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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千年(上)
時間: Tue May 9 01:41:01 2006
千年 作者:十四闕 轉自清風書庫
楔子
我跟著那盞燈籠,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燈籠被提在一人手中,他身穿白袍,長髮垂腰,纖長的食指上戴著一隻黃金指環。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跟著他走,或者說,為什麼看見那盞燈籠的第一眼,就像被某種
東西粘住了,情不自禁的朝它飄過去。
荒涼的平原上,觸目所及一片灰青色,包括前方的那條河流,在陰霾的天色下,呈現
出灰濛濛的波光。
嗚嗚的洞簫聲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鬼魅在哭泣。河的那一端,緩緩劃來一隻小船
,一個黑衣女人在船頭吹簫。她的身子挺得很直;白髮如垂瀉而下的光束,沒有風,一動
不動;容顏卻看不出個究竟,似乎是個妙齡少女,又似乎已是年過中旬的老嫗。
白袍人在河邊停下,轉身看我,眼睛像暴風雨將至的天空,濃墨般黑,卻隱現著淡淡
的浮光。
我忽然覺得很害怕。
船靠向岸邊,黑衣女人放下手中的洞簫,聲音如飄在天邊:「就是她麼?」
白袍人頷首。
黑衣女人漠然的看向我:「三魂七魄已去其九,即使你用靈犀燈引來了這最後一魄,
也恐怕輪迴不易。」
白袍人沉默許久,道:「這是最純善的一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令人砰然心動的
節奏,彷彿佛音與魔樂的融合。
黑衣女人露出明瞭之色,朝我招手:「過來。」
我便身不由主的朝她飄了過去,她遞給我一碗泛著淺碧光澤的清水,水中映出我的模
樣,霧朦朦一片,依稀繚亂。
為什麼會這樣?!
我震驚的盯著那碗水,轉頭再看白袍人,之前聽不懂的話頓時變得通透起來。我死了
嗎?這裡難道是冥界?這人用燈籠引我到這,是帶我來投胎的嗎?
可我是誰,我是個怎樣的人,怎麼死的,死前又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我竟然一點都
不記得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喝了它,我用法力送你進入輪迴。能否成功,要看你的造化。」
我捧著那碗水,思維一片混沌,正不知該不該喝時,一道光破空飛來,那只碗頓時碎
裂,裡面的碧水呲的變成了白煙。
天邊彤雲湧現,紅光之中一女子騎著藍羽巨鳥急速飛來,口中喝道:「不能讓她進入
輪迴!」
白袍人衣袖一揮,空中頓時布起了無形結界,將她攔在外面。
女子從鳥背上一躍而下,怒喝道:「十二季,你瘋了?」
白袍人聽若未聞,逕自對黑衣女人使了個眼色,黑衣女人會意,朝地上一招,那只碎
了的碗就自動癒合飛回她手中,再度遞給我時,裡面又裝滿了水。
「不要喝!」紅衣女子站在結界外大喊,「一夕,你不要喝!」
我愣愣的望著她,不明所以。她又是誰?是在叫我嗎?我的名字叫一夕?為什麼我什
麼都不記得了?為什麼?
「十二季,你為何要逆天而行?你可知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白袍人淡淡道:「事情總該有個了斷。」
「她已魂飛魄散,難道這不是了斷?」
「當然不是。」十二季戴著黃金指環的那根手指輕輕一點,空中立刻出現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桃花紛飛,景象本是絕美,但突然間,那些粉色花瓣都變成了殷殷碧血,漫天遍
地的擴散開來……
十二季揮袖,鏡子瞬間消失,而那股血腥味卻依舊縈繞鼻間,久久不散。
紅衣女子似乎也被那番景象驚呆了,半天才顫聲道:「為什麼會這樣?」
「怨恨不斷,罪孽不絕。故而十六年後桃花再現、蒼生喋血時,還需要她——」他朝
我一指,「來消解劫數。」
紅衣女子的視線在我和十二季之間遊走,喃喃道:「難道她與簡聆溪……」
十二季點了點頭,難分悲喜的臉上分明有著洞悉世事的無奈。
紅衣女子默立半響,頹然道:「喝吧。」
我很想問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卻根本發不出聲音。燈籠裡燈光閃爍,暈黃的顏
色像是種催促,於是我慢慢喝下那碗水。
「一夕……」
「一夕……」
悸顫中似乎有很多聲音叫喚著這個名字,很多張臉電光石火般從腦海裡閃過,當我想
去捕捉些什麼時,一圈白光泛起,天地萬物頓時綻化成了虛無,不復存在。
不復存在。
第一章 笑忘初
我躡手躡腳的穿過人頭踹動的茶寮大堂,還不忘瞄了眼台上,陳先生依舊在說他那第
一千零一遍的《東州大俠傳》,十幾年了,就不能換換新鮮點的。
一邊搖頭一邊沿著抄手遊廊下的花圃繼續彎腰前行,一隻漏勺突然從窗子裡伸了出來
,不偏不倚的敲在我頭上,伴隨著一聲大的足以嚇死人的吼聲:「小溪!」
「噓——」我連忙朝窗裡人做手勢,但右耳一疼,已被人狠命擰住。
「好你個小兔崽子,又跑出去玩徹夜不回?還噓,噓什麼噓?早從你踏進茶寮第一腳
起,老娘就看見你了!」
「哎呀,三娘啊,好痛啊,輕點,輕點好不好?」我顫顫的轉過頭,入目處,果然是
三娘那張徐娘半老風姿猶存的俏臉。
「輕點?」三娘手上用力,我發出殺豬般的一聲慘叫,兩個夥計端著茶水糕點經過,
我連忙叫道:「小山,小水,快來救救我啊……」
兩個夥計若未聽聞的消失在拐角處,連看都沒朝這邊看一眼。好你個小山小水,不夠
哥們,不講義氣,丟我一個人在這被三娘罰……
剛這麼想時,耳上又是一痛,三娘厲聲道:「說,昨晚死哪去了?又闖什麼禍了?」
「冤枉啊三娘,你不要老是包公審犯人一樣的審問我嘛,我哪有那麼糟糕,天天闖禍
的?」
三娘冷哼一聲:「別人我是不敢說,至於你,就肯定會!」
「可是我昨天真沒闖禍啊,不但沒有,我還很見義勇為的救了個人呢!」
三娘嗤笑:「你,救人?」
「三娘你不信麼?告訴你哦,昨天我……」我正想詳細描述一番我昨晚所遭遇的離奇
