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過大!部分文章無法顯示
施功。佛性而現前。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徹禮謝而退
。
第一首偈是說明他自己的過失。「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凡夫、二乘因為執著,守
定以為「無常」,佛無非是破除眾生執著而已,所以說「有常」;凡夫、二乘執著「有常
」,佛破他的執著,就說「無常」。佛所說的一切方法,無非是破除執著而已。有執,必
定是有二法。如果是一法,還有什麼執著?凡是執著,一定是二法中選擇一法執著,這就
是病,這樣就沒有法子證得一真、證得一心。唯有一心、一真,這才是真常。真常乃是不
二法,二法哪裡叫真常?「不知方便者」,不曉得佛所說的是方便法,佛說「常」、說「
無常」都是破執著的方便。好比眾生有病,凡夫有「常」病,佛用「無常」這藥來治「常
」的執著。二乘人有「無常」的病,認為沒有「常樂我淨」,佛就用「常」來對治,這是
藥,這是方便說。眾生執著「常」,聽佛說「無常」,覺悟了,這一悟,病、藥兩邊都離
開。二乘人執著「無常」,聽佛說有「常樂我淨」,他的執著也破了,病好了,藥也不要
了。佛所說的一切法,無非都是方便法,盡是用種種善巧的教學。不曉得佛的方便,猶如
在春池中拾瓦礫,瓦礫是小石頭。這是比喻,春池當中應當去採寶石,若把瓦礫當作寶石
,這就錯誤了。已經到了寶所,而沒有見到珍寶,把這些小石頭當作珍寶帶回去,這豈不
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我今不施功」,這是說忽然見性了,見性後才覺悟到這樁事情並不藉修學的功用。永嘉
大師《證道歌》云:「覺即了,不施功。」一個覺悟了徹的人,他所獲得的是無功用智、
無分別智,與有功用、有分別的修行大不相同。「佛性而現前」,自性天真佛的境界完全
顯露在面前。永嘉大師說:「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金剛經》云:「若
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兩句是說,他忽然悟了之後,明心見性,這是真正開悟的境
界。「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這兩句是感謝老師的教誨。若不是六祖大師這樣善巧
的指點,他縱然再念上一千遍,還是開不了悟。六祖聽了這首偈說:「你今天才真正徹了
。」「徹」就是通達、開悟了。「宜名志徹」,應該為你取個名字叫志徹。
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來參禮。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
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師曰。這沙彌爭合
取次語。以拄杖打三下。
神會幼年時候就學道,他十三歲從玉泉寺到曹溪來參禮。玉泉是神秀道場,可見他以往是
親近神秀大師。這個童子非常聰明。六祖問他:「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
,則合識主,試說看。」這些話都是禪宗機鋒語。六祖對於來參學的人都相當尊重,連這
位小沙彌也不例外,稱他作「知識」。「善知識!你從老遠很辛苦到我這裡來,你還能見
得本來面目否?」這個意思是說,根本若是明白,枝葉自然茂盛。「本」就是本有靈明覺
知的本性。六祖說:「如果你有本,就應當認識主人」。「主人」就是自己的真性,所謂
「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這才是自己的主人公。六祖叫他試說說看。神會說:「我以無
住為本,見就是主。」這些話,實在說並不是神會的見地,他並沒有證得,而是隨隨便便
說的,他在秀大師會下聽得多,這些話他很會講。六祖說:「這個沙彌,怎麼可以這樣隨
隨便便說話?」意思就是,神會說話太草率了,取別人的言語來答覆祖師所提的問話。於
是,祖師就拿拄杖打他三下,責備他說話不應該取別人的見解做為自己的見解,所說的是
「口頭禪」,不是自己的見地。
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師云。吾打汝是痛不痛。對曰。亦痛亦不痛。師曰。吾
亦見亦不見。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師云。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
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
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戲論。神會禮
拜悔謝。
神會問六祖:「和尚坐禪,你還見不見?」祖師反過來問他:「我打你痛不痛?」神會對
曰:「亦痛亦不痛。」這都是禪宗裡學的油腔滑調。六祖說:「我亦見亦不見。」神會問
:「如何是亦見亦不見?」底下這些話很重要,諸位要特別留意。六祖說:「吾之所見,
是常見自己心中的過失,常見自己的過錯;我不見,是不見他人是非好惡」。這叫亦見亦
不見,這是學道人真正的本分事情。六祖反過來問他:「你說亦痛亦不痛,這話怎麼講法
?打你若不痛的話,你與木頭石塊有什麼兩樣?打你,你還痛,你是凡夫,你就會起瞋恚
心。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法。你自性沒有覺悟,你敢在我面前戲論、開玩笑!」
這個責備很重,神會於是禮拜懺悔,知道自己錯了,完全是一副油腔滑調、聰明伶俐的口
頭禪。實在講,神會是年紀太輕了,但是從這段文中也能看出,他確實是個聰明伶俐、非
常可愛的小沙彌,難怪祖師對他相當器重。
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
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見。
乃問吾見與不見。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
六祖說:「你若是心迷不見性,就應當問善知識,求一條開悟的道路,這叫參學。你要是
心悟了的話,悟了當然就是明心見性,見性之後就要認真依照見性的方法修行。你現在自
己迷惑顛倒,不見自心,你到我這裡來,還反問我見與不見。我見性,我自己曉得,豈能
代你見性?豈能代你破除迷障?你若是自己明心見性,你也代不了我!」這樁事情,正所
謂「父子上山,各自努力」,哪一個人也幫不上哪一個人的忙,哪一個也代替不了哪一個
。六祖說:「你如何不自知自見?」這就是教導他方法。明心見性,這是要自己覺悟,自
己去見性,不要去問別人見與不見。問別人見與不見,與自己確實是不相干。
這一番開示,對我們非常有用處。因為我們見到一位善知識,總會問他:「你現在的程度
怎麼樣?你有沒有了生死?你有沒有斷煩惱?你有沒有明心見性?」這些話就與神會初見
六祖是一樣的意思,所問的都是不相干的話,沒有意義的話,這些話都叫做戲論,是不應
該問的。
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
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
有一天,祖師為了勘驗大眾,提出一個問題來考大眾,看看在會的大眾有幾個功夫成熟了
,這一番啟示就可以叫那些功夫成熟的人明心見性。六祖說:「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
名無字,無背無面。」這三句,頭、尾是兩邊,名、字是兩邊,背、面也是兩邊;說這些
皆無,這是兩邊不立。「諸人還識否?」你們有幾個人能認得?神會說:「這是諸佛之本
源,是神會之佛性。」這個小孩說得沒錯。祖師所說確實是指真如本性,大家還沒有說出
來,這個小沙彌就先把它說出來了。
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
六祖說:「沒有名也沒有字,你怎麼叫它做本源佛性?」你怎麼可以稱之為自家的本性、
諸佛的本源?本源是名字,佛性也是名字,這就是責備他依然落在痕跡上。真正覺悟的人
,一點痕跡都不落。神會的悟性很高,但他還是免不了落在知解上。於是六祖責備他說:
「你將來若是有一把茆草蓋頭,你也不過是成就一個知解宗徒而已」。「茅草蓋頭」,就
是將來自己有一個立足處,有一個茅篷可住。這句話完全是呵斥責備他的話。但是,禪宗
往往以呵斥的話做為印可。所以,看起來是六祖責備,實際上是同意神會的見地沒有錯誤
。
會後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行於世。
神會就是後來的荷澤禪師。六祖過世之後,神會到了京師洛陽,洛陽本來是神秀大師弘法
的根據地,他去了之後,大弘曹溪的頓教。他著有《顯宗記》,這是一篇非常有名的作品
,完全是講明心見性、向上一著。
師見諸宗難問。咸起惡心。多聚座下。愍而謂曰: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
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諸人
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六祖大師經常見到許多人故意找難題來問,免不了都是由於嫉妒瞋恚而來的。這樣的人在
秀大師會下很多,如果不多,怎麼會派張行昌來行刺?大師又何必隱居在獵人隊十五年?
