書箋,字體娟秀規整,靈氣十足,
一如其人。拆開,厚厚一疊。
教堂的鐘聲和讚美詩遠遠響起,玻璃上結了很厚的水氣,從裡面望出去,外邊的世界
很模糊。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讀完那封信的,我也不知道那些信紙什麼時候從我的手中滑落,飄
到了地上。我只記得2003年的聖誕節,早上9點,我站在自己家的落地窗旁,凝望著教堂
的塔尖,和成群飛過的白鴿,突然間——
淚流滿面。
2003年的聖誕節,雛死了。
死在4531年前,古王國第四王朝時期的埃及。
第一章 Daisy的誕生
有異狀。
彼臨走過長街時,輕皺了下眉,空氣中湧動著幾股暗流,小心翼翼,蓄勢待發。
「站住!什麼人?」一道黑影自牆角後閃現,看見是他,頓時一怔,連忙鞠躬行禮,
「彼臨大人,是您啊!」
對方一身黑衣,抹額上印刻著銀色十字架,原來是虛靈界的隱部成員。
「怎麼回事?」
「有只惡靈在這一帶盤旋,嚇到了不少人,我們正在緊急處理,要把它抓回靈界。」
一二三四五,竟然出動了五名隱員,看來那只惡靈真的是很棘手。彼臨點個頭,轉身
正準備離開,那成員卻又喚住他道:「彼臨大人!您……您仍是不回天界嗎?」
「我有事。」他淡淡回答。
「可是,闥羅大人他們都很惦念您呢……」隱部成員還想說些什麼,就聽見遠處響起
一記暗哨聲,惡靈來了!當下也顧不得再行禮告別,立刻飛身一閃,隱沒入牆,消失不見
。
與此同時,長街的那頭,一個白色人影緩緩出現。
彼臨微微一驚——小孩?
那惡靈竟然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凌亂的長髮,巴掌大的臉龐,穿著單薄的舊布裙
,光著雙腳,看樣子死了不會超過一個月。而且,她身上也完全沒有邪惡氣息,一雙眼睛
怯生生的充滿稚氣。
這是怎麼回事?
小女孩走到一戶人家的窗前,又回頭觀望了下四周,彼臨站著沒有動,以他的法力只
要他願意,別說只是個區區死魂,便是天使也看不見他。
果然,小女孩毫無覺察,撬開那家的窗戶爬了進去。彼臨不禁又皺眉,看她的姿勢動
作相當笨拙,就這樣子還想嚇人?
隱部成員紛紛跟上,準備在她做惡時突擊抓獲。誰知她進了屋子後竟只在廚房裡轉悠
,櫥櫃裡放著晚餐沒吃完的饅頭,她就伸手拿了一個,想一想,可能覺得不夠,又拿了一
個,然後轉身回到窗邊,看樣子想回去了。
好巧不巧的碰到該屋女主人半夜夢醒上廁所,透過廚房半開的門看見兩隻饅頭在空中
緩慢移動,頓時嚇得放聲尖叫,眼白一翻,暈倒在地!
小女孩爬窗的動作停了下來,一臉惶恐的望著地上昏死的女人,竟似比她受到的驚嚇
還要大。
這時哨聲響起,隱部成員立刻跳過去一擁而上,輕而易舉就抓住了她。饅頭掉到地上
,她開始掙扎,拼了命的想去撿,奈何手臂被人牢牢扣住,壓根動彈不得。
朦朧的月色下,那雙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瞳仁中溢滿了淚光,又是可憐又是無辜,落到
彼臨眼中,心中突然一悸,就那樣被毫無防備的觸動了。
他走過去架住隱部成員的手,對方震驚:「彼臨大人!」
「她不是惡靈。」
「可是……」
就在他們猶豫間,小女孩猛的掙脫開,一把撿起地上的饅頭就跑了。隱部成員們各個
面面相覷。
「把她交給我吧。」丟下這麼句話後,彼臨轉身追上了她,並不靠近,只是遠遠的跟
著。但見她一路狂奔,繞過好幾個彎,最後到了一條小巷子裡,確定沒人追上來後,對著
牆角的垃圾箱嗚嗚的叫了幾聲。不一會兒,一隻野狗的頭從箱口裡鑽了出來。
小女孩瞇起眼睛微笑,將饅頭捧到它面前。野狗連忙爬出來,然後又轉身從垃圾箱裡
叼出三隻幼犬。
小女孩一邊看它們吃,一邊高興的摸摸它們的頭。
彼臨靜靜的望著這一幕,墨藍色的眼睛變得更加深邃。
事實上,很少有動物願意和魂靈接近,因此在人間能看到這樣的景像,非常難得。他
本就在奇怪一個死人偷別人家的食物做什麼,原來是為了這四隻狗。而她之所以死後不肯
歸天,依舊在人間徘徊,大概也是因為這個。
可惜了……原本是個可以上天堂的靈魂,卻最終因為盜竊而毀了自己的前程。
一念至此,他現身走過去,母犬最先警覺,全身僵直犬毛倒豎,對他呲牙,小女孩轉
過頭,看見他,嚇了一跳。
母犬猛然縱身,朝他直撲過來,小女孩驚叫道:「芭比,不要!」
彼臨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點在母犬額頭,母犬一個寒慄,再落回地上時,已恢復了
平靜,不再鳴叫,溫順之極。
「芭比,你沒事吧?」小女孩抱住狗狗,發現沒有受傷,這才鬆一大口氣,問他,「
你也是來抓我的嗎?」
彼臨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淡淡的說:「你在人間逗留的太久了。」
小女孩很是吃了一驚,呆滯的喃喃說:「你的意思是……我死了嗎?」
原來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究竟是哪出了差錯,為什麼沒有引靈人來引導她?看
來天界的人對待工作真是越來越馬虎了,秩序亂得一塌糊塗,連對付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
力的小魂靈都出動了五名隱部。
「原來是真的啊……原來那場車禍是真的啊……」她抱膝在地上坐下,神色更加黯然
,「難怪下雪時我不會覺得冷了,不吃東西也不會餓了,原來我已經死了……」
「你現在知道了,就應該去你該去的地方。」
她咬唇,將頭壓得更低:「可是……我走後,芭比和她的孩子們怎麼辦呢?現在這麼
冷,孩子們又這麼小,她沒法去遠點的地方覓食啊……」
彼臨心中一動,走過去,手心朝下,將右手平放在離她頭頂三寸處。小女孩不明所以
,睜大眼睛望著他,滿臉迷惑。
五秒鐘後,彼臨收回手,說:「你是為了救這只叫芭比的狗,才被車子撞飛死去的。
」
「是這樣嗎?我只記得自己推了芭比一把,然後就沒什麼印象了。當我再清醒時,天
已經黑了,芭比依舊蹲在我身旁。」
「你的死是場意外,所以引靈人沒能及時發現。跟我走,我帶你去找你的身體,然後
復活。」
「復活?」她猶豫,「是要回到原來那樣子嗎?我……可不可以不要?」
彼臨始料未及。
「我覺得現在這樣子挺好的。因為不會飢餓、生病和死亡,所以不需要被別人所照顧
,也就不會再給大家添麻煩。而且,這樣我還能和芭比他們在一起,我覺得很快樂……」
彼臨沉默。先前他已施法看到了她生前的全部經歷——
她是個孤兒,尚在襁褓中時便父母雙亡,被送入孤兒院。
如同所有的孤兒院一樣,大孩子永遠欺負小孩子,老人永遠欺負新人,食物永遠不夠
,衣服永遠單薄。
她在一群孩子中,因柔弱而顯得更加不起眼,毫無個性。大孩子們問她要蛋糕,她就
乖乖的給,他們把她推倒在地上,她就自己拍拍塵土爬起來,文靜內向,很少說話,連修
女們都很少注意她。
她被派去幫鄰街麵包店送麵包的途中,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一直跟著她,嗚嗚的叫,
並不凶狠,卻叫的格外辛酸。
於是她不忍心,丟了一隻麵包給它。其後果自然是被麵包店主發覺了,啪啪兩記耳光
,加上一通痛罵。
她沒覺得委屈,因為雖然出於同情而施捨給飢餓的小狗食物並沒有錯,但那食物並不
是屬於她的。任意處置別人的東西,就應該受到懲罰,所以她對此毫無怨言。
回到孤兒院後修女們對她搖頭歎氣,其他孩子們笑話諷刺她,她一言不發的走進宿舍
,習慣性的趴到窗口仰望天空。
如果她能變成雲朵就好了,悠閒自在的飄在天上,看遍人間美麗風景。
第二天就不再讓她送食物了,改為為住院的老奶奶送毛線。在路上她再次看見那隻狗
,狗一看見她便親熱的粘了上來,怎麼趕也趕不走,於是她只好帶它一起走。
然後便是那場意外車禍,走到路口時一輛馬車衝出來,她下意識的拉了狗一把,結果
連人帶籃一起被車身撞個正著,直飛出十幾米,滾落於地。
這就是她的一生,很簡單,也很平凡。難怪她不願意回去,的確,那樣的人生,實在
是沒什麼可留戀的。
但是,願不願意回去是一回事,應不應該回去又是另一回事,長年以死靈之態飄泊人
間是不被天界所允許的,她不能繼續這樣待著。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奉勸你在還沒完全毀了它們之前及時抽身。」
她聽後變色:「什麼意思?」
「你難道沒有發覺麼?」彼臨面沉如水,聲音依舊淡的不起波瀾,足夠冷靜,也足夠
殘忍,「活物與死靈的接觸會使他們變得虛弱,時間一久,必將死亡。」
她怔住,復震驚,一下子跳了起來,顫聲說:「我、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以
為只是因為天氣太冷了,而食物又不夠,所以他們才會看上去病懨懨的……真的是因為我
嗎?是我的關係嗎?」
感覺到她的慌亂,芭比走過去舔她的手指,她卻嚇得連忙後退。看見她這個樣子,彼
臨輕歎一聲說:「走吧。」
於是她跟著他,一前一後走出深巷,芭比站在巷口嗚嗚的叫,但最終沒再跟上來。
小女孩頻頻回頭看它,眼圈紅紅的問道:「沒有我送東西給它們吃,它們會餓死嗎?
」
「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裡有因果報應一說?」
她抬起茫然的眼睛,顯然不知道。
「你對動物好,是因為你的善心,但是,讓它虧欠你太多,卻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這
些都是得償還的。也許不是在這一世,不是在這一刻,但遲早,它得還給你。」說到這裡
彼臨的眼眸又沉靜了幾分,「這種虧欠其實是一種劫數,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還,
也不知道怎樣才能還得清。還的少了固然不行,還的多了,就變成你反過來欠了他,如此
循環重複,永無盡頭。」
「我不明白。」她鬱鬱的說。
「你以後就會明白了。」他如此回答,眼睛卻注視著前方拐角處走出的一個人。那人
一身黑衣,畢恭畢敬的脫下帽子朝他行禮,然後抬頭,露出一個久違了的笑容。
「彼臨,很久不見。」
彼臨的眼中泛起了幾絲漣漪,許多回憶隨著此人的出現蜂擁而至。「闥羅,」他喊出
對方的名字,停一停,說道,「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闥羅收起笑容,不再發出聲音的把意思傳達給他:「我知道,其實我正是為此事而來
。」
他瞥了眼身後的小女孩,也跟著使用密語術:「她究竟是怎麼回事?」
「彼臨,把她交給我,有關她的事,你不要管。」
「理由。」
闥羅輕吁口氣,擰眉說:「你一向不插手別人的事的,不是麼?」
「我不喜歡多管閒事,但不代表我會視而不見。」彼臨眼神一冷,緊盯住他,「如果
我沒弄錯,那場車禍沒那麼簡單,對吧?」
「就知道瞞不過你……」闥羅的表情非常無奈,「事實上,那是七小姐闖的禍……」
聽到這個稱呼,彼臨露出幾分厭惡之色:「又是她。」
「其實本來什麼事都沒有的,車子根本不會撞到那隻狗,但是這個女童推了狗一把,
反而導致了死亡。」
「於是你們為了遮掩艾美拉的過錯,就放任這個孩子這樣子死去?」
闥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們別無選擇。」
彼臨嫌惡的閉上眼睛,搭著額頭喃喃說:「所以我才討厭天界……」
「公平點,彼臨,別忘了你也出自那裡,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事情曝光的後果。」
彼臨放下手,面色凝重的說:「也就是說,你們已經銷毀了她在人間存在的所有痕跡
,她再也回不去了?」
「是。」
「並且為了躲避轉世官的調查,她也無法再重新進入輪迴,只能永遠當只孤魂野鬼?
