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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u39132003 信箱] 作者: bluesky0226 (月光下,我重感冒)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千年(下) 時間: Tue May 9 02:39:04 2006 第十一章 兩個我      我們踏上宮殿的台階,一把掃帚攔在了我面前。   「你不能進去。」那個掃地的人對我道,「只准他一個人進去。」   我咬唇,不悅道:「不!我要跟先生同進同出。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這一殿你不能進去,」掃地的人再次強調,一指陳非,「你可以問他。」   我看向陳非,先生的神情有點不解。   「為什麼?」   「因為這是第八殿,亦稱『雙己殿』。」   陳非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第一次,他沒有看我而是直接向門內走去。   「先生,」我追上前,一把掃帚鋪頭蓋腦地掃來。我揮手灑出一把暗器,卻沒有劃出 預期的弧線,而是全部直飛出去,一道流光般的劃入宮殿大門中,緊跟著大門迅速合起, 將陳非隔離在我的視線之外。   「你笨啊!」掃地的人哈哈大笑,「第八殿裡不可以使用任何金屬的武器,否則都會 被吸走。」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人會用一把木製的掃帚,不禁問道:「你又是誰?」   「記住我的名字,」掃地的人很得意,「我叫披拂,披拂公子。」   分明是子時,遠遠西方的天空卻隱隱現出紅色。   「讓開!」我飛身朝殿門疾奔,卻又被掃帚攔住了去路。我沒有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 用掃帚做武器,更沒有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把掃帚舞出翩翩風情來。七次攻擊,七次被阻 撓。他似乎並不想和我動手,只是千方百計的阻撓我。   突然間披拂公子停了手,我看見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詫異。   順著他的視線回頭,西方天空隱現的紅色不知何時已蔓延了大半個天空,那紅色詭異 之極,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異像。   披拂公子喃喃:「桃花映夜血……桃花映夜血,秋色鏡中回。」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這是什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披拂公子回答,「很久以前十二季留下的話已經殘缺不全,好像後 面還有兩句,可是我想不起來了。」   桃花映夜血,秋色鏡中回。一股寒意慢慢自足底升起,蔓延了全身,伴隨著無法解釋 的恐懼和孤獨。   為什麼此時此刻,先生卻不在我身邊?   一道紅光一閃,然後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落到了第八殿裡。我一咬牙趁披拂公子失 神之際衝到門前,一把將門推開闖了進去。身後傳來他的驚呼聲:「你不可以進去的…… 」   門在身後瞬間合上,屋子裡很暗,黑暗中有抹影子,因為太黑所以分辨不出容顏。我 問:「是先生嗎?」   「不。」影子回答,「我是小溪。」   「我是小溪。」聲音開始四下迴盪,我想,也許這第八殿非常空。   我是小溪。   我是小溪!   我是小溪!!!   聲音似乎不僅僅只響在這空曠的第八殿而已,還迴旋在我的心中。如果不是因為我知 道自己就是小溪,幾乎我也那麼認為了。   「你不是小溪!」我忍不住尖聲反駁。   你不是小溪……你不是小溪……你不是小溪……   恍恍乎,誰能辯得清是誰在對誰說話?   空氣漸冷,是不是因為子夜,所以夜涼如水?寒冷的空氣中有風聲,漫天的風聲,漫 天飛舞著什麼。   我飛速伸手,卻沒有捕捉到漫天的飛舞。黑暗中可以感覺手掌仿如被冰片劃開了一道 口子,一種薄薄的涼意慢慢的滲透到手臂裡,再進入心臟,像負心人的臨別之吻一樣又纏 綿又絕情。   這種感覺我太熟悉,腦海裡忽然閃過了它的樣子——白羽!   白色的、柔軟的、沒有一絲重量卻可以令百萬人類致命的羽毛!   漫天飛舞的白羽,漫天飛舞的那一種只屬於一夕的羽毛。難道那個影子是一夕???   我是誰?我是小溪?我不是小溪?她是小溪?她不是小溪?為什麼會這樣?誰是誰? 我是誰?   「你忘了我?你不記得我了?」   我咬牙,縱身向那黑影撲了過去,一撲之下,竟是手到擒來,那麼容易的抓住了她, 我反而心生一種不敢置信的錯覺。然後,燈就亮了。   燈亮起來,我看見自己抓住的那個人,頓時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   這不是真的,這絕對不是真的!!!她竟然真的是我,和我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身形一 樣的服飾,甚至一樣的聲音。   手指無力的鬆開,我頹然倒地。這是怎麼回事?   她看著我,分明是我的眼睛,卻有著我從沒有過的神情——這是一夕的眼睛。一夕看 著她所不喜歡的人時,就會這樣的冰冷,沒有雜色,沒有溫度。   「你是……一夕?」我顫顫的咬牙問出這句話。   她看著我,表情絲毫未變,「不,我是你。」   「你胡說!」   「我是真正的你,是藏在你心裡不被人知的你,你不相信麼?」她朝我俯下身來,我 從她的瞳仁裡看見自己的影子,整個人像是忽然掉進了一個四面是鏡的空間裡,無論怎麼 掙扎逃脫,都無濟於事。   「你、你究竟想幹什麼?」   「小溪,你最大的夢想是什麼?」   彷彿受了她的蠱惑,答案很自然的溢出我的唇角,「我想跟先生,還有三娘永遠在一 起。」   「是真的要跟他們在一起麼?」她在冷笑,冷笑中有種讓我膽戰心驚的味道。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在說謊,小溪,你在騙所有人,其實你根本不喜歡那兩個人,你恨透了他們,你 之所以裝出這副天真單純的樣子來是想騙過他們,博得他們的信任,然後再肆機報復…… 」   我再度尖著嗓子叫道:「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我愛先生,也愛三娘,我最愛他們 了……」   我的聲音大,豈料她的聲音比我更大:「你不要不承認,我是你,我當然知道你真實 的想法是什麼。