可見嫉妒障礙、爭名奪利在佛門中普遍存在,盛唐的時候是如此,何況今天?覺悟到這個
境界,自己修行應避免這些爭端。修道之人一定要做到「於人無爭,於世無求」,有爭的
地方我們要避免,有求的地方我們要忍讓。總而言之,道心是清淨心,我們所修的只是著
重在清淨心。若是修淨土,只著重在一心不亂;一心不亂就是此地講的明心見性。六祖會
下,當然也免不了有這種人。大師對於這些習氣很重的人非常憐憫,時常開導勸化他們。
下面這一段,可以說是日常開導的綱要,這幾句我們要特別牢牢的記住。
『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道」是平等心、清淨心、慈悲心,清淨、慈悲
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這才是一個學道人。不但一切惡念我們要斷盡,就是一切善念也
不應該存在,這才是真正的善。一般的善,是善惡相對的善,相對的善就不善。也許有人
問:「惡,我們應當離,若是連善都離了,這個世界還成什麼世界?」他不曉得這個道理
,執著在字面上。殊不知,離開善惡的善,自性中的真善、本來的善就現前。所以,佛法
講慈悲,叫「無緣大慈」,緣是條件,無緣是沒條件的,慈就是慈愛、仁愛;「同體大悲
」,一切萬物與我同一個理體,真正能做到別人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別人,自己與別人分
不開,是一不是二,這才是真善。所以,祖師在此教導我們,善惡兩邊都要離開,這才能
開悟,心才能到清淨,才能到一心。
這個時候,不但善念、惡念的念要離掉,名相也要離掉。『無名可名,名於自性』。老子
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些名相都不是真實的,是假名安立。在佛
法講,這些是屬於遍計所執性;遍計所執性完全是虛妄的,決定不是真實的。我們要記住
,名是假名,不要執著在名相中,生許多無謂的煩惱,更不應該在這些假名中起一切糾紛
,這就迷惑得太深、太重了。『無二之性,是名實性』。無二是不二,實性就是實相。《
證道歌》云:「實相即一切眾生本有靈覺真心。」真心,無量劫來一直到今天,本來就清
淨、本來就圓滿、本來就具足。如同六祖聽五祖講《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
心」,悟後所說的幾句話一樣,自性一切具足,一點也沒有欠缺。這才叫真正的開悟、真
正的自覺,平等心、清淨心、慈悲心才能現前。換句話說,我們的平等心、清淨心、慈悲
心不能現前,就是我們不能捨善惡之念,不能捨這些假名、假相;果然能捨,就見性了。
於實性上,這才能建立一切教門,教化一切眾生。所以說,言下就要見性。大眾聽了這些
話,都非常感激老師。
◎唐朝徵詔第八
神龍元年上元日。則天中宗詔云。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二師推
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
願師慈念。速赴上京。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
唐朝中宗神龍元年正月十五,武則天與中宗曾有一道詔書詔請六祖大師。詔書說明,則天
與中宗請嵩嶽慧安國師及神秀大師經常在宮中供養,在宮廷裡講經說法,可是講到一乘佛
法,這兩位大師都非常謙虛,互相推讓,告訴皇帝說,南方有惠能禪師,這個人是真正了
不起的人,他密受忍大師衣法,是禪宗承傳中的第六代祖師,是一個傳佛心印的人,如果
要討論一乘佛法,可以向他請教。於是皇帝派遣太監薛簡帶著詔書到曹溪迎請六祖大師,
希望六祖大慈大悲,念著皇上的恩典趕緊到京師來。六祖接到詔書之後,也非常謙虛,於
是上表,認為自己年歲大,身體也不好,願意老死在林麓。
這樁事情,我們在此地讀起來似乎是很平常,實際上含的意思很深。因為在世間法,名與
利是每一個人所追求的,甚至於不擇任何手段去追求。在過去,能承蒙帝王詔請,在一般
來講稱得上是最高的榮譽,而在大師眼裡看來是非常平淡,所以特別推辭。是不是真的他
年紀大、身體不好?不是。此處說「上表辭疾」,就是有意不肯奉詔。這並不是認為自己
很清高,我們這樣看法就錯了。實在是大師給後人做一個典型、做一個榜樣。學道之人,
必須要把名利捨棄,名聞利養若不能捨得乾乾淨淨,於道業必定會造成嚴重的障礙。這是
祖師的苦心用意,我們應當要能體會得到。
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
未審師所說法如何。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
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
無證。豈況坐耶。
薛簡說:「京城禪宗大德都這麼說法:要想得道,必須要坐禪、要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
到解脫的,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師你以為如何?」六祖說:「道由心悟,豈在坐也。」
這兩句話是大師指示心要的綱領。因為一般人往往誤會,認為開悟一定要參禪打坐,而不
曉得道是從心地覺悟的。《金剛經》云:「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
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六祖說:「如果說如來
若坐若臥,這個人是行邪道。」為什麼?經中說得這麼清楚,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如來清淨禪,簡單的說就是如來禪,是《楞伽經》所說四
種禪之一。如來所證得的禪定,就是《楞嚴經》所說的「首楞嚴大定」。古德說:「如果
頓悟自性,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來具足。此心就是佛,畢竟沒有兩樣。依此
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也叫做如來清淨禪,又叫做一行三昧,這是一切三昧禪定的根本。
如果能念念修學,自然漸漸的成就無量三昧。達摩祖師一代一代輾轉相傳的,就是這種禪
定。」永嘉大師《證道歌》云:「頓覺了如來禪,六度萬行體中圓。」我們從這些經論來
看,都是以如來禪為究竟的法門,這就是達摩祖師所傳的宗旨。禪這個問題,六祖扼要的
為薛簡說明白。下面講「坐」,尤其是所謂打坐、習定。
『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大乘佛法所講的「坐」,是表法的
意思。「坐」是不動的意思,比喻我們的心,心不動叫做「坐」。我們盤腿面壁坐在那裡
,心中還想東想西,妄念紛飛,那就錯了;若我們心清淨,沒有妄想,走路也叫做「坐」
