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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u39132003 信箱] 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千年(中) 時間: Tue May 9 02:17:19 2006   那是一方無聲之地,湖水湛藍,與天空同色,一眼望去,只覺漫無邊際。   那女子伸手入湖,掬水而飲,回眸時,看見一人站在一株婆娑梅下看她,丰姿雋爽, 湛然若裨。   她笑,問:「這裡是你的住處嗎?」   那人只是看著她,靜默不語。   女子偏偏腦袋,盈盈站起道:「我是追著一顆流星到此的,並非有意冒昧打攪,如果 主人不歡迎,我這就離開。」   那人還是不說話,一雙眼睛寂寂,像沉澱了千年的時光。   真古怪。   這個人,真古怪。   女子轉身,準備離開,誰知腳才邁出一步,整個人驟然一震。那種感覺奇怪極了,像 有一把刀,硬生生的將身體分成兩份,痛意頓時瀰漫全身。   女子摔倒在地,蜷縮一團,親眼看著自己的手腳慢慢變淡,最後變成了透明色。在那 樣的掙扎狂亂中她抬起頭,看見梅樹下那人的臉,有著熟悉的慈悲。   那種慈悲,近似無動於衷。   她頓時明白過來,暴怒,朝他撲過去道:「是你!你在湖水裡放了什麼?為什麼要害 我?為什麼!」   還沒撲到他身前,人已再度跌落,滿地打滾、痛不欲生。   她掙扎著爬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長袍下擺,仰起頭道:「不要……求你,救我……救 救我……」   那一眼,看定他的心中,淺赫瞳仁裡映出她充滿渴望與哀求的眼睛。女子知道,她贏 了。   在生死一線的最後一刻,她用她的眼睛打動了他。   「你是誰?」她靠在他懷裡,睜著一雙霧濛濛的眼睛問他。   他的回答像是在歎息:「簡聆溪。」   簡聆溪……嗎?從今天起,我與你誓不兩立!   女子心中將那名字詛咒了千百次,臉上卻笑容更盛,喃喃道:「簡聆溪,謝謝你…… 」      簡聆溪……簡聆溪……簡聆溪……   電光石火間,那一幕劃過我的腦際,彷彿是一段相逢,發生在千年之前。   那女子唇角艷麗笑容嫵媚,但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幽眸深深,卻綻放出很絢爛的感 情,像掩在冰下的火,讓人覺得無論什麼樣的要求只要是她提出來的,就絕對不會過分。   她就是一夕嗎?那就是一夕和簡聆溪之間一切故事的由起嗎?後來呢?後來呢?   容不得我再想,我的視線一片模糊,胸腔間的空氣似乎隨著血液一起被人吸走,我快 死了吧?這就死了嗎?不知道我的來世又會是什麼樣子……   我閉起了眼睛。   等著。等著過程結束。等著死亡來臨。   然而,世事總在最無可能時突起變化——   就在我閉目的那一剎那,耳邊聽得一聲鳥鳴長長的從天際劃過,然後身上一鬆,緊纏 著我的黑衣人忽然掉了下去,在地上不住的蜷縮打滾,似乎極為痛苦。   阿言立刻放過陳非撲到了黑衣人身上,淒厲驚恐的叫道:「阿諾,你怎麼了?阿諾! 哪個該死的把這隻鳥放出來的?哪個該死的……」話未說完,一道紅絲突然出現,「呲呲 」兩聲後,阿言白玉般的臉上頓時出現了兩道口子,血絲慢慢的流到唇邊,他伸出舌頭舔 了一舔,「哇」的哭了起來:「誰、誰、誰……血、血、血……」   他平生吸人血無數,卻是第一次嘗到了自己的血。   一駕華蓋輕車遠遠出現,竟不見馬匹,獨見車輪轉動,飛速間到了近前。   「上來!」一聲女子的輕叱,車門開了。   我連忙跑過去抓住車轅剛要上車,背上驀的一涼,像是被冰劃了一下,但感覺的卻是 火般的燙痛。接著那女音又叱道:「去——」   幾道紅絲挨著我的腦袋飛出去,一聲慘叫從身後傳來,我回頭去看,只見阿言的身子 向後直飛十幾丈,重重的摔到地上。   「快!」一隻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進了車內,車門立刻閉起。   我驚呼:「先生還在外面!」   那隻手輕輕一抖,紅絲從車窗飛了出去,女子叫道:「抓住——」再抖一下,就見陳 非從窗口滑了進來,把繞在腰間的紅絲解開,長歎道:「紅絲園主,這個時候能遇到你真 是我的福氣。」   五指輕彈,紅絲嗖的飛回她手中,然後消失不見。那隻手攏上鬢旁的秀髮,紅衣女子 笑了一笑,答道:「聆溪,好久不見啊。」   聆溪,她叫他聆溪。   又是一位故人。   我不自覺的有些黯然:這些不斷湧現的神奇人物,也是一夕的故人吧?可紅塵遮住了 我的眼睛,此時的他們於我而言,偏偏都是陌生人。   那女子將一碟果子遞到我眼前,水晶托盤上紅果嬌艷欲滴。「吃下去,對你有好處。 」   我轉頭看陳非,他點了點頭。   於是我拈起一枚,紅果入口即化,舌上傷口一碰到清清涼涼的汁液,疼痛立止,連帶 著後背上那個火辣辣的燙傷都奇跡般的消失了。   「謝謝……」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她的眼睛裡馬上起了一層淺淺的漣漪,她凝視著我,卻 好像透過我在看別人:「剛才纏住你們的是鬼界赫赫有名的『諾言』兄弟,沒想到十二季 居然會想到托他們來接你。」   「諾言?」我不明白。   女子輕笑,喃喃道:「所有的記憶都已不存在了,空有諾言又有什麼用呢……聆溪, 你不吃一點嗎?」她將果盤遞到陳非面前。   陳非搖了搖頭,凝視著自己右手手掌上的傷痕,彷彿癡了一般。   女子伸出食指沿著那兩道傷痕輕輕一劃,她的指尖過後,傷痕頓時不見。   「多謝。」陳非笑笑,笑容有些侷促。   一聲長鳴,車窗自開,一隻藍色的大鳥飛了進來,停在那女子膝上,收攏起翅膀。   剛才,就是這隻鳥救了我的命?   女子輕撫藍鳥的腦袋,讚道:「薄倖啊薄倖,做的好極了。」那鳥兒瞇起眼睛,似是 很享受主人的疼寵。   薄倖?這隻鳥的名字竟然叫薄倖!當諾言遇到薄倖……難怪剛才那黑衣人會痛成那個 樣子。一瞬間,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陳非忽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子挑了挑眉。   「我不相信是她。你知道她明明已經……」陳非拖了很久,還是說不出「魂飛魄散」 四個字。   女子注視了他好一會,想從他臉上看出某種情緒,但最終放棄,長歎一聲道:「聆溪 ,你信任我嗎?」   陳非露出不解的神情。   「如果你信任我,就請把她——」她一指我,「交給我。」   我驀然驚起——想不到眼前這人竟也是來攔阻的!   「原來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剛喊了一句,一股柔韌的力量自肩上傳來,壓得我坐回 榻上。   陳非道:「別激動,聽她說下去。」   我咬著唇盯著眼前的女子——她艷麗的臉上,一雙眼睛格格不入的憂鬱。   「我……」女子又是低低一歎,「我只是不想你再攪和到這件事中去,所以,這位姑 娘讓我親自帶回魔宮就行了。」   陳非瞇起了眼睛,緩緩道:「原來你阻止的不是她,而是我……為什麼?」   「因為她畢竟不是一夕。」女子淡淡的一句話,頓時讓陳非整個人都震了一震,沉靜 了下來。   沉默,很長時間的一段沉默。   車廂內的氣氛流動著異常的尷尬,還有許多不解的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陳非深吸口氣,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逼出來的一般:「 是不是她重生了?」   我的心猛然收縮,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潮水般漫天的蓋了過來。   「現在還沒有。」   「那是什麼時候?」   女子的目光閃爍,顯得猶豫不定。   陳非逼視著她,沉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秋窗,你告訴我!」   女子長長的睫毛顫了幾下,最後低聲道:「三日後的子夜,天地陰氣最盛時,以此女 為靈祭,可使一夕復活。」   陳非的臉立刻變得死灰一片。   「靈——祭?」他又重複了一遍,「靈——祭!」突然抓住女子的手腕,聲音也變得 異常激厲:「你竟允許他們這樣做?你竟幫助他們這樣做?秋窗,你什麼時候起也變得如 此冷血殘忍了!」   我終於知道了這個女子的名字,它像一道光,落進我灰暗模糊的記憶中,然後變得異 常生動起來——   靜伴紗窗涼初透,秋雨織成愁。   ——秋窗。 第五章 九殿魔宮      春花爛漫的桃林裡,與我彈琴跳舞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夏荷盛開的碧湖上,與我划舟採蓮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秋菊錦簇的花園中,與我對弈賞花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冬梅妖嬈的暖閣處,與我圍爐飲酒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秋窗啊,是她啊……她是我前世最好的朋友啊,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可為什麼她此刻看我的目光,卻是那麼的生疏,像隔著一道很長很長的溝壑,我走不 過去,她也不肯走過來。   只因為,我不是一夕嗎?   秋窗並不說話,轉眸望著陳非,那哀艷淒清的眼神,柔化了陳非的暴怒,他頹歎一聲 ,鬆開了手。   車外雨未停,劈劈啪啪的敲在窗上,單調而壓抑。   「我想念她。」低低的聲音像是喃喃自語,卻又分明是說給我和陳非聽的,「這麼多 年了,我一直想念她。無論她曾經做過些什麼,犯過怎樣的錯,拋棄了多少人……你不得 不承認,思念她的人更多。一夕就是那樣的人,她令人恨她,但越恨她也就越愛她。」   她抬起眼睛,神情執著:「只要你放手,她就可以重生了。」   陳非的目光沒有焦距的投放在車窗之上,唇角慢慢的勾了起來,似是嘲諷,又似痛苦 。   「我做不到。」他緩緩道,「以小溪的命去換她的命,我做不到。」   我的手下意識的揪住了自己的衣襟——我的命……   在最荒誕最異想天開的夢境裡,都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情形:有一天,會需要犧牲我的 這一世去復活我的前一世。   而我的前一世,每個人的說法都不相同。   在笑忘初口中,她是完美的化身;在阿幽口中,她是人間的禍害;諾言兄弟雖沒什麼 直接瓜葛,但說起她時也是又敬又畏;而眼前的秋窗,即使愛恨交織,依舊對她念念不忘 。   一夕啊一夕,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耳旁聽得秋窗苦笑道:「簡聆溪畢竟還是簡聆溪……你拋卻曾經種種,卻仍不改你的 原則……」   「秋窗,」陳非道,「帶我去見她。」   秋窗蹙眉不語。   「帶我去見她,這事需要一個完結!」他加重了語氣。   秋窗看了看我,目光複雜之極。   「好。」幽幽的歎息聲後,她的衣袖朝我輕輕一拂,我聞到一陣甜香,然後眼前一黑 ,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過來時,馬車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陳非望著我,柔聲道:「你覺得怎麼樣? 」   我活動了一下手腳,似乎並無什麼異樣,便搖了搖頭。   「那麼好,我們下車。」他把手伸給我。   「秋……那位姑娘呢?」我忍不住問道,車內空空,只剩我和陳非兩人,秋窗不見了 。   