事件時,小山匆匆跑來,邊跑邊喊道:「老闆娘,不好了!有好多人找上門來了!」
三娘總算鬆開擰著我耳朵的手,回身道:「說話清楚點,幾個人,都有誰?」
小山上氣不接下氣的道:「是、是、是飛蛟幫的那些人,來了有十幾個之多。三娘,
他們是不是找咱們來收保護費的呀?」
我一聽,縮頭轉身就走,誰料沒走幾步耳朵就又遭殃,三娘怒道:「八成是你給惹回
來的禍事,你給老娘說清楚,你昨晚到底做什麼了?」
「我,我,我也不知道他們是飛蛟幫的人啊。我昨晚從紀婆婆那回來,經過竹林時看
見有十幾個人圍攻一個人,陳先生不常說要見義勇為拔刀相助麼?我就……」
「你就多管閒事了是不是?」
「也不算是啦,因為還沒等我出手,刀光一閃,那十幾個人已經全部倒下了。我看那
人那麼有本事,根本用不著我幫忙,就回來了……」
「小兔崽子,回頭跟你算帳!」三娘說完眉兒一挑,裙擺一撩,風風火火的朝大堂走
去。我想了想,悄悄跟在後頭看熱鬧。其實剛才的言語也有不盡不實之處,那人的確是自
己對付了飛蛟幫的十幾個弟子,但在他拔刀之前,我跳出去說了一大堆話。什麼「光天化
月」之下欺負弱小非英雄好漢所為啦,什麼有我冷香小劍俠在歹徒休得逞兇啦……諸如此
類的話。可是,我分明見那十幾個人都已死了的呀,飛蛟幫的人怎麼還會知道我參與了此
事而找上門來尋仇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到了大堂,只見原本喧鬧的大堂此刻一片肅靜,人人面色如土的望著
站在茶寮門口那十幾尊鐵金剛般凶神惡煞的大漢,大氣都不敢哼一聲。
三娘咯吱一笑,走過去滿面春風的招呼道:「真是稀客,飛蛟幫洪幫主居然親自降臨
敝小店,快請坐快請坐。小水,給洪幫主沏茶。」
我探出屏風看了那個所謂的洪幫主一眼,他是個四旬左右的高個子,長得不夠俊,有
點凶,尤其一雙眼睛,劍刃般寒氣逼人。
洪幫主長臂一格,阻止了小水為他上茶,冷冷道:「我們不是來喝茶的。」
三娘依然巧笑嫣然道:「來茶寮不喝茶,那是做什麼?」
「冷香小劍俠呢?叫他給我滾出來!」
果然是衝著我來的,我連忙縮頭,暗暗祈禱:如來觀音太上老君托塔天王哪扎什麼的
諸路菩薩神仙,你們可千萬得保佑三娘她扛得住這幫人啊,否則我就慘了!
只聽三娘道:「我們這是叫冷香茶寮,可從沒有個小劍俠什麼的。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
一飛蛟幫弟子厲聲道:「怎麼會沒有?我昨天晚上親耳聽到的!快把他交出來,否則
我們就拆了你這家茶寮!」
三娘面色一變,沉聲道:「真是可笑,但凡叫冷香什麼什麼的就一定跟我們茶寮有關
係麼?這位小哥親耳聽見他說是住在我這、跟我秦三娘是親戚啦?」
那弟子一怔,三娘不饒,繼續道:「我們冷香茶寮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小店,但也是規
規矩矩開起門來做生意的,而且從來和貴幫井水不犯河水。貴幫為了一個聽都沒聽說過的
人就要拆店,就不怕壞了江湖道義?若是傳到城主耳邊,我倒要叫屈讓他老人家給評評理
。」
三娘搬出城主,洪幫主的臉色果然好看很多,緩緩道:「並非我有意為難,而是本幫
弟子昨天一夜間死了十三人,僅剩阿若一人逃回來,我總要為死了的弟子們討個公道。」
話音剛落,突的一個縱身向屏風撲來,我大驚之下,躲避不及,被他抓個正著,一把揪了
出去。
「哎呀,救命,三娘救我!」
飛蛟幫弟子立刻道:「幫主,就是他!」
我連忙摀住臉:「不是我!」
他一把拉下我的臉,逼近我道:「你賴不掉的,冷香小劍俠就是你!」
我見狀,乾脆一狠心,叉腰豁出去道:「是我又怎樣?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殺死你的兄
弟們了?是你們自己沒用,十幾個人都打人家一個不過,被那人給殺了,關我什麼事?」
三娘把臉一板,打斷我道:「住嘴,小溪!」
我惺惺然的閉上嘴巴。三娘正色道:「洪幫主,這裡面可能有誤會。小溪是我們茶寮
的一個小廝,可不是什麼劍俠不劍俠的。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連殺雞都有問題,更別說
殺人。」
洪幫主冷冷道:「我知道他沒有這樣的本事,只要他肯說出笑忘初的下落,我們就立
刻走人。」
「什麼笑忘初?我不認識!」
「你昨天幫了他,怎會不認識他?」
我愣了一下:「你是說那黑衣少年?架打完他就走了,什麼話都沒跟我說,連謝都沒
謝我一聲。」
洪幫主冷笑道:「你認為我會相信這種話?」
「什麼這種話那種話的,我只有這麼一種,你不信我也沒辦法。」我扁扁嘴巴,小聲
嘀咕道,「自己的手下沒本事,被人家殺的落花流水,有本事自己去追啊,到我這來耍什
麼威風?」
啪!對方一巴掌把我打得整個人直飛出去,撞在牆上,摔下來時碰翻了爐上的水壺,
熱水四濺,客人們驚叫著散開。一時間,大堂裡亂成了一片。
三娘連忙過來扶我道:「小溪,你怎麼樣?」
我張張嘴巴,想說話,卻喉嚨一甜,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我從小長這麼大,雖然不停
闖禍,但因為有三娘罩著,還真沒吃過什麼虧,這可算是第一次被人打得這麼慘,當下又
驚又怕,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對我怎麼樣。
三娘掏出手帕為我拭血,再回頭時,面寒如冰道:「洪幫主也是江湖上有頭面的人,
卻這樣對待一個晚輩,且不說他是真不知道那個什麼笑忘初的下落,就算他知道,我冷香
茶寮的人,豈是容得你這樣欺負的?」
洪幫主盯了她幾眼,不怒反笑道:「好啊,人人都說冷香茶寮在原城是個得罪不起的
地方,因為背後有神秘人物在支持著。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神秘人物,這麼了不
起。」說著手一揮,那幫弟子立刻砸桌踢椅,嚇得客人們紛紛奪門而逃。
三娘伸手,小水立刻送上雞毛撣子,洪幫主見她用的兵器是這個,怔了一下,就那麼
一怔間,三娘已抄起雞毛撣子劈頭蓋臉的朝他打了過去。
我心裡開心的哇哇直叫:姓洪的,你也有今天,三娘那雞毛撣子打在身上的滋味,這
十幾年來我沒少嘗啊,現在換你嘗嘗鮮了!