。「坐」並不是著重在形式,而是著重在心。「諸法空寂」,《法華經》云:「一切諸法
,皆悉空寂。」慧海禪師說:「心無起滅,對境寂然,一切時中,畢竟空寂,即是常不離
佛。」空與寂,我們確實不容易證得,這是諸法的真實相。祖師說,這才是「如來清淨坐
」。《法華經》云:「如來座者,一切法空是」。「法空」就是諸佛自己所證得的平等妙
法,實相真空,所謂離一切相,即一切法。教坐如來座者,決不是小乘人空座。現在既然
講作佛,作佛就應當要坐法空之座。說一切諸佛方便法、真實法,使我們覺悟無二亦無三
,唯有一乘法,餘二非真,這個時候才能證得常住寂滅之相,這是大乘佛法所講的空義。
法空,心才真正到清淨寂滅,這個時候,於一切法得最自在,稱為座。坐此座者,像釋迦
牟尼佛,終日說法,不見有法可說;說而無說,無說而說,所以說「究竟無證」。無證亦
無無證,不得已建立一個名詞叫做畢竟證。
佛法是要破執著的,凡是有執著就是毛病。我們說一個「證」,一定就會牽連到「能證」
與「所證」,一有能所,就不是真正的證。祖師在此地講「究竟無證」,無證,不但「能
證」無,「所證」亦無,所以叫做畢竟證。於外不染五欲六塵,於內不起絲毫妄想,在這
種情形之下,我們就稱為「證」。實際上,他在這個境界中決不會起一個念頭:「我已經
證得清淨寂滅的境界。」如果有這一念,那就錯了。所以,「究竟無證」是真正的證。為
什麼?得此「無證」之時,他也沒有「無證」的想,這是真正之證。可見,悟、證並不是
坐禪習定就能達到,這是純粹的心地功夫,所以說道由心悟、道由心證。
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譬如一燈然
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
。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
薛簡說:「弟子回到京師之後,主上必定問我,願師慈悲指示心要,我傳達於太后與皇帝
,以及在京城的一些學道人。」這些人得不到祖師的開導,於正法不能了悟,希望祖師說
法,能藉他的口傳到京師,「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六祖聽了這話之後,就借題來教導他
,說:「道沒有明暗,明暗是代替的意思。如果講明明無盡,還是有盡。為什麼?因為它
是相對建立。凡是相對建立的,都不是真實法。」祖師引《維摩經》云:「法無有比,無
相待故」。相待就是相對。佛法講的一乘法,不是相對的,不是有比的,是「絕對」的。
實際上,說「絕對」,「絕對」與「相對」還是對立的,真正的絕對是說不出口的,所謂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師曰。
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
不如是。
薛簡說:「經中時常以光明比喻智慧,以黑暗比喻煩惱,修道人若不用智慧去照破煩惱,
無始生死怎麼能出離?」這話不錯,是佛門常講的。但是,這是接引初機的方便,不是一
乘真實的大法。六祖說:「煩惱就是菩提,煩惱與菩提是無二無別。」這個理有相當的深
度,如果不是上根利智,實在很難了解這句話。六祖說:「如果以智慧照破煩惱,這是聲
聞、緣覺的見解,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本經第一章六祖曾說:「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定成佛道。」這些意
思薛簡已經懂得,換句話說,薛簡也有相當的程度。六祖今天在此地說這幾句話,用意是
破薛簡的執著,使他能更進一步,更上一層樓。由此可知,祖師說法是應機而說,正如同
佛在大經所說「佛無有定法可說」。薛簡執著前面的說法,這一執著就成了毛病。佛法,
尤其是一乘了義的佛法,目的就是破執著,沒有執著就對了。嚴格來說,佛法它什麼都不
是;執著是眾生的病,堅固的執著就是最深、最重的病,破除執著,執著沒有了,這病好
了,法也沒有了,這就是佛法。
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師曰。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
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
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
薛簡問:「如何是大乘見解?」大乘見解是指大乘法,尤其是指一乘佛法。六祖說:「明
與無明」,明是光明,無明就是暗,「凡夫見解是兩樁事,明不是暗,暗不是明,智者了
達其性無二。」我們要注意「性」字。智是具有智慧的人,所謂上智大根性的人,他曉得
明暗之相是有二,相不同,可是明暗之性是一不是二,所以說是不二。「無二之性,即是
實性。」實性,就是真如本性。《仁王經》云:「諸法實性,清淨平等,非有非無。」實
性就是哲學講的「宇宙萬有之本體」。我們迷惑了實性,被稱為凡夫,雖然我們在凡夫位
,我們的真如實性並沒有減少;縱然是在諸佛如來的地位上,真如實性也沒有增加。《大
乘起信論》云:「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不減。」六祖說:「住煩惱位上,實性它不亂
。像佛與大菩薩住在禪定之中,真如實性也不顯得特別的寂靜。」從這些形容的語句中,
我們要細心體會實性的樣子。經上講,實性是「不斷不常」,《楞伽經》云「非斷非常」
,它不是斷滅相,也不能說是常住相。它「不來不去」,無來無去,不來不去就超越三世
(過去、現在、未來)。它「不在內外,亦不在中間」,如《楞嚴經》裡的七處徵心,俱
不可得,不在內,不在外,也不在中間。它是「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實在沒有法子形
容,稱它作如如。「常住不遷」,不遷就是永遠沒有改變,永遠就是這個樣子,《楞嚴經
》云:「眾生迷惑顛倒,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無二之性,就是常住真心性淨明
體,也就是此地所講的實性。這個實性,名之為道。你不是要問「道」嗎?這個就叫做道
。
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
薛簡問:「祖師所說的不生不滅,何異於外道?」印度六師外道也講「神我不滅」,「神
我」就是世俗所講的靈魂。印度一些宗教家們也有相當的定功,他知道我們的身是有生有
滅,他看到六道輪迴,見到一切眾生在六道中捨身受身,所以他知道身是無常的,身是生
滅的。到六道裡投胎,捨身、受身的那個主人,中國人講的靈魂,佛法講的神識,好像是
不生不滅,於是就錯認這個神識是不生不滅。佛法告訴我們:神識不是真的,是虛妄的。
這在唯識說得特別詳細。佛法,它是要將世出世間一切法的真實相,徹底的了解,認識清