你可是一夕的轉世,身為一夕轉世的你怎麼會愛前世毀了你的那兩個人? 你恨簡聆溪,你那麼愛他,他卻辜負你、拋棄你,最後還要殺你;你恨秦三娘,那個處處 都不及你的女人,她憑什麼得到簡聆溪,最後還成了他的妻子,實現了你做夢都不敢奢求 的夢想?難道你不是這麼想的麼?難道你真的一點都沒這麼想過?」   我渾身顫抖著,伸手摀住自己的臉,不知自己心中的那種恐懼是從何而來。難道她真 的說中了我的心事?難道我心裡真的隱藏著那樣的意識?否則我現在為什麼會害怕成這個 樣子?為什麼?   「你是一夕,無論你多麼不肯承認,你畢竟還是她,你是以她的魂魄生成的人,你天 生具有她的靈魂。」   「可是……」我已經快要哭出來了,「他們都說我是最純善的那縷魂魄,我只有一夕 的善念,沒有她的惡念啊!」   「別傻了。」影子在嘲笑,「什麼惡念善念,怎麼可能分的那麼清楚?而且,即使你 投胎為人時是真正純淨的善魂,但這十六年來,見過那麼多人和事,環境和生活都在影響 和改變你的性情,你的懶惰、淘氣、多管閒事、自以為是……這一切的一切,難道也是善 魂?小溪,你沒那麼單純,沒有人可以那麼單純,記住這一點。」   我根本已說不出話來,只能顫抖,不停的顫抖。   影子走到我跟前,停住,低聲道:「好了,現在讓我來幫助你看清你自己,讓你知道 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感覺她的手搭在了我的頭上,然後我眼前就浮現出一幕幕畫面,那些畫面栩栩如生 、活色生香——     我接受三界祝福降臨於魔界。睜開眼睛的那剎那,眉心浮現出如圓月般的珠光,映得 整個魔界為之一亮。廳中長老紛紛咋舌:「這個女娃……這個女娃,怕是能改寫魔族歷史 的人物!」   大長老為我取名一夕,意指「滄海瞬息,浮世永生」。   在魔界這個以能力決定一切,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只有強者才能贏得尊敬與愛戴,因 此當我六歲時受命在人魔大戰中偷襲某個將領,但最後卻輕輕鬆鬆以一片白羽將十萬精兵 盡數擊退時,整個魔界震驚。   十二歲時,我的能力已被肯定在整個魔族無可出右者,因此行佩冠之禮被敬封為公主 ,從此統領九殿,與人、仙兩界抗衡。   十六歲時,靈貓指著夜幕用很奇怪的聲音對我說:「公主,你看那顆流星。」   「那顆流星怎麼了?」   「那是急速之星,據說從來沒有人可以追的上它,而且它每次出現,都會引起天地間 一次重大的變化,但吉凶不定。」   我轉眸,微微一笑道:「從來沒有人可以追得上嗎?我去試試!」說著便自殿頂飛出 ,身後傳來靈貓驚叫道:「不要啊,公主……」   可惜我當時並沒有聽她的話,因此追著那顆流星一路到了南冥,果然是世間的極至之 速,我雖用盡全力,但最終沒有追上。   流星落進湖裡,湖水碧藍,無風自動。真稀奇,世界上居然有會流動的湖。一路急追 耗費了我的大量靈力,我覺得口渴,於是掬水而飲,一股涼意頓時沁入心脾。果然是很甘 甜的水呢!   正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時,便看見婆娑梅下站了一個人。   那一眼,竟是宿命注定。   湖水吸了我的靈元,我親眼看見自己慢慢的變成幽靈,跌落於地。而那人就淡淡的看 著,從頭到尾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是圈套!這是個針對我的圈套!儘管我不知道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類是如何做到 控制流星的,但這種古怪的湖水,以及他露著明瞭之色的目光,都在告訴我他事先就知道 會發生這件事。   他要毀了我?!   一想到這點,怒意便不可遏止。真是笑話,我堂堂魔宮公主,怎會就此毀在一個怪湖 ,一個凡人之手?你要我死,我偏不死!不但不死,還要你來親自救我!   於是我爬到他面前,抬起眼睛,用天籟魔音、用顧盼魔眼求他救我,賭上自己的性命 。   事實證明,最後我贏了。   當我再次醒轉時,已置身於柔軟的錦塌之上。竹屋靜幽,紗簾輕輕飄拂,這裡的一切 ,都安適的有些讓人迷離。   我在塌上躺了七七四十九天,每次醒來,都看不到人。我知道簡聆溪在用法術救我, 因為我的身體在一天天的康復,然而,再也恢復不到原來的狀態。   這個認知令我大為惱火,亦非常震驚。如果我失去了一半靈力,以後該如何繼續統領 魔宮?而一向傲睨三界公認無敵的我,最後竟載在區區一口湖水裡!這究竟是什麼力量? 為什麼能殺的了我?   在那四十九天裡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因想不出答案而倍受煎熬。第五十天,我終 於可以勉強起身,扶牆走到屋外,看見綠草如茵的平地上,開滿了燦爛的白紫色的小花。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美景,或者說,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之美,我看的目瞪口呆 ,幾乎無法呼吸。   然後一個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很美對嗎?」   「是的。」我下意識的回答,繼而一愕,轉過頭去,就第二次看見了簡聆溪。而這一 次,他的一切看在我眼中,竟然變得完全不同了。   上次我看見他,只不過是看到個普普通通的人類,這次我再看他,他的容貌、眼神、 風姿都一下子鮮明瞭起來,像某種力量狠狠要命的撞到我的心坎裡來,繃緊的心弦為此發 出了清脆空靈的樂聲。那聲音,甚至是我自己都不曾聽聞過的。   我在那一瞬間愛上了他。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因——那是因為我開始有了人心。   所以我才能感知到景色的美麗,所以才墜入無可逃脫的情感漩渦。無論我有多麼不情 願,那一瞬間我愛上了他,並且再也忘不掉。   身為魔族,卻擁有了人類的心,這就是我此後一切悲劇的由來。      我匍匐在地,愣愣的想起我的前一世,我看見我是如何在責任與感情之間掙扎:多少 次我想殺了簡聆溪,但每每到最後卻還是下不了手;我恨他設計毀了我的魔力,卻又因他 最終救了我而沾沾自喜;我恨他擺出一副大仁大義的姿態拒我千里,卻又為他不經意間流 露的悉心照顧而倍受感動;我恨他讓我清晰看見自己這一番癡戀沒有好的結局,卻沉溺其 中無法自拔;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是啊,我是恨簡聆溪的啊,我對他的恨意滲進骨髓,滲入靈魂的每一處!他毀了我, 如果沒有他,我還是魔族高貴不凡的公主,我不會受那麼多苦,被封入清絕劍中的那九年 ,根本是度日如年,受盡折磨,若非有那股恨意支撐,我早已自盡,但結果如何呢?九年 後再出來時,還是逃不過一死!   