陳非拉著我一同下車,外面竟是草色如碧的平原,開滿了白紫色的小花,三丈開外有 棵大樹獨然而立,除此之外,再無它物。   竟是如此寧靜安詳的一片淨土,與剛才的寒風淒雨比起來,真是恍如隔世。   「這是什麼地方?」   陳非的目光閃爍了幾下,聲音克制不住的略顯激動:「這裡就是九殿魔宮。」   什麼?!   我本以為九殿魔宮會是個很詭異恐怖的地方,然而此刻,眼前的這塊土地卻一派生機 盎然,清新美麗的猶如世外桃源,與它的名字何其格格不入。   「來。」陳非帶我走到大樹前,這應該是棵百年古樹,枝葉茂盛,而且異常的乾淨。   很乾淨的一個地方,幾乎找不到任何污垢,連地上的泥土,都柔軟芬芳。這就是我前 世所住過的地方嗎?為什麼我對它還是什麼印象都沒有?轉頭看先生,他凝視著那棵樹, 目光也顯得很恍惚,他伸出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見到他這麼猶豫不定。   這棵樹是不是就是九殿魔宮的入口?他可是擔心這一進去後不知後果會怎樣?或者說 ,是因為即將再次面對「一夕」而躊躇不安?   與他相比,反而我這個大禍臨頭的當事人鎮定的多。怎麼會這樣?   「你知道嗎?其實——」陳非的聲音像漂在水上,停停蕩蕩,「其實當年,一夕魂飛 魄散時,我……並不覺得高興。」   我勉強自己笑一笑,但揚起唇角,卻覺得更尷尬,心中麻麻的不知是喜是悲。   「一夕站在她的立場上來說,並沒有做錯,但是,我身為人類,沒的選擇……然後她 死了,不見了,我以為一切終於結束,卻不想,還會有再見的一天。」   我垂首,衲衲道:「你是不是不想再見到她?」   陳非看著我,表情凝重,許久,開口道:「不。」   我驚訝,萬沒想到他竟會回答不。   他避開我的視線,轉身在樹幹上敲了起來,一長二短,一連敲了九下。   一隻黑貓突然從樹上跳下來,一黃一藍的瞳目,難道它就是那只什麼靈貓?   「原城陳非,求見九殿魔宮靈貓姑娘。」   「喵——」黑貓叫了一聲,一個縱身消失在樹後。   我和陳非相視一眼,走到樹後,那兒不知何時開了個小門,門裡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   陳非剛要舉步,我忽然叫道:「等等!」   他回頭,我咬唇,上前一把抱住他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一進門去會發 生些什麼……可是我又有預感,這一進去,一切就都不同了,再也不能回到茶寮繼續那麼 平靜無波的生活了……先生你答應我,不要因為要救我而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不要為了 我而有所為難。如果……如果真要我的性命才能讓一切有個了結,那麼,我不介意死!」   「你——」陳非沒有推開我,只是長長歎息。過了很久,我聽到他很慢、但很堅定的 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心一顫,抬頭看他,他的目光裡有種異樣的情緒一閃而過。   然而那一瞬間,我無法肯定他看的是我,還是再次透過我看見了一夕。   「走吧。」他牽我的手往裡走,腳剛踏進去,就見一道光環從四面升起,等光環散去 後,再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已變得全然不同。   這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四面都鋪著潔白的大理石,壁上夜明珠璀璨生輝。饒是如此, 這條通道仍是令人不寒而慄,尤其是行走時,腳步聲一下下的迴盪在廊道裡,分外清脆。   通道的盡頭是道門。   血紅的門。   門後可就是宿命的來源?一切的秘密所在?   陳非推門,門卻不動。   我變色道:「怎麼了?這門打不開嗎?」   他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回頭,我順著他的目光也朝後看去,頓時呆了一呆。   一個女子靜靜的、靜靜的站在通道中央。   素白素白的肌膚、素白素白的長袍,一頭黑髮盈可及地,很沉靜的姿態與神情,卻讓 人感覺她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都在靈動、都在說話、都在表達,這種靜與動的組合如此奇 妙,幾令人目眩。   然而,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我生平見過最美麗的一雙眼睛,清亮的不沾染任何俗塵的氣息,眼珠漆黑無雜色 ,就像最純粹的黑寶石。彷彿人世間的一切滄桑幻化都在那雙眼睛中一一沉澱,呈現出超 脫於世的空靈。   她看著我,純黑的瞳仁中清晰的映出我的影子,讓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已被她看穿。   突然間想起我是見過這雙眼睛的,在遙遠而模糊的那一天。   那一天,有個人踏雪而來,他的右手戴著黃金指環,他的左手則拿著一面鏡子。   倨傲憔悴的女子朝他跪拜下去時,鏡子裡就浮現出這雙眼睛,透露著濃濃的哀傷,然 後輕眨了一下,慢慢隱去。   是的,我曾經見過這雙眼睛,在我的前一世。   她就是九殿魔宮的靈貓?那個僅次於十二季的占卜師?   陳非的嘴唇動了幾下,然而靈貓卻先開口道:「告訴我,你來這是以什麼身份?簡聆 溪,還是陳非?」她說「簡聆溪」時聲音很溫柔,但說「陳非」二字時就變得有些生硬。   陳非怔了一下,緩緩道:「簡聆溪如何,陳非又如何?」   「如果你是簡聆溪,就是我在人間唯一的親人,我的親哥哥。」   我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先生的妹妹!既是兄妹,為何會成敵對?   「這九殿魔宮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但如果你是陳非——」靈貓的語氣頓了頓,道 ,「那麼按照魔宮的規矩,外人想進來,必須連闖九道門,才能見到你想見的人。」   九道門!難道這就是九殿魔宮的由來?   我看見陳非的眼睛淺淺的起了一絲波紋,如被風吹起了某種思緒,然後最終沉浸:「 我是陳非。」   靈貓臉上痛色一閃,反而笑了起來:「好……好……陳非,不要怪我沒有勸過你,推 門進去接受考驗吧。」   她的長髮開始四下飛揚,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圈,整個人就如被水漸漸浸沒的宣紙一樣 顏色由深到淺,消失不見。   「先生,其實你大可不必……」我的話未說完,陳非已推開了那道血紅色的門。   他笑了笑,笑容極輕極淺:「我不會後悔,從選擇的那天起,就不再後悔了。」   我的眼睛無可抑制的濕潤起來。   「我們進去吧。」紅門徹底打開,圓圓的一個房間,沒有任何稜角,中間就那樣憑空 立著一扇圓形門,門上雕刻著精美的獅子浮雕,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我們走到那扇門前,陳非撫摩著門上的浮雕,輕歎道:「據說九殿魔宮最神奇的地方 並不在於它有九個守殿者,而是那九人都與闖殿者有著這樣那樣的關係。因此也有人說, 九殿其實不過是闖殿者自己的幻覺,讓他以為看見了自己的朋友或親人。」   圓門忽的打開,一團黑影直向他面門撲來,我剛想伸手去擋,門裡一股強大的氣流旋 出,把我整個人都吸了進去!   入內後,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不知身在何處。   「先——」才開口,一陣風聲立刻向我襲來,雙手下意識的回擊,也不知中了沒有, 一切又恢復寧靜。   一種很可怕的寧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恐懼、迷茫、悲觀一股腦兒的湧上心 頭。顧不得安不安全,我放聲大呼道:「先生!先生!你在哪?」   燈光乍起,瞇著眼睛望過去,這是個狹小的房間,陰暗而潮濕。   沒有陳非,先生不在房內!難道剛才只有我一個人被吸進門來?   就在我驚恐不安時,只聽「砰」一聲巨響,那道門整扇的砸了下來,陳非破門而入, 我想也沒想就奔過去撲入他懷中,渾身遏止不住的顫抖。不知道為什麼,離開他雖只一瞬 ,卻有永遠都不能再見的錯覺。   木片四碎翻飛中,一個藍衣藍褲、藍色頭巾勒額的男子出現在視線的那一頭,盤膝而 坐,膝上橫放著一把長劍。   他看著那把長劍,像在看他最親密的愛人。   陰鬱的眼皮慢慢的抬起,目光森寒如電:「簡聆溪,我等你很多年了。」   我心猛的一跳,指著他大叫起來:「東州大俠紀歸雲!居然是你!」      東州大俠,從我有記憶以來,冷香茶寮說的書裡就在反覆不停的提到這個名字。   在那些故事裡,他是一個傳奇。人們也許不知道簡聆溪是誰,但一定知道紀歸雲是誰 。   沒想到這第一殿裡坐著的人竟然會是他!他在江湖上銷聲匿跡那麼多年,卻原來是來 了魔宮!   等等,剛才陳非說九殿的守宮人也許只不過是一種幻像,那麼也有可能此人不是真的 紀歸雲,但真的紀歸雲和陳非之間,又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守第一重殿門的人會是他?   紀歸雲聽了我的話後怪笑幾聲,眼睛仍是一動不動的盯在陳非臉上,道:「我忍受魔 宮的清冷寂寞十六載,就是為了等這一刻。我要看看你名動天下的清絕劍,是否真的那般 出神入化,十六年前,你不屑與我比武,可今天,你沒的選擇。」   原來是這樣,只是為了比試……我在心中暗歎。果然陳非只是笑了笑,以這十幾年來 一貫的溫文聲音答道:「閣下等錯人了。我不是簡聆溪,也沒有清絕劍。」   紀歸雲冷哼道:「少拿這套來搪塞我,你就是你,換個名字不代表換了個人。」   陳非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又復清明,再道:「我沒有清絕劍,所以我不是簡聆溪。」   一道寒光劃出弧線,我剛想驚呼,劍尖已停在陳非眉心處,閃亮亮的劍鋒映著他的眼 睛,森冷森冷。   然而,並未刺入。   陳非一動不動,臉上平靜無波,不為所動。   「我只要一使力,你就橫屍此地,那麼這個小姑娘,也就難逃一死。你可以不在乎自 己的性命,難道你也不在乎她的?」   陳非微微一笑,伸出兩指將劍一點點的移了開去。   「你不會的。」他的聲音非常鎮定,「你的劍上雖有殺氣,但卻被一直壓抑著。魔宮 只想攔我,並不想要我的性命。」   一語刺中痛處,紀歸雲的神情立刻變了,讓我想起門上的獅子浮雕,那是一種竭力克 制著的慾念,將撲未撲。   「不要激怒我!」   陳非眼中不忍之色一閃而過,道:「如果你想比劍,實在是找錯了對手。現在的我, 只是個凡人。」   「我難道不是凡人?」紀歸雲反問,哈哈大笑,「凡人又怎樣?照樣能練成絕世劍法 ,令得三界動容!簡聆溪,不要為你的退步找理由。江郎才盡只是因為不思進取,積累的 才華揮霍盡了,卻沒有新的所得。你這十幾年來甘於流俗,荒廢了武功,與名字何干?」   這回輪到陳非臉色一變,被刺中痛處。   紀歸雲伸手入懷摸出一塊絲帕來,仔細的拭擦劍身道:「我只會向你出三劍。第一劍 眉心,第二劍咽喉,第三劍心臟。只要你能躲過這三劍,我就放你過去。」   陳非繼續沉默,然而我看見他的手在背後握緊,又鬆開,指尖起了一陣輕顫。   紀歸雲把絲帕往空中一拋,長劍靈動,頓時將之絞成了千百片,悠悠揚揚的飄落,絲 絮飛揚中劍光一閃,只一閃,直直的指向他,沉聲道:「即使不是簡聆溪,但也不至於怯 懦至此吧?」   陳非臉色一寒:「好!」   好字才剛出口,一道劍風迎面而來,我頭上的髮簪碎開,頭髮頓時向後直飛而去。陳 非的長袖在我面前劃過,劍風消失,頭髮重新回到我的肩上。   第一劍,流星般刺向他的眉心。迅速、乾脆、簡單,光彩於一瞬間。   陳非從我頭上躍過去,紀歸雲收劍,劍尖上穿著一片桃葉,他吹口氣,桃葉碎開,零 落於地。   