楚,所以不同於外道。要認識清楚,必定要親證,絕對不是記聞之學。別人這麼說,我們
就相信,這在佛法裡是講不通。佛法是必須要自己證得這個境界,才算是真實。自己沒有
證得,釋迦牟尼佛為我講的,阿彌陀佛為我講的,也不能代表就是自己的境界,這是佛法
與一切宗教、一切世間學說不同之所在。薛簡誤會了,認為這是外道的思想。在《楞嚴經
》中,阿難尊者當年親聽釋迦佛所說,也免不了有許多誤會,其中不少處所認為佛所講與
外道所說很接近。當然,佛所講的決不是外道所說的。可是自己有疑,一定要請教,要請
老師為我們斷疑生信。
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我說不生不滅
者。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所以不同外道。
六祖說:「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這幾句
話答得很妙,實在是高明。外道的概念,還是脫不了相對的思想,也就是我們今天講的相
對論。它講的「不生不滅」,生滅是兩端,它是將滅來止生,以生來顯滅;換句話說,它
是生滅法,它是有生有滅。既然是有生有滅,是屬於相對的,相對就是錯誤。它說的滅,
滅還是不滅,它所說的生,也不見得就是真正有生。為什麼?有滅才顯得生,有生才顯得
滅,這是在相對的境界,一句話就說破外道的境界。
六祖說:「我說的不生不滅,不是相對的,而是本自無生,今亦不滅。」這與外道的見解
完全不同;換句話說,它不是相對的。根本就沒有生,哪來的有滅?「不生不滅」一句懂
得,前面說的「不斷不常,不來不去」的意思,統統可以大徹大悟。這是佛法不同於外道
所說。我們在這裡得到一個結論:佛法是超越相對的,外道沒有超越相對;凡是超越相對
的就是佛法,凡是未能超越相對的都是世間法。
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恆沙。
這幾句話很重要,對於我們初學的人來說是很精要的開示。六祖說:「汝若欲知心要」,
想要真正了解修心的要訣,「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
恆沙。」學佛,有些同修是初入門,有些同修已經修學三十年、五十年,試問問:在這許
多歲月之中,我們的修學到底成就在哪裡?學禪的,我們是不是得禪定?有沒有明心見性
?念佛的人,我們有沒有證得一心不亂?有沒有把握了脫生死、生西方極樂世界?如果連
消息都無,我們就應當認真檢討。我們這些年來所修所學一定有差錯,否則必定有顯著的
成績。我們見到六祖大師會下這些學生們,他們修學的時間,少的三、五年,多的十幾年
,都有顯著的成績表現,這值得我們深深反省。「一切善惡都莫思量」,我們是一切善惡
一天想到晚,心從來沒有清淨過,這是我們不能成就最大的原因。不但你想一切惡,心不
清淨,你就是想一切善,心還是不清淨。
許多學人對我說,希望能求得佛教的大義,做為自己修學的方針。我自己學佛也將近三十
年,三十年之中我所體會的,佛教的教學沒有別的,只是教導我們「一心不亂」而已。所
以,我把它歸結為「平等心、清淨心、慈悲心」,佛法的修學只是如此而已。我們的心,
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平等、一天比一天清淨、一天比一天慈悲?果然如是,我們就大有進益
;若是相反,我們的路就走錯了。我們能把握到這個綱領,就應當將一切善惡都莫思量,
心就清淨、心就平等了。這兩句話大家要特別注意到,不是叫你一切善事都不要做、惡事
也不要去斷,那就錯了。斷惡修善是事,是我們一天到晚必須要做的,要斷惡、要修善,
但是斷惡修善的心不能有。事上要斷,心上(心就是念頭)莫思量,斷惡不作斷惡想,修
善也不作修善想,心一味清淨,這是學佛人。如果說,「我心清淨,我惡事不做,我善事
也不做」,這是外道,這是小乘,這不是佛法。如果是這樣作法,六祖怎麼能說「妙用恆
沙」?「恆沙」是比喻「多」,像恆河沙一樣,這是大用無方。懂得這個要領,你自然得
入清淨心體。清淨心體就是實性,也就是淨土宗講的理一心不亂。「湛然常寂」是清淨心
體之相,心清淨極了。從清淨心中生出來的斷一切惡、修一切善,這是妙用恆沙。
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表奏師語。其年九月三日。有詔獎諭師曰。師辭老疾。
為朕修道。國之福田。師若淨名托疾毘耶。闡揚大乘。傳諸佛心。談不二法。薛簡傳師指
授如來知見。朕積善餘慶。宿種善根。值師出世。頓悟上乘。感荷師恩。頂戴無已。拜奉
磨衲袈裟及水晶缽。敕韶州剌史修飾寺宇。賜師舊居為國恩寺。
薛簡承蒙六祖這一番指教,豁然大悟!可見,他也是有相當根基的人。「禮辭歸闕」,回
到朝廷,把六祖大師的開示轉達給皇帝。就在這一年九月初三,皇帝有詔書獎諭六祖大師
,說:「大師不肯奉召,而以年老多病為辭。你為皇帝修道,為國家的福田。」一個國家
、一個地區真正有修道的人,就有龍天護法,此地一定蒙福報,就會消災免難。「師若淨
名托疾毘耶,闡揚大乘,傳諸佛心,談不二法。」這是將他比作維摩長者。維摩長者當年
示現生病,佛弟子、舍利弗尊者這些人都來問候,他藉這個機會為這些修學大乘佛法的人
開導,告訴他們不二法門及學佛的心要。薛簡傳達六祖大師指授如來知見,皇帝聽了之後
也非常高興,感覺到自己是積善餘慶,宿種善根,這才能遇到大師出世,頓悟上乘。為了
感謝六祖大師的恩德,將袈裟、水晶寶缽贈送給他作禮物,並賜六祖大師的故鄉舊宅名為
國恩寺。這是禮遇有加。
◎法門對示第九
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
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先須舉三科法門。動
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
這一章是六祖大師教誡學生教學說法,內容是三科、三十六對天然佛法。
有一天,六祖大師召集法海、志誠、法達、神會等,這些人都是登堂入室的弟子,對他們
說:「你們與別人不同。」這句話含有很深厚的感情,若不是他的常隨弟子,就是得法的
門人,所以與一般大眾不同。六祖會下開悟、得法的共有四十三人,此地所列舉的幾位,
必定是這四十三人的代表。六祖說:「在我滅度後,你們必定是分散到各方,各人都為一
個地方的老師。」這是說出六祖大師滅度之後,他們的責任都很重,都是將來要承傳佛法
、弘法利生的師表。要作老師,當然說法利生是最重要的事業。佛法的說法,著重在隨機
而說,原理原則是「三學三慧」,所謂「戒定慧」、「聞思修」。但是,重要的是在得意
忘言,我們聞法、說聽都著重在宗旨,宗旨明白之後,要離言說、離文字、離心緣,才能
得旨歸宗,這就是諸佛如來一乘的教學。經云:「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
,但以假名字,引導於眾生。」佛法所說的盡是方便法,因此我們不能對它起執著。為什