簡聆溪,他寧可娶秦三娘,也不肯承認對我的感情,人類,就是那麼虛偽,虛偽透頂 !   想到這裡我喉中一甜,鬆開捂唇的手時,看見裡面全是鮮血。   影子在我耳邊低吟道:「是了,你想起來了吧?你現在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了吧?那 麼虛偽的人,那麼無恥的人,你怎麼可能會愛他?」   我再度嘔血,像是要把身體裡的鮮血全部吐盡才肯罷休,那些血一滴滴的滴到地上,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看不清晰。   便是在這麼混亂不堪的情形下,腦海裡還是清楚的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   在第八殿裡,我看見了我自己,而這個自己,讓我崩潰了。   我已徹底崩潰!    第十二章 打破心瓶      我的思維本是一片空白地帶,而今,記憶的碎片慢慢的將它填滿,讓我看見上面顏色 斑駁裂痕滿滿。   一夕的記憶連帶著把我一起催毀。原來那真的是一次詛咒,無論重生多少次輪迴多少 次,都逃不過去。   世界是黑色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我在那裡漂浮,感覺不到呼吸,感覺不到溫度,只 有一個聲音空洞的在我耳邊迴旋說:「很痛,對不對?別怕,等痛過去了,你就不會再痛 了……很痛吧?那麼痛呢,真痛啊……」   我動了動唇,卻發不出聲音。   「痛嗎?喊出來吧,你這麼痛苦,當然可以告訴他,讓他知道你這麼痛,沒道理自己 一個人默默承受啊,對不對?」   我的手握緊成拳,然後鬆開,每個指關節都擴張到極至,痛得錐心刺骨。   「喊出來!只要你喊出來,我保證他就會感受到和你一樣的痛苦,讓他也嘗嘗這種在 地獄裡煎熬的滋味吧,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是罪魁禍首,他不只害了一夕,也害了你! 」   眼淚倒著流進喉嚨,我終於聽見自己泣不成音的哽咽聲。   「沒錯他撫養你長大成人,照顧了你十六年,但是你難道沒有發覺?正是因為他給了 你那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才讓你在知道身世的真相後更加的痛苦!很痛吧?因為你遠 比一夕敏感,你享受過一夕所沒享受過的快樂和幸福,因此對於疼痛更加沒有抵抗的力量 。你比一夕幸福,但也比她更加不幸!」   一夕……她從來沒有快樂和幸福過嗎?是了,她是魔族,本來是無心的,無心,自也 無所謂什麼快樂痛苦。而當她有了人心後,卻沒來的及感受快樂,就先嘗盡了痛苦……   一夕,一夕啊……我是她啊,她是我啊,我為什麼要執著著與她劃清界線,只想著不 讓自己捲入這麼複雜的前世今生之中,自私的逃避本該承擔的責任和義務,我真是混蛋啊 !   那麼絕望、那麼淒涼的一夕,如果連我都不肯理解她憐惜她愛她,她還能指望誰?我 真是個混蛋!   「想明白了吧?所以,喊出來吧,把你的痛苦,你的委屈,你的憤怒,你的怨恨,通 通都喊出來吧!」   我咬緊牙關,嘶啞著開口道:「我——」   「很好,繼續說,喊出來!把你的所有感覺全部喊出來!喊出來後,你就解脫了!」 那個聲音興奮的鼓勵我。   「我……我……不……」   「加油!」   「我不甘心——」我猛得張開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出來,「我不甘心!我不甘 心我不甘心!」   黑暗世界刷的褪去,然後白光閃了一下,再慢慢的恢復正常。   還是那間原來的屋子,光線黯淡,但卻可以看見我的面前站著那個影子,她望著我, 顯得非常非常吃驚。   「我不甘心。」我恢復正常語音把這句話平靜的重複了一遍。   影子踉蹌後退了一步。   「我不甘心在別人面前曝露心事,讓對方將我看得一清二楚、毫無保留。」   「你在說什麼?」她終於變了臉色。   「我沒有忘記自己現在站著的是魔宮的地面,而這裡是第八殿,不知有多少魔族正在 暗地裡偷偷的看著。無論我對先生究竟是怎樣的情感,那也只是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的事情 ,我不會甘心讓自己的心事成為娛樂你們的熱鬧和笑話!」我放低聲音,堅聲道,「所以 ,你死心吧!」   影子又後退了幾步,身軀開始四下擴散,慢慢融化開來。   「而且你根本就不是我!無論你偽裝的有多麼相像,無論你對我的事情知道的有多麼 清楚,你也不是我!因為——」我停頓了一下,對她露齒而笑,「你沒有人心。」   影子在張牙舞爪的掙扎,嘶聲道:「你胡說!你胡說!」   「你只知道人心貪婪偽善自私怯懦,卻不知道人心也勇敢堅強寬容善良。我懂得感恩 ,我對先生的愛超過了我的恨,愛永遠比恨強大,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別。你不是我!」   轟的一聲,影子爆炸了,碎成了千萬片,消失在空氣中。而與此同時,整個屋子都亮 了起來,一如白晝。   果然是個非常空曠寬敞的大殿,每面牆壁上都雕著一幅畫。東邊的牆上雕著一個身穿 華美長袍的魔族老者,懷中抱著個嬰兒,旁邊圍著很多魔人,表情都顯得非常驚訝和虔誠 ;西邊的牆上是魔族與人族交戰的畫面,在魔族的軍隊裡,一隻巨型大雕身上坐著個女童 ,她的指間一片白羽隨風輕揚,眉梢眼角儘是逼人的冷傲;南牆上的畫更是場景宏大,形 態各異數以萬計的魔人齊齊跪拜,高台之上身穿白袍的少女正微微屈膝,那個抱她出生的 魔族老者在為她加冕。   這就是一夕當年的風光事跡吧?   我回首看北牆,卻只看見了一道門,上前試著推了一下,門應手而開,但也僅僅是推 開門而已,再想往前走,就被一道無形的結界攔住。   一個和我先前經歷過的同樣昏暗的房間,漫天的桃葉在飄,帶著凌厲如電的殺氣。而 陳非就在桃葉之中穿梭,閃避的身法不漂亮不好看,只是快,快得連桃葉也抓不到。   「好身法,這不是陳非的身法。只可惜這也不是簡聆溪的身法。」黑暗中有個很像先 生的聲音如是說。   原來進入第八殿的人都會碰到另一個自己,並且和自己戰鬥,難怪披拂公子說這裡也 叫「雙己殿」。那麼先生呢,他又該如何破解這一關?我緊張的睜大眼睛。   桃葉飛舞中陳非在笑,笑聲裡有種說不出的孤傲味道:「那只不過因為你不是簡聆溪 。」   「我是簡聆溪。」漫天的桃葉攻擊更激烈。   陳非的身法快得已非目力能及,他拈住一片桃葉,然後桃葉在指間碾成粉碎:「只要 世上有其它的桃葉存在,桃葉就證明不了你是任何人。」   「那麼還有一樣東西可以證明。」漫天的桃葉忽然消失,「清絕劍。」   陳非繼續笑:「你沒有清絕劍。」   「是麼?」一道紅光從天而落,屋子中間的地上突然多了一把劍,一把跟我眼中取出 的清絕劍一模一樣的劍,只除了,它的顏色是紅色的,血般的紅。   