「好,第二劍。」他手腕一動,劍法忽然變的輕盈起來,掠起冷光一片,淡淡的像是 月光。月亮出來時人不會有所感覺,等你感覺到時,銀輝已照在你的身上。他的劍法亦如 是。   我看見陳非的灰袍在劍光之間游弋,躲避那如影隨形的一劍。   然而他快,劍卻更快。只聽「呲——」一聲,第二劍在他衣襟上堪堪劃開,灰袍一片 片的碎裂,如蝴蝶般四下翻飛。   紀歸雲淡淡道:「你用桃葉抵了第一劍,用衣服抵了第二劍,我看你用什麼來抵第三 劍。還不還手嗎?」   陳非停在房間一角,額頭可見細密的汗珠,顯見為躲那兩劍傾盡了全力。   紀歸雲以劍橫胸,緩慢的劃了個十字,整個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眩目的燦爛,令 我不由自主的閉起了眼睛。   第三劍竟是如此璀璨奪目!陳非躲的過嗎?他躲的過嗎? 第六章 當年事      突然聽得物品碎裂的聲音,我睜開眼,屋內漆黑一片,卻是什麼光都沒有了。   怎麼回事?   心念方動,「砰砰砰砰」起了一連串的爆破聲,接著是金屬落地的聲音,最終歸於平 靜。   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鼻間聞到了血腥味,我依著方向摸過去,摸到一手稠粘的液體,整顆心頓時隨之沉入 無邊黑境。   半響後,紀歸雲開口道:「你知不知道十八年前的那個武林大會?大雪天,成千上萬 人雲集笑俠峰。我力戰七七四十九個對手,登上第一名的寶座。」   好一會兒後,才響起陳非的聲音:「知道,那是你的成名之戰。」   「成名?」紀歸雲大笑起來,笑聲多酸澀,「但是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是因為簡聆溪 沒有參賽,所以我才得到第一的名頭!」   陳非道:「那時我已退出江湖……」   「不錯,你退隱了,但正因為你退隱了,你反而成了武林裡一個不可打破的神話。因 為自那之後,再也沒人可以挑戰你,你天下第一的名號便永屹不倒!」紀歸雲恨聲道,「 這何其不公平,我不甘心!只因為我出道比你晚了十年,我便要永居你下?我不甘心!」   陳非什麼也沒說。   「所以後來兩年裡,我一直在找你,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隱居在哪,可我仍不放棄,一 直找,最後終於被我跟蹤阿幽到了南冥。」   「原來那天你在?」陳非的聲音裡終於有了訝然。   紀歸雲呵呵笑了起來:「沒想到吧?是的,那天我也在。我躲在暗處看見你、阿幽、 柳恕、七闋,還有個武功很差的秦三娘,五個人一起圍攻一個少女。」   我的呼吸緊了一緊,真相!十六年前的真相馬上就要自他口中破繭而出,而我竟不知 自己是喜是憂,是期待還是抗拒,只能一言不發,渾身僵硬的聽著。   「我越看越是吃驚,我當時自詡劍術縱然不及你,但也是數一數二,直到那天才知道 天外有天,不要說你,就是你的結拜兄弟柳恕,武功都不在我之下。然而,最最讓我震撼 的是那個少女,竟然要聯合你們五個人之力,才勉強困的住她。」   黑暗中,陳非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紀歸雲繼續道:「也就是在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她不是人類,而是魔族的公主,我聽 見你們叫她一夕。她竟然擁有那麼神奇的力量,那力量在那天徹底震服了我,我想,如果 我能有那樣的魔力,無論吃什麼苦我都願意!」   「所以你就來了魔宮?」   紀歸雲冷笑道:「魔宮如此隱蔽,我一介凡人怎麼找的到?說來還是托你的福。」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當日一夕分明有機會逃脫,她已看出陣法的破綻找到生門,只要殺了秦 三娘就能破陣而出,但一掌擊下,你搶撲在三娘身前,她就那樣硬生生的停了下來,阿幽 和七闋趁機從左右搶出各刺了她一劍,因此失去唯一逃生的機會。若非因為對你手下留情 ,她怎會走上絕路?而若非她走上絕路,靈貓又怎會出現?靈貓帶我來此,所以綜歸到底 ,是托了你的福,我才來到魔宮。」   是這樣嗎……我聽的腦袋一團糨糊。一夕不是很恨簡聆溪嗎?又怎會對他手下留情?   紀歸雲頹然長歎,聲音裡充滿了痛苦:「沒想到……沒想到我在此苦練十六年,竟然 還是不敵你!竟然還是不敵你!」   燈光突然間亮起。   我驚訝的看著身邊地上躺著的那人,竟然是紀歸雲,而不是陳非!   受傷的怎麼會是紀歸雲?   陳非靜靜的站在一角,安然無恙。   這怎麼可能?紀歸雲的第三劍,根本躲無可躲、避無可避的啊!先生是怎麼破解的? 他怎麼做到的?   在我滿是疑問時,紀歸雲低聲道:「你究竟是不是簡聆溪?」   陳非沒有回答。   「如果你不是簡聆溪,不可能破得了這一招;如果你是簡聆溪,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 破這一招。」   「我說了,我是陳非。」陳非走到我面前,把我扶起來道,「三劍已破,我們過關了 ,走吧。」   身後傳來紀歸雲近似癲狂的笑聲:「好,好,好個陳非!你知我的劍法需借助光的力 量,所以你打滅燈火,投機取巧,用盡手段!你不是簡聆溪,你果然不是簡聆溪——」   聽他之意,先生是用了什麼不光彩的手段才破了第三劍。雖然成王敗寇,自古為求勝 不擇手段,但聽見他如瀕死野獸般的哀啕,還是覺得渾身不寒而慄。   陳非沒再看他,將來時的門反推,門的那邊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圓形房間。   宛大的房間裡只擺放了一張桌子,桌上有件白色長袍。   陳非走過去,看著那件長袍,忽然擰眉,一字一字道:「原來是你。既然在,為什麼 不見?」   沒有人答話,房間裡很靜,只有桌上的燈光不停跳躍著,映得他的臉時陰時亮。   「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裁製出一件袍子來?還有誰能有這樣 的手工?既然第二殿注定了要你來守,為何又避而不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只見一個男子突然從牆裡走了出來。他的身體本是透明的,但在行走的過程中一點點 變得鮮明起來,最後停在我和陳非的面前。他雖在微笑,卻帶了股淡淡的倦意,像是看盡 繁華落盡、塵世滄桑。   陳非一怔,驚訝道:「原來是你?」   「你以為是誰?」男子瞥了那件白袍一眼,「你以為是她?」   陳非搖頭苦笑起來:「我忘了。既然她在,你當然也在。」   男子柔聲道:「你的衣服破了,先穿上吧。」   陳非依言穿上那件白袍,我頓時為之眼前一亮——十六年來,先生一直身著最黯淡樸 素的灰袍,而此刻這件衣服一穿上身,就跟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衣領對襟而開,袖子和下擺都極寬,無風自動。直到此刻,我才真個體會到何為「寬 袍緩帶,溫靜如玉」。   難道這才是簡聆溪原來的模樣、真實的一面麼?   男子笑道:「果然很合身……你的尺碼和以前一樣。」   「可我卻已老了。」陳非喃喃。   男子目中閃過一抹窘色,低喚道:「大哥……」   大哥?他叫先生大哥?   「柳恕,我們可不可以不用交手?」陳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我不想和你兵刃 相見。」   他就是柳恕?   笑忘初說,七闋和簡聆溪的結拜兄弟柳恕之間有姦情。   紀歸雲說,簡聆溪、柳恕和七闋他們一起圍攻一夕,逼她自盡。   原來此人就是柳恕!   「你不恨我麼?」   「恨你?」陳非淡淡一笑,「為什麼?」   柳恕直視著他,緩緩道:「因為七闋。」   奪妻之恨啊……這世上哪個男人能夠忍受?可陳非卻依舊在笑,笑得心無芥蒂:「七 闋喜歡的是你,不是麼?」   柳恕默不作聲。陳非又道:「既然她喜歡的是你,那麼她選擇你,就是對的。」   柳恕苦笑道:「大哥何必安慰我,你我心知肚明——如果當年不是因為你有意成全, 先放棄了她,她不會選我。」   陳非面色一變。   柳恕道:「當年一夕不也就仗著這點有恃無恐?苟且之事是假,我喜歡七闋卻是真的 。你看出我對七闋的感情,為了成全兄弟,所以割捨了自己的未婚妻……」   原來當年簡聆溪是為成全柳恕,所以任由一夕破壞了他和七闋的婚約,使七闋拂袖離 去。如果是這樣的話,何來他惱羞成怒一說?   笑忘初騙人!他說的不是事實!   一夕被封在劍裡面必定另有隱情,難道真如阿幽所講:一夕要誅殺人類,所以先生無 奈之下只有先除去她?   一時間心頭恍恍,紛亂的、矛盾的、五顏六色,莫名酸苦。   耳中只聽柳恕道:「念在你過去那樣的恩情,我今日都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然而,天 命難為。」手指在空中一劃,滿屋柳絮飛揚。   「此關你只需破了我的『舞柳陣』,便可離開。」   陳非凝視著他,久久,躬身一拜:「多謝。」   漫天柳絮,空中忽然湧動起綠色的氣流,像水霧一樣層層朝他包攏。   一股強大的力量向我推來,我死命抓住陳非的手,但那股力量卻越來越緊、越來越沉 ,最終我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後重重跌了出去,滾到牆角。   等我再抬頭向陳非望去時,他的身子已被柳絮所遮掩,只能瞧見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 。   「先生!」我拚命爬起來朝他撲去,但還未到那綠霧前,一道無形結界就將我反震了 回來。   再撲,再反彈,一次又一次,全身被撞的像要散架一般,疼痛難當!   「先生先生先生……」我隔著結界看著那邊的他,霧越來越濃,連影子也一點一點的 被吞噬掉。   雙腿酸軟,撲的跪倒在地,雙手摸索著那道結界,不可抑制的全身發抖——這一幕我 竟是那般熟悉!     水天一線的南冥,那女子伸手,接住空中飄落的一瓣桃花,滿臉震驚。   「為什麼?」她抬頭,望著結界外的那抹身影,一字一字道,「你要殺我但說便是, 何需如此大費周折!借婦人之手,你不覺得羞愧麼?」   她狠狠甩袖,就那樣直挺挺的走了過去。   第一重冰牆迅速凝結,她走過去,千年寒冰在她面前消融;第二重桃花縈繞,紅花翠 葉在她擦身而過時凋落枯萎;第三重無形結界,卻攔住她的腳步,無論怎麼施法,都闖不 過去。   抬眸,結界外有兩人飄然而至,他們拉住他,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接著便見他一雙眼 睛回視過來,容顏依稀繚亂。   「簡聆溪……」女子摸著結界,尖叫出聲,「簡聆溪!簡聆溪!」   他的身形慢慢隱沒,留下的那兩人,面色冰寒,眼神冷絕。   她全身都開始顫抖,氣得無可抑制,咬牙恨聲道:「很好,你們兩個……很好!」   麝月珠突然綻出萬丈華光,第三重結界匡啷一聲,如陶瓷般碎裂。      額頭冷汗涔涔滴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泣不成音:「放了先生……求求你,放了先 生……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那麼就把我的命收去好了,不要傷害他,他只是個凡人,他 不是簡聆溪,他是陳非,他只是個凡人……」   哽咽的幾近窒息,這一刻,我只覺悲傷和絕望到了極點,眼中所見,那團綠霧在慢慢 的淡去,然而已不見陳非。   竟然已沒有了陳非!   我又朝結界撞過去,拼盡全身力氣的撞過去——   結界不破,我被自己的力量反彈,頭一下撞到了牆上,稠密的血液流下來模糊了視線 ,眼前的世界血紅一片,像在嘲笑我的無能為力。   就那樣,苟延喘息,生命如果在下一刻就停止,我也毫不奇怪。   