麼?它不是真實的,它是方便的,我們要在方便中去體會真實。
六祖在此處教誡大眾:「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此地講的本宗,並不專指禪宗為本
宗,若是專指禪宗為本宗,這個意思太窄小。「本」是根本,「宗」是宗旨;換句話說,
是大乘佛法的根本宗旨。這一段開示,不但是宗門必須遵守的原理原則,教下也不離這一
個大前提。大師說:「首先,必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舉是舉例。「出沒即離
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說法指導別人,要領是一定要離開兩邊,離開兩邊就是中道
,顯示中道;說一切法不離自性,這是最高的指導原則。
忽有人問汝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
下面舉例說:「忽然有一個人來問你佛法,你出語都要雙關」,這不是世俗講的滑頭。「
出語盡雙」是教你在雙關中體會中道,意思在此,決不是說的模稜兩可。「皆取對法」,
從對法裡面,要緊的是「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它的宗旨必定是「
兩邊不立,中道不存」。這個說法,就不離自性;這個說法,出入都離開兩邊。換句話說
,在言語、動作顯示中道第一義諦,教人體會,教人領悟,這是佛法教學的原理原則。所
以它與世法、與一切宗教,確實是大不相同。下面是法門略舉:
三科法門者。陰。界。入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
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
「三科」是陰、界、入。「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這是將一切萬法歸納為五大類。「
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六門是能入,
六塵是所入。「界」是十八界,即是六根(六門)、六塵、六識。佛法將宇宙一切萬法歸
納為這幾類,這幾類性質相同,開合相同。懂得五陰,就懂得十二入、十八界。懂得十八
界,當然也透徹五陰法。
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若起思量。即是轉識。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八
界。皆從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含惡用即眾生用。善用
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
「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若起思量,即是轉識。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
八界,皆從自性起用。」這幾句話說明宇宙萬法的來源。它究竟是從哪裡生出來?怎樣的
程序生出來?《壇經》語句簡單,《成唯識論》、《瑜伽師地論》講得詳細,這些都是從
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就一切都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含惡用
即眾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一切法皆從自性起用。自性的邪正,就
是凡聖之所以分。此地邪與正,不是相對的邪正,這是要特別提出來說。如果是相對的,
與祖師的教學就相違背。為什麼?「出沒即離兩邊」,邪是一邊,正是一邊,我們還沒有
離開兩邊。沒有離開兩邊的都叫做邪,離開兩邊才叫做正。可見,這個標準是非常之高。
「含惡用」,這就是眾生用,眾生包括九法界有情眾生,不但六道凡夫是眾生,聲聞、緣
覺、菩薩也是有情眾生,因為他沒有能證得絕對,他還是在相對裡面打轉,所以他還是含
惡用。到完全純善之用,這個「善」就是善惡兩邊都離開了,這是真善,止於至善;邪正
兩邊都離開了,這叫真正,這是佛用。用從哪裡來?自性本來就有的,法爾如是。可見得
,我們是迷而不覺。這是三科之法。
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
也。法相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與無漏
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
十二對也。自性起用十九對。長與短對。邪與正對。痴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
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
害對。喜與瞋對。捨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此是
十九對也。
此三十六對,也是舉例。外境無情五對,舉例自然現象,這是外面的境界。法相語言十二
對,法相即一切法的現象,從現象、從言語說,舉了十二對。自性起用十九對。此三十六
對在我們日用平常中,可以說都是離不開的。
師言。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即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
要緊的就在此處。換句話說,誰能了解、誰能靈活的去運用?這是大學問。我們凡夫不了
解這三十六對的真實相,迷在三十六對裡,換言之,我們迷在相對之中。「解」是悟,悟
的正是「不二法門」。在本經第一章,印宗法師向六祖請教:「忍大師平常說法,禪定解
脫如何解釋?」六祖說:佛法是不二之法,解脫禪定是二法,二法就不是佛法。六祖也特
別強調,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一乘,諸位特別要重視這個「一」。這裡講的「道」
,道是一,二就不叫道。淨土法門教我們的是一心不亂,一心就是道。這三十六對,如果
我們在其中任何一對看出它是不二,譬如前面講的天與地對,我們能看到天地不二,是一
不是二;日與月對,能看到日月是一不是二,你能在一法裡面悟不二,你才能看到法法皆
是不二,這就入不二法門,這才叫做解。這個解就是禪家講的大徹大悟,悟了之後是大用
無方,起無量無邊的德用。祖師在此地告訴我們:你若真正悟了,從悟起用,這就是「道
貫一切經法」,貫是貫通,從此以後沒有障礙,一切經、一切法門無不貫通,「出入即離
兩邊」。