血紅色的光芒下,清晰印出陳非和另一個人的臉,分明一樣的容顏,卻有完全不同的 氣質和神態。   「這把才是真正的叱吒天下的清絕劍。而你手裡的,不過是它當年在一夕眼中的一個 倒影罷了。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幾乎是話音剛落,我便眼前一花,紅光中白光閃了一下,再定下來時,那把血紅的清 絕劍已握在陳非的左手中。   「你!」影子震驚。而陳非則冷冷道:「你中計了,你不該把它拿出來的。」他雙手 各持一劍,然後慢慢貼合,水晶劍與血色劍慢慢交融,並為其所吞噬。   白光淡去,紅光更盛,這把劍的光澤、光華、光彩,甚至蓋過了握劍的主人!   我感到臉上濕濕冷冷的,伸手一摸,摸到了眼淚。   只至看到這一幕,我才終於感受到了一種真實。以前的我不過是從別人的描述和腦海 裡的影像中獲知過去的事情,而這一刻,種種感官來自自身,異常鮮明。   是的,這才是真正的清絕劍,那把封印了我整整九年的天之劍!      清絕劍的光芒不可思議的流轉,劍尖指向影子。   影子在瑟縮:「你好狡猾,居然用激將法……」   陳非揚眉:「你不是說你是簡聆溪嗎?十二季曾評價簡聆溪『多智近妖』,你竟會不 知道?」他一劍劈落,黑影、黑暗,盡數撕破——   第八殿塌了。   沙土飛揚中一隻手拉住我,帶我飛了出去。那是先生的手——不,不是,那不是先生 的手。陳非的手永遠很溫暖,讓人覺得只要被那麼一雙手握住,就會安安穩穩順順利利的 一直走下去。而這雙手,雖有同樣的寬厚和輪廓,卻是冷的,帶著天性薄涼。   依稀間又回想起來,其實對這雙手我也應該不陌生才對,因為——這是簡聆溪的手。   在上一世,曾經抱過我救過我最後還封了我的一雙手。   我在空中抬頭,看見他的長髮隨風向後飄去,鬢角處已有幾縷銀白。十六年,原來… …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了……   昔日風華絕代的簡聆溪,也終歸是老了……   可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的指尖他的一切一切,看在我眼中卻永如十六年前般完美,沒 有絲毫的毀損黯淡。   簡聆溪。我默念著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簡聆溪……   雙足接觸到地面,簡聆溪帶我平穩落地,低頭道:「小溪,沒事……」一個了字未出 口,眼神卻驀然一驚,挽在我腰際的那隻手,也觸電般的收了回去,驚乍道:「不,你是 一夕!」   我靜靜的看著他,看他臉上閃過的種種表情,然後一個個的解讀出來,哦,有驚訝、 有悸顫、有慌亂、有迷茫……   為什麼沒有欣喜?為什麼沒有?   「見到我你不高興麼?」我低問出聲。而他的表情則更複雜,急聲道:「小溪呢?」   我垂下頭去:「我難道不是麼?」   他久久沒再出聲,站在當地一動不動,像被僵化。   「你分不出了嗎?」我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慢吞吞道,「你分不出小溪和一夕 了,是嗎?」   「你……」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果然分不出了。   我看向他的手,問道:「為什麼?」   「什麼?」   「為什麼你可以毫無顧慮的抱小溪,卻不可以抱一夕?」我伸手出去拉住他的右手, 果然,他的手比先前又冷了幾分,「你不敢碰我?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連碰都不敢碰我嗎 ?」   他想要掙脫,我卻用力抓住,這一次、這一次不再讓你逃了!不讓你逃!   我想我的眼睛很明白的流露出了我的想法,因為簡聆溪不再掙扎,同樣靜靜的回視著 我,眼神複雜的我無法再解讀。   不知過了多久,這樣的兩兩相望、瞳眸相映、呼吸相對,我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然而,卻不肯將目光先自收回。這一次、這一次不讓你逃,絕不!   簡聆溪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鬆懈,整個人看起來便有了柔光,他低聲道:「你是小溪 。」然後上前一步將我帶入懷中。   無法描述那一剎那的感受,雖然我一直在全神貫注的與他抗衡,執意要握住他的手, 但是我沒想過他最後會真的不逃,不但不逃,反而更進一步的抱住我。   他說我是小溪,是因為他真的認定了我的小溪,所以心安理得的擁抱我;還是故意給 自己找了一個借口,放任這一刻的淪落?   一念至此,我不禁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很緊很緊的抓住,然後放聲哭了出來,哭得無 法遏止,哭得渾身哆嗦,哭得滿是委屈,哭得痛不欲生。   不想了,不多想了,不去想了。無論我現在是一夕還是小溪,我都當自己是小溪。因 為,我是那麼貪戀他的擁抱和體溫啊,那麼那麼的貪戀,明知是奢侈明知會有報應,但只 要有了這一刻,便覺得萬物殆盡灰飛煙滅也都無所謂了。   簡聆溪……我愛過、在愛、並且永愛的簡聆溪啊……一直一直無法靠近的你,此時此 刻就在懷抱,這算不算是老天給我的最後一點垂惜?   而垂惜,果然都很短暫。   天地忽然旋轉,本是月明星稀的室外,黑壁突然從四處包抄,眼前的景象換得又急又 快,九盞水晶燈在空中飄浮成一個圓,燈光搖曳不定,竟又回到了屋內。   簡聆溪放開了我,看著那九盞燈,沉聲道:「第九殿到了。」   最後一殿,這一殿裡等待我們的,又會是什麼? 第十三章 魔鏡      空氣中一道符咒飛閃而過,我只覺左手中指一痛,九滴血珠筆直飛出,分別落進九盞 燈裡。   我連忙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上卻沒有任何傷口,彷彿剛才那一剎那的疼痛只不過是 出於錯覺。   燈火突然躥起,圓心中一面鏡子慢慢浮現,像是糾集了所有的光亮,一時間,只看的 見那面鏡子,再也看不到房裡的其他東西。   魔鏡!   十六年後,又見魔鏡!   可它卻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個樣子了。   十六年前初見時,它看上去與一面普通鏡子沒什麼區別,而此刻,卻帶上了很明顯的 魔性,散發著似紅非紅、似綠非綠的奇光。   九滴血自燈裡飛出,吸入魔鏡之中。魔鏡強光頓斂,一點點的黯淡下去,在空中繞了 三圈,停住不動。   然後我便聽到了一聲呻吟,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脫。   魔鏡的鏡面翻了過來,面對著我和簡聆溪,鏡裡有個淡淡的白影,輪廓不清,並未成 形,但卻感覺的到那白影在注視簡聆溪,一直一直看著他。   她就是一夕嗎?就是當年靈貓用魔力將她留在鏡子裡的最後一個倒影?