真沒用啊,小溪,你真是沒用啊……   一雙腳走到了我面前,頭上傳來被凝視的感覺,不必看我都知道那是柳恕。   「跟我走。」他的聲音彷彿飄自天邊。   我笑,突然笑,笑的很大聲。扶牆慢慢的站起來,我邊笑邊看他,連自己也不明白怎 麼還能笑的出來。   柳恕皺著眉,問道:「你笑什麼?」   「你很高興吧?」我逼近他,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道,「其實你一直很嫉恨他吧?你 是他的結拜兄弟,但處處都不及他,甚至連你喜歡的女人,也要靠他施捨來成全你……」   「你!」柳恕面上露出又驚愕又惶恐的模樣,這模樣我竟也不陌生。   在前一世,在我身為一夕的時候,南冥湖邊,我揭穿他心頭的齷齪念頭時,他也是這 個樣子。   我又笑起來:「魔宮答應了你什麼條件?抓住我後他們會賞你什麼?」   柳恕的表情開始變的很難看。   「你以為你能如意?」我冷笑,一字一字道,「前世我就沒如你的意,這一世你也休 想!」說話間已暗中握了匕首在手,話音未落便反手朝頸中抹去,要拿我去討好魔宮,做 夢!我若死在你這殿裡,一夕無法復活,看魔宮的人怎麼收拾你!   眼睛一閉,手到空中,卻被人攔截住了。   睜開眼,幾乎不信仍在人間——陳非抓住了我欲自盡的手,瞳目深深,竟似有淚。   我渾身都在哆嗦個不停,就那樣呆滯的望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將我扶起來,我順勢往他懷中靠過去,接觸到那樣寬厚溫暖的胸膛,才敢確信自己 不是在做夢:「先生……先生……你還活著……老天保佑,你還活著……」   「好了,沒事了。」一如從小到大無數次犯錯被三娘苛責時他來解救我一樣,他的聲 音總是很溫和,溫和到讓人心裡發酸。   「我以為、我以為你……」我埋頭於他懷中,聲音從嘶啞的尖叫中回到哽咽,淚水彷 彿是倒著流進喉嚨的,然後沉下去,低低啜泣,「先生,我想明白了,不管你我前世有怎 樣的恩恩怨怨,那都是過去的事情。我只知道這一世,是你和三娘把我養大的,你們是我 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所以,我願意為你而死!不是因為你是簡聆溪,而是因為你是陳非, 是這十幾年來一直和我在一起的陳非!」   陳非重重一震,望著我的目光中再次有了悲哀之色,只是我不明白,那悲哀自何而來 。   我不恨他了啊,我敬他愛他依賴他,難道這並不是他要的結果?   「你們可以進下一關了。」柳恕出現在門前。   陳非柔聲對我道:「我們走吧。」   擦身而過時,柳恕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如來時般的消失在牆壁後。   「他怎麼會放過我們?」我忍不住問出自己的疑惑。   「他不是你想像中那樣的人。」陳非低聲道,「否則我也不會放心把七闋交給他。」   「你喜歡七闋嗎?」我的心提了起來。   陳非眼中閃過一線迷離,最後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一夕呢?你喜歡她嗎?」我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為那個即將得到的答案而緊張 不已。   陳非望定我,許久,搖了搖頭:「不……不喜歡。」   不……喜歡嗎?原來我……猜錯了……   一時間思維混亂,已分不出究竟是喜是悲。   我不願再想,事實上,也容不得我再想,一支箭突然穿門飛出,直向我射了過來! 第七章 豈成非      我腳下一點,人雖向後飛去,卻不知該往何處躲。那箭來勢極快也就罷了,更似有眼 睛一般,無論我往哪個角度趨挪它都緊追不捨。   陳非右手在長桌上一拍,整張桌子頓時跳起來去檔那支箭,與此同時他拉了我一把, 我只覺身子一輕,轉眼從房間的這頭到了另一頭。   「砰——」一聲巨響,桌子碎裂了開來,那支箭在空中繞了個彎飛回門後。   「住手!墨離!」陳非沉聲叱喝,門後無人應答,卻有數支小箭再度襲來,一箭比一 箭快,頃刻間已連射十箭,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十星追日月」!   長桌已碎,室內空空,再無可擋之物。陳非一把脫下白袍,揮將出去,將箭一一掃開 ,一邊身形不停,拉著我四下閃避。   「墨離!」陳非的聲音裡已有了怒意,他最後一掌拍向房門,圓門整扇的消失,一青 衣男子手持長弓不偏不倚的瞄準我,弓上長箭蓄勢待發。   陳非走過去,什麼話也沒說,啪的給了他一記耳光。我頓時嚇了一跳——先生為人素 來溫雅,連大聲斥責都不曾有,而這次卻是發這麼大的火。   墨離被打倒在地,唇角沁出血絲,卻沒有反抗,只是再抬起頭來時,一雙眼睛淚光閃 爍,又像悲傷又像憤然。   陳非歎氣,走過去把手伸給他,墨離卻一把打開他的手,自行踉蹌著站起,人還沒站 穩,手中寒光乍現,明晃晃的匕首直朝我刺來。   陳非再次拍掉他手中的匕首,墨離用力過猛,收之不及,被反震到牆上,重重跌倒在 地。他抬眼瞪我,目光中滿是不屑和不甘。   陳非冷冷道:「還要試試麼?」   墨離忽的放聲大哭起來。有沒有搞錯,我這個被刺者都沒哭,他反而先哭了。   陳非目中閃過不忍之色,上前再度將手伸給他,這回墨離抓住了他的手,把臉藏到他 的衣袍中,哽咽道:「師……師、師父……」   什麼?他叫先生師父!他是先生的徒弟?   「這麼多年了,你的性子還是如此莽撞毛躁。」   「我、我沒錯!我沒做錯!」   「你殺了她,魔宮的人會放過你麼?」   墨離恨聲道:「我不在乎,只要能殺了她,我什麼都不在乎!師父,留著她是禍害, 魔宮所有人都在等她,等著她來復活一夕,一夕如果復活,天下還有安寧之日麼?所以她 必須死!」   陳非面色一變,但仍定聲道:「一夕不會復活的。」   「會的!魔宮的人都說她會的,一定會的!這十六年來,一夕的怨魂在魔鏡中日夜吸 收日月精華,再加上還有靈貓相助,她們都說只要將這個孩子靈祭,二者合而為一,就能 復活一夕!所以她必須死,必須死!」墨離說著又欲向我撲來,陳非扣住他的手臂,不讓 他動彈,口中罵道:「愚蠢!你竟然把我昔日所教都忘的一乾二淨!看來我真是白教你了 !」   墨離一呆。   陳非痛心道:「即使一夕罪重,又與小溪何關?難道我那麼多年細心教導,只教會你 欺凌弱小、殘害無辜?」   墨離又是一呆。   陳非道:「你若真是為天下蒼生著想,就該去找一夕,打碎那面魔鏡!怎能對弱質女 子下手,令你手中的天弓蒙羞?」   墨離看著我,百感交集,最後深深伏下頭去。   陳非低歎道:「罷了罷了……你我緣分在十六年前早已斷盡,我又何必擺出這副恩師 嘴臉訓斥於你?你動手吧,這殿我志在必過。」   墨離驚道:「師父!」   「我不敢收你這樣的徒弟,這聲師父受之有愧。」陳非拂袖退了幾步。   我心中非常驚訝:先生為何對此人這般冷漠寡情?他們之間又發生過什麼事,才會使 師徒關係變得如此不堪?   墨離跪倒在地,大哭道:「師父,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一錯再錯,不可原諒!可 這十六年來我每日倍受煎熬,寢食難安,日日夜夜掛念著師父,卻無法相見……師父,師 父,你饒恕徒兒吧,再給徒兒一個機會吧!」   陳非凝視他半響,搖了搖頭:「緣分已盡,多求無益。你起來。」   「不!」墨離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嚷道,「師父不原諒徒兒,徒兒就跪死在這不起 來!」   陳非在他肩上非常巧妙的一拍,墨離便雙臂一鬆,被他趁機抽身而出。   「師父!師父!」墨離急喚幾聲,見陳非不為所動,突然發起狠來,「我知道你是恨 我當年拆散你和一夕,所以一直不肯原諒我吧?」   啊?再看陳非,臉上的表情同樣震驚。   「你恨我將一夕已成幽靈的秘密洩露出去,通報給碧落仙姝她們知曉,結果她們聞訊 而來,逼你不得不對付一夕,可你始終不忍殺她,只是將她封在劍中。此後的九年裡,你 每天對著那把劍默默出神,旁人只道你是愛煞了那把劍,孰不知你愛的根本不是劍,而是 劍裡的……」他話未說完,臉上又挨了一巴掌。   陳非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錯?我有什麼錯?」墨離的聲音更大,形似癲狂,「一夕妖魅當世無雙,無論男女 ,見之沉淪。但我總覺得師父不會,因為師父是簡聆溪!簡聆溪啊!可鏡夕湖畔,師父看 著一夕,師父從來沒用那樣的眼光看過別人!我看見一夕對你笑,那個可惡的妖精……沒 錯,妖精,她不是人,她是妖,只有妖精才能笑成那個樣子,笑得好像夜裡飛散的煙花, 又是薄命又是燦爛;笑得好像千萬隻伽陵頻伽在齊聲吟唱!」他說到此處咬牙切齒,似乎 與一夕有什麼天大的仇恨一般。我隱隱升起一股彆扭心態:怪了,一夕笑的好看笑的好聽 與你何干?你幹嗎氣成這樣?   「我看見師父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師父被她迷惑住了,我不能讓師父一世清譽毀於一 旦,所以我只能那樣做!」   陳非挑眉:「只能那樣做?你所謂的只能那樣做就是挑釁魔宮,連殺他們九九八十一 人,以至於魔族大怒,屠殺八十一城做為報復!三十萬條人命,就因為你的鹵莽、一句只 能那樣做而屈死!墨離,你什麼時候才能懂事?十六年了,你已經不是當年十四歲的少年 ,為何到現在還不承認自己有錯?」   墨離仍是嘴硬道:「可我不去招惹他們,他們就不會對人類下手了嗎?聖女和仙姝他 們是什麼樣性子的人,師父比我更清楚,說的好聽是超凡脫俗、不理俗事,說的難聽就是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若非我那樣做,引起三界震驚,她們怎會想到要對抗魔宮,要除去 一夕?」   我越聽越迷糊,這又是哪跟哪?那個阿幽見到我時一口一個為民除害,可聽墨離的意 思,她們似乎也不是什麼俠義之輩,對付魔宮各有私心。真真見鬼,這是什麼世道!   陳非聲音發澀,望著他的眼神更見悲哀:「只是這樣?」   墨離默立半響,搖頭道:「不……不……」忽的聲音一急,上前抓著陳非的胳膊道, 「其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師父,只要能保護師父,我就算是千古罪人又如何?師父! 師父,其他人怎麼對我都沒關係,我也不在乎,但是師父你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讓我 萬劫不復!求求你,我求求你,你原諒徒兒吧!這十六年來我沒一日睡的安穩……」   一女子的嬌笑聲突然從頭頂上傳了下來:「呦,這戲唱的又是哪出?送鳳冠,還是梨 花鏡?」   我錯愕的抬頭,看見屋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一根橫樑,樑上一緋衣少女妖嬈的坐著 ,臉上似笑非笑。   墨離攏起眉頭,怒道:「夜隱,誰允許你隨隨便便進入我的宮殿?」   緋衣少女夜隱懶懶揚眉,慢悠悠道:「我本也不想來的,只不過有人告訴我你必定徇 私,命我來看著你,果然……你對不該殺的人出手,又對該攔阻的人下跪,好一齣師徒情 深的戲碼,看得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   「我什麼?」夜隱一個縱身,輕飄飄的落下,墨如點漆的眼睛懶洋洋的往陳非臉上一 掃,道,「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麼墨離十六年來都對你念念不忘,現在終於明白了。」   「閉嘴,夜隱!」墨離吼道。   夜隱冷笑:「怎麼,你怕我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奇了,你自己做得,怎麼別人就 說不得?當年你那麼憎恨公主,處心積慮要置她於死地,並不是因為你太有正義感,而是 你嫉妒她,你嫉妒公主,因為她搶走了你師父,你這個有戀師癖的……」她沒來的及說完 ,墨離已嗖的一箭朝她胸口飛射過去。   