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u39132003 (q;!ν)
標題[轉錄]【轉貼】逝去的歐若拉(下)
時間Tue May 9 21:52:50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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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逝去的歐若拉(下)
時間: Tue May 9 04:54:33 2006
夜幕漸漸降臨,屋頂上的風越來越大,雖然並不會因此覺得冷,但雛討厭頭髮被吹得
凌亂打結,因此決定還是離開。當她剛跳到地上準備走時,遠遠的一株樹後有個奴隸探身
朝她招了招手。
雛左右看了一下,確定他是在叫自己後,便好奇的走過去問:「什麼事?」
那名奴隸取出一個小方盒,神秘兮兮的遞給她說:「送給你。」
「送我?」雛的眼睛開始發亮,一邊滿懷期待的打開盒子,一邊問,「是什麼?吃的
嗎?」
盒蓋開啟後,一股白煙從裡面冒了出來,眼前的一切頓時變得模糊一片,沒來得及發
出任何聲音,就一頭向右栽倒。
在失去意識之前,一隻布袋從頭頂套了下來,雛恍恍惚惚的想到:完了,她又上當了
……
等她恢復意識時,已置身於一個點著火把的地下室,手腳上縛著黑色絲線,雖然看上
去非常容易斷,但當她試圖解開時,卻發現自己手腳酸軟,全身半點力氣都沒有。
「看來你的迷煙和縛靈絲對她很有效。」
「那是當然,嘿嘿嘿嘿……」伴隨著一陣陰森沙啞的笑聲,兩個人從樓梯上慢慢走了
下來。走在前面的是個手持骨杖、老態龍鍾的黑衣女巫,後面的則是那個在赫絲住處見過
一面的英俊少年。
一見到他,雛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當下皺起眉頭說:「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把我抓到
這裡來?想做些什麼?」
女巫走到她面前,用骨杖挑起她的下巴,嘖嘖驚歎說:「瞧哪,多麼美麗的生物,現
在這個世界上的精靈已經很稀少了,我上一次見到,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少年目不轉睛的望著她,淡淡說:「原來精靈長這個樣子。」
「其實大部分精靈都有尖耳,但是她是個例外。」女巫輕點骨杖,取走一根她的頭髮
,放入布囊中。
雛驚恐的睜大眼睛,「你拿我的頭髮幹什麼?」
女巫咯咯一笑,原本就很小的眼睛更是瞇得看不見了,「放心,雖然很多人都想利用
精靈來恢復青春,但是我還不敢犯彼臨大人的忌諱。我只想請你在這小住,順便拜託彼臨
大人一件事情而已。」
「你用我來要挾他?」
「不說了是拜託嗎?只是『拜託』而已。」女巫說完轉向少年,「我現在去跟彼臨交
涉,這裡就勞煩二王子看著了。」
「嗯。」
雛心中很是吃驚:二王子?難道他就是赫絲公主的哥哥,後來成為法老並建築了赫赫
有名的獅身人面像的海夫拉?
女巫走了幾步,又轉頭囑咐說:「對了,千萬不要解開那些黑絲,否則出了什麼意外
,我可不負責。」
海夫拉微微頷首。待女巫走後,他走到雛面前,靜靜的看了她好長一段時間。雛咬唇
,在那樣深邃莫測的目光的注視下,原本就虛軟無力的身體更好像著了火一樣開始燃燒…
…很,害怕!
她怕這個少年——意識到這一點,雛便覺得呼吸一下子困難了起來。
她從未對某個人類有這樣鮮明的畏懼感,即使是以前面對那個吸她血液的女巫和要掐
死她的艾美拉時,都沒有這樣害怕過。彷彿是冥冥中注定的死敵,終於出現在了她面前。
她忍不住問道:「你……你想要彼臨大人做什麼事?」
海夫拉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拈起她的下巴,說:「你很害怕?」
他的手一碰到她的肌膚,那種灼傷感變愈發濃重了起來,雛顫聲說:「放、放開我!
別碰我……」
「你在怕什麼?」海夫拉俯下身,他的臉與她近得不到一尺的距離。
「我、我……」腦海裡猛的閃過一個人影,與此時海夫拉的臉重疊在了一起,雛終於
明白那種畏懼感由何而來——水晶球!
沒有錯,是他,就是他!那天她向水晶球詢問誰是她的臉人時,球裡出現的那個人影
就是他!
天啊,天啊,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啊!
她不相信,那個水晶球在說謊,可是這個人此刻卻確確實實出現在了她面前,並且靠
得這般近,近到連他有幾根眉毛都可以數得一清二楚。
為什麼會是他?為什麼會是人類?為什麼還要是埃及未來的法老、赫絲公主的哥哥海
夫拉?她怎麼會喜歡這樣的傢伙呢?她最最喜歡的分明是彼臨大人啊,只有彼臨大人啊,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一個人?
雛微張著嘴巴,衲衲不能言。
海夫拉又靠近了幾分,聲音低低,分不清究竟是怨恨還是困惑,「這樣一張臉……這
樣一張眉眼清秀到模糊的臉,為什麼見過之後,就再也忘不掉?是精靈的魔力對我施加了
咒語嗎?既然如此,讓我毀掉你吧……」他說話時的氣息拂在她臉上,幾乎快要將她的肌
膚燙化,這簡直就是一種酷刑!
雛開始拚命掙扎,嘶聲喊道:「魔鏡!魔鏡!救救我,快碎——」
「裂」字還沒來的及出口,海夫拉的唇已壓了下來,覆蓋住她的。
雛的瞳孔猛得放大,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抖,同時,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聲音,戛然
而止。
他吻著她,態度強悍又有點小心翼翼,像是要將所有迷茫的未知的忐忑的軟弱情緒籍
由這個吻來解脫。
這要命的該死的難以辨析又無法抗拒的誘惑!是魔咒吧?肯定是魔咒,否則他怎會如
此悸顫不寧、心煩氣躁、意亂情迷?
從沒想過,一見鍾情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然而眼前的這個精靈卻確確實實影
響到了他的生活,某種情緒如妖嬈的花朵般從內心深處伸長出來,籐蔓蜿蜒纏繞,勒得他
快要發瘋!
毀了她!毀了她!毀了她!
海夫拉的眼眸瞬間轉深,離開她的唇,沿著肌膚來到優美如天鵝般的頸部,然後,狠
狠的,一口咬了下去!
第九章 毀掉了的精靈
月光從窗口照進來,將長几和地毯都鍍上淺淺一層銀色。
彼臨坐在几旁,赫絲枕著他的腿臥側於地,閉著眼睛,臉上陰影重重,夢囈般的自言
自語說:「我不是胡夫的親生女兒。我母親深愛著她的哥哥,胡夫處死了他,然後強娶了
她。為了家族母親不能反抗,一直鬱鬱寡歡,後來有個奴隸長得很像舅舅,母親情不自禁
,便與他有了私情,然後有了我。胡夫為了維護名譽,強行將這件醜聞壓下,打死了那名
奴隸,再把我母親關入別宮,未得命令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十三歲時,我和他的一場爭執
,使這個秘密再次曝光,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父親不喜歡我,為什麼一直
這樣冷落我……」
「這不是你的錯。」彼臨的聲音溫柔的像是歎息。
「我激怒了他,於是他惱羞成怒將我當奴隸一樣的出賣,我被侍衛們從皇宮裡拖出去
時在走廊上碰見我的哥哥姐姐們,瑞絲很幸災樂禍的笑,卡瓦目露憐憫,而海夫拉……我
就那樣一直一直望著他,心裡想:救救我!二哥,救救我!只要一句話,哪怕沒有用,哪
怕不能改變些什麼,只要你開口對我說一句話,也能讓我從這地獄世界裡獲得解脫,讓我
不用那麼怨恨與害怕……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就那樣掃了我一眼,然後面無表情的把頭
轉向他處,當我如不存在。」
彼臨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有點明白了赫絲對海夫拉的特殊感情。
「因為卡瓦和拉迪從小和瑞絲的感情就很好,他們三個經常在一起玩,只有二哥從不
和他們混在一起,對瑞絲也沒有好臉色,經常訓斥她,所以我很一相情願的認為二哥不喜
歡他們,喜歡我。直到那一天,我的幻想破滅了,在海夫拉心中,我和瑞絲並沒什麼不同
。他之所以不罵我不打我,只不過是因為比起瑞絲,我更加無關緊要罷了……」赫絲的眼
淚無聲的流下來,滴到彼臨的衣服上,滾燙滾燙,「因此當我後來發現原來他其實是有感
情的,會很溫柔的對女孩子說話和微笑,只不過那個幸運兒從來不是我時,我幾乎瘋掉了
……我嫉妒那個叫卡莉的女孩子,她雖然是個弱智,但她的家人並沒有因此嫌棄她,反而
對她更加憐寵,百依百順,連被公認為冷血寡情的二王子都對她呵護倍至,我好嫉妒,好
嫉妒好嫉妒……」
是不是每個女子遇到愛情就會變得偏激?艾美拉如此,赫絲也如此。老天是在嘲弄他
吧?他因為厭惡艾美拉的任性而選擇了歐若拉,於是上天就安排歐若拉來到人間,以另一
種方式生存,讓他親眼看見在她身上也無法避免的性格缺陷——嫉妒。
是想告訴他其實歐若拉和艾美拉並沒什麼不同?是在諷刺他並沒有識別真正美好的慧
眼?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老天失算了。因為,當嫉妒這種情感出現在赫絲身上時,他
不但沒有感到反感和鄙夷,反而變得更加心疼不已。
情感果然是盲目的東西,遮住智慧的眼睛,讓他無法公正的辨析事物。然而,此時此
刻,他不需要公正。
「我就那樣活在嫉妒與自怨自憐中,恨不得立刻死去,死上一千次,一萬次!可是,
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帶著怨恨和遺憾死去,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只是個毫無意義的悲
劇,更不甘心……沒有得到海夫拉的垂青。」
赫絲的視線沒有焦距的望向遠方,幽幽說:「我是不是很傻?我這樣的人居然還奢望
愛情,多麼可笑……可是,沒有辦法啊,沒有辦法呢……只要看到他的身影,我就會激動
的發抖,想笑,想哭,想做一切我平時不會做的事情,那是愛情麼?神,告訴我,如果那
是愛情,為什麼我這樣絕望的人竟然也會渴望愛情呢?」
彼臨抿緊了唇,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才低啞著嗓子說:「每個人都有憧憬愛情的權
利,不管你是貧窮還是富有,是健康還是殘疾,是善良還是邪惡。」
「即使是神也無法給予人類愛情,是麼?如果神可以支配情感的話,你就可以輕易的
讓我愛上你……」赫絲說著抬起手,沿著彼臨的眉毛輕撫過去,抵達髮上,再順著長髮滑
下來,空氣裡頓時充盈起淡淡的曖昧,像被點燃的檀香,薰著了彼此的呼吸。
她的手落到他的衣領間時,彼臨一把抓住,神色難掩的侷促:「別這樣。」
「拒絕我可是會讓我傷心的……」赫絲眼波如水,晶瑩欲滴。
彼臨輕輕放下她的手,目光平視著遠方,緩緩說:「赫絲,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身份
和我們曾經的過往,我不會怪你。但是,也請不要把我當成那些對你心存歪念的男人。報
答也好,自暴自棄也好,一時的衝動也好,我不需要你這樣。」
赫絲眼裡的水光變成了霧氣,「你是在嫌棄我嗎?」
「恰恰相反。我珍愛你,比任何人都珍愛,所以,我更無法容忍你用自己的身體做這
種事情。」彼臨抱住她,赫絲的身軀冰涼,還在輕微的顫抖,他抱緊她,像抱著生命中最
珍貴的東西,滿是溫暖又不摻含色情,「它不是賺錢的工具,也不是發洩的玩具,胡夫不
珍愛你是他的錯,你不應該錯上加錯。」
赫絲倚在他懷中,埋著頭悶了半天,說出一句:「我討厭聽人教訓。」
「那麼,不說教,只說一句。」彼臨挽住赫絲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定聲說,「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我在你身邊。永遠,在你身邊。」
「到我死的那天都是嗎?」
「是。」
赫絲揚唇一笑,閉上眼睛輕輕的吻了吻彼臨的額頭,「謝謝。大人。」頓一頓,又說
,「你知道嗎?這是你第一次叫我赫絲,而不是歐若拉。」
在彼臨微微一怔時,她離開他的懷抱站了起來,推開房門,明加果然屈膝跪在外面,
似乎已經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什麼事?」
「有個女巫求見。」
「法老不允許我見任何人,你知道的。」
明加抬起頭,猶豫的看向彼臨:「是……可是,她要求見的不是公主,而是彼臨大人
。」
赫絲揚起了眉毛,回身看向彼臨,慢吞吞的說:「希望我的直覺出錯。不知道為什麼
,我覺得她有點來意不善。」
其實不必她說,彼臨已隱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似乎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被他遺忘了
,可又想不起那究竟是什麼事,當下說道:「請她進來。」
不一會兒,明加領著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女巫走進來。女巫單膝跪下,將骨杖放在地上
,畢恭畢敬的說:「兩位晚上好。深夜打攪,真是冒昧了。」
赫絲懶洋洋道:「你知道是打攪,還不快有話直說?」
女巫呵呵笑道:「其實我來是有求於大人,但是事關機密,可否請無關人等迴避?」
赫絲揚起了眉毛,眼神變冷,「你所說的無關人等,是指我嗎?」
女巫笑而不答。
赫絲哼了一聲,一昂腦袋驕傲十足的說:「你想說本公主還不屑聽呢!明加我們走!
」說著喚過女奴走了出去,還重重的把門甩上,發出好大一記聲響。
女巫這才站起來,將右手放在胸口行了一禮說:「大人,我叫西斯比,是先知鄧妥大
人唯一的學生。」
彼臨有點吃驚:鄧妥可是位連天神們都知道的人類,他非常博學聰慧,有一雙洞悉未
來的神奇眼睛。但他已經去世多年,沒想到眼前這個人居然是他的學生。「你找我有什麼
事情?」
西斯比手拄骨杖,在房中踱了幾步,緩緩說:「我前幾天路過吉薩,發現那的工人們
都在慶祝金字塔的建成,他們終於可以回去了,回到家鄉回到親人的身旁。」
彼臨淡淡說:「這是好事。」
「是啊。海米昂用了十年時間才開通了道路,然後又花二十年時間建起這座金字塔。
要求的太高,設計的太大,當所有人都以為可能還得再花上個十年二十年時,它卻突然完
成了。」西斯比別有深意的轉過身來衝他一笑,「這真是個奇跡,哦不,神跡呢。是不是
,大人?」
彼臨沉聲說:「沒必要拐彎抹角,直說吧。」
「金字塔是法老為自己準備的墓地,認為死後可以在那裡繼續永生。那麼,既然它已
經建成了,也差不多是時候請他進去長住了吧?」
彼臨微瞇起眼睛——眼前的這個女巫,竟想讓胡夫死?!
西斯比的聲音放得更加輕柔,微笑說:「那座金字塔窮盡了舉國的財力,修建的不知
道有多奢華,住在裡面可比住外面強多了。好東西不該浪費,而且法老年紀也大了,是該
退位讓賢了呢。大人,您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彼臨沉默許久,回答:「我對人類的壽命不感興趣。」
「那麼精靈呢?精靈的壽命大人感興趣嗎?」
彼臨臉色頓時為之一變,轉身彈指,一朵雛菊花從他指尖飛出,穿過牆壁,兩秒鐘後
再飛回到他手上時,已經枯萎成了黃褐色。
——雛菊沒有找到雛,也就是說,這個女巫把雛抓走了!