這個影子長年 累月吸收九殿的靈氣,慢慢成形,只需以我靈祭,便能使她復活。   然而我卻沒想到,她竟會有這麼溫柔的氣息,這氣息如溫暖的水,一波波的在空氣裡 散開,讓我的四肢八脈都感到說不出的舒暢。   「十六年了……」那白影道,「你過的好不好?聆溪,你過的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一下子又掉了出來。   與我原先所想的魔族宮主該有的冷傲華麗的音質截然不同,她的聲音非常非常淡然, 卻能直接印入聽者的心中,還帶了那麼一點點清稚的味道。但凡聽過,就永生都無法忘記 ,不依不饒的追隨一世,在每個散碎於生命的小間隙裡,翩然而至。   這就是天籟魔音吧?當年的一夕,就是用這樣的聲音哀求簡聆溪救她的吧?   我扭頭看簡聆溪,他的眼中悲涼濃濃,看似比我更加難受。   十六年了,終於再相見。   鏡中的白影再次重複:「你過的好不好?告訴我,你過的好不好?」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你?一夕。」簡聆溪的聲音像在歎息。   「把這些年來在你身上發生的每件事都告訴我,就像當年我被封入清絕劍裡時一樣。 你看,我一直呆在鏡子裡,哪也不能去,外面的事情都無從知曉,也沒有人肯說給我聽。 這十六年,每天數著日子度過,實在是太寂寞了……告訴我吧,就從我消散的那一天說起 ,告訴我這些年,你都是怎麼度過的。」   我隱隱然的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鏡子裡的那個白影真的是一夕嗎?為什麼我完全不記 得自己會這麼溫柔的說話?難道還有什麼記憶,是被遺漏了、至今都沒有想起來的?   「好。」簡聆溪開口,表情複雜的近乎平靜,「你消失後,詛咒靈驗了,鏡夕湖乾涸 了。」   白影哦了一聲。   「於是我離開南冥,到了一處叫做原城的地方,那裡的城主是我曾經的好友,他允諾 我在那裡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攪的生活。三個月後,三娘找到了我。」   白影又哦了一聲。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的,要知道除非是有十二季或阿音那樣的靈力,才能突破 原城千年以來獨有的結界,可她就是那麼神奇的找到了……我想這也許是天意,天意安排 她第一個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白影不可思議的善解人意。   「她雖然一個字都沒說,但卻病了很久。有一天晚上,她來拍我的房門,說十二季托 夢給她,叫我們快去溪邊。我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依言而行,在溪邊我們找到一個女嬰 ,看見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她是你的轉世。」   原來我是這樣到了他們身邊的……   白影朝我看了一眼,輕輕道:「十二季不愧是當今世上最神奇的智者,竟然會安排轉 世的我成為你的養女。」   「我希望你做個普通快樂的孩子,所以沒有告訴你你的身世;我認為你應該有個母親 ,所以我娶了三娘。」   我倒抽口冷氣,下意識的伸手摀住嘴巴,萬萬沒想到他娶三娘竟然是為了我!為了我 ?天啊……我怎麼也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原因和由來啊!   白影卻好像早就猜到了似的,柔聲道:「但當然也因為她是個好女人,而且她的真誠 和執著打動了你,所以你才會最終接受她,跟她在一起的,不是麼?」   「我們經營了一家茶寮,我則當了個說書先生,就這樣,一晃十六年。我教你走路, 教你認字,教你一切其他女孩兒們都會的東西,你一天比一天的長大,那麼開朗,那麼善 良,那麼陽光,我經常想,這才是真正的一夕吧?如果你當初不是出生在魔族而是出生在 人間,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吧?」簡聆溪說到這裡,唇角浮起一抹微笑道,「所以,我心 裡其實是感激十二季的,他給了我這樣一個寶貴的機會,可以彌補對你曾經的虧欠。」   「虧欠……」白影的聲音低低的縈繞在鏡中。   「所以,」簡聆溪臉上那種恍惚迷茫的表情忽然不見了,瞳目變得異常清明,「我不 會讓小溪死的。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會讓她死!」   在白影的搖曳中,他的聲音越發堅定,一字一字道:「即使,你因此而不能復活。」   白影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咯咯的笑,越笑越大聲,隨著她的笑,空氣中那股溫 柔的氣息一下子散掉了,整個房間開始變得說不出的寒冷,如在冰窖裡一樣。   「一夕!」簡聆溪重重喊了一聲。   白影沒有理會,繼續放聲大笑,屋子裡儘是她的回音,在耳邊蕩來蕩去,聽的我好生 心酸。十六年了,殺你,救你;救你,封你;封你,放你;放你,捉你……那麼多的糾纏 牽扯,直至如今,又要再次面對絕裂……   誰能承受的了這樣的折磨?鏡裡的一夕不是在笑,那分明是最最痛苦的哀嚎啊!   有一瞬間,我忽然產生了一種衝動,我很想走過去說沒關係,殺了我吧,用我來讓你 復活吧,因為我不要你這麼痛苦!一夕,我不要你這麼這麼痛苦……   你就是我啊,我怎麼捨得讓你這麼難過,這麼這麼難過啊……   「一夕!」簡聆溪忽然上前伸手抓住魔鏡淒聲道,「不要因為我沒有眼淚,就以為我 不會哭……」   鏡子裡的笑聲頓止。   一陣寂靜。   許久之後,白影一個字一個字的道:「我明白了。」   簡聆溪的手鬆了開去。   「但是,」白影沉聲道,「我要復活。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復活!」她學簡聆溪先前 的口吻停了一下,冷冰冰的道:「即使,殺了你。」   四面無窗的房間忽然刮起了狂風,風中一片白羽從魔鏡裡飄了出來。風很急,但白羽 卻飄得很慢,看上去沒有絲毫殺傷力,與我原先在第八殿遇到的完全不一樣。但是簡聆溪 面色頓變,如臨大敵,飛快將我扯到身後,擋在我前。   「你以為你能抵擋我?」鏡中的一夕在笑,「別忘了,這裡是魔宮,你的力量發揮不 到十分之一。」   簡聆溪手持清絕劍,分明沒怎麼爭鬥,但額頭已開始冒汗,細密的汗珠一點點的凝聚 ,然後慢慢的流下來。   狂風突停,白羽卻如電般開始閃爍,快得我根本看不清楚,只聽見呲呲呲呲的聲音, 到最後,便連這聲音也聽不見了,只知道簡聆溪正帶著我在不停的轉動跳躍。饒是如此, 我還是站也站不住。   風再次刮了起來,這一回,比先前更急,而且還非常非常的冷,渾身血液如被凍結, 手指一鬆,立刻脫離簡聆溪的保護向後栽倒。   