剛才見夜隱飄下屋樑的身法,武功極是不弱,而墨離這一箭,雖是出其不意,但並非 沒辦法避開,誰料她竟站著不動,硬生生的挨了那一箭!   這下不只我,墨離自己也怔住了。   他把弓箭一拋,奔上前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道:「你你你……你為什麼不躲?為什 麼不躲!」   夜隱唇角露出一絲苦笑:「有什麼好躲的?傷了心,你以為我還能活麼?」   墨離大駭,語不成句:「你、你、你……」   夜隱抬手,摸著他的臉頰,慵懶不屑的表情通通消失,留下的只有柔情無限:「十六 年來,我留你在魔宮,可你不快樂,一直不快樂。是不是我們認識的太晚了?晚了十六年 ?」   「夜隱……」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叫夜隱?」夜隱淒然笑道,「夜隱、墨離,我那麼執意的要和 你靠的更近,包括姓名,然而,你一直游移在某個我無法觸及的角落,那個角落裡,只有 簡聆溪。」   我扭頭看了陳非一眼,陳非目光閃爍,表情變的很古怪,似乎不單單是尷尬與震驚。   墨離額頭冷汗迸出,嘶啞著聲音道:「你在說什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我也不信你不知道,只是你一直在逃避罷了!墨離,我恨你,我恨你 !」   陳非一個箭步掠到夜隱身邊,左手出指如電,點了她的穴道,右手用力,將箭支拔了 出來,動作純熟之至。   「還呆站著做什麼?快帶她去找秋窗療傷!」   墨離看了他一眼,猶豫之色頓起。夜隱見狀便一把推開他的手,恨聲道:「我自己會 去,不敢勞你大駕!你還是繼續和你的師父喜相逢吧!」說著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啪的 暈倒在地。   這次墨離不再猶豫,將她橫抱而起飛速離去,房間裡只剩下我和陳非兩人,我咬著下 唇,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真尷尬……夜隱的話,真讓人尷尬。   陳非凝望著夜隱離去的方向,臉上還是那副複雜的表情,久久不語。   「先生……」我開口喚他,他整個人一震,回過神來:「什麼?」   「女人吃起醋來就會多疑,當不得真的,先生不必把她的話放在心上。」我戰戰兢兢 ,惟恐他不高興。先生,我這麼在乎你,我是這麼這麼的在乎你啊……   陳非笑了笑,摸摸我的頭:「小溪,你知道嗎?你和一夕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我垂下頭,衲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麼都比不上她,相貌、武功、身份…… 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遺憾!因為我有先生和三娘疼我,被你們保護著長大,生活的很幸 福。一夕的事情雖然我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她其實並不開心。所以,我不羨慕 她!」   陳非沒想到我會那樣回答,摸著我的頭,輕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我們進下一殿吧。 」停了停,又道,「夜隱很像一夕。」   呃?我怔住。難道是我會錯意?先生剛才想說的是比起我來,夜隱更像一夕?可是哪 裡像?性格?怎麼個像法?一連串問題氣泡般湧到腦子裡,剛想問,房門突的開了,「喵 ——」一聲,一隻黑貓快跑幾步,跳入一人懷中。   素白長袍,漆黑長髮,靈貓靜靜的、靜靜的站在第四殿裡,抬起眼眸看了我們一眼。   那一眼,竟多悲哀。   和十餘年前我在魔鏡裡看到的那個目光完全一樣。   濃濃的一種依戀,卻又注定了無能為力的辛酸。   我心中頓時猛然一悸。      「你來之前,我為你佔了一卦。」靈貓的聲音柔柔響起,如清泉般劃過心間,涼涼中 透出一種委婉。雙指輕擦,房內的燈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長桌,桌面光潔如鏡。她懷中的黑貓長叫一聲,跳到了桌上。然 後桌上就翻出了九張牌,竟是以人骨所制,在燈光下森白森白。   靈貓走上前,指尖在牌上輕劃而過,九張牌就依次翻了個面,牌面上的花紋詭異而神 秘。   她拿起左邊第一張牌,緩緩道:「第一張,羽衣。純素。你本不該墮入凡塵,血與淚 都會弄污你的心,任何一種情感對你而言都是負累,你應該是一個無情之人。然而那種誘 惑實在太美麗,當你動情時,就注定了死亡。幸而,還有鏡夕湖,天下至純至冷之水,它 可以洗盡你的疲憊,還你明淨。可是陳非,你最終選擇了離開它。」   陳非靜靜的聽著,一言不發。   第二張牌落入手中,牌比手白,手比牌潤:「第二張,飛蝶。折翼。你嗜自由如生命 ,對任何束縛都深惡痛絕。因此,當有人試圖刺探你的心事時,你會逃避,甚至非常反感 。然而蝴蝶的自由也是局限的,一場夜雨,蝴蝶斷翅。陳非,你對自由的嚮往,造就了你 今世所有的傷痛。」   陳非的眼角跳動了幾下,卻仍不說話。   靈貓伸手拿起第三張牌:「第三張,榮枯。銷魂。冷靜的近乎殘酷的鏡夕湖主人,其 實也有非常艷麗的一面。當春水來時,它無可避免的被滋潤,遇到秋風時也不得不隨之乾 涸。你表面上看很有原則,但你的心太軟,無法做到真正的無情無緒。你被動的承受一切 ,從不主動爭取,所以你得到的,不一定是你真正喜歡的,而你失去的,也不一定是你真 正想放棄的。」她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瞥了我一眼,頓時讓我有種被看透的心虛。   她在暗示什麼?陳非得到過什麼,又失去了什麼?是七闋?是一夕?還是他自己?   「第四張,山櫻。無我。你做事有太多顧慮,顧慮這個顧慮那個的結果就是身邊的人 都被你所傷,紛紛離你而去。你明知此理,卻總以無情自嘲,寧願獨自品嚐孤寂,也不會 挽回。因此儘管最初的想法很單純,只是想讓大家都快樂,但最後的結果是——誰都沒有 快樂,也不會快樂。任何過程都只不過是飲鳩止渴。」    第八章 何為宿命      陳非笑了一笑,笑容卻看不出是悲是喜。   靈貓拿起第五張牌,眼睛起了一陣迷眩,她望著陳非,聲音裡突然多了幾分淒涼:「 第五張,女帝。反噬。」   「是什麼意思?」   靈貓沉默許久,才一字一字道:「女帝雍容華貴,惟我獨尊。當她處於正面時,代表 魅力、優雅和毫不保留的愛,但當她處於逆位置時,則代表自負及無法容忍缺陷。」   陳非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回視著靈貓,露出極驚詫的神情。   這張牌到底有什麼詭秘?為何令他如此震驚?   「女帝。反噬。她的自信連群擺都蕩漾起驕傲的弧度,眾生不敢直視,只能膜拜。可 當她遇到對手時,就是自信盡消時……」話未說完,只聽「啪」一下,那只黑貓竟一把扣 住了那張牌,把它翻了回去。   這張牌說的是一夕吧?雖然沒有根據,但我就是肯定這張牌說的是一夕。為先生算的 命,為什麼會扯到一夕?先生說他並不喜歡一夕,可為什麼這一路行來,每個人的言語中 都在暗示他們曾有孽情?   靈貓歎了口氣,柔聲道:「貓兒,你可是不願我再說下去麼?那麼好,這張牌我就不 再說下去了。」   黑貓「喵——」的叫了幾聲,碧色的眼珠更碧,橙色的眼珠更橙。   「第六張,獨步。寒寂。表面的繁榮掩飾不了內心的寂寞,無論你表面上有多麼風光 ,那一切都不是你想要的,甚至連驕傲都顯得矯情。你從不對別人敞開心扉,從不告訴任 何人你的心事,所以你沒有朋友。圍繞在你身邊的都是紅顏,卻無知己。她們與你的關係 親密,但都不瞭解你。」   我想起了阿幽,想起了七闋,想起那些個我或知道或不知道的名字。那些人與我而言 是模糊不清的影子,於陳非而言呢?又有多少份量?   忽然間覺得有種情緒,像淡淡的紗一樣將整個人攏住,不是痛,卻很苦,不是悲,卻 很哀。   而後我看見靈貓拿起了最後一張牌——   七張牌,前六張上面都有詭異的花紋,只有這張是空白的,上面什麼都沒有。   「最後一張,你的宿命終局。」   我的呼吸頓時停止,心跳開始加劇,不知道這最後一張牌上到底暗示了些什麼。   誰知靈貓的唇角卻浮起一個自嘲的笑容,淡淡道:「可惜即使是我,也看不出上面到 底寫了些什麼。」   陳非長吁了口氣,神情反而輕鬆了:「不知道也好。世事隨時變幻,豈能一一可讀? 」   靈貓的袖子一拂,七塊骨牌頓時消失不見。她收袖往前走了幾步,在陳非面前立住, 道:「你知道我為你占卜的真正用意。」   陳非有點逃避她的目光,低聲道:「是,我知道。」   靈貓卻不容他躲避,直視著他,道:「那麼告訴我,你肯認我嗎?哥哥。」   「阿音……」陳非的聲音一急,那只黑貓卻猛的撲了過來,爪子直抓他門面。我當下 忍不住心驚的叫出來:「小心!」   同時一個聲音亦叫道:「不!不要!」靈貓長袖如水,將黑貓捲了回去,黑貓隨袖風 翻了幾個身停回到長桌之上,喵喵直叫。   靈貓抱起那隻貓,轉身走了幾步,卻又回頭道:「你剛才叫我阿音,你以前就是那麼 叫我的……」她忽然一笑,笑容卻並非單純的喜悅,夾雜了更多複雜的情緒,「你走吧。 」   陳非默立半響道:「多謝。」轉身才走幾步,又聽靈貓道:「聽我一言,不要逃避。 」   陳非渾身一震,幾度張口都沒說出話來。   「很多人都可以用他們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下去,但是你不可以。」   「為什麼我不可以?」陳非終於開口,聲音多木然。   「因為你現在所有的能力都來自於過往的賜予。簡聆溪的逝去已經不僅是你一個人的 事情,它是許多人的傷痛。當你借助他的桃葉、他的輕功、他的智慧、他的沉著來面對魔 宮時,你以為你還是陳非?純粹的一個說書人?」靈貓的眼中有著漠漠的水氣,然而目光 中的那份睿智從容,又讓人覺得但凡是她說的話,必定是對的。   陳非一笑,那個笑容裡包含了許多東西——苦澀、無奈、自嘲、執著……最後淡化成 輕風。   一道白光自靈貓袖中飛了出來,陳非下意識的接住,原來是那沒有花紋的第七張骨牌 。   靈貓深深的看了他最後一眼,素袍顏色又由濃變淡,慢慢的消失在空中。   陳非的目光依舊停在那張骨牌上,我靠近他,輕輕說道:「我們走吧。」一開口才發 覺自己的聲音竟然那麼乾澀。   七張牌的解說到底給我帶來了怎樣的震悸?我無法辨析。只知道一種不祥,或者說是 一種知道即將離別的預感浮出了水面,變的越來越鮮艷。   如果結局注定是以緣盡而分別,我,會不會後悔來這一趟?   轉身,推門,門裡的燈光竟多暖意,圓形桌上擺放著一碟果子。朱紅色的果實,我曾 經見過,也吃過。   碟下壓著一張小箋,上面字跡娟秀:「紅絲果,療傷所用;反推來門,便是六殿。祝 君好運。」,最後署名「秋窗」。      「她……這算是放行麼?」我訝然。   陳非點頭,把朱果遞到我面前:「這個情我必須得領。」   我依言吃了幾枚,額頭處的傷痛消失,連精神也為之一振。抬眉,陳非在沉思。   我忍不住衲衲道:「先生……」   他轉過頭來。   「先生,靈貓為什麼會是你的妹妹?你的妹妹怎麼成了魔宮的人?」   陳非輕歎道:「簡音師從神算老人,神算老人一生只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她,另一個 就是十二季。」   啊,還有這麼一重關係啊?   「阿音生性高傲倔強,不肯服輸,以十二季為目標,非要超越他。兩人本是天生一對 ,卻因此成了宿敵。從此後但凡十二季做什麼,阿音便和他對著幹,就這樣一鬥鬥了二十 年。」   「原來如此。那一夕呢?是不是因為十二季帶我投胎,所以靈貓就故意復活一夕?」   「不完全是。」陳非遲疑了一下,才答道,「阿音……很崇拜一夕。」   