怎麼離兩邊法?我們舉《頓悟入道要門論》的例子來說明。有人問大珠和尚:「什麼是中
道?」和尚說:「無中間,亦無二邊,這是中道。」又問:「何謂二邊?」和尚答:「有
彼心、有此心,即是二邊。」問:「何謂彼心此心?」和尚答道:「外,被五欲六塵纏縛
,叫做彼心。內,常起一切妄念,叫做此心。彼心、此心是二邊。外,不為五欲六塵所染
,叫做無彼心;內,不生妄念,叫做無此心。彼心此心都無,這叫做非二邊、無二邊。心
既然兩邊都沒有,中道在哪裡?當然沒有中道。」這就是禪家所講的「兩邊不立,中道不
存」。這是我們在古大德教學法裡,舉出一個實例來說明「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
」。這一段開示中,這兩句是最關緊要。能把這兩句做到,說一切法總不離自性;換句話
說,佛門講的稱性而談,就是指這樣的教學法。我們對於佛法的精義不能覺悟通達,這種
方法是學不來的,一定要從自性中悟出來才行。如果要想學,怎麼也學不會,為什麼?因
為我們有二心,二心就不會。
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是邪見。若全執空。即長
無明。
這是六祖大師教誡學人稱性的教學。首先告訴我們,言語如何才能稱性,這一點很重要。
佛陀在《金剛經》教須菩提尊者說法的要領有兩句話:「不取於相,如如不動」,六祖此
處所說與《金剛經》的意思完全相同,我們讀起來比讀《金剛經》更容易領悟。
六祖教導我們「自性動用」,「動」就是發起,「用」是講作用。此地講的發起作用,著
重在利益一切眾生,即教化眾生。教化眾生,特別是在我們娑婆世界,總是以言說為主。
所以,我們與人言語,要能做到外離相,於相離相,不著相,內也不著空。這是很要緊的
。一般人離相,他就著空;離空,他就著相;換句話說,空與有總是執著一端。譬如,凡
夫執著有,小乘人執著空,都是毛病。大師就指出這些毛病:「如果你全著相,這就是增
長邪見。」不但世間一切法如此,就是學佛也不例外,我們著相學佛。譬如聽經,你著言
說相;看經,你著文字相,這樣作法都是邪見。如果我們不著相,我什麼都不執著,「什
麼都不執著」就著空,什麼都不執著就長無明。如聲聞、緣覺執著空,佛在《楞嚴經》說
:「內守幽閑,猶為法塵分別影事。」這是長無明,這是學佛最大的忌諱,這是病根之所
在。
執空之人。有謗經。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語言。只此語言便是文字之
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兩字。亦是文字。見人所說。便即謗他言著文字。汝
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
執著空的人,他有時候謗經。尤其學禪的,禪宗不立文字,於是他不看經、也不聽教,常
說「不用文字」。既然不用文字,也不應該說話,因為說話就是文字相;文字不過是言語
記錄下來的符號而已,不用文字當然也就不能說話。你說話,你還是執著文字相。又說:
「不立文字」,達摩祖師到中國來,「直指人心,不立文字」。試問問:直指人心,不立
文字,這八個字是不是文字?還是文字。這都是不了解佛法的真實義,都是著相。所以,
他見別人講經說法,就毀謗別人「著文字相」。大師在此地特別教誡我們:「自己迷,那
還罷了!如果再要謗佛經,這個罪就重了。」教我們不要謗經,如果謗經、謗法,這個罪
障實在是太重了。
若著相於外而作法求真。或廣立道場說有無之過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見性。
學佛最大的忌諱就是著相;換句話說,外面的境界相決定執著不得,內又不能執空。空有
兩邊都不著,這樣才能建立道場,度脫一切眾生;兩邊有一頭執著,你要去求真,到哪裡
能求到?以淨土法門來說,求一心,你心中執著有個一心、執著有個亂心,你只要有這兩
種執著之一,就無法證得一心。我們要求一心不亂,心裡有個「一心不亂」,這個「一心
不亂」就是真正一心不亂的障礙,這是我們要懂得的。換句話說,我們的心已經不清淨,
你再廣立道場說有說無,這怎麼能得一心不亂、怎麼能明心見性?大師在此地,真是把我
們累劫修行的病根一語道破。
但聽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於道性窒礙。若聽說不修。令人反生邪念。
『但聽依法修行』,依一乘了義的佛法。『又莫百物不思』,「莫」是不可。依法修行,
不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你就著空,於道性就起障礙,就不通,這是講修行錯修了
。修行,「修」是修正,「行」是行為,修正身心的行為。錯誤的修學,第一個是執空的
人,他什麼都不想,以為自己清淨了,「什麼都不想」是無想定,果報在無想天(外道天
),有時候是在四空天,這是錯誤,這是障礙道;道就是真如實性。『若聽說不修,令人
反生邪念』,這也是錯誤,這是聞而不修。聽說大道是清淨的,大道是本有的,如《華嚴
經》、《圓覺經》所說的「眾生本來成佛」,自己認為直下承擔「我本來是佛」就不要修
了。這也錯了,這樣反而生邪知邪見。
但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這是指導我們正修行的綱領。六祖一生所得的法要,就是《金剛經》的一句話:「應無所
住,而生其心。」他是在這句話開悟,一生受用不盡。在此地大師也是這樣教導我們,要
行無住相法施。「無住相」就是「應無所住」,「法施」就是「生心」,無住生心。六祖
囑咐我們:「如果你們真正悟了,悟無住相法施,依這個原理原則去說法,依這個原理原
則在日常中起作用、修行、種種行作,就不會失去根本宗旨。」根本宗旨是指「無住生心
」。
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
義。
六祖說:「如果有人問你佛法大義,你怎麼教導他?從反面答覆。問有,你用無來對;問
無,你就將有來對;問凡,你就說聖對;問聖,你就說凡對。」這個說法巧妙極了,決不
是與人唱反調,用意是在「二道相因,生中道義」;中道就是實性。諸佛、菩薩、祖師說
法,無不是希望眾生開悟,或有意、或無意,都是教導眾生快快開悟,唯有悟入之後才能
離苦得樂。所以,一切言說,無不是二道相因,生中道義;換句話說,一切言說,皆不失
本宗,都是稱性而說。祖師升堂說法是稱性而說,平常閒聊天是不是稱性而說?也是稱性
而說。見性之人,隨時隨地無不稱性。「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哪有一樁
事情不稱性?哪有一樁事情不是教眾生開悟的?這是真實的大慈大悲。
《大智度論》有一段經文說明「二道相因,生中道義」的道理:「常是一邊,斷滅是一邊
,離是二邊行中道,是為般若波羅蜜。」所以,別人問你「有」,你就答「無」。為什麼
?有,是一邊。為什麼說有?因為無,才顯現「有」。因為有,才顯現「無」。可見,有
、無這兩樁事,是互為因緣而顯現的。沒有「無」,哪來的有?沒有「有」,哪來的無?