他盯著那朵枯萎了雛菊,眼眸瞬間轉成了深黑色,扭頭看向西斯比說:「你居然敢威
脅我?」
「不敢,絕對不敢!我只是請她到我那小住幾天而已。我知道大人神力無邊,要殺我
易如反掌,但是老婆子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受到驚嚇後可能就會忘記一些事情。」
「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我?」
「怎麼會呢?大人可是神哪,是世上最強大最尊貴的族種,別說只是區區一個埃及,
便是穿梭時空,也完全是小事一件。」
穿梭時空四字如針般刺入彼臨心中,看著西斯比笑得滿臉皺紋都在抖動的老臉,他忽
然意識到:這個女巫知道!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在尋找歐若拉,也知道他和雛的關係。
她準備充足,有恃無恐,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人類,有時候在狡猾程度上,遠勝過神。雛在她手上,他不能冒險,哪怕只是一點點
輕舉妄動都會導致無法預測的後果。
彼臨的手握緊,又鬆開,強抑下怒氣問:「只是要胡夫死麼?」
西斯比笑瞇瞇的答道:「這是第一件。」
彼臨輕蔑一撇嘴唇,冷冷說:「果然還有後續……繼續說。」
「這個請容小的稍稍保密一下,等我看見第一件事的結果後再來告訴大人吧。」
彼臨垂下眼睛,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說話,然而臉上的表情,卻似是默許。於是西斯比
又屈膝行了一禮,說道:「那我就告辭了,靜等大人的好消息。」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她一走,赫絲就進來了,看看西斯比的背影,問道:「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麼,這個
老巫婆提了什麼過分的要求麼?」
「你認識她?」
「以前曾看見她和二哥在一起說過話……她很有名嗎?」
「海夫拉……」彼臨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目中露出明瞭之色,低歎道,「原來如
此。」
「發生什麼事了?」見彼臨沉默,赫絲又問,「不能說麼?」
彼臨微微遲疑著回答:「不是不能,只是……我在想,如果告訴你,是否會給你帶去
傷害。無論什麼族類,提前知道未來都不是一件幸事。」
「是不是幸事似乎應該由我來選擇。」赫絲的目光清亮,充滿執著。
於是彼臨做了讓步,說:「她抓走了雛。」
赫絲眼中起了一系列複雜的變化,最後輕扯唇角說:「哈,她還真是會挑!」頓一頓
,放柔語音,「很擔心麼?」
「她要求讓胡夫死。」
赫絲吃驚的叫了起來:「什麼?再說一遍,她要你做什麼?」
「要胡夫死。這是第一個條件。」
赫絲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到毯子上,喃喃說:「要……他死?」
「你怎麼看?」
「為什麼?她和胡夫有仇?」
「我想,是為了海夫拉吧。」
赫絲猛抬起頭,急聲說:「這和二哥又有什麼關係?」
彼臨異常平靜的回答:「因為法老的下一任繼承人是拉迪耶迪夫,而不是海夫拉。人
類無法改變歷史,但神卻可以。所以,她抓走雛,以此來要挾我。」
赫絲盯著某個方向,就那樣一直看著、看著,彷彿失了神一般。彼臨也不再說話,在
她身旁坐下,倍覺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月亮漸漸的淡去,朦朦朧朧的晨曦映進來,房內的氣氛不但沒有隨著陽光的到來而有
所減輕,反而越來越沉鬱。
赫絲抬起一隻手遮在眼前,從指縫間看出去,整個世界籠罩在金與黑的交界中,模糊
不清。她咬了下唇,開口,聲音低得像在哭:「我十三歲時,詛咒阿蒙,詛咒他為什麼讓
胡夫這樣的人當法老,恨不得他快點死掉,這種人活在世上只會害更多的人……但是,現
在當我聽說有人竟然求你讓他死掉時,心中竟沒有感覺到絲毫欣喜與痛快……真奇怪啊,
這種陣陣抽搐著的絞痛感究竟是什麼?我在不捨嗎?不忍心嗎?不願意嗎?」
彼臨眼神溫柔的看著她,輕輕說:「因為你雖然恨他,但並不卑鄙,不肯幸災樂禍。
」
「是這樣麼?難道不是因為我在內心深處還愛著他的緣故嗎?無論如何,十三歲以前
,我都以為他是我父親,並以對待一個父親那樣的態度尊敬他崇拜他渴望他……十三年,
那株叫親情的植物在我心中紮了根,發了芽,雖然沒能開花,但根還在那兒,沒法除掉,
一碰就揪心的疼……」
彼臨握住了她的手。赫絲抬起頭,眼中竟有依稀淚光,淒然一笑說:「我真是個很沒
用的人,對不對?愛,愛不起來;恨,也恨不起來……你真的會殺了他嗎?」
「不。」
「可是雛……」
彼臨搖了搖頭,無不諷刺的說:「我從不主動惹事,但並不代表別人就可以任意差遣
我。很顯然的,西斯比忘了非常重要的一點——沒有人類能夠威脅神,以前沒有,以後也
不會有。」
深藍色的眼眸瞬間轉黑,外面的陽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濃雲襲來,開始打雷了。
「冤孽,我好不容易剛從天界回到人間,還沒歇口氣呢,麻煩又找上門了!」
崇恩以背靠牆,非常無奈的看著眼前的彼臨,長長的歎了口氣。
這次彼臨什麼廢話都沒說,直接過來一把拐住他的脖子:「囉嗦,快跟我走!」
可憐崇恩毫無抵抗能力,一邊被他拖著往前走,一邊大叫道:「我算是明白了,認識
你這個倒霉鬼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人家做神你也做神,怎麼運氣就差這麼多哩?你差
也就罷了,結果還惹得我一起跟著倒霉,我我我怎麼這麼苦命啊……」
彼臨將他拖入第九空間,這才鬆手,立定,凝視著他的眼睛說:「來吧。」
崇恩一邊咂嘴歎氣,一邊還是伸出了手,分別在彼臨的眉心、雙頰、耳垂、肩窩、心
臟處輕點了一下,一道紫光逐漸升起,風吹得兩人的頭髮全都飛揚起來,不停舞動。場面
可以說是相當漂亮。
彼臨閉上眼睛,與他一起低吟道:「誰將豎琴掛在了樹上?誰將匣子一一埋藏?誰在
喋喋不休的說謊?誰在用黑紗遮蔽我的眼睛,讓我看不見方向?翼,萌生,替我尋覓這千
年時光!」
紫光變成翅膀的模樣,環繞二人飛舞了一圈,然後嗖的一聲飛走了。
風停住,崇恩抹了把額頭冒出的汗,氣息微喘的說:「老了老了……居然連施個尋覓
術都累成這樣,想當年……」還待發表一番感慨時,看見彼臨的表情,頓時收了嘴。
彼臨沒有看他,也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凝望著紫光消失的方向,面色幾乎稱的上是
悲涼。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吧?曾經,用這個法術找過歐若拉,但是失敗了。崇恩心中一動,
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別擔心,雛是精靈,不是歐若拉,用翼是絕對能夠找的到她的。」
彼臨嗯了一聲,但焦慮的表情卻沒半點鬆懈。
崇拜輕吁口氣,說道:「為什麼那麼在乎那個精靈呢?」
「什麼?」
「為什麼那麼在乎她?」崇恩低下頭,不讓他看見自己臉上的異樣表情,「世事真的
是很奇妙啊,有時候,即使是神,也預料不到呢……」
彼臨扯出一個飄忽的笑容,非常輕非常輕的說:「為什麼那麼在乎她……難道不應該
這樣在乎嗎?我生命裡唯一的慰寄,我的希望,我的快樂,我為自己留得最後一點仁慈…
…不應該這樣在乎嗎?」
「只是這些?」
「當然不止,她還是我的溫暖,我的童年,我的現在……」
崇恩打斷他:「我不是指這些,我想問的是——難道,你對她的感情裡沒有——所謂
的愛情麼?」
彼臨先是一怔,然後失笑,「別開玩笑了,崇恩,你知道的,我愛的人是歐若拉。」
「歐若拉……麼?」崇恩喃喃,然後抬起頭,微笑,「是啊,歐若拉,那當然勿用質
疑,是她!雛不過像是你的女兒罷了。什麼時候帶我去看看歐若拉吧?她投胎成了一個什
麼樣的人呢?很好奇啊……」
彼臨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別過頭低聲說:「你……還是別見她了……看到她後,會難
過的……」
崇恩揚眉,剛待說話,只聽「嗖」的一聲,紫光飛了回來,在他們面前繞了三圈。
彼臨頓時眼睛一亮,面露喜色說:「找到了!」
「嗯。」崇恩懶懶一笑,「恭喜。」
「我這就去接她!」彼臨說著就走,崇恩連忙叫道:「等等!你這傢伙,利用完就走
人哪?不行,我來都來了,反正也沒什麼事,聊勝於無,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跟著紫光穿過時空之門,抵達埃及,來到一個已經乾涸了的古井處。
紫光圍著井口不住盤悠,崇恩奇道:「難道人在這下面?」話音剛落,彼臨就一個縱
身跳了下去。
這口井非常深,有一百多米高,落地後,漆黑不見無指。彼臨雙指輕擦,一簇火光跳
起,照出前方有個圓形小門。他和崇恩對視一眼,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條長長的走道,兩壁上插有火把,但卻沒有點燃,地面整潔,看樣子是有人經
常在此出沒。在古埃及,要在井地弄出這麼一條暗道,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看來西斯比
果然能力不小。
走道盡頭,又是一扇圓門,只不過這一次,門上雕著神秘複雜的花紋。彼臨指尖的神
火在離門一米遠時,呲的滅了。
崇恩驚道:「這門上施了咒語,用來阻隔一切法術。」
彼臨點點頭:「難怪她有恃無恐,認為我絕對找不到雛,原來是借助了這道門的緣故
。」
「嘿!巫師施展的咒語再怎麼厲害,能敵的過神力?開玩笑!」崇恩一邊諷刺,一邊
砰的一拳打在門上,石門發出一連串爆裂聲,如豆腐般坍塌了下去。
「瞧,這不就搞定——」了字還沒出口,眼角餘光看見門內的場景,他頓時整個人一
震,吃驚的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門內是七七四十九級台階,蜿蜒而下通往一個正方形的大房間,房間四壁漆著色彩鮮
艷的圖騰,尤其是正東方的那堵牆上,有個大大的「卍」字,那妖異到極點的紅色,看起
來還真是有點觸目驚心。
然而,讓他呆住的並不是這個,而是房間內的石床。
乾枯的淺灰色長髮凌亂地四下鋪瀉;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已經盡數萎縮,像朵被風
乾了的花一樣,皺巴巴的貼在骨頭上;半睜著的眼睛裡充滿血絲,沒有絲毫生氣……崇恩
張著嘴巴,幾乎不敢相信,此時此刻躺在床上像具乾屍的人竟然會是雛!那個漂亮靈美獨
一無二的精靈!
這、這、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是誰對她做的這樣的事情?
而這時,更恐怖的感覺從身體右側傳來,他下意識的轉頭,在看到彼臨的樣子後,整
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彼臨!」他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結結巴巴的說,「冷靜!要冷靜!拜託,冷靜下來
,千萬要冷靜……」
彼臨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逕自盯著床上的雛,雙瞳在燃燒,並且那火勢愈來愈大,漸
有噴噬而出的現象。
崇恩扣緊他的手,高聲叫道:「求你了!彼臨,不要這樣,冷靜下來,先想清楚,究
竟是……」
「是海夫拉。」陰沉的聲音完全是從齒縫裡逼出來的,每個字都如刮骨鋼刀,帶著最
最凌厲的殺氣與憤怒,令人聽了不寒而慄。
「海夫拉?」埃及法老?不過不管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問題的時候,先得制止住眼
前這人才行,這傢伙要是爆走發狂起來,事情就大條了!「聽著,不管是誰,你先冷靜下
來!我的朋友,冷靜,這種時候你更該冷靜!」
「我去殺了他!」彼臨說著轉身,崇恩連忙死命拖住,幾乎是絕望的呻吟說:「現在
不是殺人的時候!」
「我要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三句話,一句比一句輕,到最後一句時,幾乎
模糊地聽不出來。崇恩愣了一下,將彼臨的身體扳過來朝向自己,清清楚楚的看見他的眼
中一片淚光。
崇恩的心緊縮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喚道:「彼臨?」
「殺了他……」他的意識彷彿已經完全不存在了,只剩下這麼一句話,反覆的說,帶
著無限悲憤無限痛楚最後淡化為一份淒涼。
看著這個樣子的彼臨,崇恩不知道自己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他的手扣在彼臨的肩膀
上,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矛盾到了極點,最後輕輕的說:「對不起……彼臨。
但是!你不能殺他,他是未來埃及的法老,你殺了他就等於改寫了人類歷史,事情會變得
不可收拾。你想想,好好想想,你好不容易找到歐若拉了對不對?如果你改寫了歷史,會
紊亂時空,到時候她又消失了,就又要找上幾千年幾萬年,甚至,永遠都找不到了。想想
歐若拉吧,想想她,彼臨,我的朋友,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但是,與其想著怎麼報仇,
不如想想怎麼補救。也許,還救的回來的。」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彼臨,他渾身一顫,然後呆滯的推開他,走向石床。
第十章 一半神力
「雛……」彼臨在床邊坐下,一邊輕聲呼喚,一邊靠近。
雛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冰冷,沒有絲毫溫度,他將她
抱入懷中,小心翼翼,滿是憐惜。「很痛嗎?雛,很痛嗎?告訴大人,哪裡痛?大人在這
裡,不怕了,一切噩夢都已經結束了……」
雛還是沒有半點反應。
彼臨吻著她的額頭,一遍遍的親吻著,聲音幾近哽咽:「對不起……對不起,雛,我
不該把你一個人丟下的,對不起……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讓你一次又一次的遇到危機
,卻始終沒放在心上,我太自負,自負到認為無論是什麼樣的情形都能趕得及,都能救得
回來……對不起,對不起……」
雛依然沒有動,倒是一旁的崇恩聽了,神色變得非常複雜,他走上前拍拍彼臨的肩膀
,剛待開口說些安慰的話,彼臨已先他一步說道:「千百年來,我以自己從不曾有的耐心
和感情去呵護這個孩子,悉心照料,愛若珍寶,不捨得讓她受到絲毫傷害……可我這麼珍
愛的東西,卻在轉身不經意的一瞬間,?啷碎裂。如果是你,你做何感想?」
崇恩抿緊了唇角,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所以叫我怎能不恨?」彼臨雙手顫抖的摸著雛的頭髮,目光變得無限蒼涼,「那傢
伙毀了她,毀了我最寶貴的東西,毀得這麼徹徹底底……不過是個人類而已,居然就敢這
麼做,他居然就敢、就敢這麼做……」
崇恩向前走了一步,將手搭在雛的脈搏上,皺起眉頭沉聲說:「沒辦法復元了麼?」
彼臨痛苦而絕望的搖了搖頭。
「看來她活不過今晚了……」
彼臨突然抱著雛站起來朝外走,崇恩驚道:「你幹什麼去?」
「如果她的生命只能維繫在今晚的話,那麼——」彼臨伸手在石壁上虛畫了個圓,瞬
間移形到井外,外面,夜濃如墨,繁星點點,風吹得他的頭髮和衣袍,帶起一片肅穆氣息
。
他就那樣微微的仰起頭,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就不讓太陽再出現。」
「什麼?!」
彼臨很平靜的說:「他是埃及未來的法老不是嗎?他一心一意想方設法要成為這片領
土的王不是嗎?那麼,付出代價吧!我以我的神力詛咒埃及,我要讓它從此後再也見不到
陽光,穀物不再生長,河水乾涸,漫天風沙……」還沒說完,崇恩已一把摀住他的嘴吼道
:「不行!等等,我反對這個詛咒!你瘋了?這是多大的事情你想過嗎?你要報仇要洩恨
沒關係,針對海夫拉一個人去,沒必要把所有人類都牽扯上吧?太陽永不出現這可是個天
大的事情,我不能任由你這樣胡來,你會真的惹火天界,受到非常嚴重的處罰的……」
「無所謂。」彼臨不冷不熱的插了一句。
崇恩更加惱火,揪住他的衣領怒道:「你無所謂我有所謂!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往
絕路上走,絕對不能!」
「絕路?」彼臨慘淡一笑,萬分感慨的說,「你以為——事情到這一步,我還會稀罕
明天?」
「為什麼不?沒錯,雛對你來說很重要,她死了,你認為所有的快樂和幸福也跟著她
一起離去了,但是!別忘了你還有歐若拉,你真正要找要相守要永遠在一起的人是歐若拉
,而不是雛不是麼?」是了,就這樣搬出歐若拉這個撒手鑭來,歐若拉是彼臨的死穴,他
不可能放諸不理。正當崇恩以為這下可以說服彼臨時,卻見他依舊神色漠然,面如死灰,
彷彿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將他從絕望中拉出來了一樣——即使是歐若拉,也不
能。
崇恩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難道……彼臨已經發現了什麼嗎?還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改
變不了摧毀不掉的?
「其實……未必是沒有辦法的吧?」他輕輕一歎。
果然,彼臨立刻扭頭,驚問道:「你說什麼?」
「你似乎忘記了一點,對神來說,無所謂救不了,只有願意,還是不願意去救。」
彼臨擰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崇恩乾脆說的更明白些:「神可以以自己的神力
救活這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這點你是知道的。所以當這個人類女孩死時,你用自己的血復
活了她,使她成為精靈。」
「你的意思是——」彼臨只覺自己原本已經沉到極點的一顆心忽然間,又開始撲通撲
通的跳了起來。還有希望?還能挽救?