」
闥羅垂下眼睛,這下子連是也答不出了,只能愧疚的點點頭。
彼臨頓時冷笑:「但是這樣放任她留在人間又很不妥,於是就假借惡靈作祟之名命令
隱部抓她走,是想永遠把她關進靈界監獄麼?」
「彼臨……」
「但是沒想到我會意外出現,並且插手此事,所以你知道事情開始變麻煩了,只能現
身親自來找我,對不對?」彼臨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整個人便變得說不出的尖銳陰沉,「
那你所謂的叫我把她交給你是什麼意思?既不能復活又不能轉世,你準備帶她去哪裡?怎
麼處置她?」
闥羅看著這個樣子的他,輕輕歎氣:「你又開始發火了……彼臨,這麼久了,還沒學
會如何控制感情衝動嗎?」
「那也許只不過是因為我不屑和你們同流合污。我說過,那個所謂理性神聖的天界裡
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公正。真是個骯髒的地方。」他說這話時,眉目表情都輕蔑到了極點
。
闥羅面色一變,越發的嚴肅起來:「但你也別忘了是誰縱容你一直留在人間,天界對
你一向恩寵,你在享受它所賜予的自由的同時,沒有資格指責它!」
「自由?」彼臨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又是狂放又是嘲諷,「是啊,我穿梭千年,來去
不同時空,就為了找一個不知何時不知何地會出現的人,就為了償還欠她的因果,我真是
自由啊……是誰讓我如此自由?是誰讓我如此自由的?」
闥羅不禁後退了一步:「彼臨!」
「就只為天界所謂的尊嚴,就只為做為神祇的面子、虛榮心、高貴、完美……一切的
一切,所以毀了我一個還不夠,現在又要加上這麼一個孩子嗎?」
「彼臨……」
彼臨的目光變得說不出的悲哀:「如果說我是罪有應得,可是這個孩子又做錯了什麼
呢?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死亡的理由都是那麼純善天真——為了救一
隻小狗。闥羅,你於心何忍?」
闥羅的唇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黯然低首:「對不起,彼臨,我職責所
在。」
彼臨的瞳孔開始收縮,夜風吹起他的衣角,他一字一字沉聲說:「既然如此,出手吧
。」
「你非要維護這個孩子不可嗎?」闥羅震驚。
「是。」
「即使與天界做對也不在乎?」
彼臨唇角輕揚,諷刺一笑:「在乎?我需要嗎?」
闥羅瞇起了眼睛。
深夜兩點,東風呼嘯,家家戶戶禁閉著門窗,厚厚的積雪鋪滿了整個世界,銀白一片
。兩個神就這樣對峙而立,天地間突起肅殺之氣。
「彼臨。」闥羅緩緩開口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我知道。但是,正如我無法讓她復
活或是轉生一樣,你又能做些什麼呢?」
彼臨沉默片刻,回首看向一臉好奇的小女孩:「你剛才說——很喜歡現在這個樣子?
」
「呃?嗯……是啊……」
「即使永遠無法再世為人、永遠在天地間飄蕩沒有歸依也不在乎嗎?」
她搖頭,聲音像風一般的輕:「我覺得……做人太辛苦了,不只自己辛苦,也讓別人
辛苦。我,還是喜歡這個樣子……」
「不會後悔?」
看出他想做什麼,闥羅失聲道:「彼臨,你難道想……」
未待他說完,小女孩已抬起頭,非常非常堅定的回答:「嗯,不會後悔!」
「很好,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同路人。」彼臨咬破右手大拇指,在她額頭輕按了一下
,一滴血珠沾上她的肌膚,很快滲入不見。
一旁的闥羅大驚道:「你瘋了!彼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當然知道。」彼臨淡然一笑,「我在給她第三種生存方式——和我一樣的生存方式
。」
說話聲中,小女孩發出一陣呻吟,啪的跌倒在地,全身痙攣,痛苦不堪。然而,就在
那樣的蜷縮打滾中,她的身體起了一連番奇妙的變化:
原本蒼白無血色的臉,逐漸綻出珍珠般的瑩潤光澤;乾枯的頭髮也變得絲般柔滑,像
水流一樣披在肩頭;眉眼雖然依舊清然,卻有了格外空靈的氣質……
最後,當她停止呻吟從地上爬起來時,已不再是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虛靈,而有了實實
在在的軀體,輕盈如風,明淨如玉。
——精靈。
彼臨居然用自己的血把她變成了一個精靈!
「這樣做是要遭天譴的……」闥羅喃喃。
彼臨則是傲然揚眉,嗤笑:「天譴?你以為我會在乎?」
闥羅閉上了嘴巴。神很多,但敢於鄙視嘲諷天界的神,就眼前這麼一個,真是個偏執
的傢伙!不過算了,既然這傢伙自己都不在乎,他又有什麼好著急的?
一念至此,他毅然轉身,邊走邊說:「既然你願意承擔起這個後果,那就沒有任何問
題了。再見,彼臨。」
彼臨一言不發的看著他離開,眼見他就要消失在長街彼端時,闥羅卻又回頭說:「對
了還有,祝賀你,彼臨。」原本嚴肅的表情一下子鬆懈了,眼睛彎成兩道弧線,衝他微笑
,「你終於有了個同伴。」
同伴……嗎?彼臨低頭看向身旁的小女孩,初獲新生的她清新如朝陽、嬌艷如花蕊、
璀璨如星辰,是最完美的創造物。
「你生前的名字叫艾汀?」
「嗯,因為據說我到孤兒院那天正好是18號。」
「這個名字不好,改掉。」彼臨沉吟了一下,說,「從今天起,你叫雛,雛菊。」
「雛?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因為它是森林中的妖精貝爾蒂絲的化身花。貝爾蒂絲是個活力充沛的淘氣鬼,我希
望你能和她一樣快樂。」
沒錯,快樂。從今天起,她是他的同伴,他不僅給她新生,還要給她快樂。因為,她
失去的東西太多,將永遠無法如普通女孩一樣生活。
永恆的生命、美麗的軀體、不可思議的力量,儘管神奇,但從某方面來說,它其實是
一種不幸。
而那種不幸,已經囚困了他無數個千年。現在,又多了一人來受罪。
然而初生的精靈並沒有想那麼多,只是仰起臉龐很燦爛的笑,興奮的點著頭說:「是
,彼臨大人!從今天起,我就是雛。」
「為什麼精靈的武器是弓箭?」
「不是所有精靈都用弓箭,只能說他們使用最多的武器是弓箭。」尊貴的男子低頭看
一眼跟在自己身旁的矮小女孩,「你想要弓箭嗎?」
女孩搖頭:「又不用打仗,要武器做什麼?」
「用途很多,比如——」他放緩語速,慢吞吞的說,「你可以拿它當裝飾,或者,嚇
唬人。」
女孩咯咯的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這樣做可以嗎?可以去騷擾人類嗎
?」
「只要你覺得開心,有什麼不可以?」男子說這話時,眉宇間有縱容,也有幾分難明
的凝重,「雛,你要知道,你現在的生命太漫長,最初的新鮮感過去後,就會開始覺得乏
味和無聊。你需要找一個目標,來使旅程保持樂趣,所以,我不會禁止你與人類接觸,不
過有一點你必須遵守。」
「是什麼?」
「那就是——」墨藍寶石般的瞳仁泛起幾許憂色,彷彿看見了什麼悲傷的事情一樣,
男子低聲說,「不可以哭。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可以流眼淚。」
「如果哭了會怎樣?」
「會因憔悴而死去。因為精靈的眼淚太美,美的連他們自己都承受不了,一旦流淚,
就會迅速蒼老與衰竭,不再美麗。」他說著輕撫了下她的頭髮,那柔軟的髮絲甚至比上等
絲綢更順滑。
——真是天妒地忌的一種美貌,難怪這個世界上的精靈們,已經所剩無幾。
雛抬頭凝望著他,滿是好奇的問道:「那麼彼臨大人你呢?你可以哭嗎?」
彼臨微微一笑,敲敲她的頭:「神是不哭的。」說著加快了腳步。
她只好一邊小跑著追趕,一邊繼續問:「為什麼?為什麼神不哭?他們是不會哭,還
是不能哭?還有還有,我有同類嗎?他們都在哪兒呢?除了人類,我們應該還能找他們玩
吧……」
就這樣,因天真活潑而顯得有些呱噪的少女成了彼臨漫長歲月裡的唯一陪伴,他帶她
去過很多很多地方:公元前2000年的第一名城烏爾,公元前1000年黎巴嫩的西頓,公元前
500年的波斯,公元1年的羅馬,公元500年的長安,公元1000年的開封,公元1500年的佛
羅倫薩,公元2000年的紐約……總是他決定,然後她跟隨;他任意挑選,她欣然期待;他
默默尋找,她肆意遊玩……
她是另一個他。
他將自己不曾有過的單純快樂全部延續在了她的身上,看她對新鮮事物大驚小怪,看
她跟人類嘻鬧玩耍,看她過的那樣無憂無慮、沒心沒肺,他就覺得心中某一部分復活了,
開始變得溫暖,不再陰濕冰冷。
雛,他一手創造出來的精靈,他的女兒,他的夥伴,他的千年慰寄。
他們在不同的時空間穿梭,時間對他們來說彷彿不存在,然而,「彷彿」不存在,不
代表「真的」不存在,因為——雛逐漸長大了。
她原本只是個七歲女童,慢慢的,下巴變尖,腰肢變細,雙腿變得修長,胸部變得豐
滿,長成了十六歲少女的模樣。
只有眼睛,依舊稚氣。
又一趟北歐之行結束後,雛開始對埃及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破天荒的主動要求說:「
彼臨大人,我們下一站去埃及吧,好嗎?我想去看看那座獅身人面像是怎麼建造出來的。
」
「可以。」他對她一向有求必應,就如同她對他永遠言聽計從。
然而,他和她都沒想到,恰恰是這麼一個漫不經心的決定,使他們的生活起了巨大的
變化,將這千年時光盡數顛覆——
一場劫數。
或者說,命中注定的一段……因果報應。
第二章 水晶球裡的預言
喧鬧的市集,琳琅滿目的貨物,衣著光鮮的貴族,強壯沉默的奴隸……構築成公元前
2527年的埃及,雛跟著彼臨行走其中,臉上儘是興奮之色。
牆壁廟頂上塗滿了文字和彩圖,色澤鮮艷,栩栩如生;熱情的蘇美爾商人向她兜售各
種漂亮飾物;還不時有僧侶穿梭而過,熱鬧的像是聚集了整個世紀的繁華。
她一邊目不暇接的瀏覽商人遞過來的腰帶耳環,一邊問彼臨:「我們等會就去看獅身
人面像?」
「時間上出了點差錯,我們早到了幾年。現在的埃及第四王朝法老胡夫尚未去世,他
的兒子海夫拉也還沒有登上王位。」
一旁的商人聽見對話,雙目圓瞪,吃驚不小。雛朝他嫣然一笑,將寶石腰帶遞還給他
,當他的手碰觸到她手指的瞬間,就失去了這段記憶。
兩人轉身繼續前行,後方忽然響起一陣口哨聲,就像開水沸了鍋。雛好奇的扭頭回望
,只見一輛牛車在兩個奴隸的驅趕下,優哉游哉穿過街市,路人中有些男子輕佻的將手裡
的花丟向車窗,偶有風過,吹起簾子一角,異香撲鼻。
「好香,車子裡肯定是個美人!」雛滿懷期待的說。
身旁的商人則開始詭異的笑:「客人你猜對了,的確是美人呢,而且,還是個大美人
!不過你是見不到的,至於那位客人,如果有興趣,倒是可以見上一面。」他的視線落在
了彼臨身上。
「咦,為什麼他可以,我卻見不到?」
「嘿嘿,那自然是有原因的……對了,腰帶你不喜歡,看看這對耳環如何?是用尼羅
河東邊沙漠那出產的墨玉做的,看看這顏色,看看這手感,這是再生的象徵哪!」
商人將話題重新扯回到生意上,雛果然上鉤,立刻忘了牛車中的神秘美人,接過耳環
說:「再生?為什麼這種墨綠色象徵著再生?」
「呃?這個……因為,新鮮蔬菜也是這種顏色,綠色代表有活力,有生機……」
「可是西紅柿也是蔬菜的一種,它卻是紅色的。」雛質疑。
商人一呆:「西紅柿?那是什麼東西?」
「哦……對哦,這個時代還沒有西紅柿呢……」雛正在跟他瞎聊,彼臨突然開口說:
「雛,在這裡等我。」
「是,大人。」因著千年相隨的默契,雛一句話都不問的朝他揮手告別,只見彼臨身
形一閃,很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嘿……」商人臉上再度泛起那種詭異的笑容,「他肯定去找赫絲了。」
「赫絲是誰?」
「就是剛才坐牛車經過這的那個美人。」
「是這樣嗎?」雛回首望向彼臨離去的方向,迷惑說,「那為什麼不帶我一起去呢?