雖然三娘從不說她是江湖人士,而且江湖人也從不把她當同行,但有好幾次茶寮出事
時她的雞毛撣子一出手,那些所謂的什麼什麼高手什麼什麼大俠,都無一例外的被她打的
嗷嗷叫。因此我一直非常肯定,三娘是深藏不露。
這次也應該一樣。
誰知我卻想錯了,三娘不停的揮手,但一下都沒打到對方身上,不但如此,最後,雞
毛撣子還敲了個空,落到牆上,啪的斷成兩截。
我看見三娘的臉頓時變得非常震驚和錯愕,驚聲道:「你不是洪霸天!洪霸天不可能
有這樣的武功!」
洪幫主揚了揚唇角,不置可否。
三娘盯著自己斷了的雞毛撣子,表情越來越驚恐:「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假扮洪霸
天?」
對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青袍一閃飄了過來,扣住我的脖子,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了
起來。我拚命掙扎,只覺得一陣窒息,那只掐在脖子上的手,如燒紅的鐵箍般炙燙。救命
!三娘救我!救我!
依稀可見三娘奮力衝了上來,但洪霸天一掌擊在她的小腹上,直把她也打飛出去。
「還是那句話,如果你不說出笑忘初的下落,就讓你給我死了的兄弟們償命!」銳利
如刀的眼睛盯著我,沒有絲毫溫度。我張了張嘴巴,這會兒便是想說話,也說不出了。
就在我以為這下死定了時,洪霸天突然鬆手,我啪的落地,同時掉到地上的,還有把
扇子。
烏木折扇,白底的扇面上寫了「把酒東籬下」五個字。字體俊逸有力,我認出來了,
這是陳先生的扇子。
一雙灰布棉鞋在我面前立定,來人伸手扶起我,問:「你覺得怎麼樣?」
我抬頭,撞進一雙褐色的眼眸中,那眉間滄桑似水,那唇角溫潤如風。
「先生……」我一下子哭出來。
洪霸天握著自己的右手,手腕處有鮮血滲出,他也不止血,只是一眨不眨的盯著來人
道:「你是誰?」
「陳非。」來人微微一笑,自地上撿起折扇,啪的打開,「冷香茶寮的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洪霸天繞著他走了幾步,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一個
說書先生能有這樣的內力?光用一把扇子就震開了我的手?」
陳非淡淡道:「那是閣下手下留情了。」
洪霸天又盯了他幾眼,道:「好!你說你是說書先生,那麼就說段書來聽聽吧。」說
著一揮手,所有下屬立刻停止了手裡的破壞動作。
陳非沉默片刻,道:「來者是客,只要給錢,我就說。」
小山小水連忙把踢翻了的桌椅重新擺好,飛蛟幫弟子則搬來椅子讓洪霸天坐下。一切
恢復初狀後,陳非走上台,將驚堂木一拍:「上回說到東州大俠紀歸雲在武子林裡收拾了
陰山四煞……」
洪霸天突然喝道:「停!」
他起身,以一種很慢的動作朝陳非走過去,整個大堂頓時變得極其安靜,靜得只能聽
到他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像扣在人心上。
陳非卻仍是笑,笑出他唇線的和氣,和眉間的疲憊。
洪霸天走到他面前,停住,伸手入懷——我的呼吸幾乎摒止。他不會是想再動手,對
先生不利吧?
然而洪霸天只是掏出錠金子,放在書案上,緩緩的說了一句話:「彤雲飛絕秋色晚。
我要聽鏡夕湖邊事。」
陳非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涼。那種悲涼這麼多年來,我從沒在他臉上
看到過。
洪霸天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先生聽了表情會變得那麼古怪?鏡夕湖又是什麼地方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在我一連串疑問中三娘推開小水的手,衝過來叫道:「什麼鏡西鏡東的,我們冷香茶
寮沒這一書可說,要聽去其他地方聽……」
洪霸天不為所動,冰寒的眼盯著陳非,陳非終於一笑,道:「這出書,我……不會說
。」
「是不會,還是不肯?」洪霸天提高聲音,「沒關係,你不說,我來替你說。」
他轉身,掃視了眾人一眼,當他看我的時候,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那種感覺不舒服
極了,像是預感到了不祥。
「傳說在南冥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個湖,湖水永興不靜,普通人碰到那裡的水,就
會變成冰雕。」
陳非道:「世上怎會有那樣的湖?」
洪霸天沒理他,繼續說了下去:「千百年來惟獨一個人例外,那人用湖水洗手,手上
血污盡褪,乾淨的幾近透明,於是他就成了湖的主人。這個人,就是昔日的武林第一人—
—簡聆溪。」
某根心弦被突然撥響,一記霹靂心中閃過。簡——聆——溪——
分明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為什麼我竟會覺得很熟悉?
「簡聆溪一生縱橫江湖未有敵手,自發現這個湖後,就在湖畔隱居了下來。那年秋天
,湖邊來了一個人。」洪霸天說到這裡,又朝眾人看了一眼,視線自我面上掠過時停了一
停,但很快收了回去,「如果說簡聆溪是鏡夕湖的第一個奇跡,那人則是第二個,她喝了
湖水後沒有變成冰雕,但也沒能倖免,成了一個幽靈。」
陳非沉聲道:「夠了。」
洪霸天仿若未聞,逕自道:「而那個人,就是八荒六合九殿魔宮的公主一夕。」
一夕!我心中又是一顫。為什麼這個名字也這麼熟悉?彷彿曾經聽人呼喚了數百年。
洪霸天的眼睛變得迷離起來,嘲諷之色漸濃:「一夕認為是簡聆溪害了她,所以就留
連湖邊不肯離去。自她來後,湖水起了一系列怪異的變化——先是下起了雪,七天七夜,
湖水凍結成冰,但隨即湖邊的桃花就盛開了,燦爛似錦。一個絕色美人赤足踩著桃花的花
瓣穿過結冰的湖面,一步步的走到簡聆溪的住處,這美人倚門而笑,笑容比月光更驚艷…
…」
「夠了!」這次輪到三娘喊停,她雙目圓瞪,嘶聲問道,「你是誰?你究竟是誰?誰
讓你來這的?你又是怎麼找到這來的?你想幹些什麼?」
洪霸天沉默,半響後,伸手慢慢的從臉上剝下一個人皮面具。面具後面的臉,冰般至
寒,玉般至清,竟是絕世的漂亮。
那漂亮,模糊了性別,構築成我生平僅見的風流——然而,我並不是初次見到他。
昨天夜裡,我在深巷裡看見穿黑衣的他,一刀劈落,十三個飛蛟幫弟子瞬間倒下。
他是他,昨夜的黑衣少年。
「洪霸天」要找的「笑忘初」。
第二章 魔宮公主
圈套!
我突然意識到,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圈套。他假裝遇敵,和飛蛟幫起衝突,引我
好事的上去插一手,然後第二天以此為由來茶寮找茬……但是,目的又是什麼呢?
只為讓陳先生講那個故事?