「小溪!」他一個縱身飛過來抓住我,但卻被我拖得也站立不住。我咬住下唇,哽咽 道:「先生,放了我吧……」   「說什麼胡話!」手上傳來更大的力度,他將清絕劍往地上一插,籍此定住身形,與 強風對抗。   我的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這一刻,週遭的一切都看不見,只有手上傳來緊緊相握的 感覺,炙熱有力。就在不久前,我還以為自己永遠都失去他了……   先生,先生!我不要和你分開!我不想跟你分開啊!   我反身抱住他,像抱住自己最後的生命。   強風忽然消失,我和簡聆溪一起朝前跌倒。身體剛接觸到地面,就感覺地面起了層層 波動,越來越劇烈,到最後開始一塊塊的裂開。   一時間,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停無可停!   簡聆溪的聲音異常悲痛的響起:「必須要死一個才能停止麼?」   「是。」魔鏡裡,語音沒有絲毫溫度。   簡聆溪忽然笑,笑得溫和溫文溫柔溫暖,我想不到這個時候了他臉上還會有這樣的笑 容,只聽他道:「那好,先殺了我。」   他說的很慢,語氣很平靜,我心裡頓時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在那時他忽然抱了 我一下,在我耳邊輕聲道:「小溪,再見。」   我一怔,未來的及有任何反應,他已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身子直線向後飛倒,鼻中聞到了血腥味,再定眸看時,簡聆溪已縱身跳進了魔鏡 之中!   右手空空,握緊,依舊空空。   這種空洞感像是幻覺,我無法相信,就在前一剎那還緊握著的手,為什麼這一剎那忽 然就沒有了。   先生!先生!簡聆溪!簡聆溪!   我飛快跑到魔鏡前,看見鏡中地動山搖、巨石翻滾,簡聆溪在肆虐凌厲的塵沙中筆直 而立,手裡的清絕劍散發出濃郁的幾近壓抑的血光,隱隱然有黑色的影子在血光中飛舞。   「清絕,本屬凡鐵。幸得際遇,在鏡夕湖中獨享日月精華、天地靈氣千年餘,得其寒 氣;以三十六萬鮮血餵浸,得其煞氣。最後得劍者簡聆溪以奇術鎖江湖高手七十九名魂魄 於其中,得其無法輪迴不得自由的怨恨。」他緩緩的道,雖然還是同樣的音質,卻已全無 那種溫潤似水的味道。   雖然我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但是我就是知道,這才是真正屬於簡聆溪的聲音。獨屬 於南冥鏡夕湖邊那個多情的無情、無情的多情的主人簡聆溪的聲音。   「不……不要……先生不要……」我忽然開始哭,哭得一塌糊塗。剛才的那句話一直 在腦海裡迴響個不停——小溪,再見。   ——小溪,再見。   再見,即是永訣?   再見,即是永訣!   「千年的日月精華天地靈氣、三十六萬鮮血、七十九名高手,才有這樣一柄劍。我不 信它毀滅不了這面魔鏡!」   最後一個字優雅的在簡聆溪唇邊消失,我看見清絕劍上黑色的影子已近狂亂的飛舞, 劍的血光與鏡外的天色相連,逐漸模糊起來。   不!不要!不讓你死,不能死,不允許你死!我不允許!!   突然間,我的眉心似乎也有什麼東西爆炸開了,迸發出一片明月般皎潔的清光,清光 所到之處,血色頓減,而魔鏡上似綠非綠似紅非紅的奇光,也慢慢的消弭了……   這本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我腦海中過程卻絕對漫長,漫長的 足夠讓我把另一些事情回想起來——      我被封在清絕劍中,整整九年。那九年裡,與簡聆溪朝夕相對。   他總是靜靜的坐在湖邊,視線投放到很遙遠的地方,而清絕劍就放在他的身邊不到三 寸處。我每天都用最最惡毒的話語罵他嘲笑他諷刺他,他從來不回應,彷彿聽不見。   然後有一天,人跡罕至的南冥,來了兩個人。簡聆溪轉身,見到來人顯得有些驚訝。   那是一個很老很老了的老頭,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只在想:這麼老的人類,為什麼他 還不死?後來我才知道,那老頭居然就是簡聆溪的師父——無名子。   而跟在他身邊的,卻是個妙齡少女。無名子道:「三娘,過來見過聆溪。」   那少女抬起頭,紅撲撲的臉,一雙眼睛非常非常的靦腆溫柔,她看了簡聆溪一眼,立 刻又垂下頭去,幾不可聞的行禮道:「見過師兄。」   「她是秦老的獨生女兒,秦老臨終托孤,讓她拜我為師,我有要事在身,所以帶她先 來你這住幾天,等我回來再決定如何安置她。」   簡聆溪沒說話。於是無名子就飛快的走了,他離去的樣子簡直就像在逃難。就這樣, 這個叫三娘的秦氏少女便在南冥住了下來。   簡聆溪幾乎很少跟她說話,她也自得其樂,每天做飯打掃,將所有的家事都往身上攬 。簡聆溪雖然不說,但我想這姑娘的廚藝肯定很不錯,因為無論她盛多少飯,他都吃完了 。   只有一次,秦三娘問他道:「師父什麼時候會回來?」   「他不會回來了。」   「啊?」她很驚訝,而他笑笑,沒再說下去。   在湖邊靜坐時我忍不住道:「你那個老不死的師父其實是把她當個大包袱一樣扔給你 吧?」   我沒指望他會回答,誰知他卻點點頭道:「嗯。」   「你知道他打的是那個主意,還由著他這麼胡來?」   「無所謂。我跟著他二十年,已經習慣了。」   「不愧是老怪物教出的小怪物!好一對怪物師徒!」我冷哼了一聲,不想卻聽他喚道 :「一夕。」   「幹嗎?」   他望著湖那邊的晚霞,表情很和顏悅色:「你不覺得像現在這樣,能夠每天靜靜的看 日出日落、朝霞晚霞,是件很幸福的事麼?二十年了,人間終於迎來了太平。」   我呆了一下,復又震怒,尖聲道:「那是以我的自由換來的!見鬼,覺得幸福的只是 你一個人吧!如果你和我對換一下,你被封在劍裡試試?還有那樣的閒情逸致看日出日落 麼?」   簡聆溪對著劍凝視了許久,最後輕歎一聲,沒有再說話。   我不安起來,分明很生氣,可在內心深處竟還夾雜著幾許歡喜,像吃了梅子一樣,酸 酸甜甜的。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只是那天的夕陽在我心中已變得全然不同——顏色絢 麗的彤雲層層疊疊的鋪在天邊,晚風從湖的那頭吹過來,的確是個很悠閒美麗的黃昏呢… …   如此又過了很多很多天。   那天,簡聆溪將劍放在桌上,進內室沐浴。不知是不是因為避諱我的緣故,他沐浴時 從不帶劍。我待在桌上正覺無聊,忽見秦三娘拿著一套新衣走了進來,將衣服放在他的枕 邊。   平時她放好東西都會很快離開,然而那天她卻鬼使神差般的在房間裡流連不走,最後 還從懷裡取出一條編織得非常精緻的腰帶輕輕的放到桌上,她望著那條腰帶,臉紅紅的, 又是歡喜又是羞澀。   我心中徒然一震,有種莫名的東西自胸口膨脹升起,很想放聲尖叫,幾乎是一瞬間, 我便做了個決定。甚至在事後回想起來時,也不明白為什麼我當時會選擇那樣做。   