我也想看看大美人啊。」
「我說過了,你是見不著她的,去了也是白去!」
「為什麼?」
商人盡量說的很含蓄:「因為……她只接見男人。」
「為什麼?」
看見她一臉的天真無邪,商人額頭冒出了兩滴冷汗,這姑娘還真是喜歡提問題。正在
尷尬時,一個黑衣人走過來,輕拍了下雛的肩膀說:「孩子,算命嗎?」
「算命?」眼前的這個人個子很高挑,全身籠罩在黑布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瞳仁也
是純黑色的,聽聲音應該是個不算太老的女人。雛問:「你是占卜師?」
「我比較喜歡別人稱呼我為命運的指引者。跟我來吧。」黑衣女人順手挽住她的胳膊
,將她帶進旁邊不遠處的小帳篷內。
帳篷裡很暗,當門簾放下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方桌中央的一隻水晶球,散發出幽幽
的藍光。
「請坐。」黑衣女人盤膝在桌對面坐下,隔著水晶球,她的眼睛彷彿也被渲染成了幽
藍色,神秘而詭異。
「你會占卜些什麼?」
「什麼都可以。你的壽命,你的未來,你的希望……一切的一切,我的水晶球都可以
告訴你,並且,幫你實現。」
「那麼神奇?」這還是雛第一次遇見女巫,心裡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雖然彼臨並沒有
禁止她與通靈人士接觸,但平常和他在一起時,總是沒機會碰到這類人。她早就聽說水晶
球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現在終於有機會可以親自嘗試。
「當然。來,把你的手貼到這兒……」柔軟暗啞的嗓音像調了蜂蜜的巧克力,誘惑逼
人。雛依言照辦,將雙手貼到水晶球上,渾身驀然一涼,她被嚇了一跳。
女巫呵呵的笑:「別怕,這是正常現象。現在,告訴它你想問什麼,什麼都可以。」
問什麼好呢?壽命嗎?彼臨說過,她是永恆的,那麼也就無所謂死與不死;未來嗎?
如果提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連驚喜和意外都沒有了,日子豈非更加無聊?怎麼辦
?她對水晶球充滿好奇,可面對它時,她居然都沒什麼問題可以問。
看出她的迷茫,女巫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軟:「你甚至還可以問問它,
你命定的戀人是誰……年輕女孩都對這個感興趣的,不是麼?」
「戀人?什麼是戀人?」
「……」女巫無語了一陣子,然後回答,「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你愛他,
甚至勝過愛你自己。」
雛眨動著長長的睫毛,彎起唇角笑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還用的著說麼?當然是
彼臨,也只有彼臨。「好吧,那我就試試吧!」她捧起手中的水晶球,滿含感情的輕問道
,「請你告訴我,我命定的戀人是誰?」
水晶球的藍光徒然亮了十幾倍,放射出圈圈光暈,將整個空間都染上了一層幽光,在
幽光中,球心顯現出一個男子的身影,頭戴皇冠,額套聖蛇浮雕,頷留長鬚頸圍項圈。儘
管他眉眼模糊看不清晰,但從著裝打扮上看,很明顯不是彼臨。
雛猛的站起來,怔怔的望著水晶球,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為什麼不是彼臨?怎麼可
能不是彼臨!這個人又是誰?
「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手也跟著發抖,「不准,不可能
,不是真的!我不信……」
「看的出你很失望,但是,水晶球是不會說謊的。」女巫搭住她的右手,她身上傳來
一股令人安定的溫柔力量,使緊張感慢慢消失,雛怔忡了一會兒,疲軟坐下。
「他是誰?」
「他?」女巫瞥一眼已經黯淡了的水晶球,「不知道。即使是水晶球,也無法完全解
讀命運。」
「那怎麼找他呢?」
「不用著急,既然是命定的戀人,遲早會遇見的。」女巫在說這些話時,手依舊覆在
她的右手上,不但沒有鬆開,反而握的更緊了些,「再讓我幫你看看手相吧。要知道,手
上的紋路通常也暗示著一個人的命運。」
說著將她的手翻轉,喃喃自語:「瞧啊,多麼漂亮的手,真讓人艷羨。孩子——」
「嗯?」雛依舊沉浸在水晶球的預言所帶給她的震撼中,渾然不覺女巫的眼神一下子
變了,變得無比炙熱,如同火焰在燃燒。
「把你的美麗給我好嗎?我親愛的——精靈。」幾乎是話音剛落,女巫就猛地低頭一
口咬在她的手腕上,雛頓時驚呼,想要推開她,但左手裡的水晶球再度變亮,讓她無法動
彈,只能僵直的坐在那裡,感覺血液源源不斷的從身體裡流出,被那女巫盡數吸掉。
巨大的恐懼感籠罩了她全身,面前的女巫抬起眼睛,那雙眼睛在藍光的映襯下竟泛呈
出鮮麗的紅色,就像血的顏色。
這個人想要她的美麗?她是怎麼看出她的身份的?精靈如果失去了血液,會不會死?
她好害怕,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情?
「救……救、救我……」她張開嘴巴想求救,但聲音卻好像全都擠在了胸口,只能發
出幾不可聞的幾句嗚咽,「救救我,彼、彼臨大人……」
就是這種感覺!
他不會弄錯,是她,她在附近!
彼臨在人群中飛奔,追著那抹已經尋找了千年的熟悉氣息,到了一間石屋前。乳白色
的土坯牆、棗椰樹葉蓋著的屋頂、屋外搭著葡萄架、牆角還放了幾隻陶土的蓄水罐……無
論怎麼看,這都只是幢平民的屋子,但屋子前卻停了一輛貴族才配擁有的牛車。
房門緊閉著,偶爾有女子的嬌笑聲從門縫裡飄出來,彼臨就那樣站在門口,一隻手已
經伸出去準備推門,卻又遲疑的僵在了半空中。
會是她嗎?會是她嗎?會是她嗎?
如果不是,最多不過是又一次希望過後的失望,他早已習以為常。最起初時,每回以
為找到但後來卻發現不是,氣苦、憤怒、悲痛、耿耿於懷;到後來,逐漸變得麻木、淡然
、一笑置之、接著找;再後來,尋找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像喝水睡覺一樣簡單,不見得是
生活必需,只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接近於普通人類。
千年尋覓,他已習慣,他已不報希望,不存在幻想,之所以堅持著沒有放棄也許只不
過是因為此生寂寞,沒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可命運真喜歡玩弄人,終於在最意外的時刻
裡讓他毫無準備的感覺到她的存在。
是她,沒有錯,她就在這道門後面。
歐若拉,他的千年追尋,千年執著,一半的生命,毀滅的幸福,曾經崩潰了的信仰…
…她就在門後,終於找到了……
彼臨眼中流露出很複雜的思緒,多少前塵舊事撲面而來,令得雙手都開始顫抖,推與
不推,竟成了異常艱難的抉擇。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心中不禁泛起淡淡嘲諷:原來我也有這樣害怕的時候,果然,
歐若拉,你仍是我的死穴。
彼臨深吸口氣,下定決心不再猶豫,手指已貼上門板時,一道寒流突然滑過心間,他
聽見了雛的求救聲:「救、救我……」
雛出事了!幾乎是想也沒想,他立刻轉身,朝聲音來源處回奔。
「救……救命……」血液和力量的流失使眼前的世界都開始搖晃伸縮,雛的瞳孔開始
渙散,默默的想,她大概是要死了。
原來所謂永恆的生命,也是會結束的。
但是,她不想死啊!她還要去加勒比海看海鷗,還要去喜瑪拉雅看雪山,還要去南極
看企鵝……最最重要的是,她還要和彼臨大人在一起!她不要離開他,不,不要!
「放、放開我!」她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拚命將手裡的水晶球擲出去,球身撞上地面,
匡啷碎裂。女巫一驚,抬起頭來,就在這時,一道白影閃過,鮮血猶在唇邊滴淌,人已啪
的倒了下去。
雛頓覺整個人一鬆,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軟軟朝後栽倒,一隻手及時伸過來,在半
空中接住了她。微微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彼臨頗顯焦慮的眼睛。
她悸顫,身軀依舊在發抖,眼前的一切,因發生的太過突然,反而不像是真的。這,
不是幻覺吧?
彼臨的拇指輕摩過她右腕上的齒痕,傷口開始迅速癒合,她的手腳原本是冰冷的,但
現在卻重新變得溫暖起來——這是真的,不是幻覺。
她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哽咽:「彼、彼臨大人……我好害怕……」
「沒事了。」他動作輕柔的將她抱起來。
她看向倒在地上的女巫,問道:「她死了嗎?」
「沒有。不過她大概得這個樣子躺上個一年半年了。」
「她為什麼要殺我?」
「她認為吸食了精靈的血液就能永遠保持青春美貌。」彼臨看一眼已經昏死過去的女
巫,輕哼說,「但顯然用錯了方法——也找錯了對象。」
「可是,她是怎麼知道我是精靈的呢?大人不是說人類是看不出我的身份的嗎?」
彼臨唇角微揚,異常緩慢的重複了一遍:「是啊,她是怎麼知道的呢……」說著,目
光望向帳篷某個角落,陰冷一笑。
兩秒鐘後,他收回目光,柔聲說:「我們走吧。」
他抱著她走出帳篷,門簾落下的最後一刻,雛看見地上的水晶球碎片,不安的感覺再
度升起,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繼而抱緊他。
察覺到她的微妙反應,彼臨揚眉:「怎麼了?」
「大人,我剛才以為自己要死了,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將臉藏入他懷中,依
戀深深。此刻抱著她的這個人,是這個世界上她最愛,也是唯一愛著的人,她怎麼可能愛
另一個人勝過他呢?水晶球的預言是不准的,對,肯定是那個女巫搞的鬼,她既然想設計
她,就自然不會好心的真幫她占卜。球心那個男子的出現只不過是為了讓她震驚,失去防
備,然後好吸她的血罷了。
那是假的,絕對是假的!
彼臨輕撫她的頭髮笑笑說:「傻瓜。」想了想,又從懷裡取出一把只有手指大小的袖
珍匕首,刀刃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是完全透明的。「這把匕首的名字叫做魔鏡,現在,我
把它送給你。」
他低念了一句咒語,匕首很快鑽進雛的左手食指,隱沒不見。
「它在你的身體裡了,永遠不會遺失。當你遇到危險時,只要說一句『碎裂,我的魔
鏡』,它就會飛出來保護你。」
雛看著自己毫無異樣的手指,驚喜蓋過了恐懼,雙眼放光的說:「我可以現在就試一
下嗎?」
彼臨把她放下,然後在她額頭彈了一記,帶著三分寵溺三分嚇唬三分嚴肅的口吻說:
「你如果抱著玩玩的心態對待它,到時候它對你不忠誠了可別怪我。」
雛果然被他嚇到,摀住額頭緊張的問:「怎麼它也是有脾氣的嗎?」
「當然,有靈性的東西都有脾氣。所以,好好對它吧,它會保護你的。」彼臨拍拍她
的頭,邁步先行。
帳篷的角落裡,一人慢慢的從陰影裡走出來,像張原本透明的紙,慢慢的填上顏色勾
勒出身影表情,最後變成一具實體。她踢了一腳地上的女巫,輕蔑撇嘴:「沒用的傢伙!
」
再抬眸看向彼臨和雛離去的方向時,目光便變得說不出的怨恨和氣惱,一字一字說道
:「彼臨,你,能保護她一輩子嗎?」
唇角上揚,忽然又笑了,笑得很得意,也很惡毒:「自顧不暇的傢伙!」
「大人,你剛才是去見赫絲了嗎?」突發的驚懼事件徹底過去,沒有留下絲毫陰影的
好奇寶寶又開始提問題。
「誰是赫絲?」
「坐在牛車裡的美人,啊,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商人告訴我說她只接見男人。」
牛車?彼臨眼中閃過一道奇光,微微皺眉,看見他這個樣子,雛忍不住又好奇道:「
不是去見她,那大人幹什麼去了?」
彼臨垂下眼睛,半響才回答:「找一個人。」
「什麼人?」
「我的……債主。」
「大人欠別人東西嗎?」
「嗯。」
雛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說:「那我們繼續找吧,然後把東西還給他。」
聽著她完全孩子氣的話語,彼臨淡淡一笑:「嗯。」然而心中卻在歎息:很多東西,
一旦虧欠了,是根本還不清的。
剛才,差一點點,只差那麼一點點,如果不是因為雛發生了意外的話,他已經見到歐
若拉了。再一次陰差陽錯擦肩而過,也許他們之間真的是沒有緣分。
就在他這麼想時,遠處傳來一陣女子的大笑聲,笑聲尖銳高亢,像越繃越緊的鋼絲,
讓人生怕它下一刻就會斷掉。
彼臨回頭,就那樣——
猝不及防的對上一雙眼睛。
歲月逆轉而回,場景瞬間變幻,依稀可見那女子身穿白袍手持金杖站在雲霧中,當她
凝眸微笑時,連天空都會為之絢目傾倒。
神秘的、優雅的、玉潔冰清的希望女神。
沒有錯,歐若拉,是她!
彼臨望著那個從車中探出身來放聲大笑的女子,好一會兒不知心中是何感覺,絲絲縷
縷的情緒在四肢八骸中縈繞沉澱,悸顫到最後,卻只剩下了嘲諷——畢竟,還是再見了。
以為可以避開,以為是無緣的,既想見又怕見,因雛的意外甚至還感到有那麼一點慶
幸,但,終歸沒能躲的過去。
怎會如此情怯?竟會,如此情怯!
相對於他的複雜心態,雛就簡單多了,她指著那女子,差點沒跳起來:「啊!是她!
我認得那輛車子,和那獨特的香氣。她就是赫絲吧?」
只見赫絲頭戴編織成辮的黑色假髮,上面綴滿了各色寶石和貝殼,奢侈的讓人咋舌;
細長的眼線被勾勒成深藍色,顯得眼睛更加明亮張揚;塗成金色的嘴唇,笑起來時露出兩
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這個女子,光燦奪目的讓週遭一切都失去了顏色!