簡聆溪、一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我一頭霧水時,笑忘初的手上亮出了一塊小牌——雪色玉、紅色絲,映襯著他的手
,顯得更加晶瑩剔透。
這下不只三娘,陳非的臉色也變了。
「雪玉紅顏令再現江湖……」三娘呢喃了一句,忽的轉頭吩咐道,「小山小水,去把
門關上,今兒個咱們不做生意了。然後你們三個也都退下,我與先生跟他們有話要說。」
「且慢!你在擔心什麼?有什麼話是他們聽不得的?」笑忘初掃了我們一眼,他的手
下立刻將出路堵死。
陳非走到他面前,淡淡道:「你要找的人是我,與旁人無關。他們只是茶寮的小廝,
放過他們吧。」
笑忘初揚眉道:「你終於肯承認自己的身份了?」
「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笑忘初盯了他半響,突然大笑起來:「陳非——往事成非,不錯的名字。可惜,有些
事該來的終究會來。」
陳非道:「那又如何?」
笑忘初悠悠道:「大家都說是你是當世第一高手,你的清絕劍笑傲天下,你的巫桃葉
獨步武林。我很想試試。」
啊?他說的那個人真的是陳先生嗎?他有那麼厲害?那麼厲害的一個人這十幾年來卻
一直窩在這個破茶寮裡說書?有好幾次客人鬧事,嫌他書說的不好,把果皮瓜殼往他身上
丟,他都沒還過手……怎麼可能?
然而,眼前的事實又告訴我,這不是在開玩笑。
我震驚的張大嘴巴,而身旁的小山小水,看樣子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陳非道:「我已不與人比武多年。」
笑忘初一笑,右手慢慢抬起時,指間的刀鋒映得整個大堂都似乎閃了一下,一股涼意
穿空而來。連我站的離他那麼遠,都感覺到了那股迫人的殺氣。
「你不比也可以,從現在起我每個時辰殺一人,直到你願意為止。」白影閃動,掠起
寒風一片,瞬間那凜凜刀尖便停在了我的眉間,而我根本就沒看清楚他是怎麼出手的。
「第一個,就從他開始好了。」
這怎麼可以!我剛想抗議,三娘就衝過來一把摟住我道:「你不可以傷他!」
笑忘初的瞳仁中似有奇光閃過,冷冷道:「為什麼?」
「因為……」三娘才說了兩個字,就被陳非打斷:「秦娘!」
笑忘初臉上疑雲頓起,看看我又看看他們兩個,他刀鋒一沉——剎那的感覺先是冰涼
,然後才是疼痛。血流下來,染紅了我的視線。
三娘尖叫道:「住手!快住手!天下人你皆可殺,惟獨他不可以!」最後一句話是吼
出來的,夾雜著陳非錯愕的呼喚聲。
刀鋒收了回去,三娘哭倒在地,渾身不停顫抖,掩面泣道:「你不能殺他,絕對絕對
不能殺他……」而陳非則輕歎一聲,閉起了眼睛。
笑忘初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看,那冰冷的目光,慢慢變得灼熱起來。他突然伸手,摘
掉我的帽子,拆散我的頭髮,長髮披灑下來,我怔怔的望著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表情一
下子就變了。
「你今年十六歲,庚辰年己丑月甲子日正午時出生,對不對?」不只表情,連聲音也
開始變得很溫柔,摻和了許多複雜的情緒。
我有點害怕的搖了搖頭,答道:「我不知道。是三娘把我從溪邊撿回來的。」
「溪邊?」笑忘初瞥了三娘一眼,「所以你就叫小溪?」
我點頭。
笑忘初沉默片刻,刀光一掠,卻是將他自己的食指割破,血珠頓時湧了出來。他用那
根流血的手指輕輕按上我的眉心,說也奇怪,我立刻覺得傷口處不疼了,當他收回手指後
,我摸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了又冰又滑的突起物。
我連忙抓起地上的銅壺一照,上面映出我的眉心多了一顆類似珍珠的東西,卻比珍珠
更為圓潤奪目!
「這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挖了幾下挖不下來,再抬頭時,滿屋子的人神情都變
了。
三娘是絕望;陳非是悲哀;而飛蛟幫的弟子則是畏懼,他們突然一起跪倒,恭聲道:
「拜見公主。」
我嚇了一跳,搞什麼啊?這麼大陣勢,真是嚇死人了!
笑忘初將刀收回刀鞘,屈膝道:「八荒六合九殿魔宮左使者笑忘初,特來恭迎公主回
宮。」
「你……開玩笑的吧?」我衲衲道。公主?見鬼了!那個什麼八荒六合九殿魔宮我今
天才第一次聽說,而且他剛才還說那公主名叫一夕,怎麼又扯我身上了?
「歷代公主眉心都有魔印,而你眉心的那顆就是麝月珠,只不過先前一直被塵封著,
如今沾了你我的鮮血,封印失效,就顯露出來了。」
「真的假的?」我狐疑的再度摸了摸那顆叫什麼麝月珠的,從沒想過這麼古怪離奇的
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等等!如果我真是魔宮宮主,也就是說他們都是我的屬下,也就
是說我可以就剛才他又打我又傷我的事報仇了?
就在我心中大喜躍躍欲試時,陳非突然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沉聲道:「她不是你們的
公主,也不會跟你們回去。」
笑忘初直身站起,緩緩道:「靈貓說的沒錯,她說要找到公主就必須先找到你,而你
一定會出手攔阻,不讓我帶她回去。」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來?」
笑忘初冷冷一笑,厲聲道:「可我很想問問你,你——憑什麼不讓我們帶她回去?」
陳非整個人一震。
笑忘初朝他走了幾步,逼視道:「你不要忘了,公主上一世是因你而死的,她恨你,
在這世上她最不願意看見的人就是你!而你,卻將她的這一世留在身邊,還是在這個女人
的身邊,讓她以為你們是她的親人,真是可笑!」
我越聽越糊塗,忍不住問道:「什麼這一世那一世?你們究竟在說什麼,為什麼我一
點都聽不懂?」
「公主不明白沒關係,等我把剛才那個故事講完,你就明白了。」笑忘初說著橫瞥陳
非一眼,「怎麼,你要阻止我嗎?你怕她知道你以前對她所做過的那些事情?你覺得心虛
了?內疚了?」
陳非鬆開了我的手,低歎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九殿魔宮的靈貓是當
今世上除了十二季以外最神奇的占卜師,她怎麼會推算不出一夕已經輪迴轉世?既然一夕
還在人間,只要她還是女身,就依舊是你們魔宮的公主。也罷,你想說什麼儘管說,對以
前的事……」
他停了一下,沉寂的臉上露出堅決之色,昂然道:「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你後不後悔,是你的事,而公主,她有權知道自己是誰。」笑忘初轉向我道,「二
十五年前,魔宮的公主一夕,是整個魔族的驕傲。她美麗不可方物,眉心的麝月珠魔力強
大,擁有不死之身。但她誤闖南冥,喝了鏡夕湖的水,而他,這個被奉為武林第一人的簡
聆溪,當時就在旁邊眼睜睜的看著,看她變成幽靈!」
簡、聆、溪!陳先生是簡聆溪?!