「同理,你也可以復活瀕臨死亡的精靈,只要你願意——」崇恩說到此處停了下來,
直勾勾的盯著他,緩緩道,「犧牲一半的神力。」
彼臨的眼神先是一悸,然後柔化開來,臉上逐漸有了欣喜的神采:「只需要一半神力
就可以令她痊癒?」
「你可要想清楚,失去一半神力之後,你的法力就低於艾美拉和闥羅他們,以後再想
做什麼,就會束手束腳了。」
「無所謂。」彼臨自嘲的一笑,「沒有區別,現在的我還不是拿他們無可奈何?」如
果說人類的痛苦是來自於他們許許多多的無能為力的話,那麼為什麼即使貴為天神,還會
有這樣的煩惱?由此可見,所謂的神比人好,也完全是瞎扯。血統的高貴依舊在七情六慾
面前潰敗,輸給痛苦、軟弱、悲哀等情緒。
崇恩還在躊躇,彼臨已反握住他的手道:「事不宜遲,快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崇恩目光閃爍,忽然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彼臨,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
形嗎?」
「當然記得,我的記性還沒那麼差,把那麼特別的一天都給忘掉。」彼臨回憶說,「
是在艾美拉十七歲生日的慶宴上,她把你介紹給我,說:『彼臨大人,這是我第十九個堂
哥,他是出了名的壞小子,你可要小心點。』然後你遞給我一根煙,說:『抽嗎?這是我
認為的人類所發明的最好的東西。』我當時就笑了,覺得你這個人很有趣,很投我的脾氣
,我們一定可以成為朋友,後來事實也證明了,在歐若拉事件中,你是唯一一個挺身而出
幫助我的人。」
彼臨直視著他的眼睛,很誠懇的說:「謝謝你,崇恩,認識你是我最幸運的一件事情
。」
崇恩臉上泛起絲絲漣漪,顯得顧慮重重心緒不寧,最後勉強一笑道:「是啊,是在艾
美拉十七歲時認識的呢……時間過得真快,彼臨,你卻是一點都沒改變……」
「你是想說我還是那麼毛毛躁躁、衝動偏激嗎?」
崇恩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腳跟一轉,背過身去說道:「不說這些了,我們開始
吧。我告訴你具體步驟……」
天邊,幾朵烏雲遮過來,星光一下子變得朦朧起來,隱隱然的,像是種悲傷的錯誤。
「什麼?」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西斯比看著眼前的海夫拉,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用
活活見鬼四字來形容,「你再說一遍!你對她做了些什麼?」
相比於她的氣急敗壞,海夫拉依舊一幅氣定神閒的樣子,淡淡說:「我還沒來的及做
完,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西斯比瞪大了眼睛,嘶啞著聲音說:「還沒來的及做完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所理解的那樣子。」
西斯比額頭上頓時冒出了青筋,急的聲音都開始哆嗦:「你瘋了……你不是不知道她
的身份,怎麼可以、可以對她做那種事情?」
「正因為她不是人類,所以我才想要試試看。」
西斯比為之無語,沒辦法,只好一閉眼睛吁氣說:「好吧好吧,反正你的事我從來就
管不了,只要你不怕報應就行了……那麼後來呢?」
海夫拉露出幾分迷茫之色,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說:「後來……她哭了,我就收
手了。」
「什麼?」這下不只是鬼杖,西斯比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你你你你說什麼?」
「這事很稀奇麼?」海夫拉嗤鼻,「女人遇到強暴這種事,通常都會哭吧,精靈也不
例外呢……」音猶未落,臉上已「啪」的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
他被打懵了,愣在那裡好一陣子不知該如何反應。
而打他的西斯比也比他好不到哪去,臉白如紙的喃喃說:「完了……這下真是什麼都
完了……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禍事嗎?海夫拉王子,這回,我真的是幫不上你了,完完全
全的無能為力了……」
海夫拉揚眉:「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西斯比笑得比哭還要難看,目光異常悲哀的說,「精靈是不可以哭
的,他們一旦哭泣,就意味著精靈生涯的結束,嚴重點的,還會死亡。我現在只求那個雛
還沒死,不,即使她沒死,一切也都已挽救不回了。你闖禍了,海夫拉王子,闖了一個最
糟糕的禍……」
她剛說到這裡,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喧鬧聲,間中夾雜著很多腳步聲和驚叫聲。這是王
子的行宮,誰敢那麼放肆無禮?
海夫拉面色微變,剛要發怒,房門被人踹開,一行士兵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緊跟其
後的,是個體態豐腴的美麗女子。
「這是怎麼回事?」海夫拉沉下臉,冷冷的問道。
女子微微一笑:「沒什麼啊,只不過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所以特地過來看看你罷了。
我親愛的二哥。」
海夫拉哼了一聲,「不需要你如此假惺惺。」
女子沒有生氣,依舊巧笑嫣然的說:「其實我也不想來的,不過沒辦法啊,父王突然
病了,他很擔心二兒子,於是我出於孝順,便自告奮勇的過來照看你了……」
「你說什麼?父王病了?什麼病?」海夫拉握緊拳頭上前幾步,女子連忙後退,士兵
形成一個半圓,手裡的石刀清一色的指向他。
「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你的屬下們已經全都被擒獲了,哦呵呵呵呵,其實
我也沒料到會這麼容易呢,看來哥哥最近精神恍惚,很粗心大意嘛……既然這樣,就把手
頭的事情全都放一放,休息一陣子吧,妹妹會在這裡陪著你的。」
海夫拉瞇起了眼睛,低聲道:「你說實話,瑞絲,父王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瑞絲回他一個充滿警告意味的笑容,悠悠說:「這個嘛……你過幾天就知道了。現在
,還是好好的想想該怎麼安分守己吧!」
凌晨三點半,瑞絲帶領士兵包圍並控制了海夫拉的住所,原本潛藏在暗處的爭鬥一下
子擺上檯面變得異常鮮明起來,窗外,無數奴隸手持火把,直將天空都映成一片猩紅色。
西斯比望著紅紅的天空,面色灰敗的喃喃低語說:「果然……神的懲罰來了……這是
神的懲罰啊……神,發火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在哪兒?
我怎麼會來了這裡?
雛看見自己穿著素白色的長袍,站在一方無人之境。
天是暗藍色的,眼前的山水也是灰濛濛的一片青,看起來模糊猶如夢境。然而,就在
那樣的場景中,卻有紅綠藍紫色的光束,從天而降,浩淼的鋪滿了半邊天空,顏色無盡絢
爛,美到極至。
她情不自禁的朝前走了幾步,雙腳碰到清涼的液體,低頭一看,湖水不知什麼時候漫
了上來,在她足底行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水流不停的往裡面捲進去,但她卻依舊站的好好
的,沒有掉下去。
——這感覺真神奇。
這是哪裡?她怎麼了?雛歪著頭沉思,逐漸想起之前所發生的事情。是了,她被人抓
了,關在地下的一間石室中,兩個人出現在她面前,年老的女巫說要用她去要挾彼臨大人
辦點事,然後就先走了,剩下她和海夫拉兩個人……
海夫拉突然變得非常可怕,他如野獸般的咬她,撕開她的衣服,她想掙扎,但是手腳
都被那神秘的黑色絲線束縛著,完全動彈不得,就在那時,她忘記了彼臨的話,哭了出來
。
從眼淚流出來的那一瞬間起,她的意識就彷彿從身體裡脫離了,開始在四維空間裡飄
,最後飄著飄著就來到了這裡。
這究竟是哪兒呢?為什麼會有這麼奇異而美麗的光線?還有她的衣服,她的衣服分明
已經被海夫拉撕裂了的,現在卻又完好無缺的穿在她身上,而且樣式也好像改了一些,變
得更加純白。
當雛意識到這一點後,繼而就發現了更多奇怪的事情,她的頭髮也變了,原本是珍珠
的淺灰色,現在卻成了燦爛的金黃色!她低下頭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湖水非常清楚的映
出她的臉——
一聲尖叫!
雛摀住了自己的嘴巴,驚恐的全身發抖:水中的人兒鵝蛋臉,眉眼細長,雙眸如星,
右眼角下還有一點痣,分明是很煙視媚行的長相,卻偏偏在她臉上顯現出一種聖潔無瑕,
讓每個見到她的人,都從心底裡感覺到詳寧。
這不是她!她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不要待在這裡,她要去找彼臨大人!她要回去,請讓她回去!
這時水流的漩渦突然停住了,湖面如鏡,與天空相連成一個圓,而那紅綠藍光便逐漸
瀰漫開來,漸漸渲染了整片天空。
與此同時,前方岸上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崇恩。
雛心中一喜,連忙揮手叫道:「崇恩大人!崇恩大人!」她提裙朝他跑過去,但崇恩
卻像是完全沒有看見她一樣,逕自往前走。
他身旁跟著一個女子,那女子低著頭,長長的金髮披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她又是誰?怎麼會和崇恩大人來到這裡?為什麼崇恩大人不應她?他聽不到她的聲音
麼?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跳入雛腦中,她一直在往前跑,那湖岸分明就在眼前,卻怎麼跑也
靠不近。於是她停了下來,一邊氣喘吁吁的捂著自己的胸口,一邊眨也不眨的望著崇恩。
只見崇恩走了一會兒後,停下腳步回首道:「就在這裡吧。」
女子輕輕的歎了口氣,低聲說:「麻煩你了。」
崇恩直視著她,神色複雜的說:「忘了他吧。忘記他,人間的日子就會好過很多。」
女子卻搖頭,「不。」她背對著雛抬起頭,說,「我要記得他,然後等他來找我。我
相信,他一定會找到我的,無論我會出生在什麼地方,哪個時代,變成什麼樣子,他都能
找到我的。我要證明給艾美拉看,她阻止不了我們!」
聽了這段話後,雛好像有點明白了——這個人,難道是歐若拉?這難道是歐若拉被貶
入凡時的情形麼?難道這裡是時空隧道?她走錯了時空,所以誤回到了千年以前?
崇恩抬起一隻手咳嗽了幾聲,扯起唇角帶點嘲諷的笑笑:「是麼?別忘了,艾美拉可
以陷害身為曙光女神的你,當然也可以對變成凡人的你再做點什麼。你……鬥不過她的。
」
曙光女神!!果然是歐若拉!
雛覺得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緊張地抓住自己的袍子,凝神觀望。
歐若拉仍是搖頭,很平靜的說:「無所謂,她阻隔的了一時,阻隔不了永遠。神的生
命是永生的,也就是說,我和彼臨有著無窮盡的希望和明天。」
崇恩眼中起了一系列的詭異變化,似矛盾似躊躇似痛苦又似痛恨,陰沉的說:「無窮
盡的希望和明天……嗎?真是讓人聽著覺得刺耳的話呢。本來如此堅定的愛情應該讓人感
動萬分才對,為什麼反而好生厭惡呢?」
歐若拉吃驚的抬起頭來,在看見他的表情後愣住了。
崇恩冷冷一笑,目光變得如利箭般尖銳,死死地盯著她,盯住她,滿是惡意,「你認
為自己能夠幸運到等到他來找你麼?」
「你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個!」話音未落,崇恩已突然出手。只聽歐若拉發出一聲尖叫後,整個
人頓時暈倒在地。一道白光飛了起來,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圓,將她罩在其中,同時,一些
類似紫色煙霧般的東西從歐若拉的身體裡飄了出來,被崇恩全部吸入掌中。
一旁的雛看得是心驚肉跳,滿是疑惑——這又是怎麼回事?崇恩為什麼會對歐若拉出
手?他想幹什麼?
紫煙慢慢的在他掌心裡凝聚,最後變成龍眼大小的一顆珠子,白色光圈嗖的一聲消失
,裡面的歐若拉依舊昏迷不醒。
崇恩唇邊浮起一個殘酷之極的冷笑,陰森森的說道:「愚蠢的女人。你最大的錯誤就
是沾惹了彼臨。」說著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提了起來,「你似乎忘記了還
有一種方法可以讓天神永相隔,那就是——靈息脫體!」
歐若拉的臉映入雛眼中,頃刻剎那,天旋地轉——
她……她……她竟然長得跟此刻的她——一模一樣!!
天啊,天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來告訴她,誰來告訴她!
那邊崇恩繼續說道:「彼臨只能根據你的氣息去尋找你,他萬萬料不到,即使找到了
,那個人也其實並不是你。啊,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很有趣呢,真有點迫不及待想看到後
面的事態發展了,那麼就開始吧……」
他手一鬆,那顆紫色的珠子就掉了下去,地面徒然間變成白色雲層,珠子穿透雲層,
一直往下墜落。
雛的視線跟隨著珠子落下,無比清楚的看見它飛躍了千年時空,降落到埃及,依附在
剛出世的赫絲身上,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被吸收掉。
她再轉回視線,看見崇恩臉帶得意,雙手一揮,將歐若拉推入湖中。撲通一聲,湖面
冒起無數水泡,天空中的彩光瞬間消失了,整個世界一下子陷入無邊黑暗。
剛才那個是……就是傳說中的極光吧?因為驟然間看見了這麼可怕的事情,雛的思維
一下子呆滯住了,有些反應不過來,慢半拍的想:因為歐若拉死了,所以極光也跟著消失
了吧?難怪與大人在一起的幾千年裡,雖然去過很多地方,雖然看過許多千奇百怪美麗紛
呈的景觀,但她卻一直沒見過極光。
也就是說,除非歐若拉重新恢復神籍,否則,這個世界上將再也沒有這種神奇的自然
現象!
氣泡依舊翻滾著,湖水深處逐漸起了一點亮光,那光勢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形
成一層結界,像面鏡子一樣映現出另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歐若拉的身軀不停的往下沉澱,慢慢淡化。
雛連忙伸手想去抓住她,卻怎麼也夠不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直一直沉下去。不
……不要……不要沉下去啊……大人會傷心的,再也見不到歐若拉,彼臨大人會傷心的…
…
帶著那樣的執念,雛也跟著跳入湖中,湖水竟一下子分了開來,似乎不敢靠近她。這
又是怎麼搞的?然而,顧不得多想,先救人要緊!她拚命的往下沉,眼看就能碰到歐若拉
的手了,湖底突然出現一個大洞,歐若拉頓時掉了下去!
「歐若拉!」雛趴到洞口邊,還沒來的及收起先前的驚悸,已被更為震撼的一幕嚇到
,那一瞬間,天崩了,地裂了,萬物再不復存在!!
不復存在。
第十一章 千年前的真相
歐若拉的身體掉入人間,投胎到一戶普通的工資階級家庭,父母很愛她,但好景不長
,沒過多久便雙雙死於一次樓塌事故,親友們都不肯收留她,便將她送到了當地的孤兒園
——
這就是雛在湖底的時光洞裡所看見的一幕。
歐若拉投胎成了她。
——這就是全部的事實。
很長一段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等意識慢慢的重新回來後,
第一個感覺便是想笑。
是老天在跟她開玩笑吧?這個笑話還真是很好笑呢,啊哈,啊哈哈,赫絲不是真的歐
若拉,她才是?啊哈,啊哈哈!
可是為什麼,心底裡的陰影越來越重,笑聲也越來越牽強,凝重的感覺不斷壓過來,
令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真的!
絕對、絕對不是真的!