此外,她的脖子、手腕和足裸上都佩帶著金銀首飾,再加上一襲半透明的帝王麻長袍
,顯見身份非常尊貴。
然而,站在她對面的那個貴族少年臉上,卻沒有應有的尊敬和禮貌,他緊皺著眉頭,
表現的非常頭疼與不耐煩。
赫絲伸出手,扣住他的下巴,輕佻的朝他吹了口氣說:「聽說你要娶卡莉那個傻妞為
妻了?」
少年一把推開她的手,「卡莉不是傻妞!」
「嘿,是啊,連讚美詩都寫不全的姑娘……」
「赫絲公主,如果你再侮辱卡莉一句,就算會被處死,我也要殺了你!」少年握緊了
腰間的黑曜石刀。
赫絲哈哈一笑,半嗔半怨、似真似假的說:「真絕情哪,有了新歡就不要舊愛了。不
過算了,無論如何卡比家族和維薩家族的結合也算是件喜事,我應該送禮才對。不過送什
麼好呢?唔……當初你送給我的那塊石頭我還留著,保存的相當完好呢,不如就還贈給你
吧,如何?」
少年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手在顫抖腳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你、你你……你這個惡
魔……」
「惡魔?」赫絲的眼神瞬間冰冷,笑容裡更是多了幾分陰森森的味道,「人們之所以
會認識惡魔,是因為他們經受不住引誘。我親愛的維薩小情人,祝你新婚快樂哦。再見了
。」
她擺著手剛要坐回車內,少年突然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刀,猛地刺了過去。赫絲沒
有防備,就那樣被刺個正著!
殷紅的血頓時泉水般噴出來,濺了少年一臉,他嚇得連忙後退,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
。
石刀仍紮在赫絲的小腹上,女奴的尖叫聲,行人的驚呼聲,彙集成了一片,場面一下
子變得凌亂而不可收拾。
只有赫絲,她看著自己的血流出來,就那麼冷冷的看著,彷彿在看一場事不關己的戲
碼,最後,還勾起唇角笑了一笑,慵懶而艷麗:「哦,真是可惜……你以為這樣就能忘的
了我麼?傻瓜,這只會使事情更加糟糕而已。現在你要以刺殺公主的罪名被處死了,你,
結不成婚了。」
說完這句話後,她啪的向後栽倒,女奴自然又是一陣慌亂,叫道:「公主!公主!天
啊,公主要死了……」
雛愣愣的望著這一切,完全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大人,你看她……」剛想開口
問彼臨,彼臨已一個縱身,飛過去落到車上,在所有人失聲驚叫的時候,他只沉聲說了一
句話。
「別吵,我能救她!」
眾人頓時閉嘴,愣愣的看著他。
彼臨將女奴趕下車,唰的放下車簾。雛則走過去,安慰那位明顯陷入混亂不知所措的
行兇少年說:「放心吧,大人一定能救得活她的,她沒事的。」
維薩雙腿一軟,整個人啪的坐倒在地,望著馬車兩眼空洞的呻吟不已:「是她逼我的
,是她逼我的……我沒想殺她,我真的不想殺她的……魔鬼!她真是個魔鬼!她根本就是
魔鬼……」
雛歪著頭,看看他又看看馬車,更加迷惑了——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第三章 墮落的Aurora
密如黑扇的睫毛輕顫了一下,緩緩睜開。
「醒了?」彼臨把玩著手中的石刀,並沒有看她,「下次當對方身上有這麼危險的東
西時,就不要去挑釁他。」
剛從垂死邊緣活回來的赫絲眼中仍殘留著幾分恍惚,卻在聽到這話後本能的開始譏笑
:「你在命令我?」
「不是命令,是奉勸。」
「那麼收回去,我不需要這種東西。」她支起手肘坐起來,意識到腹部的刀傷竟已全
然不疼時,這才略帶驚奇的瞥了一眼面前的這個陌生男子,「沒想到,你還是個神醫。」
彼臨低眉斂目,將刀放下沒有答話。
赫絲挽了一把自己的長髮,語氣懶散的說:「雖然你救了我,但別指望我會因此感激
你,也不會有什麼賞賜。說白了就是——誰要你多管閒事?」
「為什麼想死?」彼臨忽然問。
赫絲揚眉:「什麼?」
「為什麼要逼他殺你?為什麼一心尋死?只因為你的情人背叛了你,要另娶新娘?」
赫絲像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先是怔住,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樂
不可支。
彼臨異常平靜的說:「再笑下去剛縫合的傷口會重新裂開。」
赫絲收了笑,一雙眼睛猶如千年寒冰裡的熊熊燃燒的火焰,又是冷然又是灼熱,兩相
煎熬之下,令每個與她對視的人都丟盔棄甲,無可抵擋。
——那是怎樣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你以為……」她突然靠近他,鼻子幾乎挨著他的臉頰,溫熱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肌膚
上,「我會為那種事情而想不開?開什麼玩笑!像維薩那種膽小沒用又懦弱的男人,從頭
到腳有哪一點值得我——胡夫法老最美麗的女兒——赫絲公主為他尋死?」
彼臨終於抬起眼睛看向她,看向這個飄蕩千年終於走進輪迴的曙光女神——歐若拉,
投生為人的她,竟會是個這麼輕佻的女子!
是誰安排她變成這個樣子?是誰?是誰!
墨藍色的眼眸閃了一下,彼臨一向沉如靜水的臉上,突然間,就有了悲哀。
那悲色濃濃,淡不去,化不開。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赫絲一愕,立刻掙扎道:「你瘋了?這是幹什麼?快
放開我!」
彼臨抱得愈緊,將頭深深埋在她的肩膀上,透過黑色假髮和琳琅寶石,沒有焦距的盯
向遠方。
赫絲見掙脫不開,便乾脆放棄,反手攀上他的脊背,聲音比夜間綻放的玫瑰還要柔軟
魅惑:「怎麼?難不成你也看上我了?很簡單啊,看你的樣子應該很有錢,既然你喜歡我
,就用你的財富來買我吧。」
這回輪到彼臨重重一震。
赫絲笑得越發嫵媚:「不過別忘了,再帶一塊石頭來。這是我的規矩,每個要買我的
男人,都得帶塊石頭當見面禮。你有多喜歡我,就看你帶的那塊石頭有多大、有多重了…
…」說著,技巧性的在他耳邊吹了口氣,然後趁彼臨一縮耳間將他推開,拉出距離。
彼臨直直的凝視著她,半響,打開車門一言不發的下車。
赫絲在他身後咯咯的笑,「我就住在中心街的第七幢房子裡,門口掛了一幅女神赫特
的碎布地毯,記得要來哦……我等你。」尤其是最後三個字,說的又甜又軟,連雛聽了,
也覺得渾身發顫,像有一條電流麻麻的爬過脊背,一直酥到骨子裡。
彼臨的腳步停了一停,靜默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雙眼睛變得越發深幽,誰也看不
透。
赫絲撇唇,剛想關車門,眼角餘光看見依舊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維薩,眼珠一轉,拿
了那把石刀施施然的走下車。
「公主,你的傷……」一旁的女奴自然是目瞪口呆。
她逕自走到維薩面前,將石刀扔到地上說:「抱歉,我沒死成。你很失望吧?」
維薩呆滯的抬頭看著她,表情非常古怪,依舊魂遊天外。
赫絲伸手拈起他的下巴,一改輕浮之態,低聲說:「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做事情這麼
衝動,從來不顧後果……我要是真的死了,不只是你,整個維薩家族的人恐怕都得死吧?
」
維薩驚醒過來,額頭冷汗顆顆迸出,面色更是灰敗到了極點。
「算了,反正我現在也沒有什麼事,此事就當做沒發生過。你走吧,回去好好準備當
你的新郎。」
維薩的唇不住哆嗦,欲言又止。雛伸手將他扶起來,一雙大眼睛不停的在兩人之間流
連,又覺好奇又覺有趣。
遠遠的一直背對著他們的彼臨忽然開口輕喚道:「雛。」
雛立刻條件反射的回應:「是!」
「走了。」說完這句話後,彼臨頭也不回的離開。雛雖然有點捨不得錯過這麼精彩的
一幕,但還是乖乖的跟著走了。
赫絲望著兩人的背影,眸色由淺轉濃,若有所思,再扭頭看維薩一眼,揚眉說:「你
還不走?」
「你、你……」幾經猶豫,維薩一咬牙,還是顫顫的把最擔心的事情問了出來,「你
……我的婚禮你還要來嗎?」
赫絲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繼而慢慢露出鄙夷不屑的目光。
維薩看見她這樣的表情,心中暗叫糟糕,一時汗如雨下,畏懼到了極點。這個女人實
在太可怕,永遠猜測不到她下一步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自己面對她時,就跟籠子裡的
老鼠似的,被她耍著玩。她要真來婚禮上鬧事,說出些什麼不堪的話來,那就不可收拾了
!怎麼辦?怎麼辦……
赫絲輕輕的將手搭上他的肩,維薩嚇得整個人一震,差點再次癱倒。
「你希望我去嗎?」
她問的好生輕柔,他卻聽的雙腿直哆嗦,死咬著牙,搖了搖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看見赫絲眼底有樣東西徹徹底底的碎掉了,但等他再定睛看
時,她卻又是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樣,輕啟紅唇說:「好啊,那我就不去了。」
她說的是真的嗎?是在騙他吧?拿他開玩笑吧?她怎麼可能這麼好心就放過他?她肯
定是在演戲,肯定是的!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圈套等著他跳……
赫絲拍拍他的肩膀,轉身提裙回車上去了。眼看她要走,維薩終於忍不住叫道:「你
究竟想要怎麼樣?我承認我是笨蛋,我鬥不過你,要死也給個痛快好麼?直直白白的告訴
我吧,你究竟要什麼?想讓我怎麼做?」
赫絲瞇起眼睛,慢吞吞的說:「說了又如何,說了你就能做到?」
「這個……」
「行了,維薩,你不是個有勇氣擔當責任的男人,就別再可笑的學人做什麼承諾了。
」她說著饒有興致的盯著自己的指尖,淡然一笑,「不必懷疑我另有陰謀,我放過你了,
真的放過你了。」
「為、為為什麼?」
為什麼?赫絲挑起眉毛,非常魅惑而又邪氣的笑了,悠悠說道:「因為我已經找到更
好的玩具了。」
說完上車,吩咐女奴走人。
維薩呆呆的站在原地,無法說清自己此刻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當她成天找他麻煩逗
他玩時他覺得不勝困擾恨不得離她越遠越好,可當她說她放過他了以後都不會再來糾纏他
時,他又覺得心裡有點失落,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又像是被毫不留情的拋棄
了,酸澀難當。
赫絲啊,那個讓人又愛又恨又迷戀又厭惡又渴望又逃避的妖異女子……
遇見她,真是一場劫數!
半裸的女子斜躺在雲層上,手捧酒杯,頭頂牛角,魅眼如絲,向每個從掛毯前走過的
人微笑——赫特,太陽神的女兒,歡樂女神與愛情女神。一向端莊淑雅的她如果知道自己
竟被畫成這幅放蕩模樣,並且掛在門上用來招攬客人的話,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
赫絲公主,果然很絕。
彼臨坐在一戶人家的房頂上,望著街對面的第七幢房子,凝眸不語。
整條中心街,就屬那幢房子最搶眼,門窗和屋頂都漆成了妖異的金紫色,在陽光下璀
璨逼人。門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屋子裡時不時的傳出歌舞聲和嬉笑聲,好一派紙醉金
迷。
他就那樣靜靜的看著,墨藍色的眼眸如同千年幽湖,深不見底。
夕陽漸漸西落,影子拖拉的很長,雛攀著木梯爬上屋頂,悶悶的坐到彼臨身旁。
彼臨側頭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被貓抓的。」雛說的好生委屈,「它不肯陪我玩。」
「這個時代的貓是從努比亞引進的黑爪貓,尚未被完全馴服,下次不要去招惹。」彼
臨頓了一下,說,「手。」
雛將被貓抓傷的手伸了過去,放鬆的享受著彼臨為她療傷時的溫柔。數不清多少年了
的漫長時光,早已經使他們之間產生非同尋常的默契,一個字,一個眼神,都能傳達訊息
。
雛用另一隻手托著下巴,看著赫絲的屋子說:「大人,你已經在這坐了一天了,不進
去麼?」
見彼臨沒回答,她又問:「是因為裡面的人太多的緣故嗎?」
「不。我只是……」治療完畢,彼臨放開她的手,繼續沒有焦距的看著遠方,「還沒
有準備好。」
「準備什麼?」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
雛點頭,「嗯,你的債主。」
「我找到她了。」
雛睜大了眼睛,吃驚的說:「你的債主就是那個、那個……赫絲公主嗎?」
彼臨緩緩點了下頭。
雛恍然大悟,看看他又看看那幢房子,喃喃說:「那怎麼辦呢?總不能一直這麼坐著
逃避吧?大人如果覺得現在還還不了欠她的東西的話,就分開來一點一點的還,總有一天
能還清的。」
彼臨猶豫了很久,才答道:「我需要時間。」
於是太陽落下,夜幕降臨,月色淡去,又復明朗,星辰燦爛,薄霧升起……他在屋頂
上一連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落入人間時,彼臨終於站起,跳下屋子直接走到
赫絲門前。門旁的掛毯上,女神赫特朝他微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像在嘲諷
他即將經歷的一切。彼臨抿緊唇角,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清晨,夜晚的笙歌已經散場,屋內難得一見的靜謐。女奴們都還在睡覺,臥室的門沒
有關,幾隻酒瓶懶懶散散的躺在地上,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酒味。
赫絲穿著白袍坐在床邊的地毯上,一手支額,閉著眼睛,像是已經睡著了。但是當彼
臨踏進房門時,她的聲音卻又慵懶低柔的響起:「你終於來了。」
彼臨停步。
赫絲慢慢的轉過頭,半睜開眼睛望向他。不知是不是因為晨光的緣故,她的臉上沒有
化妝,看起來慘白慘白的,毫無血色,削尖的下巴和烏黑的眼睛對比更加明顯,全然沒了
日間的囂張艷麗,格外楚楚可憐。
這一刻,歐若拉的影像與她重疊在一起,使得彼臨心中一悸,目光變得有些迷離。
赫絲悠悠道:「我一直在想,你要在那屋頂上坐幾天。我跟自己打賭,賭你最終會離
開、還是會進來。」
「那你贏了。」
赫絲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搖頭說:「不,我輸了。」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唇角上揚
,不知是嘲諷還是落寞,表情黯然的說:「我賭你會離開。」
未等彼臨接話,她又逕自吃吃的笑了起來:「看來我實在低估了自己的魅力,也許我
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些,對不對?你掙扎了那麼久,結果還是受不了誘惑進來了。不過,
有一點我很生氣,你沒有帶石頭來。我叮囑過你,可你還是沒有帶來。」
彼臨很認真的問:「你要石頭做什麼?」
「金字塔。」赫絲在說這三個字時,黑瞳亮的像在燃燒,「我要一座金字塔!」
「讓每個男人送你一塊石頭,然後用那些石頭蓋一座金字塔?」不得不說,這個想法
還真是瘋狂,但為什麼當他知道後,心中的感覺卻更為酸澀?