你果然在這裡面悟了,「兩邊不立,中道也沒有」,這就是「生中道」的意思。中道也沒
有,正所謂是「兩邊不立,中道不存」,這才是般若波羅蜜。在修證上說,菩薩是一邊,
菩薩是能修;六波羅蜜是一邊,是所修。佛是一邊,是能證;菩提是一邊,是所證。能修
、所修,能證、所證,離開這兩邊行中道,這是般若波羅蜜。這是舉個例子,這樣的例子
在一切大乘了義經典隨處都能見到,禪宗語錄裡面也不例外。懂得這個意思,你才能看經
、看語錄,看的時候才有味道。否則,你看他一問一答,所問非所答,所答非所問,簡直
是迷在霧裡,不知道它義趣之所在。
汝一問一對。餘問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設有人問。何名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緣
。明沒即暗。以明顯暗。以暗顯明。來去相因。成中道義。餘問悉皆如此。汝等於後傳法
。依此迭相教授。勿失宗旨。
六祖說:「一問一對,餘問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理是真理,什麼真理?中道;這個
問答就不失理。「假設有人問:何謂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緣,明沒有了,暗就現前。
以明顯示暗相,以暗顯示明相,一來一往互相顯現,就顯示出中道的義理。以此類推,其
他無論問什麼,無不如是,悉皆如此。」末後囑咐大眾:「你們於後傳法,要依照這個原
理原則,迭相教授,勿失宗旨。」
大師這一番開示,後人確實是以此原理原則為教學的依據,我們在禪宗語錄幾乎處處都能
見到。譬如,有人問:「怎樣才能見佛真身?」答:「不見有無,就是見佛真身。」又問
:「為何不見有無就是見佛真身?」答:「有因無而建立,無因有而顯示。本不立有,無
也就不能存在。」有無是相對的,沒有這一邊,決定沒有那一邊。既然「無」都不存在,
「有」從哪裡得?有與無,是相對而建立的;既然是相對建立的,它是屬於生滅法,生滅
就是有為法,它不是真實的。所以,我們離開生滅,離開有為,就見佛的真身。這些方法
都是學自六祖的。譬如,有人問:「何者是無為法?」答:「有為法是。」又問:「我問
的是無為法,你何以回答有為法是?」諸位若是通達這個原理原則,你一想就明白,他答
覆得巧妙,他不是隨便答覆的。如果要講到真正的無為,就是「不取有為,亦不取無為」
,有為無為都不取,這才叫真正的無為。
◎付囑流通第十
師於太極元年壬子七月。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仍命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
。集徒眾曰。吾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吾若去
後。無人教汝。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不動神情。亦無涕泣。師云。神會小師
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餘者不得。數年在山。竟修何道。汝今悲泣。為憂
阿誰。若憂吾不知去處。吾自知去處。吾若不知去處。終不預報於汝。汝等悲泣。蓋為不
知吾去處。若知吾去處。即不合悲泣。法性本無生滅去來。汝等盡坐。吾與汝等一偈。名
曰真假動靜偈。汝等誦取此偈。與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眾僧作禮。請師說偈。
六祖大師在太極元年七月,命他的門人到新州(其出生地)國恩寺去建塔。塔是藏骨灰的
地方。第二年,開元元年(公元七百一十三年)夏天,塔造好了。這一年的七月一日,六
祖集合弟子們,說:「我在八月就要離開這個世間。」六祖在他要走的一年前,就叫學生
準備藏骨灰的塔,但是,明確的宣布是在自己往生前一個月。他是八月初三圓寂的。
徒眾當然沒有像大師這麼自在,免不了有人情世故,於是有許多人心裡都很悲傷。六祖說
:「你們悲泣,是為誰擔憂?若是為我擔憂,憂慮我走了不知道到哪裡去,你就錯了,我
曉得我到哪裡去。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去處,我何必預先告訴你們大家?」於是,六祖為
大眾說八首偈,說明「真假動靜」。「你們如果能誦取這八首偈,就與我的意思完全一樣
,與我同志。依照這個偈子去修行,決定不失宗旨。」
偈曰。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
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若覓真
不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但作如此見。
即是真如用。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莫於大乘門。卻執生死智。若言下相應。即共論
佛義。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第一首偈:『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說明「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所謂一切無有真實。這個意思,佛在三千年前在一切經論裡都說得很清楚。
現今的科學家也證實宇宙之間沒有永恆的存在,與佛經所說的意思是一樣。但是,科學家
還無法找到一個真正的、永恆的東西;這個東西在佛法有,稱為「真如本性」,這是永恆
的。可是要想見性,一定要離妄。第二首偈:『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自心不離假,
無真何處真?』教我們離妄才能證得真性,真性是永恆的。
第三首偈:『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這是點破坐禪。六
祖絕不同意長坐不臥,若把這個當作禪,這就錯了。「若修不動行」,不動就是「長坐不
臥」,「同無情不動」,無情就是木頭、石頭,與木石沒有兩樣。第四首偈:『若覓真不
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如何才是禪宗講的不動?真正的不動,決
不是長坐,而是「動上有不動」;換句話說,動靜一如,這才是禪宗所說的真正的不動。
特別是《華嚴經》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完全顯示出真實的不動。
第五首偈:『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但作如此見,即是真如用。』意思是說,能善分
別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這就是在事上、在外境上,一切自在一如,而內心絕不隨境界
動搖,這才是真正的不動。古德說:「在大的憤怒之下,或者恐懼、憂患、好樂而能不動
心,這才是真實的不動」;又說:「修道的人,動心是最可恥的。」外境不值得我們去追
逐,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以上這五首偈,都
是說明如何去修心,修真正的不動心,成就禪定。
六、七、八這三首偈,指示我們修學不可以爭執,特別說明「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
。所以,佛門戒戲論、戒爭執。至於說法,契機者要為他說;不契機者,要叫他生歡喜心
。從這裡我們能看出,佛門傳法一片慈悲。
時徒眾聞說偈已。普皆作禮。並體師意。各各攝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諍。乃知大師不久
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師曰。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
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
。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先祖達磨大
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六祖說完這些開示後,徒眾依法修行,不敢有所爭執。大師住世不久了,最重要的事無過
於傳法,於是法海上座請教大師,衣法以後應當傳給什麼人?六祖說:「我從大梵寺說法