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巧的事情?也安排的太好了吧?好吧,姑且說崇恩真的那麼做
了,把歐若拉的氣息和她的真身份離,但那真身怎麼偏偏就成了她了,而且怎麼就好巧不
巧又被艾美拉給撞死了,而且怎麼就偏偏又在那個時候碰到了彼臨,被他所救,然後一直
跟在他身邊……
不,不,她不信!她不信!這不是真的……
雛用手緊緊摀住自己的腦袋,閉起眼睛,無比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呻吟聲。那聲音如此
絕望,如同瀕死的野獸在哭泣與哀嚎。
某些熟悉的感覺席捲而回,像針一樣刺紮著她的肌膚,像火一樣燃燒著她的身體,一
直痛到骨子裡去。
時空彷彿再次逆轉,這一次,她不再是個旁觀者,而成了故事的主角,去重複經歷一
段原本已經忘光了的往事。
她看見自己還是穿著那套純白色的長袍,留著長長的金髮,每天趕在阿波羅前出巡,
驅走黑暗,為人間帶去曙光。
天界流傳著很多八卦,在那一年,那些流言蜚語們總是圍繞著兩個人展開,那兩個人
就是彼臨和艾美拉。
最開始時對他的印象並不好,總覺得那是個眼高於頂的驕傲男子,有神的冷酷而無神
的慈悲。然而,後來的一件事卻完全改變了她對他的看法。
那是一次出巡時,看見人間有個腿帶殘疾的男孩摔倒在路上,當時不過凌晨4點,空曠
的廣場上寂靜無人,孩子不哭,自行掙扎著爬起,卻再度摔倒在地。
然後彼臨就出現了,他站在離他五米左右的地方,靜靜的看著,竟不上前攙扶。於是
她當時就想:果然是個沒愛心的神。
她化成普通人類的樣子走過去,對孩子伸出手說:「疼嗎?我來扶你吧。」然而,孩
子卻非常不給面子的一把將她的手推開,目光冰冷而怨怒,使得她心中一跳。
孩子倔強的繼續依憑自己的能力站起來,然後一拐一拐的離開了。她望著他的背影,
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這時彼臨也轉身準備離開,她第一次叫住他道:「那個,等一下!」
彷彿知道她想問什麼,彼臨面無表情的開口說:「在人困難時給予幫助之前,請先想
好他是否需要你的幫助,是否願意接受你的幫助。」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那個孩子因你多餘的善心而感覺自己受到了傷害。你在無意中羞辱了他。
」
她頓時為之色變:「什麼?」
彼臨冷冷一笑,不再答話的離開了。留她一人越想越不甘心,於是就去尋找那個男孩
,一直找到他家裡,結果事實證明,彼臨是對的。
孩子名叫唐,因為殘疾的緣故從小就被周邊的人取笑,被父母抱怨,認為他是個累贅
。他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累贅,凡事親力親為,像跌倒洗澡這種事情都堅持不需要別人幫忙
。她的善舉刺傷了他敏感脆弱的心,在此後的幾天裡,他變得更加孤僻與陰沉。
經過這個教訓後,她開始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曾注意過的事情,並且對彼臨產生了某種
程度上的好奇。當她發現她越來越期待能夠碰見彼臨,只要見到他心跳就會加快時,她意
識到了非常可怕的一點——自己墜入情網了。
和艾美拉一樣,愛上了這個天界中最美麗也最冷漠的男子。
似乎是一場苦戀呢……她無不自嘲的想,她居然淪落到跟艾美拉一樣……她可不要讓
自己變成一個花癡,成為眾神茶餘飯後調侃八卦的對象。
於是對彼臨,她一直保持著刻意的距離,不讓自己靠的太近,也不讓自己離的太遠。
然而,有時候上天真的會製造機會安排兩個毫無交集的人徒然靠近——她和彼臨就是
這樣。
一切始由還是因為唐,那個倔強的讓人心疼的人類小孩,在七歲時,再遭劫難,醫生
查出他得了骨癌,他的父母為此唉聲歎氣愁眉不展,抱怨的更加厲害,於是一個雨夜,他
決定不再拖累他們,收拾行囊離家出走了。
當她得知這件事時,已經是第二天,當下萬分著急的連忙去人間找他,卻意外的發現
彼臨竟然也出現在同一地方。
他也是來找那個孩子的嗎?
剛那麼想,彼臨就已掀開蓋在水泥管上的垃圾袋,唐蜷縮著睡在管子裡,小小的身軀
在不停發抖。
「真是胡來……」彼臨低聲說了一句,將他抱出來。唐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問道:
「你是誰?」
「天使。」
她在旁邊聽得一愣——這個回答也太搞笑了點吧?他從頭到腳哪點像天使了?
果然,唐也同樣感到迷惑,看了看他的背說:「可你沒有翅膀。」
「收起來了。」彼臨一邊說,一邊施展神力為他驅走病魔,兩分鐘後,當他將唐放到
地上時,唐的臉色已恢復了蘋果般的紅潤。他茫然地睜著一雙大眼睛問:「你對我做了些
什麼?」
彼臨摸摸他的頭:「我說了,我是天使,來人間實現好孩子們的願望的。現在你的病
好了,回家去吧。」
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抱住自己的胳膊,臉上露出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的複雜
表情。「這……不會是在做夢吧?我……也能算是個好孩子麼?等夢一醒,一切就又會回
到最糟糕的狀況了吧?」
彼臨掐了他一下:「疼嗎?」
唐點頭:「嗯!」
「那你還在懷疑什麼?」
唐一下子哭了起來,那樣倔強的孩子,掉起眼淚來,卻比誰都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彼臨抱住他,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方式說道:「你是個好孩子,所以天使會一直待
在你的身邊幫助你的。加油……」
送走那個孩子後,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彼臨:「為什麼你不乾脆連他的腿疾一併治好
?」
「不需要。」
「呃?」
「那是在他所能夠承受的範圍內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然而她已明白,他的意思是——如果真的關心一個人,不用去在意
那些他們自己能處理好的事情,但要在他所無法承受的事情上給予適當幫助,這樣才是真
的對對方好。
呵,彼臨,這個被眾神一致評價為冷血寡情的男子,竟會有這樣細膩體貼的一顆心。
好溫柔,真的……好溫柔呢……
她注視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由衷的歎服,而就在這時,彼臨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忽
爾一笑。雖然這個笑容帶了幾分詭異氣息,但她的心還是很不爭氣的砰砰砰狂跳了起來—
—這可是他第一次衝她笑呢……等等,他在笑什麼?
「你還不走嗎?」他說。
「哦,要走的……要走的……」她連忙快走幾步,走到他身旁,心中甜甜的喜悅著:
真好,可以跟他一起回去呢……
誰知彼臨挑起眉毛,笑容越發詭異了起來:「我指的不是這個。」
「咦,那是什……」她的話還沒問完,視線隨著他的目光一起看往天空,然後發出一
聲尖叫,「啊!啊——啊——」
糟了,都八點了,天還沒亮,她把自己的工作給忘了!!
那次事件以她毫無形象的匆忙飛天為結束,卻拉開了她和彼臨間和諧關係的序幕。有
些東西開始悄無聲息的生長,兩顆心越來越靠近……
雛痛苦萬分的摀住自己的頭:看見了……是的,她看見了……她看見了自己的前世,
她看見了歐若拉與彼臨之間一切故事的開端與結束……她覺得自己身為「雛」的那部分正
在慢慢碎裂,那種感覺可怕之極!
不,不要,她要當雛,她不要當歐若拉,她是雛!她是天真單純什麼都不懂的雛!她
是開朗快樂沒有絲毫悲傷的雛!她是彼臨最最憐寵溺愛的雛!
她是雛……她是雛……她是雛……
呻吟聲變得更加絕望,為什麼要讓她經歷這一切?渾身上下每處肌膚每個毛孔都痛到
極點,恨不得就此死去,也就擺脫了這樣毀天滅地般的折磨!
可是,就在這樣的哭泣掙扎中,卻有幾滴清涼的液體滴到她身上,奇跡般的緩解了她
的傷痛,如同陽光一樣,驅走黑暗,帶來溫暖和光明。
這……是什麼感覺?好舒服……好舒服呢……
「雛……」她聽見有個溫柔的聲音在呼喚她,催促她,引導她,帶她離開那片湖水,
升向天空——
雛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看見的,是彼臨疲憊卻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聲音輕輕,像
是怕驚嚇到她:「雛,睡的好嗎?」
那聲音如涔涔暖流,自肌膚沁入,一直滲透到四肢的每一處,溫暖的不可思議,然而
,她望著那雙溢滿淚光的天藍色眼睛,卻只想哭。
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用自己的血復活了她,將她變成一個精靈。
而這一次,他用了比鮮血更為珍貴的眼淚。
怎麼償還得清呢?即使她是雛也償還不了這樣的恩情,更何況,她還是歐若拉。
歐若拉,一個濕濡濡的名詞。
「貪睡的小孩……」彼臨微笑,扶她坐起來,拿墊子讓她靠著,關懷備至的問,「怎
麼樣?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還有哪裡痛?」
她只是癡癡的看著他,不動,也不答話。
彼臨收起笑容,滿是愧疚和心疼的將她摟入懷中,低聲說:「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原諒大人吧,我向你保證,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在你身邊,你不
會再受到絲毫傷害了……」
雛抬起手,彼臨連忙問:「想要拿什麼東西嗎?我幫你。」
雛沒答話,只是將手伸到了他臉上,指尖在他面頰上輕輕一碰後,又瑟縮收回。彼臨
眼中心痛之色一閃而過,握住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柔聲說:「我在這裡。我是真實的,
不是出自幻覺。」
雛搖了搖頭,食指摩過他的眼角,將那的淚痕一一拭去,然後,一把抱住他,將頭埋
入他懷中。
彼臨先是怔住,繼而心中一寬:會撒嬌,看來是好了……於是輕拍她的肩,笑著說:
「喂,小東西,先說好了,你可不要再哭了,我好不容易才讓你恢復漂亮的,你一哭,又
要前功盡棄了。看!」他變出一面鏡子遞給她。雛接過鏡子,呆呆的看著鏡子裡那張本該
熟悉卻突然間變得非常陌生的臉,感覺剛才夢中的那種切膚之痛並沒有消失,依舊殘留在
她的身體裡,讓她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她仰起臉,哽咽道:「你是不是用了那種禁忌術救我?以你一半的神力延續我的生命
?」
彼臨有點吃驚:「你知道?我從來沒對你說過天界的三大禁忌之術,你又是如何得知
的?」
因為我是歐若拉,我也是個神,我恢復起了她的所有記憶……雛垂下眼睛,雙手抖個
不停,眼看著連鏡子都快要拿不住了,彼臨將她的手籠入懷中,低歎一聲,說:「你怎麼
了?雛?還在為之前的事感到害怕和悲傷嗎?」
她搖頭。
「那麼告訴大人,為什麼不開心?重生的感覺不好麼?」
她還是搖頭。彼臨的目光變得有些擔憂。
雛咬唇,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顫聲說:「我、我……我只是沒法接受……」
「沒法接受什麼?」溫柔的嗓音如天籟般縈繞在她的耳旁,誘哄她說出心事,然而,
這卻只是讓她更加悲傷。她突然抓緊彼臨的手,急切的問道:「大人,我、這個樣子的我
……這種模樣的我……美嗎?你說實話,告訴我實話!」
彼臨呃了一聲,詫異的揚起了眉毛,他實在是沒想到,從來連打扮都不懂的雛竟然會
問他這個問題,當即失笑說:「傻瓜,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嗎?精靈,一直都是這
個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
「比赫絲公主還美嗎?」
這句話令他面色微變,神情一下子凝重了起來,不解的說:「雛?」
「告訴我,我是比她還美嗎?現在的我,這個樣子的我,是嗎?」她的眼睛裡滿是灼
熱的期盼,亮的出奇。不知道為什麼,彼臨卻預感到了不祥,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眼神,
都不該是雛會有的啊……
他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髮,企圖令她冷靜下來,故作輕鬆的說:「如果你還是眼淚汪
汪哭哭啼啼的話,就絕對會被她比過去……」
「你在敷衍我!」雛格開他的手,轉身跳下床,分明是生氣的舉動,卻有著最絕望的
表情,看得彼臨心中一悸——不對勁!事情,很不對勁!
雛是個乖巧單純到沒有任何秘密的孩子,她的心事就像透明的玻璃,任何人都可以看
得清清楚楚,然而,此次再度復活後,卻變得完全陌生,隱晦複雜到無法捉摸。
如果不是從頭到尾親自將她救活,他幾乎忍不住開始懷疑眼前這個精靈,究竟是不是
雛。
雛剛衝到門口,便與推門想進來的明加撞了個滿懷,明加連忙扶穩她,驚訝說:「咦
,你醒啦?」
彼臨收起心中的疑慮,問道:「什麼事?」
明加行禮說:「公主見大人已經不眠不休在床邊守了十天十夜了,很是擔心呢,所以
派我過來瞧瞧。既然現在雛已經醒了,就請大人跟我過去一趟,公主有事相商。」
「好。」彼臨點頭,看了呆立在門邊的雛一眼,說道,「你太累了,再休息一會兒吧
。我去去就回……」
雛連忙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走。
「雛?」
雛將下唇咬了又咬,將頭搖了又搖,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哀求,像在跟他說——不要
去!大人,不要去!
彼臨心中暗暗歎息,柔聲道:「我知道,我不會丟下你的,我在這個房間裡布了結界
,別人是進不來的,你乖,再睡一會兒好嗎?」
雛還是搖頭。
彼臨想了一下,說:「那你跟我一塊去吧。」
她仍是搖頭。
彼臨終於有些不高興了,「雛,你究竟想幹什麼?」
「不、不……不要去……」她從喉嚨裡逼出這幾個字,因為抓他的手抓得太用力,指
關節都開始發白,「不要去……」
「什麼?」
「不要去見赫絲!不要留在埃及!不要再管一切的一切,可以嗎?帶我離開這裡好嗎
?我不要再待在這裡,我討厭埃及,我討厭法老,我討厭這裡的一切!請你帶我離開,求
你了,求你了……」她說著,雙腿無力跪倒,低垂著頭,緊抓著他的手,渾身都在發抖,
再加上那樣可憐兮兮的聲音,讓人恨不得立刻答應她的任何要求。
然而,彼臨目光一閃,面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半響後才開口:「雛,把你的話再說
一遍。」
雛抬起頭,直視著他的臉,哽咽說:「我們走好不好?我們能不能忘記一切,就這樣
離開?不再找歐若拉,不再理會人世間的爭權奪利,不再與人類糾纏不清,我們就這樣離
開,像以前一樣了無牽掛的穿梭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地點裡,任意玩耍開開心心的,不好
麼?彼臨大人,那樣不好麼?」
彼臨沉默,眼中浮起許許多多的情緒。
「不可以嗎?不可以拋開這一切嗎?你可以給我一半的神力,卻不能為我放棄歐若拉
,是嗎?」她問的辛酸又無奈。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自己的情敵,竟然是自己。
彼臨長長的、深深的歎了口氣,緩緩道:「不要讓我失望,雛——不要讓我對你失望
。不要讓我在你臉上看見嫉妒與自私,不要讓我看見你身上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不要,
永遠不要。」
雛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慘白,許久之後,淒然一笑說:「難道我對於你的意義只是
一件完美的作品嗎?」
彼臨一震,火了,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皺眉說:「你究竟在彆扭什麼?你明明知道我
不是這個意思!」
說完之後,連他自己都驚呆了——他這是在幹什麼?對雛發脾氣?
千百年來,他連大聲對她說句話都不曾有過,現在是怎麼了,只因為她不知輕重的幾
句話就生氣成這個樣子?
看見雛臉上明顯的受傷表情,彼臨只覺一顆心像被千百根針在扎一樣,再難寧靜。剛
想道歉,雛已深吸口氣,換上另一副表情說:「好了,我明白了,這個要求我以後不會再
提。你去吧。」 「雛?」 雛背過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她真的是在鬧情緒,而原因,他卻不知道。意識到繼續留下只會將局面弄得更加僵硬後,彼臨再次歎了口氣,對明加說:「走吧。」 明加小心翼翼的望了雛一眼,識趣的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帶路。 彼臨走到門外,又回頭看雛,她還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算了,讓她一個人單獨靜靜吧,也許他和她,都應該好好想一想,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哪裡出了差錯,才使她的性格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當彼臨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後,雛終於扭過頭,看著空蕩蕩、明晃晃的房
間,眼中哀
色更濃。
如果,不想起一切就好了……還能像個真正的精靈一樣最最天真單純的生活。可惜老
天要折磨她,故意要她痛苦,所以,讓她想起從前的事情。
該怎麼辦?可以說嗎?可以告訴彼臨其實她才是真正的歐若拉嗎?可以告訴他是他最
好的朋友崇恩害了她嗎?可以告訴他他被騙了,那個赫絲不應該得到他那樣的對待嗎?
但是——
如果她真的將一切都告訴彼臨,如果彼臨知道他最信任的朋友背叛了他;如果他知道
自己幾千年的尋找和期待全都失去意義;如果他知道因為他的緣故,她將無法恢復神籍,
永遠只能當一名精靈?他會怎麼想?
這些個糾集在她心中盤繞成結的問題,已令她感覺自己身在地獄,生不如死,怎麼捨
得讓他也陷入這樣不堪的境地?更更重要的是,如果彼臨知道了赫絲不是歐若拉,他會怎
麼做?
雖然,彼臨是因為誤會赫絲是她的投胎轉世,所以才對她百般容忍盡力保護,但是,
誰能說在他眼中閃爍的就不是真正的愛情呢?他也許愛的是歐若拉,但也許愛的是赫絲本
身,畢竟這些天相處下來,要對一個本就心存好感的人產生愛情,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一
件事情。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怎麼辦?她又將情何以堪?
難道……這一切都是艾美拉的陰謀嗎?她和崇恩是同夥,先由崇恩將她的氣息與靈魂
分體,誘導彼臨去尋找赫絲,再由艾美拉將轉世成人的她撞死,讓她既不能升天,又無法
轉世……
與崇恩當時的對話猶在耳旁迴響,聲音清楚的可怕,像在嘲笑她彼時自信滿滿,不知
天高地厚,不知「神」心險惡。
——「無窮盡的希望和明天……嗎?真是讓人聽著覺得刺耳的話呢。本來如此堅定的
愛情應該讓人感動萬分才對,為什麼反而好生厭惡呢?」
——「你認為自己能夠幸運到等到他來找你麼?」
——「愚蠢的女人。你最大的錯誤就是沾惹了彼臨。」
一幕幕往事畫面,電光石火般從腦海裡浮掠而過,幾千年時光就此灰飛煙滅,再無意
義。時光於她、於彼臨而言,都是永恆的,然而,這望不到盡頭、看不見希望、沒有快樂
沒有幸福只有悲傷只有無奈的永恆要來何用?