赫絲自信滿滿的回答:「是,很空前絕後的舉動吧?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想的出來,
當然,除了我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夠實現。」
彼臨又問:「要金字塔做什麼?」
「做什麼?」赫絲愕然的笑了起來,「這問題多奇怪——要金字塔做什麼!你應該去
問問我的先祖們,為什麼他們要建金字塔,再去問問我父王,為什麼他窮盡國力勞民傷財
也要建一座史上最大的金字塔。我想絕對會有絕妙的回答的。」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彼臨的聲音又沉了幾分,但聽入耳中,卻說不出的溫和,
「你要金字塔做什麼?」
仿若被他催眠,赫絲的臉一下子呆滯住了,片刻後,咬唇回答:「用來死後住。」
彼臨挑起眉毛。
「我死之後,就把金字塔給封了,石門一關,誰也進不來,我躺在裡面,很安靜,再
也不會有人來打攪……」赫絲走到臥室門旁,撫摩著那些來自埃及南部阿斯旺地區的石料
,低聲喃喃,「再也不會有人未經我的允許便隨便走進來;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屈意
奉承;再也不用永遠不鎖這道門……沒有人可以再看見我的樣子,沒有人可以再碰我,沒
有人可以再侮辱我,沒有人可以再玩弄我……我安全了,徹徹底底的安全了!」
她越說越激動,到最後一把扯下牆上的毛皮飾物,將它們擲到地上,狠狠的用腳踐踏
。
彼臨痛苦的閉起眼睛,半分鐘後睜開,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擁入懷中。
赫絲先是一怔,然後全身慢慢的鬆懈下來,倚著他的肩,茫然的說:「為什麼你的擁
抱這麼溫暖,和別人的都不一樣?就像貝殼一樣,外面堅固裡面柔軟,讓人覺得好可靠,
好舒服……」
「因為我對你沒有邪念。」
赫絲仰起臉龐,黑如寶石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視著他,充滿了探究的意味,最後,將
他推開說:「那你來找我做什麼?男人來找我只有一個目的,如果你有第二個理由,我倒
是真的很想聽聽看。」
彼臨抿緊了唇,「還債。」
「什麼?」赫絲的眉毛誇張的揚了起來,好笑的說,「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借過你錢。
」
「我欠的不是錢。」
「那是什麼?情?哈!我也不記得我之前有認識你,這算起來還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呢
!」
彼臨沒有笑,表情很嚴肅,但聲音卻更輕柔:「除了金字塔,你還要什麼?無論要什
麼,我都會給你。」
赫絲的瞳孔開始收縮,慢吞吞的重複了一遍說:「無論要什麼都給我?」
「是。」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臉上滿是被羞辱後的憤怒表情,恨聲說:「又是一個謊話連篇
的男人!你以為你是誰?什麼都給的了?我要天上的星星,你也能給我嗎?我最恨人家騙
我,這種甜言蜜語拿去騙騙那些沒大腦的女人還差不多,我可是赫絲,從來只有我騙男人
的份,你——」
她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裡,直直的瞪著彼臨的手,大腦一片空白。
散發著熒藍光芒的星狀物在他手上旋轉,將兩人的臉都映成淺淺的紫色。
真是見鬼!赫絲舔舔發乾的唇,啞聲說:「這是……星星?」
「如果你認為它是,它就是。」彼臨鬆開手,星狀物飛到半空停住,抬眸望去,便真
如綴在夜空裡的星辰一般,一閃一閃亮晶晶。
「你……你……」再怎麼不敢相信,也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太神
奇!他能使她的那麼重的傷口迅速癒合,又能憑空變出星星……他是誰?他是誰?!
「這是魔法?」
「確切的說,是神力。」
「什麼?神力?」赫絲盯了他幾眼,忽又哈哈大笑起來,「你不會想說你不是人類,
是神吧?」
「我是。」
「開什麼玩笑,傻子才信你的話!」
「我是。」
「你這點倒是跟我父王一樣,他也總認為自己是個神,哈哈哈!真可笑,太可笑了…
…」她笑得彎下腰,就差沒滿地打滾。
彼臨沉默,然後,手指朝窗外一指,原本已漸發亮的天空驟然而暗。赫絲一呆,抬起
頭來。
濃雲在空中飛快的聚集,幾道霹靂閃過,大雨嘩啦啦傾盆而下。
這下,赫絲再也笑不出來,她緊緊抓住窗欞往外看,又是震驚又是恐懼。
外面——在下雨?
不是幻覺?真的是在下雨?她伸出手,豆大的雨珠落下來,打得肌膚生生的疼。不是
幻覺!
但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愣愣的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好長一段時間後才渾身僵硬的轉過身,夢囈般的
說:「是你幹的?」
「要它停止嗎?」
赫絲搖頭,神思恍惚的走了幾步,猛又回頭說:「真的是你?」
彼臨彈指,一聲輕響後,雨停歇了,濃雲散去,天空重新恢復了明朗。
這下,不由得她不相信,眼前這個男人,也許真的是個神。
驚乍過後,叛逆重新湧上心頭,這算什麼?一個神來到她面前,對她說有求必應,為
什麼她不但不覺得榮幸,反而覺得很荒唐,好像再次被羞辱了?是啊……是羞辱!因為一
直以來都是她玩弄別人,所以現在輪到神來玩她,她可以肆意嘲笑踐踏任何一個人的尊嚴
,但是面對神,卻絲毫無能為力。
是這樣吧?是這樣的,她本就是個被詛咒的罪惡的人,任何幸福幸運和幸喜都不會發
生在她身上。神的出現只是讓她的世界更加不堪,只是如此——而已。
「玩弄別人的滋味很好吧?」她涼涼一語,換得彼臨重重一震。
「啊,我應該提什麼要求,才不至於辱沒您高貴的身份呢?」
彼臨急切的抓住她的肩膀,卻被赫絲一把拍開,冷冷地說:「神出現在世人面前,只
有一個目的,就是救贖。你認為我需要被救贖,對嗎?」
彼臨直直的看著她,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眼前這個唇角冷毅目光譏諷的女子,真
的是歐若拉?那個明朗聖潔勝過朝陽的曙光女神?
真是一場懲罰!
老天懲罰他,懲罰他曾經的疏忽與怯懦,因此讓她入劫,讓她受苦,讓他眼睜睜的看
著她離開他還不夠,還要再到人間沉淪一回!
「瞧瞧你的眼神,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赫絲伸手輕輕捧住他的臉,星
眸微睜,吐氣如蘭,「嘖嘖嘖,好痛苦啊……看世人受難做惡,你覺得愧疚、覺得悲哀了
嗎?神愛世人,所以神愛我,對嗎?」
彼臨盯著她,半響,說出一句話:「我不愛世人,但是……我愛你。」
赫絲的手頓時僵住了。「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再說一遍……」
彼臨眼中依稀泛起了淚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愛你,歐若拉。」
整個世界因這一句話,而在她面前徹底崩塌。
「你……叫我什麼?」
「歐若拉。」
「再叫一遍。」
「歐若拉。」
赫絲將手從他臉上移開,摀住自己的臉,先是肩膀聳動,然後整個人都開始顫抖,淒
厲的笑了起來。
「我該感到榮幸嗎?之所以那麼幸運的遇到神祇的理由居然只是因為這傢伙認錯了人
?居然可笑到這個地步……」
「我沒有認錯人。」
赫絲以手插腰,高聲說:「那麼看著我,再叫一遍我的名字——我是誰?」
彼臨的目光再度迷離,很輕很慢的說道:「我知道你很難相信,然而事實如此——你
是歐若拉,神秘絢爛的極光,寓意希望的織架女神。因為我的緣故使你遭受嫉妒與陷害,
失去神職墮入人間。我找尋了你千年,久的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時,你卻突然出現在我
的面前……」
赫絲靜靜的聽著,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即不驚訝也不懷疑,彷彿他說的話和她沒有任
何關係。
「我知道你轉生為人,受了很多苦,儘管這一切非我所願,但畢竟因我而起,所以,
歐若拉,我要補償你。無論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無論是什麼!」
赫絲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幽幽說:「無論是什麼?」
「是。」
她抬起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很淺,比風還輕。這是她第
一次露出這樣的笑容,然而落入彼臨眼中,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來,一顆心猛得沉了下去。
她將他放在她肩膀處的手輕輕拉下,聲音格外的溫柔:「看清楚,大人。此刻站在你
面前的是個血肉之軀,母親懷胎十月生下了她,父親因為貪婪,要建奢華的金字塔,而讓
他的女兒出賣身體……」
彼臨面色頓變,急聲說:「我知道,但是——」
赫絲將食指放到唇邊「噓」了一聲,搖頭說道:「別插話,聽我說完。我相信你是個
神,我也相信你的話,我的前世是歐若拉女神,我更願意相信你很愛她。但是,神啊,現
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法老胡夫的女兒赫絲,是埃及有史以來最卑賤的公主,她十三歲起就
開始接客,伺候過的男人數不勝數。男人們說愛她,可他們最終都拋棄了她;女人們嫉恨
她瞧不起她,罵她淫蕩無恥。她的世界是黑色的,即使太陽也照不亮,她已經完全墮落,
活在地獄之中,不抱希望,不要希望,更——痛恨希望!」
說著,她退後了一步,好讓他看清楚自己的臉,自己的眼睛——那完完全全是一張歷
經滄桑的臉,和一雙滿是傷痕的眼睛,映襯在蒼白的肌膚裡,淒麗哀絕。
「所以,別說什麼補償我,無論我要什麼都可以給我。你補償不了我的。也不要給我
任何希望,你要知道對我這樣已經習慣在黑暗世界裡生活的人來說,任何一絲光亮都會灼
瞎我的眼睛,對我來說太殘忍。」她一步一步的朝後退去,最後,脊背撞上牆,一直蘊含
在眼中強抑著不肯流出來的眼淚就那樣被震了出來,滑過臉龐滴到了地上。
「您來遲了,大人。」赫絲一字一字,無比低沉的說,「遲了整整六年。」
第四章 讓一切重新來過
雛坐在屋頂上,翹起一隻腳,放下,換另一隻,輕吁了口氣:「好無聊……」
天黑過了,雨下過了,太陽重新出來了,看樣子又是一個明媚的好天氣,然而,這樣
的陽光卻讓人莫名的覺得浮躁。
俯下身,她學彼臨的樣子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幢金紫色門窗的房子,不期然間,一隻黑
貓闖入視線。
貓身墨黑,唯獨鼻尖是白色的,長得非常美型,卻談不上可愛,正是先前曾碰到過的
那隻。
雛下意識的縮了一下,想起上次手被抓傷的不愉快經歷,瞪著它說:「是你啊……我
怕了你了,不跟你玩了哦……等等,你想幹什麼?不要過來啊!不要——」
黑貓一步一步逼近,碧綠色的眼睛閃爍著極為詭異的光芒,看得她心裡直發慌,連忙
向後挪移,其結果就是一個重心不穩,從屋頂上一頭栽了下去。
幸好下面是棗耶葉堆,掉進去,濺起枯葉無數,倒不怎麼疼。
雛一邊拂去頭上的葉子,一邊埋怨說:「不是說不和你玩了嗎?為什麼還要……」聲
音突停,她看清了眼前的景像,面色頓變。
她置身的地方原本只是間再普通不過的民居,但此刻,黑夜乍然降臨,將陽光盡數遮
掩,一切物什都被暗幕吞噬,再也看不見。
一滴冷汗自額頭緩緩流下,空氣如有千斤重,沉沉的朝她壓下,一時間,胸腔被堵得
死死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那種感覺幾近窒息。
快……逃!