雖被封在劍裡,但小施法術還是可以的,我讓她在轉身時袖子碰到了桌上的茶杯,茶 水頓時流出來,把長劍打濕。   她當然很吃驚,連忙取手帕來擦,但越擦上面的污漬卻越大。我再用法力讓一個念頭 跳入她腦中——拿去鏡夕湖邊洗,就可以洗乾淨了。   於是她果然中計,躡手躡腳的取了劍去鏡夕湖邊洗。   長劍一入水中,我便如獲神力將折震斷,自斷口處逃了出來,身體重新接觸到空氣, 那種重得自由的感覺讓我忍不住放聲哈哈大笑。笑聲傳遍南冥,秦三娘的臉慘白如紙。   看著自屋中匆匆披衣而出的簡聆溪,我冷笑道:「別以為你能永遠關住我,我要走了 !簡聆溪,再見了!」   他站在門口出乎意料的沒有追上來,我邊逃邊回頭,只見夕陽映在他身上,週身如鍍 金邊。那個場景我永遠不會忘記,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心痛之色。   是的,是心痛。那眼神分明是失去了至愛之物,頓失所依。   簡聆溪,或者你認為把我封在劍裡,從此天下得以太平,而我們又可以永在一起是最 好的解決辦法,可你卻不知,儘管我有了人心,人心脆軟,柔腸百折,但我的骨血之中還 深深印藏著屬於魔族公主的驕傲。   我要自由!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剝奪我的自由!即使是——   以愛為名。   那一天,劍折斷了,我逃掉了。   誰知剛逃到南冥與人世的邊界處,就碰到了相伴而來的七闋、阿幽和柳恕。   他們先是一怔,繼而很快動手,將我一步步的逼回鏡夕湖邊。為救秦三娘,簡聆溪以 身相抵,我的手先我的意識自行停下,阿幽七闋趁機刺我兩劍,我跌落於地,看見自己透 明的身體。   想逃的慾望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悸顫的看著自己的身體,一股絕望湧上心頭。就算得 了自由又如何?我已不再是原來的我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原來我已經回不去了!   天地浩淼,卻為何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我仰天大喊,喊出自己九年的憤怒與委屈,嘶 聲道:「我做錯什麼了?為何天要亡我?為何天要亡我——」   從此,灰飛煙滅,萬劫不復。      寒光驅散血霧,吞噬掉腦海中的回憶,將眼前的一切重新映亮。   我緩緩撐開眼瞼。   入目處,是簡聆溪極度震驚的臉,他急聲道:「小溪!小溪!」   「先生……」我抓住他的手,多好,是真的手,溫暖的、永遠乾燥的一雙手,他沒有 消失在魔鏡之中,他還活著。   「小溪,小溪……」他捧著我的頭,語音暗啞。   我從他肩上望後看,看見徹底碎掉了的魔鏡,我又伸手摸摸自己的眉心,果然,那顆 叫做麝月珠的珠子不見了。   「先生,我想跟你,還有三娘永遠在一起,一起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呢…… 」   「好的,我們在一起,我們永遠在一起!」   我淒然一笑,異常艱難的發出聲音道:「可是……我更想消除一夕的痛苦,我不要她 再那麼痛苦。因為如果不能復活的話,她就要永遠待在魔鏡裡面,孤單的過上一百年、一 千年、一萬年,甚至更久,永遠都得不到解脫……我不忍心啊,我不忍心啊,先生……」   簡聆溪抱著我,雙手在顫抖。   「我不知道我是從何得知,或許是我的本能告訴我,要想讓一夕解脫,就得砸碎魔鏡 ……沒想到,連清絕劍也做不到的事情,竟然讓我真的做到了,那面鏡子碎掉了……」   「是的,它碎掉了,一夕解脫了……」   「可是,我也活不成了吧?」我抬眸凝望著眼前這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這麼熟悉的 眉眼,多少年了?遇見他那年,他二十三歲,我二十歲;此後被封在劍中九年,逃出來時 ,他三十二歲,我二十九歲;再一過十六年,如今,他四十八歲,我十六歲……   這麼這麼多年,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可他依舊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上一世, 是敵人,是對手,是愛恨交纏無休無止的劫數和冤孽,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亦是我生平 唯一領略的甜蜜;這一世,是慈父,是至親,是相濡以沫生死相伴的溫暖和依戀,是我快 樂幸福的由來,亦是我永不能圓滿的希望……   永不能圓滿。   我揪住他的袖子,低聲道:「先生,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你說。無論是什麼事,先生都答應你。」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去,回去找三娘,你們不要分開,要好好的,快快樂樂的在 一起……」   簡聆溪的聲音幾近哽咽:「我答應你。一定平安著回去。」   「那我就放心了……」我的視線從他的臉移向上方,第九殿的屋子消失了,外面是星 羅密佈的夜空,晨曦將來,朝霞將起,曾經無數次,我在劍裡陪著他一同等待這刻的來臨 ,彼時那麼任性,不知這種幸福何其珍貴,而今,想再擁有卻是已不能夠……   「我好羨慕三娘,我真的真的好羨慕她……」我呢喃著說出最後一句真心話,感覺自 己的身體像個杯子一樣匡啷啷的碎了開來。   在消散的最後剎那,一個溫熱的吻印到了我的額頭上,模糊一片的視線中,看見簡聆 溪的最後一個影像,那黑眸如星,直讓人沉溺其中,寧可永醉不醒!   永醉不醒。    尾聲 那麼多年      小溪的身軀與魔鏡一樣碎成了千萬片,然後隨風飄逝。   卻有一滴晶瑩璀璨的水珠,從空中落了下來,滴在簡聆溪的右手中指上。   水珠冰冷,雖是水的形態卻有比冰還冷的溫度。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有這樣的水—— 鏡夕湖。   這是當年一夕誤飲的那口湖水,然後以眼淚的形式由小溪還給他。   二十三年的孽緣,至此,終於徹底終結。   不會再有小溪,也不會再有一夕。   靜寂的曠野,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一人慢慢走到他身後,素白的長袍,漆黑的長髮 ,靜默的一張臉。她跪下,搭住他的肩膀,把頭靠在他的背上低泣道:「對不起……哥哥 ,對不起……」   簡聆溪恍若未聞,依舊望著那滴水珠,面無表情。   靈貓止住眼淚,轉到他面前道:「我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我只是一心想讓 一夕復活,你知道的,我那麼那麼的崇拜她,她是我從小的偶像啊,可是,可是……」   簡聆溪慢慢收手,那滴水珠融進他的指尖,消失不見。   