真不——甘心!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被陷害,不甘心就這樣無能為力,不甘心就這樣……失去他。
雛一咬牙,大步走了出去。陽光鋪天蓋地的罩過來,視線中泛起一片金光,道路開始
變得模糊不清。
「是我的,彼臨是我的,沒有人能夠拆散我們,無論什麼樣的處境,什麼樣的原因,
都拆散不了!絕對不行!」
因為身上擁有了彼臨的一半神力的緣故,第九空間很不費力就打開了。雛走進去,伸
出手劃出綠、紅、藍三條線,然後默唸咒語:「神奇的瑞亞女神,請為我打開時空之門,
2003年的東方之都,在召喚我與它同行。」
綠紅藍三線蓬的一聲漲開,在空中凝聚成球,幾秒鐘後,時空之門出現了。
雛在門前立定,門那邊,是2003年9月的中國B城,崇恩就隱匿在那的某個地方。她要
把他找出來,她要問問他,為什麼要陷害她,包括那場車禍、包括海夫拉王子突如其來的
獸行,是否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們在暗中刻意安排?!
時空之門緩緩而開,雛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低頭走進去。
第十二章 Helvetii,讓我帶你回家
初秋夜晚九點的廣場上霓虹閃爍,同樣的地點,一年前,她與彼臨曾經來過。那時候
還是春天,花圃裡開滿了各色小花,而現在,只有一片綠綠的草,由於天氣悶熱的緣故,
都沒什麼精神的耷拉著腦袋。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彼臨當時讓她在這等待,然後自己隻身一人進了西北角的小巷
。雛沿著花圃朝西北方向走,果然看見了一條青石小巷,兩旁的建築都保留著民國時的風
貌,尤其以巷子盡頭的那家酒吧,雕花木門綠欞窗,尤其顯得別緻。
是這裡。
雛下意識的瞇起眼睛,門與窗外都有結界,人類可以進出自如,但是其他族類碰到了
恐怕就會有所反應。就是這裡了,不會有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拉響了銅鈴,果然,不出她所料,當她的手穿過結界時,結
界猛地收縮了一下。
與此同時,酒吧的門開了。一個人類男子面色不悅的探出頭來說:「沒看見外面掛著
的牌子嗎?我們不營業了,你還……」視線落到她臉上時,怔了一下,然後皺眉,「喂,
小姑娘,你有什麼事啊?」
雛看向左手邊,那裡果然貼著張「本吧拆遷,已不營業」的紙條。「我找崇恩。」
「他不在!」男人說著就要甩門,雛在他額頭虛彈了一下,將他定住,再也動彈不得
。男人露出驚恐的神色,開始大叫起來。雛沒理他,逕自走進去,大廳裡的東西已經搬得
差不多了,空蕩蕩的,顯得非常冷清。
她找了一圈,果然沒看見崇恩的影子,男人不冷不熱的說道:「告訴你他不在了,你
找他也沒用。」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沒好氣的回答。
「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男人嗤笑了一聲,垂下眼睛自言自語的說,「不會回來了吧……有了正主
了,還要替身幹嗎?」
「替身?」
意識到自己失言,他乾脆閉上嘴巴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雛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看得他心裡開始發毛,忍不住說道:「你看什
麼?」
「原來如此……」雛說著,伸手在他臉上輕輕一拂,那個男人的臉頓時起了很大的變
化,眉目加深,鼻樑變直,原本的國字臉變成了完美的橢圓形臉。雛看著這張新面孔,目
光閃爍,又重複了一遍,「原來如此啊……」
此刻站在眼前的這個人,有張與彼臨頗為相似的臉,雖然沒有他那種融高貴與冷漠於
一體的獨特氣息,但就長相而言,已屬美男子中的美男子。
崇恩居然把這樣一個人帶在身邊,用意何在,再加上剛才這個男人的「替身」之說,
答案已呼之欲出。
雛勾動唇角開始笑,先是無聲的冷笑,然後哈哈大笑:「原來如此,我總算知道崇恩
為什麼那麼恨我了,他居然一直暗戀彼臨,哈哈哈!他原來是個同性戀!哈哈哈!」笑著
笑著,聲音逐漸變低,最後痛苦的閉起眼睛,整個人沿著牆壁滑坐到地。
居然是……這麼可笑的理由啊……這麼、這麼可笑!
雲淡風清的崇恩,懶散無求的崇恩,為了幫忙朋友,連神籍也可以拋卻的崇恩,居然
是這樣一個人……
和艾美拉一樣,不,甚至比她更加狠毒。艾美拉恨她,就明目張膽的欺負她,崇恩恨
她,卻表面上還和她做好朋友,處處幫她……多麼可怕的一個神。
男人顫聲說:「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人?」雛橫了他一眼,「不,我不是人。」
「難道你也是神不成?」
「神?不,我也不是神。」她站起來,刻意走到他面前,「看清楚了,看清楚我的樣
子,我是個被崇恩毀了的四不像,人不人,神不神,精靈不精靈。」
男人的唇動了幾下,眼神黯淡了下去,喃喃說:「難道我不是嗎?我雖然還活著,但
是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逃吧。」
「逃?別開玩笑了。人,怎麼能夠和神對抗呢?」
雛沉默,半響後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不相信不能。」
男人一顫,吃驚的望著她,她卻已經拉開酒吧的大門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經全黑了,
街上一排排的車輛呼嘯而過,偶有行人,也是神色匆匆。走在這樣的夜幕中,有種非常強
烈的感覺:好像她把這個世界遺忘了,而這個世界也把她給遺忘了。
風悶悶的,一點也不涼,雛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道該去哪兒。她還沒完全適
應彼臨的神力,剛才穿梭時空,耗費了大半部分的靈元,十二個小時內怕是無法再次開啟
時空之門,如果不能回去的話,那麼到哪裡去呢?
她抬起頭,看看昏黃的路燈,再看看空中閃爍的星辰,覺得浮生寂寞,莫過於此。風
吹起她的長髮和裙子,她下意識的攏了下頭髮,這麼一側頭間,看見街道店舖的玻璃窗上
,清晰的折射出她的影子,十六七歲的模樣,空靈的五官,憔悴的臉龐。
——這個樣子的她,分明熟悉,卻又陌生,很近,也很遠,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
一瞬間,悲哀感就再度席捲而來,憤怒消失了,怨恨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疲憊,深深深深
的一種疲憊。
她覺得自己很累,很想什麼都不想的睡上一覺,在睡夢世界中,沒有欺騙,沒有背叛
,沒有嫉妒,沒有陷害,沒有一切醜陋的東西,只有快樂,最最純粹的快樂……
「小姐?小姐?」呼喚聲將她拉回到現實世界,雛轉頭,店門開了,一個胖婦人衝她
招手,笑容可掬的說,「小姐,想買什麼花?別盡站在外面看啊,進裡頭來看看吧!」
她這才留意到,原來這是一家花店。說不清楚什麼原因,她竟真的走了進去。白色的
塑料桶整整齊齊的排放著,各色鮮花爭相鬥妍,五彩繽紛,然而,最最牽引住她目光的卻
是角落裡的那一簇——
鵝黃芯蕊,潔白花瓣,細長的綠色枝莖,非常簡單,卻非常好看。
「小姐喜歡這個?這是雛菊,很適合向心上人表白時送哦,它的花語是『你愛不愛我
』。怎麼樣,買一束吧?本店現在優惠期,可以給你八折呢……」店主猶在絮絮叨叨,而
雛已經什麼都聽不見,只有一個聲音不斷的在心中迴盪,像把大鐵錘一樣,重重地撞在她
的心坎上。
——你愛不愛我?
——你愛不愛我……
原來,雛菊的意思不僅僅是快樂,彼臨肯定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絕不會給她起這
個名字。結果,卻一語成讖。
該怎麼辦?彼臨,我該怎麼辦?你愛我嗎?愛的是以前的歐若拉?還是古埃及的赫絲
?還是……現在的我呢?
「所以呀,小姐你現在買是最實惠的了……怎麼樣,買一束吧?」店主說著,就熱情
的拔出一束雛菊往她面前遞。
雛後退了兩步,搖頭。
「怎麼?不喜歡這顏色?沒關係,我們這還有紅色的和粉色的,你再看看?」
「我沒有錢。」說完這句話後,雛都不敢去看那個店主的臉,轉身推開玻璃門離開。
夜已經很深了,街上稀稀落落的沒什麼人,空氣依舊很悶,整個世界的重擔都似乎壓在了
她身上,她很慢很慢的走著,沒有目標,沒有方向。走得累了,就在一個小區的紫籐架下
的露天長椅上坐下,凝望著高樓大廈裡的一扇扇窗戶,燈光星星點點,看上去溫馨的不可
思議。
大家都有家,她卻沒有。
曾經她以為天界是家,但天界無情的拋棄了她;曾經她以為孤兒院是家,但修女們都
不關心她;曾經她以為跟在彼臨身邊就處處是家,可是兜兜轉轉了這麼一大圈,現在,再
回去,何其尷尬。
在沒恢復起記憶前,還身為雛的時候她就預感到那種幸福和快樂都是偷來的,有一天
需要償還,現在預感靈驗了,以她最最意外並且痛苦的方式還給她。她做錯什麼了?只因
為愛上了彼臨,並得到了他的愛情的回應,所以,就要遭遇這一切波折麼?
愛情,真的是件又麻煩又無奈的東西。
然而,即使這樣,她還是想回去,回到彼臨身邊,只要能待在他身旁,永遠待在他身
旁,就算不做歐若拉,就算不恢復神籍,也沒什麼關係啊!
愛情,果然無可救藥癡呆到底呢!
她用手抱住膝蓋,然後深深的埋下頭去。沒過幾分鐘,一個腳步聲由遠而近,在她身
前三尺處,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見一雙溫柔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帶著幾分驚奇幾分探究的望著她,忽然間笑了。「嗨,」她說,「你……
需要幫助嗎?」
多麼好聽的聲音。雛淡淡的想,千百年來,沒有人類這樣柔和的跟她說過話。
「嗯,別害怕,我無意冒犯,只是覺得——也許你現在很需要一杯熱茶?」對方如是
說。於是她便跟著她進了她的家。
她不怕,一個人類而已,傷害不了擁有一半神力的她。尤其是,這個人類看起來非常
友善,沒什麼殺傷力。
談了些什麼,事後她已不再記得,只知道那個夜晚她睡的格外安寧。那些煩亂的、抑
鬱的、悲傷的、不知所措的情緒通通在那個女子一雙恬柔清亮的眼睛中一一沉澱,然後消
弭。
當她再睜開眼睛時,一線晨光透過輕紗窗簾淡淡的映了進來,窗開了一線,風輕輕的
吹著,依稀聽的見小鳥的鳴叫聲,再回想昨天的情形,恍如隔世。
手腳都懶洋洋的,不想動,就那樣躺著,晨光一點點的移動著,慢慢爬上她的臉,她
沒有眨眼睛。突然,金光爆漲,某種熟悉的感覺瞬間襲來,她先是全身一顫,慢慢的閉上
眼睛,雙手揪緊床單,最後,無力的鬆開。
該來的,還是會來。逃不過去,只能面對。
雛挺身坐起,下床,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一線。做這一系列動作時她的身體僵硬的就
像一隻牽線木偶,然而,當門外那人的身影映入她眼睛的一刻,關節奇妙的放鬆了。
是彼臨……他來接她了……
他找的到她……終這一生,她都不可能逃的開他啊,而且,他就在那裡,她怎麼捨得
逃離?怎麼捨得浪費這樣寶貴的時光,不陪伴在他身旁?
痛苦也罷,傷心也罷,委屈也罷,幽怨也罷,能陪在他身旁,也就沒什麼其他可求的
了……他是最重要的啊!
彼臨,他是最最重要的。
雛的眼睛一閃,心中做出了決定,走過去,抬頭笑笑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收留她的那個人類女子穿著睡衣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看她又看看彼臨,卻很聰明的沒
有問任何問題。
「打攪你了,姐姐,謝謝你。」雛朝她鞠躬,她連忙擺手說:「哦,沒關係的啦,其
實我一個人有時候也會寂寞啊,巴不得多個人陪伴呢……」
彼臨轉身先行,雛連忙追上前,邊跑邊回頭朝她揮手:「姐姐再見!」
眼見得那女子立在門旁,陽光落在她身上,鍍出她的輪廓,莫名的親切。
出了小區後,彼臨打開第九空間,雛跟著走進去,彼此都沒再說話。就這樣靜默了很
長一段時間,彼臨遲遲沒有停步開啟時空之門,雛也就不問,溫順的跟著他走,她想,他
終會停步回頭問她一些話的。
然而,她卻想錯了,彼臨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發問,兩人就在第九空間裡一直一直
走著,外面的世界暗下去了,又一個白天過去,他們究竟要在這裡走多久?他,又在想些
什麼?是在生氣嗎?氣她一聲不吭就獨自跑到2003年中國來?還是心中做好了什麼決定,
正在考慮該如何開口對她說?
一念至此,她頓時收步,不再往前走。
彼臨雖然背對著她,卻在第一時間感應到她的異樣,也停下了腳步,緩緩回頭。
「說吧。」橫豎一刀,砍得遲和砍得早沒有區別。她抬眼,很平靜也很淒涼的望著他
說,「你想要跟我說些什麼?責備也好,埋怨也好,說你不能再帶著我,要跟赫絲單獨在
一起也好……通通都沒關係,說吧,我在聽,也一定……承受的住。」
彼臨沉靜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看著她,看定她,似不經意,又似刻意。那目光太複
雜,她猜不出來,也不想去猜,於是便更加絕望的說:「還是……你後悔了?你後悔用一
半的神力救了我,沒想到救回的我卻性情大改,不再像以前一樣可愛。你想把神力收回去
了,是嗎?你不再要我了,是嗎?說出來啊,說出來吧,我會聽的。彼臨大人,只要你一
句話,一句話就行……」
彼臨突然上前,一把將她摟進懷中,壓住了她的聲音,也崩潰了她的故作鎮定。她咬
著下唇,想哭,卻怎麼也哭不出來。眼淚沒有了,那一半的神力救了她的命,也封印了她
的眼淚,她再也再也無法哭泣了。
「彼臨大人……彼臨大人……」她抓緊他的衣袍,像溺水之人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樣,惶恐得全身都在發抖。
——這微弱的、脆弱的、薄弱的、折煞人的最後一線希望。
「雛……」彼臨低聲喚她的名字,「我對你而言,是這麼不可信的存在嗎?為什麼你
會問出這種問題,來傷害我、也傷害你自己?你在害怕什麼?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情,
讓你害怕到連我都不再信賴,只想將我推開?」
「我沒有……」她的手又揪緊了幾分。
「你有。雛,你不會撒謊,你的目光在游移,說謊的人通常都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現在,抬頭看我,看著我……」彼臨托起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雛的睫毛顫抖著,匆匆
垂下,又怯怯睜開,明眸如水,流溢著許許多多的悲傷,許許多多的無奈。
他覺得自己的心在抽搐,很緊張,也很疼痛。雛,他的雛……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他
最完美的信念和寄托,他悉心照料百般呵護的純淨瓶子,為什麼就那樣碎裂了?即使拼上
全力補回來,但上面還是佈滿傷痕,一道道,觸目驚心。
如果可以,他甚至願意用另一半神力去使她恢復成從前的樣子!他的雛,他的……天
使。
天使搖著頭,哭的無法自己,哭的痛不欲生,哭的,沒有眼淚。於是彼臨將她抱得更
緊,將所有想說的、要說的、能說的,統統籍由這個擁抱傳遞給她知曉。
雛在他懷中,慢慢的平靜下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似乎已經很久,又似乎只不過是
短短一瞬,然而空間外的世界卻漸漸亮了,迎來了新的一天。那光線如此明艷美麗,像流
水一樣帶走昨日發生的種種不快,還歸純淨。
雛離開彼臨的懷抱,朝光線來源處走了幾步,隔著無形結界,看見地平線上,太陽正
冉冉升起。
「大人,以前,我認為落日是最美的。可是現在我才知道,落日永遠比不過日出,因
為它帶來的是毀滅,而日出帶來的卻是希望。」在說這句話的同時,雛伸出手去,既然彼
臨遲遲不做,那麼就由她來吧,「開啟,時空之門。」
時空之門緩緩打開,入目所及處,是一片宏偉的金黃色,公元前2528年的埃及像幅畫
般呈現在兩人眼前,這一次,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呢?