她咬住下唇,轉身便跑,一邊跑一邊呼喊。然而無論她跑的多快,喊的有多高,黑暗
依舊如影隨行,最可怕的是,她可以看見外面陽光燦爛,可以看見有行人悠然走過,外邊
的世界還在正常運轉,惟獨她被困在這方恐怖空間裡,一個人,孤零零的,逃不出去。
雛猛得收步,回身緊盯著黑暗最深處,氣喘吁吁的說:「你是誰?你究竟是誰?想做
什麼?」
黑暗裡起了一聲輕笑,嗓音帶著特有的滑膩。一身披黑色斗篷的高挑女子從暗處走了
出來,懷中抱的正是那只黑貓,貓眼如幽火,盯著她,盯緊她,盯住她,須臾不離。
雛覺得自己好像被那雙眼睛施了定身法,再也動彈不了。她一邊驚恐一邊大聲說:「
你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是誰?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女子伸出纖長的手指掀起帽子,露出一張極其美艷
動人的臉。她的眼珠是碧綠色的,與懷裡的黑貓一模一樣。
看著這雙眼睛,一些畫面電光石火般從腦海中閃過,雛失聲叫道:「原來是你!」
「想起來了?」紅唇微微揚起,眼眸卻更加陰冷了幾分。
雛整個人都哆嗦起來——是她!是她!
她想起來了!那個開車衝出馬路,導致她為救芭比而死去的司機,就是眼前這個女人
!
為什麼她還會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她想對她做什麼?為了掩飾過錯而想再次殺她滅口
?雛扭身拔腿狂奔,一邊跑一邊高聲呼喊:「彼臨大人——彼臨大人——」
艾美拉眼中頓時露出嫉恨之色,身影一閃,攔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頭髮。雛因吃
痛而尖叫出聲。
「叫吧,放聲叫好了,我保證彼臨一個字都不會聽見。」她湊近雛,惡狠狠的笑著說
,「別指望他會來救你,這一次,你不會再有那樣的好運氣!」
雛拚命掙扎,但那隻手的力量卻絲毫不容抵抗,刺痛感透過頭髮一波波的傳過來,像
有一把刀,在慢慢凌遲她的身體,痛的無以復加!
「放、放開我!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
艾美拉目光一閃,表情變得更加怨恨,厲聲說:「為什麼?你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你
搶走了我最想要的東西!」
雛訝異,「最想要的東西?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怎麼搶你的東西?」
「彼臨!」艾美拉打斷她,「我最想要的東西就是彼臨!」
這下雛可是完完全全呆住。
艾美拉輕蔑的看著她,冷冷說:「你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憑什麼值得彼臨用
自己的血救你?你又憑什麼待在他身邊,跟他朝夕相處?我絕不容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你必須死!」
說著右手輕揚,白色的火光突竄而起,從發尾開始燃燒,直逼身軀。
雛開始尖叫,在結界中四下奔跑衝撞,但那白光太可怕,有火的力量卻無火的溫度,
被它燒到,整個人就如墜入千年冰窖中一般,從骨頭一直栗顫到毛孔。
艾美拉抱著黑貓靜立一旁,看著她掙扎閃躲,冷冷而笑。
眼看白火就要燒上胸口,劇痛中雛突然想起彼臨給她的救命匕首,當下嘶聲叫道:「
碎裂!魔鏡——」
一道藍光從食指中破空飛出,在她面前迅速凝結成一面鏡子。
艾美拉大吃一驚,還未來的及有所反應,鏡子便匡啷一聲爆炸開,漫天碎片中一束藍
光直朝她刺去。饒是她躲的快,連退了幾十米,右臂仍被匕首刺中,血一下子流了出來。
血光現後,白火自滅,暗幕結界也隨之裂出好幾道口子,外面的陽光照了進來,終於
不再漆黑一片。
艾美拉摀住傷口氣急敗壞的說:「臭丫頭,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傷我!」
雛沒有回答,轉身繼續逃,誰知才剛跑了一步,一記白電自後劈來,根本來不及閃躲
就被擊個正著。
「啪!」她全身僵直的栽倒在地,一雙黑鞋緩緩出現在視線中,抬頭,看見的是艾美
拉充滿怨恨的臉。
艾美拉一把掐住她的喉嚨,獰笑說:「跑啊,怎麼不跑了?你以為魔鏡就能傷得了我
嗎?別忘了,我可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之流,神器對我無用!不過,沒想到他居然連魔鏡都
給了你……」
空氣中的重壓再度襲來,悶得胸口生痛生痛,不但呼吸開始困難,連視線都逐漸模糊
了起來。「你……你殺了我,彼臨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說,艾美拉的眼珠更是轉成了濃綠色,沉著嗓音說:「你威脅我
?我最恨就是別人威脅我,更何況只是個區區精靈?上次你死得太快,恐怕還不知道死亡
究竟是什麼滋味,現在,我就讓你再次好好享受一下吧……」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雛的眼睛一下子睜到最大,然後,瞳孔開始慢慢渙散,雙手
無力的垂到了地上。
「您來遲了,大人。」赫絲一字一字,無比低沉的說,「遲了整整六年。」
沉寂如陰影般籠罩著室內的兩個人,兩個人的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
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赫絲深吸口氣,轉身走到梳妝台前,開始套假髮,戴首飾,描繪眼線,塗抹香膏……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格外細緻。
彼臨在一旁看著看著,突然走過去奪過她手中的彩妝色盤擲於地上,抓住她的手說:
「如果沒有這六年就可以了吧?」
「什麼?」
「如果可以重新活一次,沒有這六年的不堪經歷,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絕望和痛苦了
,對吧?」
赫絲定定的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知是震驚還是悲傷。
「我可以回到六年前,然後帶十三歲時的你離開。我們重新來過,讓一切都重新開始
。既然已經找到你,我就不會再丟下你。歐若拉,我們重新來過!」最後一句話,說的又
是誠懇又是堅決,一字字,擲地有聲。
赫絲的眼睛頓時濕潤了起來,低垂下頭,喃喃說:「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彼臨將她的手握緊了幾分:「相信我,我做得到的。」
「我……我……」赫絲顫抖著反握住他的手,剛想說話,彼臨右手小指上的指環突然
散發出金色光暈,他整個人一驚,倏然色變。
這枚指環與他送給雛的匕首息息相關,當指環開始發光時,就意味著雛使用了魔鏡,
也就是說——她又遇到危險了!
彼臨連忙急急轉身,走到門口時停步回頭對赫絲說:「等我!」
赫絲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仍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然後便見他嗖的一下消失
不見。
這個男人……不,這個神,真的可以改寫她的人生嗎?
一切,真的可以重新來過嗎?
她緊握雙手按在胸前,想使自己不要顫抖的那麼厲害,然而,迷茫與期待、信任與懷
疑,仍是透過眼睛流瀉了出來,怎麼也遏止不了。
他給予她的這線希望,太過誘惑,如果顛覆,必定致命!
雛的手無力的跌落於地。
眼前的一切都沉入無邊黑暗,而這黑暗,與先前的結界又有所不同。剛才她雖然也害
怕,但可以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而這次,不只什麼都看不見,甚至根本感覺
不到自己的存在。
整個人不停的往下墜落著墜落著,失重的感覺令她的頭非常暈眩,如果生命就在下一
刻停止,她也不會感到絲毫奇怪。
然而,就在那樣的迷亂之中,卻有一絲念頭清晰竄起——
再也見不到彼臨大人了吧?
再也見不到了……
捨不得……捨不得呢!
酸澀的感覺一下子聚在眼睛處,有什麼東西融化開了,正要往外流溢。恍惚間又想起
,那大概是眼淚。
彼臨大人說過,精靈,是不可以哭的。
可是,如果當生命都快要沒有時,要美貌又做什麼呢?如果她真的心痛難忍想哭泣,
又為什麼要壓抑呢?
捨不得……真捨不得啊……
雛的睫毛下滲出了幾點水光,眼看眼淚就要流出來時,一道金光不偏不倚的擊中艾美
拉的手腕,她立刻被彈飛出去,落在十米開外。
「是、是你!彼臨……」艾美拉捂著受傷的手腕,既覺驚惶又覺酸楚。
彼臨看都沒看她一眼,輕彈了下手指,暗幕結界徹底消失。他走到雛身邊,蹲下抱住
她的頭,輕喚道:「雛。」
雛。
這一聲,穿透千年時空,撕破濃濃黑暗,直撞入心。
雛的睫毛輕顫著,但,依舊沒有清醒。
「我來了,雛。」他拂開她臉上的散發,聲音柔得像是四月的春風,滿是暖意,「所
以,不許哭。」
已溢到眼角的淚水因這一句話而縮了回去。
彼臨心中大鬆口氣——很好,總算及時趕到,沒有讓一切都不可收拾。
艾美拉見他對這個卑賤精靈竟是如此溫柔,心中又痛又嫉,尖聲說道:「彼臨,你要
一直這麼袒護她嗎?你真的非要跟我做對不可嗎?」
彼臨抱起雛,轉身離開,從頭到尾,當艾美拉如不存在。
這種無視甚至比痛罵更使人難受,艾美拉咬牙,飛身攔在他面前,急切的說:「為什
麼?為什麼你要對她這麼好?如果說歐若拉是因為你和她是戀人,那麼這個精靈又算什麼
?真的不惜與天界抗衡也要護著她嗎?彼臨,你看不到我嗎?你從來就看不到我嗎?我…
…」
「七小姐。」彼臨打斷她的話,眼眸冰藍,冷得足以將一切凍結,「你先是教唆女巫
吸食她的血液,現在又親自用雷閃毀她靈元,事不過三,如果你下次再敢對雛出手,我—
—不會放過你。」
「你!」
彼臨不再說話,繞過她逕自前行。
艾美拉直直的站在原地,淒聲說:「你這樣對我……你總是這樣對我……」突又發狂
起來,衝他吼叫道:「你以為你真能保護她一輩子?別忘了,任何違背自然定律的生命都
不會長久,即使不是我,她最後也會因為其他事而死的,到時候,害她的那個人就是你!
你在作孽,彼臨,你根本就不是對她好,而是將她推入更加不堪的境地,當她最後嘗到因
偏駁命運而帶來的痛苦時,她就會恨你!你會後悔的,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今天救了她
……」
彼臨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然而,艾美拉的話卻像把利劍,一下子刺中他的心臟,將
血淋淋的事實,活生生的挑明在他面前。
她沒有說錯,正如闥羅一開始就提醒過他,這樣做會遭天譴。只不過,他根本不在乎
。
天神們犯得錯誤難道還少了?光是艾美拉自己,醉酒駕駛,造成雛的意外死亡,事後
不但不補救,反而一錯再錯,意圖銷毀罪行。怎麼就不見她遭到什麼報應?
所以,所謂的天規定律,只不過是一紙廢文,可笑之至。
他為什麼要在乎?
低頭再看懷中的雛,那麼小的臉龐,那麼輕的身子,就像他為她取的名字雛菊一樣,
脆弱易折。
可是,正是這麼一條弱小生命,卻使他的世界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漫漫長旅不再
孤單,有了歡聲笑語陪伴——她是他的同行者。
同行者,比冬日陽光更溫暖的一個名詞。
雛嚶嚀了一聲,漸漸醒轉,睜開眼睛。彼臨從她的瞳仁中無比清晰的看見了自己的影
子,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像是生命從此有了牽羈,變得鮮明而真實。
「彼臨大人……」她虛弱的低喚一聲,然後開始微笑,彎彎的眉、彎彎的眼睛、彎彎
的嘴唇,說不出的美好可愛。
彼臨看著她的笑容,終於也笑了。
「雛,」他說,「下次,早點使用魔鏡。」
當彼臨和雛回到中心街時,遠遠便看見赫絲的屋外圍了好些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
兩人對視一眼,雛走過去,好奇的問道:「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一婦人幸災樂禍的回過頭來,答道:「什麼事?好事!天大的好事!那妖姬總算是被
帶走了!這下大家都有清靜日子過了。」
雛不解的眨眼睛:「妖姬?」
婦人自知失言,連忙四下環顧了一番,見大家都興高采烈的,沒人會來責備她對公主
不敬,也就不怕了,於是更毫無忌憚的說道:「可不就是妖姬麼?自從她搬到這來後,就
沒一天安分過,夜裡吵得跟什麼似的,鬧得大夥兒都睡不好。沒辦法,誰叫她是公主呢,
我們平民小百姓的可得罪不起,只能忍氣吞聲。不過你倒是說說看,有這副德行的公主麼
?成天和男人廝混,都十九歲了還沒嫁人……」
這時另一個胖婦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的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可不是她不想
嫁,而是——根本沒人肯娶她!」
週遭發出一陣會意的竊笑聲。
雛偷偷扭頭看了彼臨一眼,彼臨靜默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雙眼睛,越發的幽藍了
起來。
不太妙哦,大人有點生氣呢……
「便連當年那麼迷戀她、為了見她一面而在聖廟外等了足足七天的維薩,還不是要另
娶新娘了……這種人盡可夫的女人,被拋棄也是正常的……」
人們猶在絮叨,彼臨已推開眾人走了過去,金紫色的大門第一次沒有敞開,而是緊緊
關閉著,女神赫特的掛毯不知被誰砍了一刀,一半依舊懸在門上,另一半跌落於地,上面
全是髒兮兮的腳印——看的出來,赫絲走時,必定經過了一番激烈衝突。
「是誰把她帶走的?」也許是他問這句話時的表情過於冷酷,旁邊的那個胖婦人嚇了
一跳,說話頓時結巴了起來:「那、那個,是、是是法老派人來帶、帶走的……」
胡夫?彼臨微瞇起眼睛,怎麼不是艾美拉嗎?