我吃驚的根本說不出話來,思維一片紊亂。
「公主當然不甘,要填平此湖,他卻出手阻止。公主以魔力將湖凝凍,他卻借助自己
的未婚妻——幽閣聖女七闋的神力引來桃花。桃花一開,春天即到,湖水冰融,公主敗了
。」
我再看陳非一眼,他面無表情,似乎無論笑忘初說些什麼,都已與他無關。可是,他
為什麼要那樣做呢?為什麼會見死不救?又為什麼要攔阻一夕填平那個害人的怪湖?
「公主看出要填湖,必須先除去簡聆溪,而要除去簡聆溪,就得先趕走七闋。於是她
在簡聆溪面前道破七闋和他的結拜兄弟柳恕之間有姦情,令七闋羞愧離去。簡聆溪惱羞成
怒,不知用了什麼卑鄙手段,將公主封在他的劍中,一封就是九年。九年後,他身邊多了
個女人,就是她。」笑忘初一指三娘,三娘臉色蒼白,正想說什麼,陳非對她搖了搖頭,
於是三娘就閉上嘴巴,憤憤然的別過臉去。
「這個笨女人聽了公主的話後,將清絕劍拿到湖邊清洗,碰到湖水封印立解,公主便
趁機逃了出來。可是她在劍中被困的太久,魔力大減,打不過簡聆溪,因此沒逃多遠,又
被抓回。公主知道再無希望逃脫,又不願再被封入劍中不見天日,於是做了同歸於盡的決
定——她引爆了眉心的麝月珠,詛咒鏡夕湖水從此乾涸,不再危害人間。」笑忘初說到此
處,眼中隱爍著淚光,哽聲道,「魔印乃是我們魔族所有能量和生命的源泉,公主雖是不
死之身,但麝月珠一碎,她也就魂飛魄散,再不存在……」
我聽到此處不禁整個人都輕顫了起來,彷彿親身嘗試了一遍那種魂飛魄散的滋味,不
僅僅是疼痛,還有絕望、滿腔的怨憤與不甘,像在水深火熱中煎熬。
笑忘初深吸口氣,繼續道:「這時,幸好十二季及時趕到,他用一盞靈犀燈把公主飛
散的魂魄收集起來,然後帶著那縷殘缺不齊的魂魄去冥界輪迴。而輪迴後的她,就是你!
」
我怔立了半天,艱難的開口道:「你是說……我……就是一夕?」
「沒錯,你就是她!但因為輪迴時魂魄不全的緣故,你眉心的麝月珠雖在,卻已無她
當初的神力。」笑忘初說著冷眼望向陳非和三娘道,「這兩個人怕你今生找他們報仇,所
以先我們一步找到你,還撫養你長大。如果不是靈貓算出你現在人在原城,我們永遠找不
到你,而你也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果然不愧是簡聆溪,這麼高明陰毒的辦法你也
想的到,現在即使公主知道了她的身世,恐怕也下不了手殺你!」
他後面的話我沒再聽下去,因為我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陳非,三娘,這兩個撫養我
長大的人竟然是我的仇人?他們竟然是那麼卑鄙無恥的人?不,這不是真的,他在說謊!
笑忘初在說謊,這不是真的!
三娘雖然經常打我罵我,擰我耳朵,可她也最疼我。滴水成冰的夜裡,會起床為我蓋
被的人是她;我生病時,她不眠不休的守在床邊照顧我;有什麼好吃的總留我一份;我調
皮搗蛋老是闖禍,每次都是她去跟人賠禮道歉……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是我的仇人?
而陳非呢?我看向陳非,那種繁華落盡的溫和,清潤如水的滄桑氣質,使他在淡漠中
依舊給人一種洋洋暖意,當他望著你時,柔軟的眸光就像是一隻神奇的手,可以撫平任何
創傷。
每次三娘打我,我只要一逃到他身後就會沒事;夏夜在院子裡乘涼,他會說故事給我
聽;我最喜歡東城丁家巷那邊的桂花糖,他路過時總會帶些給我……雖然他表現的並不像
三娘那麼明顯,可是我感受的到,其實他比三娘更關心我……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是那麼卑鄙的簡聆溪?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笑忘初道:「公主,你跟屬下回去吧,回到魔宮後,在靈貓的幫助下,你也許可以記
起前世的事情……」
我尖叫一聲,甩掉他來牽我的那隻手,反身撞開兩個魔宮弟子往後院跑去。跑回自己
的房間,啪的把門一關,蹲下緊緊抱住自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門外靜悄悄的,那幫人並沒有追過來,算他們仁慈,此時此刻的我,實在是經不起再
一輪的打擊。
哭了一陣子後我爬到桌旁,拿下桌上的鏡子,鏡子裡是張平凡的臉,很多時候更像個
男孩,女扮男裝時大家都瞧不出來。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會是那個美絕人寰的魔宮公主一
夕?可眉心那顆璀璨剔透的麝月珠,又在提醒我笑忘初說的都是真的。
一夕……魔宮……鏡夕湖……簡聆溪……
一切的一切都那麼遙遠,與我何干?我只是原城小小一家茶寮裡的普通小廝,我過的
悠閒又自在,我不要當什麼公主,我只想當我的小廝,平日裡偷偷小懶、耍耍嘴皮、和小
山小水打打鬧鬧、跟三娘先生撒撒嬌……我只想當那樣的一個平凡人啊……
為何天不從人願,老天要那樣捉弄我?!
我接下去該怎麼辦?為自己的前世報仇,殺了這世養育我的恩人?還是跟著陌生的人
回那個陌生的宮殿?