雛閉起眼睛,默默的說了一句:「我要快樂,給我快樂,我要如我的名字一樣,一定
一定要快樂!」然後再睜開眼睛,帶著毅然的表情踏入埃及的土地。
她卻不知,此時的埃及,已經掀起了驚天巨變。
一路上都見不到人影,原本喧鬧的市集冷冷清清,天色已暗,整個孟菲斯城都陷入一
片暗幕之中,不再像往昔那樣燈火通達。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雛扭頭回望彼臨,彼臨微微皺眉,加快了腳步,不多時到達赫絲的宮殿前,倒是聽見
裡面熱鬧非常,歡笑聲,歌唱聲,彙集成了一片。
太詭異了!要知道,自從胡夫下令逼赫絲禁足後,這裡就沉寂了好一陣子,基本上沒
有客人,護衛和奴隸們也都戰戰兢兢,安分守己,現在卻故態重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
兩人穿門而入,只見花園的空地上,許多奴隸圍著篝火坐著,烤肉喝酒,唱歌跳舞,
玩得不亦樂乎。而其中最活躍的,便是赫絲。
她手裡拿著兩個骨制的鈴舌,雙頰緋紅,口齒不清的唱道:「啊,太陽神阿頓,生命
的始者!東方破曉,您的美麗灑滿大地。您照耀四方,高踞每塊土地之上。您光輝的擁抱
,直至大地的邊際……」邊唱邊醉態可掬的跳到二人面前,朝他們招手說:「呀,你們來
的正好!一起跳吧!」
彼臨一把拖住她的手臂,沉聲說:「這是在做什麼?」
「做什麼?看不出來?」赫絲眼珠一轉,異常嬌媚的笑了起來,「我們在慶祝啊!慶
祝新的法老登位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雛震驚:「胡夫死了?」話說出口後,才發覺不妥,再看赫絲,眼中異色一閃而過,
很快又恢復成那幅瘋瘋癲癲的樣子,笑道:「他呀,他進他的金字塔永生去了,哈哈!偉
大的神阿蒙將與他永遠同在,哈哈!你知道嗎?我三哥拉迪耶迪夫居然當上了法老耶,多
麼令人吃驚和感到高興的事情啊,來來來,我們大家都來為他乾杯吧,祝埃及的這位新領
袖,帶領埃及走向更加繁榮的明天!」
雛垂下眼睛,胡夫死了……就在她最最不經意的時候死去。赫絲心裡肯定很難過吧?
她那個時候肯定又痛苦又矛盾,在愛恨間徘徊,最最需要人支持與安慰。然而那個時候,
彼臨卻陪在了自己身邊。
正如她有時候會忍不住嫉妒赫絲一樣,赫絲對她,又是怎樣一種心態呢?毫不在乎?
還是雖然在乎,但並不說破?
她再抬頭看向彼臨,這個時候,他心裡又在想些什麼呢?
彼臨什麼都沒想,他只是接過赫絲手中的鈴舌說:「你累了,別玩了,我扶你回房休
息。」
「不要!我一點都不累,我還要喝,還要跳……我告訴你,我唱的歌可好聽了,整個
埃及我的歌唱的最好,誰都比不過我!誰都比不過……」赫絲一邊大聲抗議,一邊被他半
拉半拖著帶回了臥室。
主角離場,其他人都停了下來,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雛深吸口氣,走過去將赫絲剛
才掙扎時跌落於地的鈴舌拾起來,揚眉說:「繼續啊,別讓音樂停了。」
「可是公主她已經走了……」
「有什麼關係?」雛淡淡一笑,「我來替她接著唱。」
鼓聲響起,琴聲飄揚,她舞動鈴舌,和著樂聲輕輕地唱:
「太陽走了月亮走了 四個季度織出滄桑
在紫曼蘭的星空下 哭泣著你供奉了千年的信仰
那坦開的記憶仁慈的憂傷 火焰浸染你金色的裙邊
Helvetii,來,讓我帶你回家 潘多拉是個邪惡的女巫
明悉了人類最脆弱的渴望 貪婪與毀滅凌亂交織
把希望放在匣子的最底下 為這隱然的快樂
你才甘心踩著荊棘刺流浪他方 Helvetii,來,讓我帶你回家
那些曾經應允過期待過 沒看見不記得的清秀理想
在痛楚中隨足跡凋落 我們的餘年都會在路上度過
因為道路有一輩子那麼那麼漫長 Helvetii,來,讓我帶你回家……」
「那些曾經應允過、期待過、沒看見、不記得的,清秀理想,在痛楚中隨足跡凋落。
我們的餘年都會在路上度過,因為道路有,一輩子那麼那麼的漫長……」唱至此處,聲音
已澀,她停下來,弓著背,摀住自己的胸口,感覺自己像被誰狠狠地割了一刀,而那一刀
,已將她的心臟徹底分開,歌聲與舞蹈,都只不過是在加速她的死亡。她雖然非常清晰的
知道這一切,卻完全沒有挽救的辦法。
只能那麼眼睜睜的看著,活生生的痛著,這永恆的生命,真的是世間最最殘酷的一種
不幸呢……
跳躍的火光映襯著雛的臉,陰影重重,明明滅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鈴舌,很輕很輕的、如同夢囈般的說道:「Helvetii,讓
我帶你回家吧……」
遠遠的宮殿那頭,彼臨站在窗邊,看到了雛的舞蹈,眼眸由淺轉濃,比海水更深藍。
他不是笨蛋,不會將雛復活後一系列的異常行為理解為是偶然,必定有什麼事情發生
了,但是他的雛,顯然不打算把真相告訴他。
可是,那歌聲又如此悲涼,彷彿是在告訴他,她就要離他而去,並且這一次離開後,
就再也找不回來。
為什麼預感會這般不祥?
正當他為此出神時,一隻手輕輕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身後響起赫絲略帶醉意的嘟囔
聲:「在看什麼?不許看別的,你要看我!」說著將他的身子轉過來,捧住他的臉,逼他
看著自己。
彼臨就任由她擺佈,靜靜的站著不動,沒有轉移開視線。
兩人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赫絲皺眉,然後搖頭很不高興的說:「我叫你看我啊!
」
「我看著你。」
「你看的真的是我麼?告訴我,你眼中看到的那個人,真的是我——埃及的公主赫絲
麼?」赫絲沮喪的放開手,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倚在窗邊朝外看,邊看邊說,「真不知
道是我的不幸,還是你的不幸……彼臨,你說你找歐若拉已經找了幾千年,這段時間真漫
長,漫長的即使是神也揮霍不起呢。也許你自己並沒有發覺,你的愛情其實已經變了質,
你愛的不是我,也不是歐若拉,而且飄渺無望的愛情本身吧?」
「什麼?」彼臨震驚。
赫絲伸手,遮住他的眼睛,輕輕地說:「人們總被眼前看到的事物所迷惑,而感受不
到自己的真心。如果不看著我,看不見我,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誰呢?」
無邊暗境,浮起一人淡淡的影子,白色長袍如月光般輕柔皎潔,瀑布般的金髮隨風飛
揚,那女子站在那裡,分明眉眼清晰若斯,但一瞬間,又變模糊,像滲在水中的顏料,逐
漸淡去。與此同時,另一張臉出現在腦海中,越來越近,越來越鮮艷,嚇了他一跳。
——雛!是她?
她如初見時一樣,只有六七歲大,穿著單薄的舊衣服,光著腳,神情怯怯的走過來,
在行走的過程中,一點點的長大,到得近前時,已變成十六七歲的模樣,剔透純淨一如水
晶。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看見她,彼臨便覺得自己的心由浮躁轉為平靜,泛起絲絲喜悅。
他對她露出微笑,剛想伸手迎接她,突然間,天地旋轉,雛身後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嗖
的將她捲了進去!
「雛!」短促的音節帶著難以言喻的焦慮在耳旁響起,怔忡不過一兩秒鐘,等他再回
過神來時,發現剛才那個聲音原來是從他口中發出來的,並且,身旁的赫絲正帶著一副「
瞧,被我說中了吧」的表情斜眼看著他。
彼臨很快冷靜下來,低聲說:「雛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
彼臨沉默五秒鐘後回答:「歐若拉,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但是雛……」他的目光穿
透牆壁望向花園,雛站在那裡,眉目深幽,下巴尖秀,膚色素白一如陶瓷。
「……是我的生命。」他深吸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雛,是我的生命本身。」
第十三章 若非寂寞
一方石室幽幽冷冷,兩壁上稀稀落落的插著幾支火把,光火慘淡,映著森青色的石壁
,再投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海夫拉就那樣背靠著牆坐在地上,很專注的盯著地上,一
隻蟲子緩慢的爬過。
「怎麼樣?我親愛的哥哥,在這裡的生活還好麼?」伴隨著一聲嬌笑,瑞絲在侍衛的
陪伴下開門而入。
海夫拉坐著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瑞絲拉起帝王麻裙子,在他面前轉了個圈,「你看,這是我明天陪伴新王出行時穿的
后衣,好看麼?很漂亮吧?」
海夫拉還是沒反應,好像在他眼中,那只蟲子比起她來要吸引人的多。
瑞絲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收了笑,揮手讓侍衛離開。
「海夫拉,你後悔嗎?」火光搖晃,照得兩人的臉時明時暗,也許是受了氣氛的感染
,瑞絲的聲音也跟著疲軟了起來,「如果當初你肯娶我,今天繼承法老之位的人就是你了
……」
「繼承?」海夫拉嗤笑,「是篡位吧?」
「是又如何?別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你心裡也巴不得那老鬼早點死,而且如果有機會
的話,你只會比我做得更狠!」瑞絲竟然直言不諱,一口承認。
海夫拉的眼角跳了一下。
瑞絲望著他,忽又放柔表情,在他面前蹲下,壓低了嗓音充滿魅惑地說:「現在後悔
還來的及。只要你願意,我可以……」
「可以什麼?」海夫拉微微揚眉,似笑非笑的說,「可以再弒夫改嫁一次麼?」
瑞絲眨眨眼睛,對他話裡的嘲諷之味竟是毫不在乎,「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怎
麼樣?就等你一句話。」
海夫拉伸出手,慢慢地扣住她的下巴,一邊端詳著她的臉一邊悠然說:「我竟從不知
道我有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妹妹,改朝換代,無所不能。」
瑞絲的眼睛晶晶亮:「你現在知道了?」
海夫拉笑笑,「知道了,知道了,而且我還知道了另一件事情。」
「哦,什麼事?」
「那就是這麼近距離的看你,你還真不是一般的……醜啊!」海夫拉說著哈哈大笑起
來。
瑞絲頓時氣的快要炸開,顫聲說:「你、你……你……」
「真奇怪,就憑你這麼醜的女人,居然也能冒充紅顏禍國殃民,只能說,卡瓦和拉迪
耶迪夫實在是沒有眼光……」
「夠了!」她想也沒想就揚手打下去,卻被海夫拉一把反手扣住,另一隻手掐住她的
脖子,惡狠狠的將她壓到牆上。
瑞絲驚恐的睜大眼睛說:「你……你想幹什麼?來人啊,救、救命……」奈何喉嚨被
死死勒住,根本喊不出來。她太大意了!仗著海夫拉以往連碰都不屑碰女人一下,便以為
自己絕對不會有危險,而且為了跟他說些私話,放心的遣走護衛,這下真是作繭自縛,看
海夫拉的眼神,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他是真的要她死!為什麼?她一死他就真的一
點機會都沒有了,拉迪不會讓他活著成為自己的心腹大患,她可以說是現在唯一能夠幫助
他翻身的人,為什麼他竟然還想要她死?
「你想問我為什麼?」看出她的心思,海夫拉唇邊的冷笑更濃,「因為你做錯了兩件
事情。第一件事,你不該殺卡瓦。你殺了老傢伙,那是他活該,他那種連自己女兒都能逼
著去賣淫的人根本禽獸不如。但是卡瓦不一樣,雖然他很蠢,但你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好人
。你殺了我的大哥。第二件事,你今天根本就不該來這一趟,就你這種貨色也想勾引我?
你是在侮辱我嗎?」
他每說一句話,瑞絲的臉色就白上幾分,到得最後,根本氣的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能在那不停的發抖,像秋風中瑟縮的枯葉一樣。
海夫拉臉上露出輕蔑之色,然後,慢慢的移開手去。
瑞絲兩腿一軟,無力的跌坐在了地上。
「滾吧。」海夫拉轉身,毫不留情的吐出這句話。
瑞絲聽了,眼圈頓時紅了,恨恨地抬眼瞪著他的背影,嘶聲說:「我知道!我知道!
你看中的是赫絲那賤人對不對?你醒醒吧,她已經被父親毀了,徹徹底底的毀了!難道你
能夠娶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當埃及的王后嗎?現在除了我,沒人可以幫你,沒有人!所以
你……」
她的話沒能說,一隻手切在了她的後頸處,連聲呻吟聲都沒來的及發出,便雙眼一翻
暈了過去。
海夫拉吃驚的回身,只見一個身穿紫色披風的年輕男子慢慢的從暗處走出來,舉手投
足間,優雅中帶了三分勾人的懶散。
「你是什麼人?」
「人?你看我像人麼?」
海夫拉的瞳孔開始收縮。的確,眼前的這個男子雖然有人類的外表,但是全身上下卻
流露著屬於另一種族的味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和彼臨應該是同類,也就是說,他是
個神。接下去的問題就是——
神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和彼臨又有什麼關係?
看穿了他腦海中的想法,紫衣男子微微一笑:「不必擔心,我是來幫助你的。我知道
你覬覦法老之位已經很久,但是身邊一直沒什麼太得力的人。別跟我說你有西斯比,那個
老太婆除了會點旁門左道外,真正的事情完全派不上用場,所以你才會落到現在這番田地
。」
海夫拉依舊戒備,沉著聲音說:「你究竟想說些什麼?」
「現在的局勢對你非常不利。胡夫死了,卡瓦也死了,你的母后被軟禁,國內所有大
權都掌握在拉迪耶迪夫手上。也就是說,他什麼時候想讓你死,你就得死,一點自救的機
會都沒有。」紫衣男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望著他雙眼發亮。
「直說吧,你想要什麼?」他才不會那麼天真,以為這個神是毫無所求的來幫助他的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不勞而獲,人如此,神亦如此,他算是看得很明白了。
果然,紫衣男子笑得越發親切地說:「和聰明人說話真好,不必繞彎子費腦子。我的
要求很簡單,只有一個,那就是——幫我殺了你的妹妹,赫絲公主。」
「什麼?」
男子笑咪咪的好像是在說吃飯喝茶之類的小事,一派輕鬆。「我要赫絲公主死,就是
這麼簡單。」
海夫拉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一揚眉毛說:「別告訴我偉大的神連要一個人類死這種
區區小事都辦不到。」
「辦得到。但是,我不方便親自出手而已。所以要借助你的力量。我認為我開的條件
很公平,你幫我殺了她,我讓你登上法老之位。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我拒絕呢?」
紫衣男子搖了搖頭,明銳的眼睛完全穿透了他腦海裡的任何想法,「你不會拒絕的。
瑞絲公主說錯了,其實你對赫絲公主根本沒那種感情,你真正看上的是那個跟在彼臨身邊
的精靈吧?她叫雛,對吧?」
海夫拉一直都很鎮定的臉至此終於變色,目光閃爍不定,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最後聲
音暗啞的說:「但她已經死了。」
「她復活了。」紫衣男子瞇起眼睛,悠悠說,「別忘了,她的主人可是彼臨——一個
神。讓她復活還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只要你幫我殺了赫絲,你甚至連她也可以得到。怎
麼樣?這個條件夠豐厚了吧?王位,獨一無二的美人,你將比有史以來的任何一位法老都
要風光!」
海夫拉被說的有些心動,微低下頭沉默不言。
紫衣男子等了一會兒,長長的歎了口氣,轉身說:「看來你還是有很多顧慮啊,真是
可惜了……我本來想把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送給你的,但是我似乎看錯了人,海夫拉王
子並沒有傳說中的那般果斷乾脆、敢作敢為。那麼算了吧,你不願意,我就去找別人,反
正要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很容易……」
眼看著他就要走出石室時,海夫拉突然開口說:「真的連那個精靈都可以得到嗎?」
紫衣男子挑起眉毛,「啊哈!看來還是美人比江山更重要啊。」
海夫拉沒有理會他的調侃,沉著臉說:「赫絲雖然瘋瘋癲癲,脾氣壞又任性又喜歡玩
弄別人,但不管怎麼說,都是那老傢伙害她變成這個樣子的。」
「是啊,她這種人活在這個世上根本就是受罪,還是讓她早點解脫的好,你說對不對
?」
「給我一種藥,讓她可以沒有任何痛苦的死去的藥。」
「也好,雖然她活活得比所有人都痛苦,但起碼死還是死得比別人都舒坦。」紫衣男
子一邊虛偽的笑著,一邊遞給他一把匕首,「這把刀非常神奇,名字叫做『不備』,保證
你刺進她體內時,她不但沒有防備,而且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安樂死亡。」
海夫拉看了他兩眼,慢慢接過匕首。火光在鋒刃上跳躍著、閃爍著,映出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下了決心。
厚厚的雲層逐漸聚攏,密實的佈滿了整個天空,雖是早上八點,依舊不見半點陽光,
雖然不熱,但空氣悶鬱的厲害。
彼臨對著這詭異的景象,凝望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身邊的地上,雛被人灌醉了,正抱
著毛毯酣睡,不知道在夢中看見了什麼,嘟噥一聲,翻個身又沉沉睡過去。
彼臨轉身,見她身上的毯子掉了,便撿起來重新給她蓋好。看見雛乾乾淨淨的睡容,
目光閃爍了一下,變得格外沉靜。他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髮,頭髮下的臉,已經不
再像昨天那樣憔悴不堪,但是眉頭依舊微微的蹙起,似乎有很多心事放不下。
這……是成長的標誌麼?雛長大了,雖然她的心智發育的特別緩慢,但是幾千年的時
光還是讓她逐漸成熟,而代價就是失去了最最純粹的無憂無慮。即使是神,也做不到讓一
個人永遠停留在懵懂無知的童年期啊……真無奈。
「彼臨……」雛在夢中喚他的名字,雙手不安分的從毯子裡伸出來亂摸,彼臨立刻握
住她的手,溫柔的說:「我在這裡。」
「彼臨大人?」
「是,是我,我在這裡。乖,睡吧。」話音剛落,外面的天空響起一聲悶雷,震得地
面都幾乎開始搖晃。彼臨擰起眉毛,將雛的手塞回毛毯中,起身走至門邊。
這樣的氣候於埃及來說,是很不正常的,但是他又看不出其中藏了什麼玄機。是因為
失去一半神力的緣故,使得他的洞悉力和預知力都退化了嗎?如果真的內有玄機,那麼,
又會是什麼樣的玄機?