我驚訝的揚眉,陳非緩緩道:「一夕自絕那天,十二季手攜魔鏡而來,阿音用千里傳 音術,哀求一夕未果,於是就設法留了一夕的最後影像在鏡中,卻沒想到造就了今日的禍 端。」   腦海裡有關的那一幕再度浮現,比上次更為清晰:   那女子朝十二季跪拜下去,魔鏡忽然飛到半空中,靈貓在鏡裡驚呼道:「公主,不要 !不要……」   女子沒有聽她的,她只是慢慢抬手,按著自己眉心的麝月珠道:「第一重光,帶走我 的容顏;第二重光,帶走我的智慧;第三重光,帶走我的信念;第四重光,帶走我的感知 ;第五重光,帶走我的財富;第六重光,帶走我的生命;第七重光,帶走我無上神力。我 以麝月珠碎,詛咒鏡夕湖水永久乾涸!」   七道奇光憑空升起,在她頭頂飛了一圈後聚攏,再彭的炸開——   從此,不復存在!   一夕是那樣死的!一夕是那樣死的!我想起來了!我摀住自己的胸口,踉蹌後退了幾 步。   我想起來了……宿命的神秘之眼緩緩睜開,讓我看見前世的自己,在光束中灰飛煙滅 。是他,是簡聆溪,是他毀了我,是他毀了我!   我繼續後退,眼睛越睜越大,心中的恐懼也越來越濃。如果說,之前一夕於我,只不 過是另個世界的人,雖然息息相關,但並不具備實質上的意義的話,那麼這一剎那,我彷 彿就變成了她,她的每個感受、每個想法,都鮮明的滲透到我骨肉中來。   那是一種絕望,摻雜著自殘毀滅的快感!   她以死亡來報復所有人,她所愛的,她所恨的,以及她的下一世——我。   陳非發覺到我的異樣,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你怎麼了,小溪?」   我自噩夢般的幻覺中驚醒,急聲道:「先生……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好不好?我們不 進九殿,不見一夕了!我們回去吧,回原城,回茶寮,或者,去找十二季,他那麼神奇, 他肯定能幫我們找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小溪?」   「我不要見一夕了!我不要見她,不要見她!」我轉身就往回跑,拉開來時的房門, 卻見門的那邊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陰暗潮濕的房間。   房內色澤粉紅,對門擺放著一隻梳妝台,台前有兩人,一人坐著,一人站著。站著的 那人正在為坐著的那人梳頭。   坐著的人黑衣如髮,梳頭的人白衫賽雪。   陳非神情頓變,連忙把我往身後拉,聲音也變得格外凝重起來:「不二,是你!」   梳頭的白衣人轉過身,朗聲道:「還有我。」   陳非的臉色更加難看,握著我的手也緊了幾分。   「老朋友見面,不需要那麼見外吧?請坐。」坐著的黑衣人也轉過身來,巧笑嫣然。   這是兩個性別顛倒的人。坐著的分明是個男人,卻比女子還要柔媚;站著的那個是女 人,卻有著男兒的英挺之氣。與之前所有的人不同的,他們眼中帶著明顯的邪氣與惡意, 一看便知絕非善類。   陳非冷冷道:「說一不二,你們是怎麼從是非塔裡逃脫的?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笑了起來。白衣女子說一道:「很容易啊,殺光了塔裡所有的人 ,就自然能出來了。」   不二道:「是非塔,顧名思義,是非難斷是非難分,但如果人全死光了,也就自然沒 有什麼是非了。」   說一手上不閒,繼續為不二梳髮,邊梳邊道:「至於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那還要多 謝你呢。」   「我?」   不二悠然道:「如果不是你,魔宮怎會重金聘請我們前來?」   陳非皺起了眉,一字一字道:「你是說?」   「嘖嘖嘖,看來你真的是在俗世待久了,人也變笨了,若是從前的簡聆溪,怎麼可能 到現在還猜不出是怎麼回事?」說一雖然在歎氣,但眉稍眼角都是得意之色,「你中計了 ,簡聆溪。」   「你為什麼不想想為何一路走來所遇到的都是故人?你以為那些只是巧合?」   陳非沉聲道:「但凡每個闖殿之人,所遇者皆為舊時故人。這正是魔宮的神奇所在, 難道不是嗎?」   不二悠悠道:「對別人,或者是。但你,簡聆溪,不同。」   我突然出聲道:「所以我們不闖了,我們回去吧,先生!」說著拉了陳非的手想離開 。一道金光閃過,我只覺頭上有異樣,伸手去摸,原本披散的長髮竟不知何時又束了回去 ,而束髮的東西,冰涼滑膩。   說一微笑道:「我勸你最好不要動,否則我不保證我的蛇寶寶會不會咬你。」   什麼?蛇?!   我頓時縮手,站住不敢動彈。   陳非伸手一拂,一條金絲小蛇頓時掉到地上,蜷縮成一團。   真的是蛇!我嚇的說不出話來,說一冷哼一聲道:「你敢毀我寶蛇,看招!」寒光掠 起,如銀網般朝陳非飛來。   室內除了那梳妝台外別無它物,陳非只能再度脫下長袍去抵暗器。誰料說一眼睛一亮 ,唇角泛起甜笑,我見到那個笑容,心中暗叫不好。   一針飛來,掠起強風一道,陳非的長袍才迎上去,就突然著了火,瞬間燒成灰燼。原 來那針裡別有乾坤,目的不在射人而在毀衣!   「你還有衣服可脫嗎?」她吃吃的笑。   陳非身上只剩下一件月白單衣,我素知以他的性格是決不肯裸身示人的,說一肯定也 知道他這個弱點,因而笑得更歡暢。   誰知陳非站了一會,卻淡淡的道:「當然有。」雙手一扯,把身上最後一件衣服也脫 了下來。   我不禁下意識的閉起眼睛,耳中聽得說一尖叫道:「你……」   叫聲中一陣彈響,睜眼看去,只見說一直直的立在那裡,她的目光從陳非臉上慢慢收 回,垂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枚銀針正刺中她的心口,鮮血一絲絲的流淌下來,漸流漸 急。   她張開口,嘴唇哆嗦:「你,你,你……你……秋窗!秋窗!救命啊——」叫喊聲中 白衣晃了一晃,去的竟比暗器更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陳非將單衣穿回到了身上,神情平靜的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你剛才……」我看看他,又看看說一離去的方向,仍不敢相信剛才他真的脫下了衣 服。   陳非還未答話,卻有掌聲響了起來。扭頭望去,鼓掌的竟是不二。   「好機智,真不愧曾是簡聆溪。利用說一那一瞬間的失神將她慌亂中發出的銀針反撥 刺中她的心臟,時間、力度、技巧,俱都妙到了極至。佩服,佩服。」聲音依舊涼涼,臉 上依舊似笑非笑。這個妖異男子的眼睛裡流露著太多狡黠,反而令我莫名的擔憂。   陳非向她走了過去,淡淡道:「你可以出手了。」   不二眨了眨眼睛:「你說什麼?」   「說一已敗,接下去就該輪到你了吧?」   不二盯著他看了半響,忽得咯咯直笑:「你錯了,簡聆溪。我守這殿的目的並不在於 打敗你,或者被你打敗。而是——拖延。」   我和陳非都呆了一呆。   「你永遠只能留在這一殿了,簡聆溪。」話音未落,他人已憑空消失。我反手就去拉 門,門卻不動,當下大駭——   這是怎麼回事?魔宮究竟有何陰謀?為何又不讓我見一夕了?   回首看陳非,陳非起先也是迷惑,但後來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面色變得慘白。   他飛快彈出三片桃葉,葉子插入門中,就如沉入大海,隱沒而過,而門依舊完好無缺 。   空中一聲音響起道:「別浪費力氣了,簡聆溪,你我本是同門師兄弟,沒人比我更清 楚你的武功底細。要想破除這道門,除非你用清絕劍。但是現在的你,有清絕劍麼?哈哈 哈哈……」   一時間,整個屋子都迴盪著那個囂張的笑聲,刺耳之極。   我上前幾步,握住陳非的手,他的手冰涼。我問:「先生,你的劍呢?」   他抬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令我的心好像被針扎到,開始抽搐不停。   不需要他告訴我,因為我已經想起——   他的劍……他的劍斷了!   在封印九年後,三娘拿到鏡夕湖邊洗劍,劍折,一夕逃脫。   名震天下的第一名劍「清絕」,在那天斷成兩截——   因為一夕。 第九章 重現之劍      雖然我並不知道清絕劍對簡聆溪而言意味著什麼,但我看的出那絕對重要。而這一殿 的守殿者不二,又是個那麼狡猾的傢伙,難道我們真要被困於此?   怎麼辦?   我轉動眼珠,走過去敲打牆壁和地板,希望可以從中找到逃生的辦法,然而陳非卻搖 了搖頭道:「沒用的。」   「好歹應該試一下吧?」   「這裡是魔宮。他們對這個房間施了咒語,也就是說,除了清絕劍,不會有其他任何 可以離開的方法。」   我大感喪氣,坐到了先前不二坐過的那把椅子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陳非則一直負手立在那道門前,眼神很複雜。   我覺得房間裡的空氣有些沉鬱,壓得胸口悶悶的,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開 始變得有氣無力:「先生,我覺得這裡有點怪怪的。」   「小溪,你累了,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陳非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聽到最後,已經分辨不出他在說些什麼。只知 道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模糊,最後為無邊無際的黑暗所覆蓋。   昏天昏地,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過了多久。依稀有人在我耳邊叫道:「喂!喂!」   喂是叫誰?叫我嗎?   那個陌生的聲音又道:「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你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很難受嗎?不,不是難受,就是怪怪的,猶如整個人漂浮在空中,沒有任何重量。這 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個房間是全封閉式的,裡面的空氣非常有限,你沒發覺陳非已經一直在閉氣,好 把所有的空氣都留給你嗎?不過,即使是這樣,你也堅持不了多久,再過半個時辰後,你 就會窒息而死。」   啊?我一驚,下意識就想去看看先生究竟如何了,但眼皮卻像有千斤重,根本睜不開 。怎麼辦?怎麼辦?   「你不想死吧?」那個聲音如是說。   廢話,誰會想死?我不要死!起碼,我不要比先生早死!   「你如果想救你自己和陳非,就聽我的話去做。」   你又是誰?   「你別管我是誰,總之我知道怎麼才能從這裡逃出去。你如果不想死,最好就相信我 。」   那麼,我應該怎麼做?   「這個房間的門一關,除了清絕劍外,便是魔宮的人自己也打不開了。要想離開這裡 ,只能靠那把劍。」   可是那把劍已經斷了啊!   「劍身雖斷,但劍魂卻還在,而且,就在你身上。」   什麼?在我身上?不可能吧?   「沒錯,那把劍就藏在你左邊的眼珠裡,要想拿它出來,你必須捨棄你的左眼,你做 的到嗎?」   這下我可是完完全全呆住。如果是昨天,有人這樣告訴我,我肯定當他是瘋子,但是 在經歷了這麼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後,這個消息卻似乎變得極為可信了。只不過一天時 間,我便見識到了會自動消失的帖子;會避雨吸雨的鬼魂;會推算命運的女子……那麼, 我的眼珠裡有把劍,也就不算是什麼太離譜的事情了。   但是——那樣就要挖掉我的左眼,萬一他是騙我的呢?我能信他的話嗎?   那聲音冷笑道:「反正出去的方法我已經告訴你了,信不信隨便你。我走了。」   不!