我抱膝輕泣,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卻將我整個世界都顛覆了。
不知過了多久,灰布棉鞋再度出現在我面前。
我仰起臉,看著那個因背光而面容模糊的人,一字一字道:「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該
怎麼做?我應該恨你嗎?先生,你告訴我,我應該恨你嗎?」
陳非蹲下身,眼眸深處凝郁著一抹悲涼,很輕,很淡,卻無法忽視。
我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悸痛起來,像是有只無形的手,在那一瞬間捏住了我的心臟。
「小溪……」他喚我,其音低啞,「忘了一夕,忘了她。你是你,她是她。」
我淒然而笑:「忘的掉麼?」
陳非不說話了。
我抓住他的手,那雙曾經無數次帶給我溫暖的手,為什麼這個時候卻是冷的?「先生
,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難道笑忘初說的全部是事實,沒有其他可能了嗎?我不相信你是
那樣的人,你不是的!你告訴我,你真的眼睜睜的看著一夕喝了鏡夕湖的水,也真的把她
封在劍裡一封就是九年嗎?」
陳非依舊沉默。我拚命搖著他的手,嘶聲道:「你告訴我不是啊!你告訴我你沒有那
樣做,只要你說沒有,我就相信你,我信你的,先生!」
「那是真的。」陳非終於開口。
我一震,慢慢的鬆開手,那刻意去逃避的殘酷真相,最終還是來到了眼前。
「那麼……」我笑,不知是笑他還是笑我,或者是笑所有的一切,「我就不能不恨你
了啊……先生。」
前世的一夕必定是恨極了他吧?所以寧可自己魂飛魄散也不肯再被封入劍中。她是何
其剛烈,可這一世的我卻是這麼懦弱,連一個恨字,都說的這麼的蒼白無力。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走過去推開門,好奇怪的,進來時外面明明陽光燦爛,而這時
卻是陰雲密佈,山雨欲來風滿樓。
「送我回魔宮吧。」我望著天邊詭異的紅光,緩緩道,「由你,送我回魔宮。把你當
年應該做而沒做的事情,現在補上。」
再回首看陳非,他眸中的悲涼之色由淺轉濃,如外面風雲際幻的天空一般,再難將息
。
第三章 碧落琵琶
洞簫的聲音輕輕響起,卻是嗚咽了幾下,就停止了。
我看見笑忘初坐在抄手遊廊的欄杆上,手中一管玉簫濃翠欲滴,他的視線放的很悠遠
,這一刻的他,看起來像漂浮在夜色中的幽魂,週身縈繞著一種深深寂寞。
我走到他面前道:「我決定了回魔宮。」
他一怔,復喜道:「是,我這就去命人準備……」
我打斷他:「不過不是跟你們,而是他。我要他送我回魔宮。」我反手指向身後的陳
非,果然,笑忘初面色頓變:「為什麼?」
我反問道:「如果是以前的一夕這樣說,你會不會問理由?」
笑忘初眼中閃過一絲戾色,但依舊恭身道:「屬下不敢。那麼屬下就先回魔宮,恭迎
公主大駕。」說罷黑袍閃動,消失無蹤。
我回頭看向陳非道:「你還在等什麼?」
陳非注視著笑忘初離去的方向沉默不語,倒是三娘急急趕了過來:「你真的決定要回
魔宮?」
我淒然一笑:「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可是小溪……」三娘扯著陳非的衣袖道,「非,你為什麼不阻止她?小溪不是一夕
,她沒有一夕的魔力,也沒有一夕的性格,魔宮並不適合她!」
陳非緩緩道:「她怎麼選擇是她的事,我有什麼資格阻止?」
「非!」
陳非突的一拉我的手:「要走快走。」剛走了一步,一記閃電撕破濃雲,整個天地為
之一亮。在那一亮間,我看見他臉上摻雜了許多情緒,最後凝結成一份悲涼。
就那樣被他拉著走過小院,穿過茶寮大堂,他的手牽著我的手,這短短的一路,卻似
窮盡了地老天荒。
以後,再也不可能這樣了,再也再也不可能了……
先生,為什麼我們之間要有那樣不堪的過往?為什麼一定要我恨你?老天要我恨你,
魔宮的人要我恨你,連你自己都要我恨你!你竟然一句話都不為自己辯駁,一絲僥倖的希
望都不留給我啊……
在放下大門門栓的一刻,我忽然有後悔的衝動,手伸出去了一半,分明是去阻止他開
門的,但看到那張磐石般冷毅淡漠的臉,最終還是幫他一起打開了門。
門外的風雨立刻淒迷了我的眼睛,剛踏出門檻,一記風聲破空而來,「啪」,扭頭看
去,一張帖子飛插在門框上,入木三分。
伸手拔下來,玄黑色的帖子上白色的字體森然:「勿回魔宮。」
陳非的眼中起了層層變化。
「這是什麼?」
「十二季的宿命帖。」
十二季?就是那個據說比魔宮的靈貓還要神奇的占卜師,並用靈犀燈引我輪迴的人?
我四下凝望,想要找出他的藏身之所,卻聽陳非道:「不用找了,他不在這裡。」
「那這個帖子是怎麼來的?」
「念力。」見我不解,陳非解釋道,「十二季用他的念力,可以將白墨宿帖送至任何
地方,當帖子被接收者看到後,就會消失。」
我低下頭,那張帖子果然由濃轉淺,慢慢的消失了。
不能怪我孤陋寡聞,實在是想也沒想過,這世上竟然會有這麼神奇的力量。我呆呆的
看著自己的手,迷惑道:「他不讓我回魔宮,為什麼?」
陳非靜靜的看了我一會兒,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越是表現的這樣不在意,我便越是拗起了性子,當下咬唇道:「他不讓我回去,我
就偏回去!我倒要看看,九殿魔宮是個什麼地方!」
話音剛落,又一道閃電劃過,雨勢更大,一陣寒意侵入肌骨。我剛想著要不要拿把傘
上路,陳非拉住我道:「停!」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長街的那頭,緩緩走來一個人。
很高的個子,卻有一種娉婷的姿態,來的莫非是個女子?
來人到三丈外即停,不再走近。淺青色的披風將全身上下都罩得嚴嚴實實,獨有一縷
長髮順著帽沿的縫隙偷偷探出來,被雨水打濕,一滴滴的往下淌水。
「阿幽,是你?」陳非臉上有著掩飾不了的驚訝。
那人慢慢的點了下頭。
「你又是為何而來?」
好一陣子沉默後,那人才道:「受人之托,來彈只曲子給你聽。」
她的聲音很獨特,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竟能有那樣的聲音,別緻到任何情緒自她
口中說出來,都成了一種遙遠的溫存。
然後就見披風開了一線,露出了兩隻手和一個琵琶。
手,素美如玉,而琵琶卻更精雅,即使夜雨中仍不掩璀璨。
看到這個琵琶,我隱隱的猜到了此人的身份——難道是碧落琵琶?一直以來,《碧落
琵琶賦》和《東州大俠傳》是冷香茶寮聽客們最愛點的兩個書段。沒想到短短一天裡竟讓
我看見這麼多傳說中的奇物——雪玉紅顏令、白墨宿帖、碧落琵琶……
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纖長手指在弦上一劃,音符就如珠玉般蹦跳了出來,和著雨聲,像是融為一體,卻又
可辯清晰。
——《十面埋伏》!
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 * *
雨急,風驟,琵琶欲斷魂。
眼中所見、週遭一切都被摒棄,只剩那個女子的指尖,在弦上飛快撥動著,越來越急
。
《十面埋伏》,項羽身亡。而今,又在預示什麼?雪玉紅顏、白墨宿帖,碧落琵琶一
一重現江湖,身世錯綜複雜,前方風雨淒迷,一眼望去長路茫茫,不知通向何方。
悲觀與絕望像濕潤的水氣一樣瀰漫了我的意識,當我隱隱感覺到不對勁時,渾身上下
已經不能動彈了,只能那樣僵直的站著,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心越跳越快,竟與琵琶同韻!
天籟魔音——
碧落琵琶本是催命利器,我怎疏忽大意到忘記了那音律之下,曾經死過多少武林高手
?
項王敗陣,烏江自刎,剎那瞬間,幾覺魂魄已亡。
就在那時,忽覺身子一輕,被陳非抱了起來旋轉著飄開,眼角瞥見一道寒光飛過,在
墨色夜雨中燦似流星!