當他正在沉吟時,明加匆匆跑來,稟告說:「大人,公主不知道怎麼了,突然暈過去
了呢!」
「暈過去了?她不是在睡覺嗎?」
明加的表情非常古怪,不自然的說:「是,她是睡著了,但她又醒了,醒後聽見那記
雷聲,便眼皮一翻,暈了過去……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來找你。」
彼臨不再猶豫,大步朝赫絲的臥室走去,明加的視線在雛身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也
匆匆轉身離開。
他們的身影剛消失在拐角處,紫衣男子便幽靈般出現,緩緩走到雛身邊,盯著她,非
常感慨的說:「不得不承認,你和彼臨真的是非常非常有緣,即使是這樣刻意被分開、被
誤導,居然還能再相遇,陪伴在一起。不過,你的好運氣到此也就完全結束了——」他俯
下身去,挽起她的一縷長髮,冷笑著叫出她的真名,「歐、若、拉。」
睡夢中的雛夢見一隻黑手向她抓過來,當即乍然驚醒,然而入目所及處,卻是一片安
然。崇恩站在窗邊凝望著烏雲密佈的天空,聽得聲響扭過頭來,朝她微微一笑:「你醒了
。雛。」
是他!雛心中頓生警覺。如果她沒有記起從前的事情,她大概會認為他是非常和藹可
親的一個神,可是已經得知了他的真實面目,再看他如此恬淡宜人的笑容,便覺得說不出
的厭惡和痛恨。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彼臨大人呢?」她推開毯子站起來,環顧四周,不見彼臨的身
影,立刻急了。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崇恩一直遲遲沒讓彼臨知道他的心意,而
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與他相處,但是他對他不懷好意,並且為了達成目的什麼卑鄙的手段都
使的出來,這點是毋用置疑的!
他想做什麼?他又有什麼陰謀了嗎?不祥的預感一個接一個的跳入腦中,雛下意識的
煞白了臉。
看見她這般古怪的反應,崇恩心中一動,不露聲色的走到她面前說:「他有事先走一
步了,讓我等你醒來後帶你一起過去。所以,跟我走吧。」
雛微微瞇眼,這傢伙八成是在說謊。不過,他應該還不知道她已經恢復了記憶的事,
也就是說,在他眼中,自己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無知小精靈。雖然他是個神,而她目前身
上只有一半神力,但是如果出其不意的話,未必會受制於他。最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
知道他究竟又在安排什麼樣的陷阱。中國有句俗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罷,就
跟他去看看好了。
一念至此,她便點點頭說:「嗯,好。」
崇恩轉身在前帶路,她在後面跟著,發現道路是通往赫絲的臥室的。難道那位公主又
出了什麼狀況,所以彼臨才顧不得將自己叫醒就匆匆趕過去了嗎?
走到離臥室的門還有兩三步距離時,一聲驚呼從裡面傳了出來,雛心中一跳——是赫
絲的聲音,果然出事了!她剛想推門而入,崇恩就一把拉住她,另一隻手在牆壁上輕輕一
按,整堵牆頓時變成了透明色,裡面的情形非常清楚的跳入眼簾。
房裡只有赫絲和海夫拉兩人,彼臨不在。赫絲緊緊揪著海夫拉的胸襟,一雙眼睛睜得
大大的,又是震驚又是痛苦,聲音如破碎的布帛一樣,淒涼無限。「為、為什麼?為什麼
要殺我?」
雛這才看見海夫拉手裡拿著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已整個的刺入赫絲心臟!
她頓時吃驚的摀住自己的嘴巴,然後就要往裡沖,還是被崇恩攔下,低聲說:「等一
下,聽他們說話。」
雛看看他又看看牆裡的兩人,一顆心砰砰砰的亂跳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海夫拉為什
麼要殺赫絲?彼臨又去哪了?崇恩為什麼帶她來看這個?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完全出乎她
的預料。
海夫拉臉上沒什麼表情,很冷靜的說:「我要得到王位,代價就是讓你死。」
「王位?王位……而已嗎?」赫絲揚唇,輕輕的笑了起來,那舒展的眉眼,那彎起的
雙唇,不知道為什麼,落入雛眼中,竟是心酸的要命。
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也許,對於赫絲,她並不是嫉妒,而是憐憫。這個人類女子
,和她一樣不幸,甚至,比她更為不幸。如果說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為事出有因,那麼
赫絲就是完全無辜的被牽連進天神們的愛恨糾葛中,莫名其妙受了更多的苦。而現在……
居然還要她死!還要讓海夫拉親手殺了她!真是殘忍!
果然,赫絲鬆開海夫拉的衣襟,轉而去輕觸他的臉,低聲說:「二哥,你不必的……
你根本不必讓自己的手沾染這種罪孽的,你要我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海夫拉的眼中泛起了許多漣漪,有點震驚,有點後悔,又有點迷茫。
「你還記不記得上次你問我為什麼處處要針對你?我回答說因為你媽媽害死了我媽媽
,所以我恨你,但其實……那不是真話,不是真的……」赫絲眨也不眨的凝視著他,憤世
嫉俗的表情沒有了,瘋癲張揚的表情沒有了,留下的是難得一見的正經與認真,「二哥,
我愛你。我愛著你呢,二哥……我是那麼小心翼翼而絕望的愛著你,你不知道呢……」
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滴在海夫拉的手上,海夫拉整個人都完全呆住了。他怎麼
也沒想到,這個以乖僻囂張放蕩驕傲聞名全國的妹妹,竟然愛著他。
「二哥,你是我從小的憧憬與嚮往,我原本是有機會靠近你的,再不濟,也能當個乖
巧可愛討你喜歡的妹妹,可是,胡夫一手把我給毀滅了。所以我才如此絕望如此歇斯底里
,只想著如何折磨別人,讓他們跟我一樣痛苦。我並不是真的想為難卡莉,我只是太嫉妒
,如果可以,我也願意當一個白癡,卻能擁有那麼多人的關心和寵愛啊……二哥,你是不
是很討厭我?很看不起我?」
海夫拉的手開始顫抖,幾乎連刀柄都握不住。
赫絲將他的失魂落魄看在眼裡,忽爾笑了:「不過,我很高興,能夠死在二哥手裡,
我知足了。我這輩子活得真累,死了也好。一直以來,我帶給你的從來只有麻煩,如果這
能讓你得到王位的話,那麼,就是我所僅能為你做的一件事情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完「了」字後整個人向後仰倒。海夫拉連忙上前抱住,但是她
的呼吸已經停止,心臟也不再跳動,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安詳,帶著幾分歡喜,真的是「
毫無痛苦」的死了。
卻留下他,滿是悔恨,滿是痛苦,全身冰涼,如墜冰窟。
雛再也看不下去,砰的破門而入,衝到他身邊,一把推開他,翻看赫絲的眼皮。
「不用看了,她死了。」崇恩也走了進來,抱臂站在一旁淡淡的說。
雛將插在她心臟處的匕首拔出來,回頭轉向海夫拉說:「你是從哪得到的這把匕首的
?又是誰說殺了她就能當上法老的?你說啊!你說啊!」
她問的一聲比一聲淒厲,但海夫拉卻彷彿完全聽不見似的,站著一動不動,
崇恩拍了拍的她的肩,柔聲說:「算了,你現在問他什麼,他也不會回答的。誤殺了
這個世上最愛自己的人,還有比這更受打擊的事情麼?」
雛的眼眸微沉,斜瞥一眼那只搭在自己右肩上的手,覺得說不出的噁心。這把匕首肯
定是這個傢伙給海夫拉的,這個時代的埃及連鐵器都沒有,更別說這種帶有神奇魔力的凶
器。崇恩肯定是以法老之位相誘,指使海夫拉殺了赫絲,但是,為什麼是赫絲呢?他應該
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歐若拉,要殺也應該殺她才對,為什麼會轉而向赫絲下手?
她咬緊下唇,再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變得非常惶恐無助:「崇恩大人,我該怎麼
辦?赫絲死了,彼臨大人會很傷心很傷心的,我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來,我該
怎麼辦呢?為什麼這個時候他不在?」
崇恩輕歎一聲,彎腰將她扶了起來,安慰說:「很多事情即使是神也無法預料的吧?
不過,你也不用這樣絕望,事情還有轉機的。」
「轉機?什麼轉機?」
「其實你應該知道的。你自己本身就是神救人的最好的例子,不是麼?」
「你的意思是?可以用神力讓赫絲復活?是也用血把她變成精靈麼?」
崇恩搖了搖頭:「不,她和你不一樣。死在『不備』匕首下的人無法成為精靈,如果
要她復活,只能使用那個……禁忌之術。」
原來如此……雛心中狠狠抽搐了一下:好毒!果然不愧是崇恩,他所想出的陰謀還是
超出了她的想像,比她想的還要毒上一千倍,一萬倍!他分明知道使用禁忌術,必須以犧
牲一半的神力為代價,並且一個神一生只能使用一次,也就是說,即使彼臨不在乎他僅剩
的一半神力,他也沒法再施展該術救赫絲了。那麼,剩下唯一一個可以救赫絲的人……就
是她。
崇恩的設想是:先教唆海夫拉殺了赫絲,然後一心為彼臨著想的雛肯定會為了彼臨的
幸福而犧牲自己救赫絲。等她把彼臨給她的一半神力轉注到赫絲身上後,她就徹徹底底的
灰飛煙滅,再不存在了。這樣一來,即使彼臨可以和赫絲在一起,但真正的歐若拉已經永
遠消逝。如果事後彼臨知道了這個真相,以他的性格,他也會完全崩潰……
好毒!好毒!好毒的崇恩!
雛咬住牙齒,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因氣憤而不停的顫抖,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神?
只因為愛非所愛,所以就花費那麼多心思,寧可摧毀他,也不讓別人得到?
崇恩誤解了她的反應,柔聲說:「但是那個禁忌之術只能使用一次,彼臨已經在你身
上用過了……唉,也許我們該想想怎麼說服他等待赫絲的轉世,尋找她的下一輩子吧……
」
「如果是我就可以了吧?」
「呃?」
雛反手抓住他的手臂,一臉急切的說:「我身上也有一半神力啊,而且我從沒使過那
項禁忌之術,如果是我去救赫絲,就沒問題了吧?」
崇恩眼中閃過一線得意之光,卻又歎氣說:「可是……那樣一來,你就會……」
「沒關係的!只要能救赫絲,只要能令彼臨大人幸福,我無所謂的,即使是……死,
也沒關係……」雛哽咽著,將頭埋入他懷中,像個孩子一樣抱住他。
一切都在照他安排的發展呢……崇恩笑笑,聲音越發的柔和:「你可要想清楚了,雛
,離開彼臨,真的沒關係嗎?也許……」
雛打斷了他:「也許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我所設計的陰謀呢——你是想說這句話嗎?」
崇恩臉上的表情僵直了一秒,低下頭,看見雛從他懷中抬起臉來,亮得逼人的眼睛,
清冷如冰的目光,像把刀一樣,刺得他整個人說不出的彆扭。
但隨即的,他發現那種彆扭的感覺原來不是來自她的目光,而是真的有一把刀刺中了
他的身體!
雛朝後退了一步,以便於讓他看得更加清晰——那把叫做「不備」的匕首,正分毫不
差的刺在他的心臟上。
「你、你!你……」崇恩震驚!
「這把匕首的名字叫做『不備』?真是個好名字,不只是人類,連神也完全對它沒有
防備呢。」雛學他之前的樣子,對他虛偽的笑了一笑。
崇恩摀住自己的傷口,那裡雖然沒有血,卻有類似螢火般的綠光一顆顆的飄出來。
「很吃驚嗎?其實不應該的,你在做壞事時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遭報應的嗎?你明
知我身上有一半的神力,也明知這把匕首是多麼可怕的東西,你居然就放心讓我拿著它,
並放心我靠你靠得那麼近……崇恩,所謂百密一疏,導致功虧一簣,大概就是指這個吧?
」
「你、你、你……」他已經根本說不出連貫的句子來。做夢都沒想到,眼前這個精靈
會拿刀刺自己,是哪裡出了紕漏?他的計劃應該完美無缺才對,究竟是哪裡疏忽了才被她
識破的?
雛讀出了他的心思,說道:「你想知道自己哪裡露出了破綻?不,沒有,你沒有任何
破綻,你的陰謀從來完美,如果不是因為第二次死亡時,我恢復了記憶的話,我根本不會
想到,這麼一位仗義熱血的好朋友,居然是這麼卑鄙無恥的一個小人!」
「你恢復了記憶?!」這下子,已不單單只是震驚那麼簡單。無邊的恐懼伴隨著這句
話漫天遍地的席捲而來,崇恩第一次知道,原來所謂的因果報應是真的確有其事……他的
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豆大的冷汗直流而下。
雛冷冷的望著他說:「是的。我想起來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了,包括你是如何在
我墮入人間時做了手腳,讓彼臨找錯人……」
「我、我……我……」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我……」崇恩我了好幾聲後,忽的哈哈一笑,非常嘲諷的說,「說什麼?如你所
說的那樣,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雛,哦不,歐若拉,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自信滿滿的認定你絕不可能恢復記憶,也沒想到你也可以演戲演的這麼好,剛才我還真
的以為你這個小精靈是一心為主要自我犧牲了呢……罷罷罷,我一手創造的遊戲,我定下
的規矩,結果輸家卻不是被我設計的那些人,而是我自己,真是個莫大的諷刺,這個打擊
太大,便連我,也無法直視和面對呢……」
雛聽了這話後心中一悸,驚道:「你想做什麼?」
話音未落,崇恩已直直的倒了下去,雛連忙探上前,只見他瞳孔已經開始渙散,綠光
散溢的更多更快,這是神力在消逝的徵兆。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反抗?」以他的神力,其實是可以擺脫匕首負傷離開的。
可他為什麼不再抵抗了?任匕首的魔力一點點的侵蝕他的身體,吞噬掉他的靈元?為什麼
?為什麼?
崇恩的眼神變得說不出的落寞,低低的說:「無所謂了……其實,我也早就活夠了呢
,趁這機會解脫了,也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什麼?只是因為你也愛著彼臨嗎?」
「愛?」他似乎驚訝了一下,茫然若失的說,「是吧……我比你和艾美拉都要早見到
他……彼臨一直以為我和他是在艾美拉十七歲生日的慶宴上第一次見面的,其實不是呢。
在那之前,我便注意他很長一段時間了……是愛麼?我分不清楚,我只是覺得太寂寞,我
想靠近一個人,讓我成為他的,然後他也成為我的,可是我知道彼臨,永遠不可能……艾
美拉說的沒有錯,無盡的生命是一種不幸,因為,太寂寞了……」
「你錯了,你的錯誤不在於你對彼臨的仰慕,而是你此後一連番卑鄙的舉動,你破壞
了我和他的幸福!崇恩,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行為,讓我和彼臨承受了多少痛苦?我將永
遠不能恢復神籍,以現在這種四不像的軀體存活著……為什麼這樣對我?即使是現在,你
也完全不抵抗,寧可死在我手上,這樣一來,我會因為弒神而遭受最大的詛咒,你是想要
這樣的結局嗎?讓我和你同歸於盡?」雛比他更悲傷。
崇恩眼中閃爍著淚光,卻依舊微笑著說:「你早該想到的,當你把匕首刺入我體內的
那一刻,你就該想到後果。老實說,這樣的結局我絲毫不覺得愧疚,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
的話,還會那麼做吧。」
「你!無可救藥!」雛一把推開他站了起來,怎麼也沒想到世上居然有這種神,連半
點悔悟之心都沒有!