等等,我還沒問完呢——   我整個人重重一震,驀的睜開眼睛,房間還是那個房間,陳非還是站在門前,連姿勢 都動過,彷彿剛才的那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然而,越來越艱難的呼吸卻在告訴我,那個神秘人說的都是真的。一隻左眼的代價, 換取兩個人的逃生,不管如何,我總要試一試!   一念至此,再不遲疑,我走到陳非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先生……」   陳非轉過頭,柔聲道:「你醒了?」   「先生,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我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的眼睛,沉聲道,「你…… 喜歡我嗎?」   陳非的表情明顯一愣,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生,你願意永遠跟我還有三娘在一起的,對不對?即使我病了,殘 廢了,你也會照顧我的,像疼一個女兒那樣的疼我的,對不對?」   「說什麼傻話哪?」陳非有點哭笑不得的摸了摸我的頭,「怎麼問這種怪問題?」   我咬著下唇搖了搖頭,然後背過身子,忽的出指如電,生生將左眼挖了出來!   那一剎那的感覺非常獨特,先是某種因自殘而乍現的快感,然後才是撕心裂肺般的疼 痛,血流出來的那一刻首先感覺到的是冰涼,然後才是火辣。   肩膀突然被死死扣住往後回轉,陳非震驚之極的叫聲在我身前炸開:「你在做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我勉強將右眼睜開一線,看見他的臉慘白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我將右手遞到他面前,攤平,鮮血從指縫間滴滴滑落,本是極為恐怖的一幕,不知為 何,我卻覺得頗有幾分悲壯的淒美。心跳的很快,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興奮。   「有人告訴我……這顆眼珠裡封印著你的清絕劍……」   扣著我肩膀的手僵了一下,從他的反應來看,原來他是知情的。先生,原來你也知道 ,你是知道的啊,那為什麼不肯告訴我?是因為不忍心我挖掉一隻眼睛嗎?可你又是否知 曉,比起你的性命來說,區區一隻眼珠又算得了什麼啊!   陳非的手在顫抖,身子也在顫抖,顯得非常痛苦。這一路行來我已經見識了他很多痛 苦的表情,但哪次都沒這次這麼明顯,看見他這個樣子,我便覺得犧牲一隻眼睛真的不算 什麼,他在意我呢,他這麼這麼在意我啊……   右手上的鮮血褪盡,那顆眼球變燙了,然後慢慢的扭曲,再延長開來,最後跳出我的 手,飛到了空中。   太好了,那個人沒有騙我,原來清絕劍的魂魄真的藏在我的眼睛裡!   先是一道白光,然後分別以黃、橙、紅、紫、黑、藍、青、綠八種顏色綻出層層光圈 ,最後再一閃,停下來時,我看見了一把透明如水晶般的長劍。   這就是清絕劍嗎?原來它是這個樣子的啊!我不禁雀躍道:「先生,你快看,你的劍 回來了!回來了呢……」我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已被他摟入懷中。   這是自有記憶以來,先生第一次主動抱我,並且是緊緊的抱住,緊到我能聽見他的心 跳聲和幾近哽咽的呼吸聲,緊到我能夠感覺到他內心的憤怒和悲傷。   我不敢抬頭。   我生怕一抬起頭,就會看見他的眼淚,而我不想看到他哭。   「是不是很疼?」臉上傳來被手指撫摩的觸覺,陳非在用他最溫柔的方式和聲音表示 內疚。   我搖了搖頭。   「忍耐一下,等見到秋窗,也許就能復原。」陳非突然轉身,那把清絕劍頓時飛了下 來,落到他的手上。而當他一拿到那把劍時,就整個人都變了。   劍散發著水晶的光澤,他立在那裡不動,但渾身散發的逼人氣勢,讓人感覺到當今世 上,再也沒有可以抵擋他的任何東西!   天下第一劍——簡聆溪。   就在這時,陳非揮劍,那一劍,像最高明的舞者踏出輕盈的舞步,像月光輕灑在女子 的烏髮上,有著絕佳的姿勢與力度,劍身份明沒有接觸到那扇門,但門卻整扇的碎了,變 成了顆顆水珠,晶瑩剔透的落了一地。   我被眼前的這一幕震撼的瞠目結舌。從來沒想過,世界上會有這樣劍術,已不僅僅只 神奇一詞可以形容,只能稱之為——完美,力量與速度的完美結合,偏偏,還那麼的賞心 悅目!   門外,不二微笑而立,鼓掌道:「即使棄劍這麼多年,你的武功還是沒有落下。佩服 ,佩服。」   陳非什麼話也沒說,劍尖斜斜一指,對準了他的心臟,不二頓時面色一變。   陳非道:「是你慫恿小溪毀目取劍?」   「我可是好心啊,不這樣你們怎麼能出的了那道門呢?」不二猶在嬉皮笑臉,陳非忽 的劍鋒一掠,我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不二已啪的摔倒在地,滿臉不可思議的嘶聲道:「 你……你真的對我下手?」   陳非冷冷一笑,「既然你們逼我重新拿起了清絕劍,就應該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不二整個人一震,身子不可遏止的抖了起來,顯得非常惶恐,「簡聆溪,你不能殺我 !你師父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你如果殺了我,你怎麼對的起他?你不能殺我!不可以殺 我……」在他的嘶吼聲中,我看見他的胸慢慢的不見了,更確切點說,是變成了一顆顆的 水珠,水珠滾了一地,而他的身體卻在慢慢的消失中。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被清絕劍砍中的東西,都會變成水珠般的晶狀物?而更令我驚訝 的是,先生竟會真的出手!先生從來沒有殺過人啊,之前的幾次遇敵,都是點到即止,此 時殺戒一開,看著他冷如磐石的臉,一種不安淺淺升起,隱隱意識到某些事情開始變化了 ,並且,是朝著我所不願意見到的方向變化。   我只想著有了清絕劍先生就能闖關而出,卻沒想過他為什麼堅持不肯要回清絕劍,也 許這把劍帶給他強大力量的同時亦會帶來副面影響?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頭上冷汗涔涔 而下,難道我自以為是的好意,其實是中了對方的計,反而給先生造成了不幸?   我不禁往後退了好幾步,幾乎站立不住。   我真笨……從小到大,我就老是闖禍惹事,這次也是,要不是我自作聰明跑去多管閒 事,笑忘初怎會抓到把柄來茶寮鬧事?沒有他來鬧事,就不會有這一切……我真是個笨蛋 ,老給先生帶去麻煩,而這一次,帶給他的又是怎樣的麻煩?這個後果我已經不敢預測!   不二忽然伸手抓住陳非的腳,急聲道:「師兄,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救救我,師 兄!」   「自作孽,不可活。」陳非面無表情的從他身邊走過去,不二的手努力往前伸,但最 後卻啪的跌到了地上,再不動彈。   他死了!我愣愣的望著那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是真的,先生不但出手殺人,而 且還見死不救……這個冷酷的、果斷的、堅決的人,真的是先生、我的先生嗎?   「清絕劍即出,從這一刻起,人擋殺人,佛擋殺佛!」陳非又是一劍,劃破通道盡處 的牆壁,牆壁碎開,一個聲音幽幽道:「哦?即使是我阻擋,也要死嗎?」   一陣風從牆的那邊吹了過來,空中依稀有東西在飄舞。我下意識的伸手接了一片—— 淡淡的柔嫩,驚見那一抹獨屬於春天的嬌艷。   桃花!   我想我的臉色肯定變得很難看,一時間,冷汗浸透了全身,有關於十二季的預言再度 在腦海中浮現——「十六年後,桃花再現,蒼生喋血。」   桃花,一直畏懼著的桃花,終於正式出現在了眼前。剛才說話的人,難道就是實現預 言的那個人?難道就是我的前世一夕麼?   我怯怯的朝破壁處看去,裡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我又看了陳非一眼,他雙唇 緊抿,表情已不見剛才的冷酷無情,眸中湧動著複雜之極的情緒,連握劍的那隻手都在輕 輕的哆嗦,不復鎮定。   那裡面是誰?是誰?究竟是誰!   「卡嚓」一聲輕響,漆黑如墨的房間裡亮起了一點火星,一雙雪白的手引著那簇火星 點亮了一支蠟燭,然後第二支、第三支……不一會,房間裡便點起了七盞蠟燭,一直線的 排開,點點火光跳躍著,那人的影子在牆上一閃一閃,拖拉的很長。   空中飄舞著桃花花瓣,紛紛揚揚,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到何處去。這種詭異令我心 顫,亦令我驚艷。   「你是誰?」我忍不住出聲打破室內的靜謐,打破暗夜的氣流。   「我是七闋。」飄渺的聲音像從很遙遠的天邊游移過來,低低,靡靡。那人轉過身, 她的臉龐在一剎那映亮了整個房間。   絕色。   腦海裡蹦出了這兩個字,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形容詞可以描述眼前人的風采。   她雙足晶瑩如玉,踩著一地的桃花,殘忍的美艷,美艷的殘忍。   笑忘初曾道:「一個絕色美人赤足踩著桃花的花瓣穿過結冰的湖面,一步步的走到簡 聆溪的住處,這美人倚門而笑,笑容比月光更驚艷。」   阿言曾道:「你的未婚妻七闋就不必說了,三界六道公認的第一美人。」   我問先生:「你喜歡七闋嗎?」   先生回答:「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而此時此刻,出現在第七殿的守殿者,竟然就是她! 第十章 七闋的問題      七闋,獨一無二的七闋!   傳說中簡聆溪的未婚妻——幽閣聖女七闋。   難怪每個人在提起她時會有那樣憧憬迷離的眼神,這樣的美……這樣極至的美……誰 能抗拒?我看向陳非,他的臉素白素白,沒有一絲血色,然而眉宇間,還是很靜,深深深 深的一種靜。   一聲冷笑突然響起:「簡聆溪,我送了你一條命!」   這聲音很熟悉——是說一的!她治好傷回來了麼?   幾枚銀針在黑暗中閃過,卻被桃花覆蓋住,消失無蹤。   「你沒有送他一條命。」七闋冷冷道,「沒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殺他。」   「哦,畢竟是老情人,餘情未了啊。」說一咯咯的笑,笑得很放肆。伴隨著她的笑聲 ,桃花突然碎開,銀針重新綻現,再度朝陳非飛去。   七闋輕拂衣袖,姿勢說不出的優雅,從容不迫。那些銀針頓時跌落於地。   說一眼中閃過怨恨之色,如風般從我身邊飄了過去,經過陳非面前時,停了一下,唇 角冷笑像在欣賞他的失神,然後飛快消失在牆壁後。   風中傳來她最後一句話:「既然你非要護著他,那這麼寶貴的時間我就讓給你們兩人 鴛夢重溫好了,反正你再護也護不了多久了啊,哇哈哈哈哈哈……」   她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護不了多久了?難道她斷定先生很快會死?就在我費力猜 度時,七闋的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轉,就那麼一轉間,幾乎勾走我的魂魄。我愣愣的望著 她,心裡一遍遍的想著:怎麼會有這麼美的人?怎麼能美成這個樣子?而這麼的美,先生 又怎麼捨得把她讓給了別人……   她對先生心裡是有怨的吧?雖然她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就是感覺得到,沒有一個女人 會樂意被當成禮物讓來讓去,更何況是這樣美絕人寰的容顏,卻輸給了友情,多麼不甘心 。   「你就是小溪?」她朝我走了過來,目光淡定的像是不存在,又似乎那只不過是出現 在腦海中的一種幻覺,只要我伸出手去,她就會消失。   