剛才見到赫絲住處的凌亂時,他腦海裡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調虎離山計!艾美
拉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雛,而是歐若拉,畢竟,比起什麼都不懂的雛來說,艾美拉更加嫉
恨歐若拉。因此,故意假裝要殺雛而將自己引開,並趁機對赫絲下手——這很符合艾美拉
一貫的行事作風。但現在旁人卻告訴他是胡夫、也就是赫絲的爸爸帶走了她,那麼他之前
所擔心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但是,為什麼他不但沒有釋懷,反而覺得事情更加詭異,有種
被設計了的不悅感?
「雛,」他毅然轉身,叫上小跟班,「我們走。」
「噢!」雛應了一聲,正要跟他一起離開,一個女奴突然從人群裡擠了出來,走到彼
臨面前說:「請問……那個,是你吧?」
彼臨微挑起眉。
「我是赫絲公主的奴隸,我叫明加,公主派我留下來等一個有著『像把天空與海洋交
融在一起、再折射出淺淺波光的藍眸』的黑衣男人,我想,應該就是你了。」女奴顯得有
些緊張,顫顫畏畏的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遞入他手中說,「這是公主讓我交給你的。」
東西入手圓潤冰涼,定睛一看,原來是塊玉石,色澤鮮紅如血,完美絕倫。
雛在一旁好奇的說:「真奇怪,她為什麼要留塊血玉給大人?有什麼特別的喻意麼?
」
明加說:「公主還留了一句話。」
「她說什麼?」
「公主說,她只等你三天。如果三天內你沒有成功,就永遠不用再出現了。」明加抬
起眼睛,很慎重的複述說,「因為,你是她給這個世界留的最後一點信任,如果你說的那
些話都是騙她的,她會非常非常生氣;但如果連你也做不到,不能夠救贖她的話,那麼她
對這個世界就更不需要抱有任何幻想。」
她說完這段長長的話後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只留下彼臨握著手中的血玉,望著
她的背影,好一陣子神思恍惚。
「大人……大人?」雛叫了他好幾聲,見他半點反應都沒有,只好用手拉了拉他的衣
袖,「大人,公主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
彼臨的視線沒有焦距的投在遠方,過了許久之後,才輕喚一聲:「雛。」
「嗯?」
他轉過來,望著眼前的精靈少女,聲音如飄在水上,浮浮沉沉:「我要去六年前——
也就是公元前2533年的埃及。」
「為了還債嗎?」雛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迷惑。
「不。」他搖頭,「我要去救人。」
停了一下,又補充說:「我的戀人。」
第五章 眼淚
所謂的悲劇就是在那樣全心全意拼上性命的爭取過奮鬥過後,依舊眼睜睜的看著它流
失,一切,無可挽回。
當彼臨說出「開啟,時空之門」,而預期的門並沒有出現時,他就知道先前那種不祥
的預感究竟是從何而來了。
很明顯,有人在針對他。而有能力讓時空之門暫時封鎖且有理由這樣做的,只有艾美
拉。
「永生無盡,昨日再歸來!」
一點金光出現在半空中,然後砰的一聲綻開,變成十尺見方的一扇圓門,門裡的世界
扭曲著,顏色五彩繽紛。
彼臨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門面,就被一股力道彈了回來,圓門著了火,開始熊熊燃燒
。
他望著那些跳動著的火焰,眸中閃過一絲怒色,冷笑說:「有些人就是有本事把你心
中最後一點內疚都消耗的乾乾淨淨……」說完雙手翻結成印,在胸前劃了道十字弧,輕叱
一聲「破!」。
火焰呲的一聲變成白煙,隨風散去,門裡的顏色逐漸沉澱,恢復正常。
彼臨轉身將手遞給雛:「拉緊我。」
雛依言抓緊,跟著他穿入圓門。走過長長的白灰色通道後,彼端的世界卻已不是埃及
——明媚的陽光,整潔的廣場,衣冠楚楚的行人,以及摩天大廈。
雛歪頭疑問說:「咦,我們不是要回公元前2533年的埃及嗎?」
「去那的時空隧道被封閉了。」
「那這是哪兒?」
「2003年的中國。」彼臨凝望著某個方向,語氣有點漫不經心,「你在這裡等我,我
半個小時後回來。」
「是。」雛很乖的找了把椅子坐下。
彼臨確定在這裡她不會出什麼事後,轉身走進一條小巷,小巷的盡頭是間酒吧。爬山
虎覆蓋了大部分窗戶,青石地面,和雕花紅木門,使其看上去天然古樸,別具風味。
門上還栓了個銅鈴,彼臨拉動那根麻繩,銅鈴叮叮鐺鐺響了一陣子後,門吱呀一聲開
了,一人邊揉眼睛邊探出頭來說:「我們下午五點才開門,這位客人你是不是來的太早了
些?」
「我找崇恩。」
那人一愕,用揣測懷疑的目光將他細細打量了一遍,沒什麼好口氣的說:「進來吧。
」說著讓出通道讓他走進去。
酒吧裡只開了幾盞壁燈,光線很暗,鞋子踩到柚木木板上,吱吱作響。牆角一處沙發
後,一隻手風情無限的抬了起來,朝他打了記響指:「嗨。」
彼臨走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
躺在沙發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皮膚帶著常年不曬太陽的蒼白,五官精緻美麗
,比大多數女人還要漂亮。
他瞇起眼睛微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呦,我們有多長時間沒見面了?一千年?
兩千年?還是三千年?」
彼臨看著他,平靜的說:「我遇到了點麻煩。」
年輕人崇恩豎起根手指輕搖著說:「你先不要說,讓我來猜猜是什麼麻煩。唔,你又
被艾美拉刁難了,對麼?」
「她封鎖了埃及的時空隧道。」
崇恩撲哧一聲笑起來:「果然不愧是艾美拉小姐,你讓她不好過,她就讓你更不好過
……不過也挺難得的,這麼多年了,她居然對你還耿耿於懷,不肯放棄。」
彼臨沉默,半分鐘後,開口問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解除封鎖麼?」
「你這麼著急做什麼?要知道每次封鎖時空隧道,都會消耗大量神力,而且最多堅持
不過一周時間。你等她神力枯竭了再去,不就可以了麼?」
「我必須在三天之內回到公元前2533年的埃及。」
被他格外嚴肅的表情所懾到,年輕人收起玩笑的口吻,沉吟片刻後說:「非要在三天
內不可嗎?」
「是。」
「不太好辦哪……你知道的,艾美拉雖然性格很不討人喜歡,但她畢竟是天帝的女兒
,除了自身具備很強大的神力外,底下還有一批死忠的下屬。不說別人,光是闥羅,就是
個非常不好對付的角色。如果和他們正面起衝突的話,你一個人是絕對不行的。」
「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崇恩摸摸鼻子,苦笑著說:「你每次來找我都沒什麼好事,從這方面來說,我還真巴
不得永遠都不看見你呢……直說吧,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很簡單,只要你出去走一圈就行了。」
崇恩的眼角很明顯的抽搐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你,你是想犧牲我嗎?
」
「只有你的出現,才能吸引所有隱部成員乃至闥羅他們的注意……」
沒等他說完,崇恩已跳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叫道:「你也知道我只要一出現,就肯
定成為眾矢之的,不被剝皮抽筋才怪,這麼危險的事居然還叫我去幹?啊啊啊啊,我是倒
了什麼八輩子的霉,為什麼會認識你這麼一個瘟神?以前為了你和歐若拉的事搞得我連神
都當不安穩,只好在人間東躲西藏逃避通緝,現在好不容易找了個這麼安全的隱匿之所,
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卻還得為你去招惹是非……混蛋,你對的起我嗎你?」
「對不起……」
「是啊,你是對不起我!早八百年前我就跟你說過,艾美拉那種女人太恐怖,最好離
她遠遠的,永遠沒有交集才好,你倒好,非要逞英雄,好死不死的救了她,結果勾的人家
愛上你。愛上你也就罷了,你衝著她是七小姐的份上也多少敷衍一下,別冷冰冰的拒絕她
讓她下不了台啊……搞得她現在這麼恨你,依我看就兩個字——活該!就為了你那狗屁三
角關係,害得我也被拖下水,費九牛二虎之力送歐若拉的靈魂進入輪迴……那些也就算了
,反正我對當那什勞子的天神也厭了,巴不得在人間逍遙快活無拘無束呢!可是!你,卻
在這個時候叫我出去露面?你想我死也不用這麼麻煩啊,直截了當的拿根繩子往我脖子上
一套算了!」
彼臨沒再說話,只是深藍色的眼睛裡多了很多複雜的情緒。
崇恩看著那個樣子的他,心軟了。他動了幾下唇,鬆開手懊惱的抓抓頭髮說:「算了
算了,認識你這個倒霉鬼我算是認了!沒見過當神仙也當的像你這麼可憐的……幫你引開
闥羅他們沒問題,但是你打算如何衝破時空結界?」
「禁忌之門。」
「什麼?」崇恩大驚失色,「你瘋了!那樣太危險了,萬一有什麼差錯出不來怎麼辦
?究竟是什麼理由讓你非得在三天之內趕到那,連多幾天都等不了麼?」
彼臨垂下眼睛,低聲說:「我找到歐若拉了。」
崇恩臉上起了一連串的古怪變化,慢吞吞的說:「你——找到歐若拉了?」
「這個理由夠不夠?」
崇恩的目光閃爍著,好一陣子沒說話。
彼臨握住他的胳膊,壓沉聲音:「除了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崇恩怔忡了好一會兒,最後閉上眼睛,長長的歎了口氣。
「笨蛋……」他喃喃,滿是無奈,「彼臨,你真是個笨蛋!」說完轉身打開一道小門
走了進去。
因為沒有客人的緣故,酒吧裡沒有放音樂。先前開門的那個人趴在吧台上,手裡舉著
杯紅酒,透過酒杯的折光打量彼臨。
不知道為什麼,彼臨覺得他的眼神很有點挑釁的味道,似乎恨不得撲上來大打一架。
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大概是崇恩在人間認識的朋友,他不認為他會知道崇恩和
自己的身份。既如此,就沒有怨恨他的理由,又為何會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大概十分鐘,或者更久一點後,小門開了,崇恩換了衣服走出來。
與先前隨意休閒的打扮已完全不同,他穿了一件紫色收腰長披風,戴著無邊眼鏡,看
上去既冷酷又深沉。如果說剛才的他像只慵懶無害的貓咪,此刻則成了蓄勢待發的利刃,
鋒芒逼人。
「走吧。」崇恩一拍彼臨的肩,邊說邊朝大門走過去:「我幫你拖住他們一個小時。
」
「足夠了。」
「很好,那等會我先出去,數一百下後你再開啟禁忌之門,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本
事了。」
「等一下。」彼臨停步,「我先出去,我要帶一個人走。」
崇恩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什麼,還要帶上一個?老天,你還真嫌此舉太容易,非
要增加點難度是不是?」
彼臨沒有多解釋,只是堅持說:「我必須得帶她一塊走。」他不能留雛一個人在這裡
,那樣太危險。
崇恩瞪了他半天,氣餒的聳了一下肩膀,「算了隨便你,反正著急回去的是你不是我
!」
「數一百下後開始行動。」彼臨打開門,卻在跨過門檻的那瞬又回頭說了一句,「小
心些,別讓他們真的抓住你。」
崇恩撇唇切了一聲:「雖然我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人間沒再惹是非,但還不至於遜到
那地步,放心吧。」
彼臨又看了他幾眼,這才轉身離開,回廣場找雛。
崇恩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灰褐色的眼珠裡起了層層變化。趴在吧台上的男人忽
然開口說:「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你始終無法和他做個了斷了。」
「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反而知道了?」崇恩的口吻說不出的嘲諷。
「當他望著你說出『我只信任你一個人』時,我不認為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夠拒絕他的
任何要求。」男人笑得很曖昧,「真不愧是曾經號稱比阿波羅還要英俊的天神彼……」
他的話沒能說完,一把小刀寒凜凜的指在了他的咽喉處,刀的彼端,崇恩的目光比刀
鋒更冰冷。「警告你不要亂說話。」
男人連忙舉手做投降狀,崇恩慢慢的將刀收回。百下之數已到,只見他身形一閃,就
那樣憑空消失。
男人將杯裡的紅酒一口喝乾,舔舔嘴唇詭異的笑了起來,喃喃自語說:「真是個蠢貨
,上了一次當還沒學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雛坐在噴泉旁的長椅上,望著廣場上人來人去。
雖然一直跟隨彼臨在時空中穿梭,但她還是第一次來2003年的中國。她曾經去過繁及
一時的唐朝,也去過硝煙瀰漫的戰國時代,不得不惋惜的是:這個與埃及有著同樣悠久歷
史的古老國度,其神秘的東方色彩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讓全世界的人膜拜嚮往,然而,現
在的它,向國際化大都市靠攏的結果就是再也看不到曾有的鮮明特色。
有些無聊呢……
她用手托著下巴,兩隻腳開始習慣性的蕩來蕩去。
就在這時,有男孩來搭訕。「嗨。一個人嗎?」
乾淨的、清秀的臉龐,因為青春,所以怎麼樣都很好看。雛看著眼前的男孩們,微微
笑了。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看見她眼中明顯的好奇,受到鼓舞的男孩更起勁的搖晃著
手裡的溜冰鞋,「不會溜?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雛還是笑,搖了搖頭。
男孩有些失望,但仍不氣餒:「或者,你不喜歡溜冰?那玩些別的也可以,我叫蘇言
風,你呢?」
一個聲音雲淡風清的從遠方傳來:「雛。」
雛的眼睛亮起,如果說她之前的微笑還有七分矜持,此刻則完完全全成了十分歡喜,
跳下地飛一般的朝廣場奔過去。
彼臨待她奔到身前,瞥了眼因遭受打擊而僵直在原地的淒慘少年們,淡淡說:「走了
。」
「嗯!」雛點頭,寸步不離的跟著他,一如以往很多次,走著走著行人和街景就逐漸
消失了,四周暗下來,空間變得曠遠而寂寥,沒有生物,沒有聲音。
彼臨伸出右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說道:「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開啟,禁忌之
門。」
「彭」的一聲後,圓門顯現,不到一秒鐘便開始再度燃燒,火光將他和雛的臉頰映成
緋紅色,一閃一閃的跳躍著,忽明忽暗。
「五十七劫咒,永不逝彌的音靈,逆風輕揚,擲杯成聲……聽我號令——碎!」隨著
最後一個字,圓門匡啷碎裂,帶著火星的碎片漫天飛舞,場景頗有幾分淒厲的美艷。
門後,是個大大的黑洞。
「走!」彼臨拉住雛的手,縱身跳了進去。裡面是條類似山洞的通道,有很多石鐘乳
從巖壁上垂掛下來,使得道路更加難走。
雛一邊小心翼翼的避開那些岩石,一邊輕聲問道:「大人,為什麼這條時空隧道和以
前的都不一樣?」
「因為它不是正常途徑。這是禁忌之路,從來都是被禁止使用的。」說話間身後的石
鐘乳開始一根根往地上掉,掉到地上後很快融化,變成了泥漿,雛嚇得一把抓緊他的手,
臉色煞白。
「跟緊我。」彼臨加快速度,拉著雛一口氣衝出這條冗長隧道,前方出口那邊已泛映
些許光亮。雛正暗鬆口氣時,拐角處突然走出一人,朝他們脫帽行禮,說道:「我們又見
面了,彼臨,還有……小精靈。」
——闥羅!怎麼會是他?他怎麼在這裡?!