「阿音。」   靈貓驚喜道:「哥哥,你肯原諒我了?」   「幫我最後一個忙好嗎?」   「哥哥請說!」   「送我回原城,可以嗎?」簡聆溪站起身,一字一字道,「我要回去,回冷香茶寮。 」   靈貓怔立許久,猶豫許久,最後咬著下唇道:「好。」   隨著這一聲好,長袖如水般拂開,魔宮瞬息掠過了千里,千里外,鳥語花香,桃花滿 枝。      清脆的鳥叫聲,一點一滴穿透腦中的迷霧。意識從極度的黑暗昏沉中,慢慢往上飄浮 ……   簡聆溪睜開眼睛。   床頂帳幔上的紫色流蘇,在風中輕輕顫動,輕輕來去間就蕩過了天荒地老。   他掀被起身,推門出去,看見小山正拎著水壺從走廊那邊匆匆走過,嘴裡吆喝道:「 快點快點,客人們都等著了呢!」   穿過小小的院落,沿著那條長廊走到盡頭,盡頭處掛著一道棉簾。他把簾子挽起,喧 鬧的聲音頓時撲面而來。   茶寮大堂裡,已經賓客滿座,熱鬧非凡,台上一綠襖小丫頭在唱曲,下面雷聲鳴動。   果然是回來了……回到了冷香茶寮。   小水搭著毛巾端著瓜果過來道:「先生,你醒啦!過會就輪到你上場啦!」   「三娘呢?」他開口,感覺自己還在夢中。   「三娘買菜去了,叫我跟先生說,今兒中午做你最喜歡吃的菊花青魚。」   這時大堂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他不禁轉頭回望,只見一輛寶馬香車慢慢的經過,街道 兩旁擠了很多圍觀的人。有風襲來,車簾被吹開,一張絕麗的容顏現了一現,又被簾子遮 掩。   他的心重重一震,睜大眼睛望著那輛馬車,無法動彈。耳旁偏偏聽得小水用艷羨的口 吻道:「呀,這是城主的馬車啊,坐在車裡的那個就是他的未婚妻九朝吧?真是個大美人 呢!」   街上的人也紛紛交頭接耳:「這還是城主第一次讓他的未婚妻子出來露面呢,平時都 藏著跟寶貝一樣,肯定很愛她……」   他的身子搖了一下,伸手扶住櫃檯。   九朝——一夕——從九到一,還整歸零。這個名叫九朝的女子,為何有著一張與一夕 一樣的臉?   車簾再度被風吹開,彷彿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九朝回眸朝他看了一眼,然後微微 一笑。   這一笑,似明珠溢彩,嫣然不在人間。   簾子垂下,馬車逐漸遠去。   他忍不住追出門,但追了幾步,卻又停住。就那樣眼睜睜的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再不復見。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回身,看見懸在門上的金漆招牌時,頃刻剎那如被雷電擊中— —   燦爛的陽光照在招牌之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閃爍著金子般的光芒——「遺忘茶寮」 。   遺忘茶寮!竟然不是冷香茶寮!!!   那光暈漸漸擴散,點綴了他的眼睛,最初的一幕重新綻現在了眼前——   那女子伸手入湖,掬水而飲,回眸看他,微微一笑:「這裡是你的住處嗎?」   她的五官非常精緻,眼眸明亮淺笑優雅,眉心上的一點珠光,都倍顯嫵媚。   他知道她就是一夕,他佈局為的就是引一夕前來,然而他沒有想到,被人仙兩界視為 最大隱患的魔宮公主一夕,竟然有張孩子般純真的臉。   他看她起身,準備離開,也看著她跌到在地,蜷縮成團。   她朝他伸出手來,向生命求救,那聲音清稚,那眼神哀絕,一剎那,他就心軟了。   多麼可怕,他竟會在最緊要的關頭心軟。   而後來的事實果然證明,那是一個錯誤,天大的錯誤。   一夕。   驕傲的、倔強的、任性的、卻像個孩子般天真的一夕。   她是他遭遇的唯一一次意外,結果成就了他平生僅有的一次心動。   他對小溪說了謊,對一夕也說了謊,甚至,對自己也說了謊。他怎麼可能不喜歡她? 怎麼會不喜歡她?怎麼能不喜歡她?如果不是那樣極至的一種感情,他怎麼會打破自己的 原則救了本不該救的她?他怎麼會放任私心作祟將她封入劍中陪在身旁?他怎麼會在她魂 飛魄散後自我放逐從此做個凡人?他怎麼會十六年如一日的悉心愛護照顧以她魂魄轉世的 小溪?   一夕。      突然間,一樣東西從袖子裡掉了出來。他彎腰拾起,原來是張骨牌,本是第四殿中靈 貓為他占卜的最後一張無字牌,而今上面卻顯現出了字跡。   四個字,纏纏繞繞、分明清晰,卻又模糊,像是隔了一生的距離——   「那麼多年」。      一隻手從身後拍了他一下,秦三娘的笑臉出現在面前:「在看什麼哪?這麼入神?」   見他不答話,她拎起手上的兩尾青魚搖了搖道:「中午做菊花青魚,喜歡嗎?」   這洋溢著明艷幸福的、真實的臉。   他看著她,久久,釋然一笑。   傳奇最終過去,還歸平實生活。那麼,至於九朝為什麼會長的像一夕,至於茶寮為何 更改了名字,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不再重要。   窗外的樹上,枝葉繁茂,那麼多年過去了,依舊碧色如昔。      遠遠的馬車上,頭梳雙髻的小丫鬟問九朝:「小姐,你剛才幹嗎對著那個站在茶寮門 口的伯伯笑?你認識他?」   九朝抿唇眨眨眼睛道:「你不覺得那個人好奇怪嗎?穿著單衣站在街口,扣子都沒扣 好,真是為老不尊。」   兩人齊聲笑了起來。   馬車輕輕顛簸著,馳向遠方。   那麼多年過去了。   (全文完)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29
bluesky0226:我不要~~我不要老是貼不好的結局啦~~我要一夕~~~~ 05/09 02:39
makey1030: 我不要~~我不要老是看不好的結局啦~~我要一夕~~~~ 05/09 03:14
makey1030: X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 05/09 03:14
blackcat: 我不要~~我不要老是看不好的結局啦~~我要一夕~~~~ 05/09 03:47
catkung:粉悲哀...怎麼那罵悲哀...都沒有好結局的故事嗎? 05/09 04:09
anlija:嗚~~~還我一夕啦~~~~~~~~~ 05/09 12:44
mntpo: 推一個,很好看耶 05/09 15:21
djbonnie:可以改寫嗎??我要一夕啦....... 05/09 16:59
edias:一夕好可憐喔...聽不到她愛的男人說愛她...(哭跑) 05/09 18:43
snimmo66:又開始鼻酸酸了啦~> <~ 05/09 22:55
-- 很酷捏!!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0.10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