我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果然……很像一夕啊……」   啊?這一路行來,所有的人包括先生,都說我不像一夕,惟獨她卻說我像,我被搞糊 塗了!「哪裡像?」   七闋垂下眼睛,半響後道:「你站在聆溪身邊的感覺,很像。」   我一呆。那邊陳非已出聲道:「你要攔我?」   七闋終於把目光轉向他,搖了搖頭:「我不是你的對手,也不想死在你手上。」   「那麼過關的條件是什麼?」   「回答我的問題,答完了,就讓你走。」   陳非默立了很久,久得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說了一個字:「好。」   七闋取過一把小剪刀,一邊修剪燭芯一邊道:「第一個問題,你是不是一定要見一夕 ?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都要見她?」   陳非沒有猶豫:「是。」   第一支蠟燭滅了。她走到第二支蠟燭前道:「第二個問題,見到後你選擇殺了她,還 是救她?如果要救她,小溪就必須死。」   燭光映著陳非的臉,我看見他的眼角在抽動,然後沉聲道:「殺了她。」   先生還是選擇……保護我啊……然而,為什麼聽見這樣的答案我卻心澀的想要哭?像 是某種期待忽然間煙消雲散。   七闋掐滅了第二支蠟燭,如果我沒有看錯,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之色,就不知是在 嘲笑先生,還是嘲笑一夕,亦或是,嘲笑她自己?   「第三個問題,你怎麼殺她?」   「盡我所能。」   「若殺不了?」   「除非我死。」   兩支蠟燭絲絲熄滅。七闋望著第五支蠟燭,神色有些恍惚道:「第五個問題,是我代 一夕問你。若她能復活,她便願意原諒你,並拋棄一切跟你在一起,再不做魔宮公主,也 不再與人類為敵,如果那樣……你還要殺她麼?」   我一驚,復一喜——一夕想通了?她肯讓步了?這樣說來,她和先生之間存在的矛盾 便消除了,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大團圓的結局啊!   然而,陳非卻勾動唇角笑了一笑,這是入第七殿來,他第一次笑,笑得比風還輕,比 雲還淡,卻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了我的心。   我聽見他說:「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為什麼?」我和七闋同時問了出來。   「如果這真的是一夕問的,她就絕對不是一夕。」陳非垂下眼睛,非常肯定的說道, 「一夕不會說那樣的話,她跟我一樣,都不會拋棄自己的責任。死也不會。」   我默默咀嚼著話裡的意思,覺得裡面實在蘊涵了太多太多的酸苦。是啊,一夕是不會 那樣做的,更不會那樣問的……十六年前,她沒有拋棄自己身為魔宮公主的責任,十六年 後,也絕對不會。   她也從不向任何東西屈服,即使是宿命,即使是愛情,即使是……簡聆溪!   正因為是那個樣子的她,才能令魔族如此敬仰崇拜,即使已身亡十六年,依舊不肯放 棄任何可以讓她復活的希望。   一時間,我不知道自己對她是尊敬,還是憐惜,或者,皆而有之。   而這時,七闋問出了她的第六個問題:「你得回了清絕劍,即代表著你重新變成了簡 聆溪,冷香茶寮你回不去了。即使你殺了一夕粉碎了魔宮的希望,你也再不可能當陳非了 ,這也無所謂嗎?」   我重重一震,終於知道我先前的鹵莽行為造成了怎樣不堪的後果!我中了不二的計, 我讓先生重新拿起了清絕劍,我害他再不能回茶寮,也再見不到三娘,是這樣嗎?會是這 樣的結局嗎?   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是簡聆溪就當不成陳非,為什麼就回不去了?   陳非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手中的劍一眼,低聲道:「顧我一生,負人甚多。」   「負人?」七闋忽爾一笑,冷冷道,「是啊簡聆溪,你這一生的確辜負了太多的人,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辜負他們?」   房間裡的燭光同時顫了一下。一夕站在蠟燭後,影子襯托著她的衣袍,孤傲無限:「 你我雖是指腹為婚,但是我自小便關注你,看你風生水起,看你傲視天下。幾個姐姐都羨 慕我好福氣,未來夫君是這麼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然而我心裡再清楚不過,你不會愛人 ,不懂愛人,更不屑愛人!我嫁給你,只會不幸,因此婚期我一拖再拖,直至你三十歲時 厭倦紅塵退隱南冥。」   什麼?是七闋不肯嫁給簡聆溪!原來我猜錯了,我一直以為是先生不肯娶她。不過看 見她的第一眼起便已隱約覺得了,這樣的美,天底下又有誰能拒絕呢?   「因為我和你之間雖有婚約,但並無私情,所以給了其他女子不少希望,阿幽便因此 一等再等,終身不嫁,她,是你負了的第一個人。」   陳非踉蹌後退了一步。   碧落琵琶,那個雨幕中始終連臉也不曾露出來的女子,她大概也有四十多歲了吧?紅 顏蹉跎,悲生華髮,的確,讓人無限唏噓。   七闋靜默的臉上卻半點表情都沒有,繼續道:「你見柳恕對我有意,便主動退讓,頻 頻製造時機讓我與他獨處,你卻不知,你這所謂的慷慨,其實多令好友蒙羞!他將終身欠 你這個人情,永遠矮你一分,無法平等。所以你負了的第二個人,就是柳恕!」   陳非又踉蹌後退了一步。   青衫溫潤,那個男人何其不幸,結交了個天下第一的朋友。和先生在一起,別人永遠 第一眼看見的是簡聆溪,而不是他。他在別人眼中是以「簡聆溪的朋友」存在的,而不是 以「柳恕」這個獨立的個體而存在。的確,讓人不甚感慨。   「你為人兄長,卻不關愛妹妹,令簡音最終走上魔道,成了靈貓;你為人師表,卻不 規導弟子,令墨離犯下大錯,墮入絕谷。你所負了的第三和第四個人,就是他們!」   「不,不對!」我再也捱奈不住,忍不住出聲辯駁道,「那些跟先生沒有關係!是他 們自己要變壞,為什麼要把原因都推到先生身上……」   「小溪!」陳非喝止我。然而我沒理會,繼續道:「先生沒有叫阿幽等她,他從頭到 尾只是把她當朋友,是阿幽自己想不開,難道先生還能逼著她去嫁給別人?你說先生遲遲 不肯娶你,所以才給阿幽了希望和幻想,那麼在先生決定和三娘一起退隱茶寮時,阿幽便 該徹底明白了!」   這回輪到七闋後退一步,顯得很驚訝。   「還有柳恕,難道你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朋友為情所苦?難道不會希望幫他一把?有 些事情可以做到時為什麼不去做?而且你不是最終和柳恕在一起了麼?這不是有情人終成 眷屬麼?柳恕得了你這麼一個美麗的妻子,他還有什麼可抱怨的?當初本就是他不對在先 ,他錯愛上了朋友的未婚妻!」我掙脫開先生來拉我的那隻手,衝到七闋面前道,「靈貓 崇拜一夕,又和十二季有心結,自願入魔宮,是她自己決定的,又不是先生逼她的。先生 雖然是她的兄長,但也沒權力干涉她的選擇!至於墨離,他犯錯乃是他私心所至,既然錯 了就要接受懲罰,難道僅僅因為一句『師父沒教好我』便可逃避責任麼?所以,你不公平 ,你說的都不公平!」   我一口氣喊完這麼大段話,不只七闋怔住了,連先生也呆了。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燭 光在不停的跳躍著,在地面和牆壁上都投遞出斑駁的影子。那些光和陰影的奇特組合,像 種隱諱。   久久,七闋忽然笑了,笑意從她的眉梢擴展到眼角,最後綻放在唇上:「我說過你和 一夕很像,果然如此——你現在這副目光堅定理直氣壯不肯服輸的模樣,和她真是一模一 樣。」   「什什麼?」我頓時結巴了起來。   「但是你恐怕還不知道吧?就算以上所有人真的與簡聆溪無關,但是一夕……」她故 意停頓了一下,我的心臟為之一縮,「卻的的確確是因為他,而導致毀滅的。」   纖纖素手不偏不倚的指向陳非。陳非望著我,一雙眼睛墨般幽深,依稀間,十六年前 他也曾這樣看過我。   在我毫無察覺的喝下那口鏡夕湖水時;   在我拚命掙扎著向他求救時;   在我被結界所攔求他回頭看我一眼時;   在我中了阿幽和七闋聯合的兩劍轟然倒地時;   在我被封印到清絕劍中時;   在我從劍裡逃脫卻又被追上時;   在我最後以魂飛魄散詛咒湖水乾涸時……   是啊,我想起來了,那個時候,這樣的眼神,我是不陌生的。   一夕、一夕、我的前一世,那個高傲倔強任性委屈的魔宮公主,她愛上了人類的男子 ,最終導致了毀滅。   然而,我不怪先生,這不是他的錯。自小在魔界長大的一夕是不會理解人類的悲哀的 ,但是在人間長大的我卻可以。何謂有所為有所不為,何謂天命難違,何謂世事捉弄,何 謂有緣無分……前世不明白的這一切,在我的這一世裡有了體會和解答。   所以——我不怨恨先生!永遠不會!   「就算先生真的辜負了一夕,那也是一夕的事情,與你無關。你沒有權力代她來指責 先生!」我慢吞吞的說出這句話,果然,七闋的臉頓時變了顏色,她眸中閃過一絲怒意, 但最後卻苦笑著搖頭道:「你說的對,我的確沒有資格說以上的那些廢話,我收回,抱歉 。」   她這樣說,我反而不好意思起來,抓抓頭髮好生尷尬。   七闋走到第七支蠟燭前,低聲道:「最後一個問題答完,你就可以過關了……」   陳非忽然道:「對不起,最後一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你還沒聽我要問的是什麼,就如此肯定的拒絕?」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七闋沉默,許久後道:「真奇怪,我明知道我問的問題你不會答,卻忍不住還是想問 。但如果我真的問出了口,恐怕我會一輩子瞧不起自己。」她深吸口氣,指尖輕轉,翻出 一瓣桃花:「算了,你們可以走了。」   陳非終於抬眼看她,道:「多謝。」   「我不需要你道謝,也不賣人情給你,你答了問題就可以過關,這是我定的規矩,你 完成了這個規矩,就可以過殿。」聲音重新恢復成冷如冰雪的味道,如初見時那樣,她站 在最後一支燭光後面,看上去很孤獨。   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時,彷彿聽見了一聲歎息,扭頭回看,一個微笑在七闋唇邊浮現, 又很快的隱沒。   恍若歎息。   我好像明白了她最後的那個問題是什麼,她一定是想問先生:「你把我讓給了你的朋 友,你有沒有後悔過?」而先生說他無法回答,則表示如果一切再來一次的話,他還是會 那麼做。   室裡的七支燭光盡數熄滅,黑色如幕,籠罩了整個房間,也籠罩了桃花瓣中黑色的她 。   而門前方的第八殿對比之下強烈的明亮起來。   那麼明亮的一種空曠,一腳踏過門,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九殿魔宮的第八殿,竟在室外。   遠遠一幢宮殿,潔白而巍峨。宮殿前碧草如毯。一個人手持掃帚正在打掃階前的落葉 。   難道他就是第八殿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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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xanneLi:下呢下呢>"<超期待的啦~ 05/09 02:37
makey1030:啊啊啊`~~好好看啊~~藍天大大加油!!我要看下集~~>///< 05/09 02:57
-- 很酷捏!!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0.1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