「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瞭解我的,永遠不會。」崇恩說著,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閉
起眼睛,於此同時,他的身軀整個消失,化成了無數點綠光,漂浮在半空中,再慢慢渙散
。
雛一動不動的立在當地,不知道自己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崇恩死了,死在她的手上
,弒神者活不過24小時,這是天界為了保護神者定下的最嚴厲的懲罰。
也就是說,他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她將死去,而彼臨會遺恨終生。
心臟猛得一個抽痛,喉嚨發甜,哇的吐出一口血來。血跡碎濺於地,猶如一朵朵紅色
雛菊花。
身邊一直神遊天外的海夫拉突然掩面哭出聲來,那聲音如此悲愴絕望,帶著無窮無盡
的痛苦與遺恨,直穿雲霄。
第十四章 最後的花語
「赫絲究竟在哪?」跟著明加走了很久,依舊不見赫絲,彼臨開始心生疑惑。他伸出
手去搭走在前方的明加的肩膀,誰知一搭之下,明加應聲而倒。
彼臨吃了一驚,再細看她的臉,分明已經死去多時,那麼說來,剛才一直是股神秘力
量在操控她?
遭了!雛有危險!
他直覺的想到這點,飛身趕回,一路上心都在狂跳不已,反覆不斷的念著一句話:「
雛!不要有事!不要有事,雛!」
當他踢開門回到原來的房間時,只見雛依舊安然的睡在地上,除了臉色略顯蒼白外,
全身上下完好無缺,一顆心終於放下。還好還好,雛沒有事……那麼,是赫絲出了事情?
!
他這才想起,明加死了的話,其實最最危險的人應該是赫絲才對,可他剛才第一時間
裡想到的,卻全部都是雛。
當即轉身,正準備去看看赫絲時,雛嚶嚀了一聲,伸個懶腰醒了。「大人。」
彼臨停下,轉身看她:「你醒了?睡的好麼?」
「不太好,我覺得今天的天怪怪的,胸口也悶悶的。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了一般。」
彼臨抬頭望天,「今天的天氣的確很詭異。不只是你,我也覺得胸口發悶,不知道天
界又在玩什麼花樣,就只會折騰人。」
那是因為為了引你離開,察覺不到赫絲那邊發生的事情,崇恩刻意招來烏雲術,削減
低了你的第九感而已。
雛在心中歎息。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說:「大人,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陪我去看落日好嗎?我現在,很想看看落日呢。」
「現在沒有落日。」
「埃及沒有,其他地方有的。我們去現在有夕陽的地方,去那看!」
「現在?」
雛凝視著他的眼睛,堅毅的點了點頭:「是,現在。」
彼臨猶豫了一下,說:「等一下好嗎?我先去看看歐若拉。她可能出事了。」
雛咬著下唇,垂下眼睛說:「她不會有事的,先陪我去看落日吧,求你了。」
彼臨搖頭,「不行,雛,這不行。」
「為什麼?因為她比我重要麼?」
「不是這個原因!」他覺得煩悶,為什麼她非要把自己與赫絲做比較?她分明知道完
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而他厭惡這種攀比。
「那麼,請答應我,陪我先去看落日,看完你再回來,可以將時間提前,你不會耽擱
事情的,不是麼?」
她的最後一句話打動了他,對啊,就算真有什麼事,把時空提前就可以了,趕在明加
來找他前就去看赫絲,即使有什麼事也完全來的及更改。於是彼臨沉默了兩秒鐘後回答: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好。」雛眨著眼睛,微微笑了。
這個小東西啊……拿她真是沒有辦法……
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吟頌過黃昏?
雛不清楚,她只知道,沒有一個人可以比她此刻的感受更深。
夕陽一點點的落下,從她身上挪移開,千百年來,她第一次如此鮮明的感覺到時光在
流逝。上一次跟彼臨一起看夕陽,是在赫絲宮中,那一次,她就意識到自己和彼臨即將別
離。
「大人,我覺得我快要失去你了,哦不,是大人你快要失去我了……」
當時彼臨回答她是「胡思亂想的小東西」,他卻不知,她並沒有胡思亂想,而是天意
捉弄,一切都已成定局。
「比起怨恨來……更多的是捨不得吧?捨不得怨恨、捨不得讓對方痛苦,更捨不得…
…和他分、離。」
在崇恩死後,因為臉色實在白的太過可怕,根本遮掩不住,於是她去了一趟中國,去
那個讓她覺得安寧的人類女子的家,在那睡了12小時,利用這段時間恢復元神,盡量不被
彼臨看出端倪。第二天起來後她再次路過那家花店,問店主買了一束雛菊花。
雛彈了彈手指,雛菊在空中綻現,她伸手接住,遞到彼臨面前。
彼臨笑了,「不錯嘛!這些本領我都沒教過你,你居然無師自通。」
他笑得那麼安然,他一點都不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不,是她不讓他知道這一切
的……雛望著彼臨,心裡依舊很亂,亂得真想什麼都不想,就那樣一直一直跟他坐在這裡
,不理會世間的一切事情。
但是……不行呢……赫絲的屍體還躺在她的臥室裡,還等著她再消逝前以神力救她復
活,還等著人魚公主那縱身一跳,即使是化為海面上的泡沫,也是無可奈何、並命中注定
的劫數。
弒神者,活不過……24小時……
要怨,也只能怨她和彼臨之間,情深緣淺,愛濃福薄。
想到這裡,雛將腦袋靠到他的肩膀上,緊緊握住他的手說:「能這樣和你一起坐在這
裡看夕陽,真好。謝謝你答應我這麼任性的要求,大人。沒有遺憾了,沒有遺憾了呢……
」
「傻瓜,在說什麼傻話呢?以後我還會陪你一起看的。」
雛將菊花湊到自己的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露出微笑說:「是啊,我也那麼認為……
大人,你知道嗎?雛菊在人間還有其他兩種意思,它一共有三種花語。」
「哦,是什麼意思?」
雛很輕很淡的笑笑,「以後再告訴你。」
「頑皮。」彼臨面對這樣的她,明顯沒有任何辦法。但是,跟她在一起,他就特別的
安心,特別的輕鬆,像是重新回到少年時期,還沒有認識艾美拉和歐若拉她們,沒有愛恨
糾葛,沒有辛苦煩惱,很自由自在。
「大人……」
「嗯?」
「謝謝你……」
「傻話。」
「是傻話我也要說,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陪我看日落……」她的聲音越說越底,
最後閉起眼睛,好像睡著了。
風輕輕的吹著,整個世界靜謐無聲。便這一瞬,已是永恆。
黃昏最後一道餘輝悠悠落下,黑暗終於籠罩了整個世界,雛坐著不動,彼臨輕輕推了
她一下:「喂,阿波羅回去休息了,我們也該走啦。」
雛還是沒有動。
彼臨輕笑:「你不會是真的睡過去了吧?貪睡的小東西,起來啦,我們要回去了!」
雛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彼臨意識到有點不對勁,連忙將她扳過身來,手才剛碰觸到
她的臉頰,她就整個人的散了。
是「散」了,像朵花一樣,花瓣與花蕊瞬間分離,然後化成粉末,隨風消弭。
「雛!雛!」彼臨臉色發白,手腳發抖,心膽俱裂!眼看著她的身體化成碎片,散發
出琥珀般的光澤,然後一顆顆的消失,那種感覺,已不足以用「天崩地裂」四字來形容。
「雛!你不要嚇我,雛!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拚命吶喊,聲音在山谷
裡不停迴盪,然而身邊空空,那個原本坐著個可愛精靈的位置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束雛
菊花,孤零零的躺在那裡,顯得倍加淒涼。
回埃及!她對他隱瞞了一些事情,這種消弭狀態不是偶然的,只有當她放棄那一半的
神力時,才會徹徹底底的消失!埃及那肯定出了什麼事,他要回去!
彼臨一把抓起地上的雛菊花,開啟時空之門返回埃及,衝進赫絲的臥室時,她正坐在
那裡梳假髮,見到他,一臉驚訝:「你怎麼了?有怪物在身後追你嗎?」
「赫絲?」他有點不敢肯定的握住她的手,是實體,她真真切切的站在那裡,從頭到
腳完好無缺,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喂,你怎麼了?」
「雛在哪裡?」在問這句話時,彼臨的嘴唇都在哆嗦,某種預感告訴他,雛不在了,
就像她那天晚上唱的那首歌一樣,「Helvetii,讓我帶你回家。」這次,是徹徹底底的不
在了!
「雛?她沒跟你在一起嗎?」赫絲還在迷惑,彼臨已轉身衝了出去。
去找她,她不可能就這樣什麼話都沒說就消失了的,一定留下了什麼,一定!由於手
握的太緊,那束雛菊開始無力的萎縮下去,彼臨的眼睛頓時一亮——對了,這束花上沒有
神力,也就是說,它不是雛憑空變出來的,那麼,她是從哪弄來的這束花?照著這條線索
追蹤,應該可以找到些什麼。
當即再次開啟時空之門,沿尋花的氣息回到2003年的中國B城,最後,果然被他找到了
那家花店。
「歡迎光臨!」花店老闆非常熱情的迎了上來,剛想說些什麼,彼臨已搶先一步說:
「買這束花的那個女孩,還記得嗎?」
老闆盯了那束雛菊幾眼,很容易就想了起來,「哦,你是說那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女孩
子吧?當然記得了。她今天一早就站在外面等了,我剛開店門,她就進來說要一束雛菊花
。其實我上次也見過她,但那次她沒帶錢……」
「那她買花時說什麼了嗎?」
「說什麼了?」老闆歪著腦袋思索,「也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呀,就是問我,雛菊的花
語是不是只有兩種。」
「花語?」彼臨感覺自己已經抓到問題的關鍵所在了,當即追問道,「那你是怎麼回
答她的?」
「哦,我告訴她,雛菊共有三種花語,一種是永遠的快樂,傳說森林中的妖精貝爾蒂
絲的化身花就是雛菊,她是個活力充沛的淘氣鬼……」
彼臨打斷她:「行了,第二種呢?」
「第二種是——你愛不愛我?通常都是暗戀者送這種花……」
你愛不愛我?
你愛不愛我?
雛的眼睛在彼臨腦海中浮現,很多次,很多次她都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過他,當時
他並不理解,現在卻完全成了這句話的寫照。
——你愛不愛我?彼臨大人。
是這樣嗎?她是想說這個嗎?她二度復活後一系列的古怪行為難道其真正原因是因為
她愛上了他?
不可能吧?怎麼會……她是一個精靈,精靈是不懂愛情的……可是,可是,為什麼那
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腦海中的印象越來越鮮明,每一次眨眼,都在說——
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
花店老闆得意洋洋的說:「說到對花的瞭解,這一帶的人可沒能比的上我的了。這雛
菊呀,除了代表快樂和暗戀外,還有第三種意思呢!」
「第三種……」彼臨喃喃的重複了一遍。雛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大人,你知道嗎
?雛菊在人間還有其他兩種意思,它一共有三種花語。」
他緊張的睜大眼睛,看著花店老闆的嘴巴一張一合,吐出第三種花語的意思——「離
別。」
離別??
離別!!!
「是的,第三種花語就是離別,所以很多情侶在分手時,也會送雛菊花……」老闆還
在喋喋不休,彼臨已失魂落魄的轉身走了出去。
第三種花語……是……離別……
她早就知道了,卻始終沒有告訴他。為什麼?為什麼?!
花店外不遠的廣場上,白鴿飛揚,聖誕節的歡樂氣氛縈繞著這個城市,好多小孩手裡
拿著氣球,很開心的玩耍著。
他好像看見雛坐在花圃旁的長椅上,安靜的、乖巧的坐著等他。但是再一眨眼,那影
像便不見了,原來只是幻覺。
怎麼可能,那麼親密的一個人,朝夕相處的一個人,就在不久前還依靠在他懷裡的人
,就這樣憑空消失了。曾經費了那麼多心力精神救活她,但這一次,連屍身都不復存在!
連最後一線希望都不留給他!
多麼,多麼吝嗇的命運啊……
彼臨癡癡的望著那把空著的長椅,眼中泛起淚光。就在這時,一個人遲疑著靠近他:
「那個……你……還好麼?」
扭頭,原來是那個曾經收留雛在她家睡了一晚的人類女子。某線希望就那樣徒然升起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說:「你見過雛,對不對?是什麼時候?快告訴我,你見過她嗎?
」
女子並不驚訝,好像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一般,鎮定的說:「是,我是見
過她,我願意把一切經過詳細告知,但是,在此之前,你可以先放開我嗎?」
彼臨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鬆開手。
「我想,你看了這封信後,應該就會知道的吧。」女子遞給他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很
娟秀的一行字:「謹呈彼臨大人收。」
勿需看落款,他便知道那是雛寫的。雖然他從沒看她寫過字,但他就是知道,那是雛
寫的,上面帶著他所熟悉的氣息。
抽出信箋,薄薄一張,寥寥數行。上面寫著:
「大人,你知道嗎?雛菊有三種花語。如果說,第一種花語『快樂』,是你的希望;
第二種花語『你愛不愛我』,是我的心情,那麼,第三種花語『離別』,大概就是我們的
結局了吧。
海夫拉殺死了赫絲,為了救她,我只能代你施展禁忌之術,將我身上的一半神力過繼
給她……看到這裡,你是不是想罵我?
因為這麼重要的事,我卻事先一點都沒告訴你。對不起,對不起呢,大人。
任何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都會以十倍的方式還予我,我怎麼能夠看見你痛失所愛?
怎麼能夠那樣眼睜睜的看著……所以,對不起,沒有經得你的同意,我就擅自做主了。
謝謝你陪我看最後一次夕陽,謝謝你救了我兩次,更謝謝你……對我這麼好。謝謝你
,這幾千年的時光,我享受到了比常人多出無數倍的安寧和快樂,沒有遺憾了……
Farewell,大人。」
底下沒有落款,只畫了一朵雛菊花,怯怯的身姿,卻盈盈的笑著,非常神似。翻過來
,紙的背面也寫了一行字,筆跡不再如前面那麼工整,凌亂一如寫信人當時的心情:
「如果想到那是一個以我為代價,才換得她繼續存活的生命,你是否會更愛她呢?你
要幸福,要和赫絲公主,一起幸福,永遠幸福。」
2003年聖誕節早上10點,喧鬧的廣場、快樂的人群在彼臨眼中綻化成了虛無,他站在
那裡,慢慢的蹲下身,摀住臉哭了起來。
嚎啕大哭。
尾聲
我見過精靈。
不騙你們,我真的見過她。
她給我留了一封很厚的信,告訴我事情的一切經過,最後要求我,如果見到那個神的
話,就把其中一頁紙交給他。但是,不要告訴他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情。
包括他的朋友崇恩背叛了他,包括她其實才是真正的歐若拉,包括她親手殺了崇恩為
自己報了仇。
她說,這一切都不要說。因為,如果說了的話,他會痛苦。
但是,那一日,我將那封輕描淡寫盛滿祝福的信箋遞給那個男子時,卻見他在看完信
後像個孩子一樣毫無形象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已經是痛苦的極至了吧?
我不知道後來他們怎麼樣了,彼臨是不是回去找赫絲了,兩人最後是不是守侯著精靈
的祝福度過餘年呢?
我去圖書館查了很多關於古埃及第四王朝的事情,遺憾的是,上面並沒有記載那位被
胡夫逼著去市集賣淫的公主,最後的結局是什麼。拉迪耶迪夫當了八年的法老,在公元前
2520年,海夫拉取其代之。那個男人建造了聞名全球的獅身人面像金字塔,並在法老之位
上待了26年之久。
他應該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妹妹赫絲,我想,精靈將有關該次事件的
全部人的記憶都除抹掉了。
但是,為什麼她沒有連同我的記憶一起抹除呢?為什麼她願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
呢?難道只是因為在前兩次的見面中,她從我眼裡看見了好奇和渴望?
不得而知。
自那之後,這個世界再無真正的極光。
歐若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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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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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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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酷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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