樂聲頓止,一切終歸平靜。
雙足落地時,手腳神奇的恢復了靈活,我扭頭看去,那個叫阿幽的女子站在風雨之中
,彷彿呆住了。她的琵琶上,一片桃葉不偏不倚的嵌在第二根弦與第三根弦之間,琵琶本
是碧色,而桃葉更翠,襯得她的手映出盈盈一抹淺綠。
那就是巫桃葉麼?笑忘初所說的簡聆溪曾經用來獨步武林的暗器。
陳非放開了我,默然不語。
雨聲變得清晰起來,沒有琵琶的壓制,呈現出肆意的快暢。
我看見阿幽的唇角勾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流淌著難以明說的尷尬,然後她長長的歎
了口氣道:「聆溪,你不應該。」
不應該?不應該什麼?我不明白。
即使經過剛才的事,我仍無法斷定此人究竟是友是敵。她似乎對我們沒有惡意,卻在
曲聲中暗藏殺機,若非陳非救我,我可能早被琵琶聲震斷了心脈。
陳非的眼睛沒有光澤。
「聆溪,你不應該。」阿幽又重複了一遍,道,「你若聽我把那曲《十面埋伏》彈完
,此事也就到此為止了,可你最終還是出了手……你明明知道桃葉重出意味著什麼,難道
真的忘記了當年魔宮的詛咒麼?」
「我沒有辦法,我不能讓她死。」陳非護在我面前,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淚,酸
酸的,不明就理,難訴原因。
阿幽似乎把目光停留在我臉上,好一陣子的凝視,然而我依舊看不見她的臉,只有那
縷長髮,雨水流淌不止。
「她不像她。」
我一鄂,她說的是我不像一夕麼?卻見陳非臉上頓時有了情緒:「本就不像。」
阿幽沉吟了片刻,道:「聽我一言,不要讓她去魔宮。」
我喊道:「為什麼?」
「因為你若去了,只會給天下帶來不幸。」阿幽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冰冷,她朝我走了
幾步,沉聲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一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她是魔族最出色的新秀,六歲
就用一片白羽擊退人族十萬精兵,十二歲時受封公主,麝華珠與明月同輝。若非聆溪設計
用鏡夕湖水毀去她的靈元,九殿魔宮早已吞併人界成為主宰。但她即使變成幽靈,依舊法
力強大,三填湖水遺禍蒼生,所以聆溪只能將她封在劍裡,卻沒想到還是給她逃了出去。
最後是我們窮五人之力,才將她困住,逼她不得不自絕,這才了結一樁禍事。我不想十六
年前的悲劇重演,所以這個魔宮,我是怎麼都不會讓你回去的!」
我扭頭,無比震驚的望向陳非,為什麼這個女人說的和笑忘初說的完全不同?難道一
夕是壞的?如果這就是裡面的隱情那先生為什麼不肯說出來?我到底該信誰?
阿幽又道:「而且你以為魔宮真的是請你回去享福當公主的嗎?你錯了。他們需要的
是一夕,崇拜的是一夕,歡迎的也是一夕,而不是輪迴後連我的琵琶聲都抵擋不了的你。
等他們發現你和一夕的不同時,你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我這些話絕非危言聳聽,所以你
現在最好放棄回去的念頭,只要你肯繼續留在茶寮,我可以不再為難你……」
陳非沒有讓她把話講完:「我要帶她回去。」
「什麼?」阿幽震驚道,「難道你忘了十二季說的那個預言?」
「正是因為記得那個預言,所以我想是時候了。即使笑忘初不來,我也會帶她回魔宮
。」
阿幽道:「可是,我不明白!」
不只她不明白,其實我也不明白。什麼預言?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你以為笑忘初真是來接她回宮那麼單純?」陳非現出一絲苦笑道,「你跟我都知道
靈貓的實力,如果她真要找小溪,不可能遲了十六年。而她偏趕在預言所說的今年裡命人
來帶她走,我想,必定是魔宮出了什麼事情。」
「如果是陰謀的話,你更不該帶她回去!」
「如果魔宮對小溪誓在必得,即使她不回魔宮留在茶寮,也不是長久之計。與其引得
魔族成群而出,不如我送她回去,見機行事。」
阿幽一口否決道:「不行,太危險了!魔宮的人恨你入骨,你以為你到了那,還能活
著回來嗎?」
「那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陳非的目光閃爍了幾下,低聲道:「預言裡說十六年後,桃花再現蒼生喋血。我一直
再想,所謂的桃花指的是什麼?一夕當年魂飛魄散前,詛咒鏡夕湖水乾涸,她那張怨恨的
臉留在魔鏡之中,遲遲不散,我至今想起仍然心有餘悸。既然十二季可以用靈犀燈讓一夕
轉世,為什麼靈貓就沒辦法令一夕重生?」
阿幽的披風起了層層波動,顯見吃驚不小:「你的意思是預言中的桃花再現指的就是
一夕重生?是重生,而不是輪迴,不是轉世,甚至不是小溪?」
陳非垂下眼睛,半響,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阿幽喃喃道:「恐怕那也是你所希望的,是麼?」未待陳非回話,她忽然大笑起來,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十六年了,原來你還是……原來如此……」笑聲怪異,像是隱
含了很多禁忌與苦澀。
「阿幽——」陳非開口叫她,她卻仿若未聞的轉過身,一邊喃喃著「原來是這樣」,
一邊慢慢的走了。夜清寂,街燈把她的影子拖拉的很長,映在青石地板上頗見淒涼。
一家客棧門簷前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終於承受不了風力,掉到了地上,翻
滾幾下停在我的足邊,燈火被雨水打滅。
陳非默立良久,抬頭道:「我們走吧。」
我卻後退幾步,凝望著他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你們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陳非別過頭道:「很多事,你不需要懂。」
「可我想知道!」我咬唇,堅持道,「告訴我,一夕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和她之間究
竟發生過什麼?請你告訴我,我要你親口把以前的事情告訴我!」
我說著上前抓住他的手,卻被溫熱的液體濡濕了指尖,一愕之下慢慢的捧起他的右手
,只見掌心上兩條紅痕細長,一如女子眉稍的絕望——輕忽到優雅,優雅到殘酷。
他看著那兩道紅痕,眼裡有著濃濃的痛色。
他剛才用巫桃葉破了阿幽的琵琶,卻也弄傷了他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桃葉噬主
?!
陳非笑,與阿幽臨走前的笑聲一樣的怪異,他說:「原來我已不是簡聆溪。」
第四章 行路難
我怔怔的望著他,不知該怎麼接話。
然後就聽到一聲輕笑,很詭異的笑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入耳卻極為清晰——
「如果簡聆溪不是簡聆溪,又會是誰?」一個聲音懶洋洋。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此人叫陳非,四十八歲,是個說書的。」另一個聲音卻清脆響
亮,如稚齡童子。
我睜大眼睛想看說話者究竟身在何處,但是四下觀望,卻不見人影。
「四十八歲?那麼老了?那看來真的不是簡聆溪了。」
「這你又不知道了,簡聆溪也是人,是人就會老,即使有四十八歲也不奇怪嘛。」
「有道理。但還是要弄弄清楚,否則搞錯對像辦錯了事,會砸了我們的金字招牌,是
吧?」
「沒錯,這個一定要弄清楚!」
「那——上去看看?」
「得令!」清脆的童音輕喝,尾音未絕,一道白光已飛般滑了過來,一張嫩生生的小
臉在我眼前閃了一下,白光滑著弧線又飛了回去,消失不見。
「呀!又矮又醜,還是個女人,肯定不是簡聆溪!」
我聽的一愕,又矮又醜!難道……說的是……我?