彼臨的瞳孔開始收縮,將雛拉到身後,緊盯著他說:「看來崇恩失敗了。」
「不。我只是覺得你比他更重要而已。」
「要怎麼樣才能過去?」
「打敗我,或者,」闥羅臉上半點笑意都沒有,沉聲說,「殺了我。」
彼臨側身對雛說:「你待在這裡不要動。」
雛緊張的望著他和闥羅,顫聲說道:「大人,小心啊。」
彼臨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轉身再面向闥羅時,眼神已變得格外沉靜,猶如千年幽湖
,不起絲毫漣漪。
闥羅目光一閃,先行出手,雙手在胸前拈成十字,一圈藍光騰升而起,漫天遍地的撲
向彼臨:「十字束縛,縛人、神、鬼,三界藍電——練!」
「聖淨瓶來,防禦。」彼臨伸出左手,金色結界頓時像瓶子一樣將他和雛罩住,與藍
電撞擊間,發出呲呲的迸裂聲。
「玫瑰的刺,獵犬的牙,雅典娜的簪子,西露達的戒指,替我摧毀它!」藍光徒然間
強盛了數十倍,將整個金瓶重重包住。
雛躲在彼臨身後,抬頭看向在藍光的攻擊下逐漸產生裂痕的結界,心中又是著急又是
擔慮,不知道該怎麼辦。
自己……真的是個很沒用的人呢……
每次陷入危機,都要大人來救她,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而此刻大人遇難,她也只
能眼睜睜的看著,什麼忙都幫不上。
真痛恨這樣膽小無能、像廢物一樣的自己!
該如何才能幫助彼臨大人?雛心中反覆問這個問題。當金瓶結界上的裂痕越來越明顯
時,她突然下了一個決定。
她猛的扭身,逃離開彼臨的保護範圍,彼臨一驚,失聲叫道:「雛!」
幾乎是與聲音同一時刻的,雛衝出金瓶,藍光立刻像磁鐵一樣被她吸了過去。
「碎裂吧,魔鏡!」匕首受到召喚,從她指尖飛出,凝結成鏡,抵住了第一重藍光。
闥羅暗罵一聲:「可惡!」然而一切已來不及,藍電被魔鏡吸走,彼臨的金瓶開始瞄準時
機萬箭齊發,一時間,漫天都是金光,刺得他眼睛一陣生疼。
「玫瑰凋謝,獵犬老去,簪子墜落,戒指迸裂。宙斯的霹靂,托爾的錘,阿波羅的箭
,請替我反擊!」
金光將闥羅逼入絕境,彼臨一個縱身飛掠到雛身邊,抱起她衝了出去。他們一出去後
,出口立刻合攏,將闥羅封在了裡面。
彼臨回頭看向關閉了的禁忌之門,忍不住一頭冷汗——好險,差一點點就被封在裡面
,永遠出不來了!
直至此刻,他才有閒暇去看懷中的雛,雖然魔鏡擋住了闥羅的第一重藍光,但她還是
遭受到不少衝擊,傷得很嚴重,原本水晶般剔透的肌膚變成了淺淺的藍色,那是潰爛的前
兆。
傷得這麼嚴重,居然一聲不吭!
「對不起,大人……」她氣息微弱,長長的睫毛蝴蝶般在臉上一撲一撲的,說不出的
惹人憐惜。
看見她這個樣子,彼臨的心就軟了,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胡來的小東西。」
「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恰恰相反,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彼臨朝她一笑,伸手閉上她的眼睛說,「現在,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你安心睡上一覺吧。」
「好。」雛溫順的閉上眼睛。彼臨一邊為她療傷一邊向前奔跑,因為闥羅的阻撓,雖
然最終被他成功穿出時空隧道,但在地點上卻偏駁了大概兩千里,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他
必須盡快趕到赫絲身邊才行。
孟菲斯城在夕陽下艷艷生姿,像個妖嬈慵懶的美人,一方面用笑容歡迎貴客的到來,
另一方面卻又拖延客人的步伐,遲遲不肯讓他達成心願。
因為要分心為雛治療的緣故,他的第九感大打折扣,只能憑借模糊的感知進行搜羅,
幾經周折後,終於感覺到了赫絲的存在。
彼臨心中大喜,連忙朝靈息來源處飛去。與此同時,雛臉上的藍影逐漸淡化,恢復回
正常之色,她伸出一隻手拉拉他的衣袖說:「大人。」
「覺得好點了嗎?」
「嗯,放我下來,我自己走吧。」
「沒問題嗎?」
「可以的!」雛拚命點頭。彼臨將她輕輕放下。精靈的確是這個世界上最奇妙的生物
,前先還是奄奄一息,現在又已活蹦亂跳。為了證明自己已經徹底痊癒,雛還跳了幾下給
他看,笑著說:「你看,好了是吧?」
彼臨鬆開手,夾帶幾分寵溺的口吻說:「走吧。」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趕往赫絲的住處,最後在人潮漸散的市集找到一頂銀色帳篷。第九
感告訴彼臨——赫絲就在裡面!
然而當他正要快步上前時,帳篷的門簾忽然掀起,裡面走出一個貴族男子,他咳嗽一
聲,吐了口濃痰在地上,在外等候的奴隸們連忙迎上前,趾高氣揚的擁著他離開。
彼臨的腳步停住了。
不明所以的雛還在往前走,被他猛的扣住手臂,她吃痛的低叫了一聲,回頭剛想說話
,卻在看見他的臉後完全呆住。
她從沒看見過這麼這麼……悲傷的彼臨。
是的,是悲傷,他一眨不眨的望著那頂銀色帳篷,原本明藍色的眼睛變成了死灰色,
就像暴風雨將至的天空,暮靄重重,滿懷心事。
帳篷裡有些什麼?
雛小心翼翼的探頭往裡看,只見裡面佈置的非常富麗堂皇,掛著各色掛毯,一個十二
三歲的少女呆坐在地上,她肌膚如雪,眼睛漆黑,五官美麗到了極點,最難得的是,她留
著一頭黑髮!
要知道當時的埃及人都以配戴假髮為美,並且為了衛生和追求宗教上的潔淨,通常會
把自己的毛髮全部剃光,留有天然長髮的女孩子少之又少。因此乍見這樣一把烏黑油亮的
漂亮頭髮,雛很是怔忡了一下。
等她自怔忡中回過神來後,就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是眼神。
那個少女的眼神非常空洞,沒有光亮,沒有溫度,灰朦朦的一片。人類是不該有這樣
絕望的眼神的,這種眼神通常只出現在已經死了很久的亡魂身上。
天啊,她怎麼了?
如果說,看見那個少女,雛是三分疑惑七分驚訝,彼臨則是完完全全的陷入痛苦——
他——還是——來遲了!
所謂的悲劇就是在那樣全心全意拼上性命的爭取過奮鬥過後,依舊眼睜睜的看著它流
失。十三歲,別的少女憧憬未來的年紀,他的歐若拉,卻遭受著這樣非人的對待和侮辱。
更加諷刺的是,她不是什麼卑賤的奴隸,而是原本應該高高在上受人膜拜的公主。
讓一個公主去當妓女,就跟逼迫天使墮落一樣,是世間最殘忍的事情。而導致這一切
悲劇由來的並不是胡夫,而是天神!
齷齪的、令人髮指的、深惡痛絕的天界!
彼臨的手慢慢握緊,緊的指甲都嵌入肉中,鮮血滲了出來,凝聚成珠,滴落於地。一
旁的雛看到後倒抽了口冷氣,然而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帳篷裡的赫絲突然動了,她一把抄起石刀,嚓嚓嚓的割掉了自己的頭髮,那些黑髮悠
悠灑灑的飄落下來,映襯著她蒼白瘦小的手,更顯淒涼。
旁邊有女奴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攔阻,卻被她狠狠推開,她發了瘋似的割著頭髮,一
邊割一邊哈哈大笑。
「公主!公主求你別割了,別再割了!你答應過已去世的夫人,說是永遠留著頭髮的
呀……這下可怎麼辦好呢……」女奴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赫絲則是冷冷瞥她一眼,冷笑道:「死人的要求能作數麼?死了就是死了,一死百了
,還妄圖影響活著的人的生活,真是可笑!她要真那麼厲害,為什麼不在死前求爸爸對我
好一點?為什麼不在死後保佑我,讓我免受痛苦?假的!什麼都是假的!這個世界上根本
沒有阿蒙,沒有阿努比斯,更沒有赫特!如果有赫特……如果有赫特,她為什麼不保護我
?為什麼不保護我?」
她眼中閃過一抹恍惚之色,整個人變得說不出的黯然,聲音也跟著低了下來,喃喃說
:「我供奉了她十年,信賴了她十年,崇拜了她十年,為什麼她不保護我?在我掙扎時、
在我痛苦時,在我恐懼時,在我哭泣時,她在哪裡?這些所謂的神們都在哪裡?我不會再
信神了!我再也再也不會再信神了!我恨他們,我恨所有的人,我恨我爸爸,我恨一切的
一切!滾,我不想看見你,你們都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她抓起身邊所能抓到的一切東西開始亂丟,女奴們被砸的沒有辦法,紛紛逃離。帳篷
裡丁零匡啷的響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砸到無物可砸,砸到全身虛脫,砸到滿目蒼痍,赫絲
這才停了手,慢慢的、異常疲憊的癱坐到地上,摀住自己的臉開始哭。
週遭的一切頓時淡化成了虛無,只有那個孩子,那個身形都尚未發育完全的孩子,坐
在一地斷髮之上,絕望的哭泣。
雛覺得自己的胸口很悶,有點透不過氣來。她一邊揉按著自己的胸口拚命呼吸,一邊
轉頭看彼臨,只見一顆晶瑩的淚水,自天空般皓藍的眼睛裡流了出來,慢慢淌過臉頰,滴
到衣服上。
黑色的衣服不吸水,那眼淚便一直往下,從領口,滑到腳背,最後落進泥土裡。
彼臨大人……他、他、他……
竟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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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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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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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酷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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