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則道:「阿言寶貝,你看錯了,右邊那人才是……」
「哦?」白光再度回來,停在陳非面前。我這才看清原來真的是個童子,卻有著最最
輕盈的身子,不但停在空中腳不沾地,而且雨水落到他身旁半尺處,自動避開。
白衣童子阿言的眼睛眨了又眨,將陳非從頭到腳細細的打量了一番,那眼神絕對不是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該有的,反而像是久經情場的老手瞧見了新的獵艷對象,隱透出暗暗
的慾望。
我頓覺肌膚起了一陣寒慄,那樣的目光,令人莫名的恐懼。
「漂亮。」阿言嘖嘖點頭,「極品的美色,果然不愧是簡聆溪!聽說你以前行走江湖
時不知俘獲了多少女子的芳心。你的未婚妻七闋就不必說了,三界六道公認的第一美人;
碧落仙姝阿幽則是你的紅顏知己,為了你終身未嫁;就連魔界公主一夕對你……」
我的心突然提起,聽他的意思難道一夕和簡聆溪之間還有什麼感情瓜葛不成?誰知他
咳嗽了幾聲,避開這個話題道:「但誰也沒想到,你後來竟然娶了一個那麼平凡的秦三娘
為妻,還安安分分的當起說書先生。世事果然難料啊……」
「廢話那麼多幹嗎,我們今天可不是為他來的。辦正事要緊。」懶洋洋的聲音不再懶
洋洋,一人穿透雨簾走了過來。
只見他一身黑衣,長髮披肩,聽聲音應該是個男人,但長相卻異常清秀。與阿言不同
的,雨水遇他不避,反而被他盡數吸進了身體裡,吸的越多,他的肌膚就越白,呈現出一
種詭異的滑嫩。
看他們的樣子都非人類,那麼他們又是誰?難道也是魔族中人?
黑衣人走到我面前,目光充滿失望與不屑:「沒想到不可一世的一夕,這一世竟然如
此差勁……算啦,跟我走吧。」
「去哪?」
「奉聖者十二季之托,留你在風邊渡小住。」
陳非開口道:「為什麼?」
阿言嫵媚一笑,黑衣人則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把手伸展出來,用手指輕劃了道圓弧
。
手,絕美,而手中的東西更是在那一瞬間擦亮了我的眼睛——
白羽。
「你究竟知不知道一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六歲就用一片白羽擊退人族十萬精兵…
…」阿幽的話再度在我耳邊響起,我呆呆的盯著黑衣人手上的白羽,目光像被它吸住了一
般,再也轉移不開。
那是一夕的東西嗎?那是我前世用過的東西嗎?六歲,不可一世的一夕……她究竟是
個怎麼樣的人?是善良,還是邪惡?是可憐,還是活該?
陳非忽然道:「我不相信!」
黑衣人與阿言一起問道:「你不相信什麼?」
「我不相信是她,她為什麼不自己來?」陳非的灰袍在雨幕裡如水一樣的波動著,不
知是因為風,還是其他。
黑衣人悠悠一笑道:「我們接了這筆生意,只負責將人帶去,至於原因還有什麼她不
她的,你們到了風邊渡後,自己直接問十二季。」
陳非的聲音聽起來像漂浮在空中:「如果我們不去呢?」
阿言勾起唇角,笑道:「那最好不過,我很想見識一下人類第一高手簡聆溪的武功,
究竟如何出神入化。」
我看見陳非的手在身側慢慢握緊,過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字道:「如果我要見她,也
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
突然就出手!
長袖向黑衣人與阿言直揮過去,其速如電,捲起一片水簾,水簾稠處,三道碧線一閃
即逝。
「糟——」阿言一把抱住黑衣人,疾向後退,幾個翻騰,黑衣人撲倒在地。當他一接
觸到地面時,整個人就完全變了,身軀與四肢都變得極其柔軟,以肌膚貼地而行,像蛇一
樣滑得飛快。而阿言的白衣晃了晃,就那樣憑空消失。
碧線忽又亮起,飛回陳非手中。陳非一擊不中不再出手,只是靜靜的站著,目光多悲
哀。
白衣重新顯現,阿言出現在黑衣人身邊,黑衣人喘氣道:「怎麼辦?好像滿棘手的…
…」
阿言撅撅鼻子,像聞到什麼一樣嗅了嗅,然後驚喜的叫道:「鮮血!!他流血了!」
我大驚失色的奔到陳非身邊,看向他的手,緊握成拳的指縫間有絲絲鮮血滲漏出來,
凝聚成珠,一滴滴的落到地上。
桃葉噬主!真的是桃葉噬主!
難道,難道他的武功退步了,已不能弩馭它了嗎?
忽然間,我好像明白了陳非的眼神為什麼會那麼痛——那是一種致命的失去。
失去了最以為傲的資本,失去了保護自己的能力,這麼多年的平凡生活不但讓雄心衰
竭,更使神力亦隨之消弭……
陳非陳非,果真是往事成非,再不復如昔!
「先生……」我抬眼看他,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可憐兮兮的。
黑衣人咯咯的詭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還等什麼?」
阿言也咧著嘴直笑:「太好了,我最喜歡鮮血……尤其是美人的鮮血……」話音未落
,人閃了一閃,前一瞬還在黑衣人身側,後一剎已到了陳非面前,如鬼火一樣圍著他旋轉
。
「小心!」我嘶聲尖叫,忽覺雙腿一沉,低頭看去,那黑衣人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我
的腳下,雙臂緊緊將我纏住,我拚命掙扎,卻根本動彈不了,只一瞬間,全身衣衫都被冷
汗浸透。
巨大的擠壓感隨著他如蛇般的身軀向我施壓過來,縮緊,縮緊,每一次短暫的掙脫,
都會被更強勁的力量制伏。那種力量幾乎使我窒息。
「救——」我剛張開嘴巴,一樣東西就探了進來,舌上似被銳物刺了一下,緊接著血
腥味就溢滿了咽喉,血液一個勁的朝舌上的傷口湧去,又很快的被吸乾。
先生……先生……先生……
思維像跳躍的火焰以錯雜繁複的顏色不停幻化,全身的力氣都彷彿隨著血液源源不斷
的從體內流了出去,腦海裡三個字不停的重複閃爍——
簡聆溪……簡聆溪……簡聆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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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不能夠再擁有時, 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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