,一直到今天,你們抄錄流行,經題稱為《法寶壇經》。只要大家能守護,能將這個法門
傳授出去普度眾生,依照此說,這就是正法,衣就不傳了。」所以,從六祖以後,只傳法
不傳衣。達摩祖師偈云:「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從這
首偈的意思來看,衣法也只傳到六祖為止。
師復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
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若欲成就種智。須
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
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
道場。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
六祖特別告訴大眾修行的心要,應當要重視「一相三昧」與「一行三昧」,才能成就一切
種智。在境界相裡不執著、不住相,於一切境界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
等事,安閒恬靜,這叫做「一相三昧」。「一行三昧」,就是純一不動心,成就真實的淨
土。這是告訴大眾要精進,各自努力。在這一段開示中,最重要的就是這兩種三昧,不但
參禪的人看得很重,實在說,它是通一切法門。念佛人如果懂得這個道理,可以證得一心
不亂。
「一相三昧」,大家要特別注意這個「一」,「一行」也是一,《華嚴》講「一真法界」
,淨土講「一心不亂」,古人說:「識得一,萬事畢」,一了百了!「相」是講境界相。
六祖在此地提了一個綱領:「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一切處,無論順境、逆境,無論四
聖的境界、六凡的境界,都要不住。我們六凡的境界不住了,住在四聖的境界裡,還是「
住相」。念佛人心住在西方境界,算不算住相?心中有阿彌陀佛、有西方淨土,還是「住
相」。一相三昧,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在功夫上來說,最低限度也是圓教初住以上的境
界;以淨土講,是理一心不亂的境界。因此,我們功夫沒有到這個境界之前,我們心裡住
佛的名號、住佛的境界相,也未嘗不可,還是好事情;但是,六塵的境界相是萬萬住不得
,這個有很大的障礙。
「於彼相中不生憎愛」,這是教我們不住相的方法。在一切境界中,於逆境界不生瞋恚心
,這是現前就要學的;於順境不生貪愛心。你能在順逆境界中不生憎愛,就是覺悟的人,
就不迷惑;因為憎愛是迷惑,是不覺。學佛,就是要學著念念覺而不迷,境界裡才動憎愛
,就是迷而不覺。「亦無取捨」,憎愛之心都沒有,於一切境界是什麼態度?不取不捨的
態度。不取不捨就是隨緣,就是「恆順眾生,隨喜功德」。
「不念利益成壞等事」,這是對自己來說,念念是造福眾生、造福社會,而不念自己的利
益。雖然為社會、為眾生造福,也不計較成壞。成了,大家有福,這樁事情自然成就;縱
然做不成,自己也是盡心盡力了,對於自己來說是功德圓滿。千萬不要以為「事情做成了
是功德圓滿,事情失敗了,這個功德就不圓滿」,你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大乘法是論心不
論事。因為事是要牽涉到許多的因緣,用現今的話來說,就是要具備許多條件,其中有幾
種條件不具足,在事上就會有障礙,就會有困難;在佛法講是眾生的福德因緣不一樣。何
以西方極樂世界因緣那麼殊勝,而我們娑婆世界眾生今天這樣痛苦?我們見到世界上到處
都有許多的災難。所以,我們要記取古人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要盡心盡力為社
會、為眾生謀幸福而不計成敗,更不可以有自私自利的念頭。這樣去做事情,做得再多,
心是安閒恬靜的,與諸佛菩薩無二無別。心是虛,惟虛才能容一切法,才能做到澹泊。這
叫一相,自己的心與外面一切相融成一體,正是道家所謂「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這個境界是「一相三昧」。
「一行三昧」,行是修行,也就是行為。行為無量無邊,佛法將它歸納為三類:身、口、
意;或者歸納為行、住、坐、臥四種。大師在此地教導我們,「於一切處」,也就是一切
順逆境界裡,我們的身口意三業、行住坐臥四威儀,要學「純一直心,不動道場」,這是
講修「一行三昧」;修成之後,這是成就了真實的淨土。我們一定要從「真誠」下手,無
論待什麼人,無論做什麼事,一定要用真心、誠心。「真」與「誠」就是純一直心,就是
不動道場,就是真正的淨土。也許有人會說:「我們以誠敬待人,可是別人不以真誠待我
,我們不是吃虧了嗎?」這個念頭是錯誤的。真誠是純一直心、不動道場,是修的真淨土
,真實清淨。別人不修是他的事,我們自己修,就必定要這樣做,在道學上才有入處。否
則,名義上是學道,實際上我們的心行與道早就相違背。所以,一個學道之人,在在處處
以純一真心待人接物,這是修一行三昧的下手處。
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含藏長養。成熟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
雨。普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
行者。定證妙果。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頓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師說
偈已。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靜及空其心。此心本
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爾時。徒眾作禮而退。
六祖說:「如果我們具足這兩種三昧,就好像地有種子,當然能含藏長養,成熟果實」。
「一相」、「一行」這兩種三昧,在大乘佛法上就是成佛作祖的種子。我們自己要想成佛
,對於這種修行的方法、原理原則,千萬不可以疏忽。六祖告誡我們,千萬不要觀靜、不
要空心,這是一種外道的修學方法。觀靜與空心是修無想定,心裡什麼都不想,以為這是
清淨,這是錯誤的。心本來清淨,無可取捨;你要是取靜、取空,這是錯誤的。這一番開
示,對我們修行人來說是最高的指導原則。
大師七月八日忽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眾哀留甚堅。師曰。諸佛出現
。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
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開元元年七月八日,六祖大師忽然告訴弟子們說:「我要回去新州,你們趕快為我準備交
通工具。」大眾都堅決的挽留,六祖說:「諸佛出現,還要示現涅槃,有來一定有去,這
是常理。我這個形骸,當然也是歸有處所。」大眾問:「老師去了之後,何時再回來?」
六祖說:「葉落歸根,來時無口。」這兩句話含義很深。像大師這樣的人,他要示現入滅
,在哪個地方不可以?為何要回到新州老家,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含義深,教導我們要曉
得根本。
又問曰。正法眼藏傳付何人。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
正法眼藏傳給誰?有道的人就得到。什麼人有道?無心的人就有道。「無心」就是無妄心
;換句話說,妄心還時常現前,他的心就不通,就不能通達世出世間一切法,他也就沒有
得道。可見,末後這一句就是前一句的註解。我們要想得道,交光大師《楞嚴經正脈》講
「捨識用根」,捨識就是無心,用根就一切通達。所以,這兩句可以說是《楞嚴經》的綱
領。
又問。後莫有難否。師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口
裡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出家、一在家
。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
學生們又問:「以後會不會有什麼難?」大師說:「我滅後五、六年,會有一個人來取我
的頭。」這是預先知道五、六年後,寺廟裡會有這樁事。又說:「我滅後七十年,有二位
菩薩從東方來,一位示現出家,一位示現在家。」連七十年以後的事情,他也知道。「一
出家」是指馬祖道一禪師,「一在家」是指龐蘊居士,這是兩位菩薩,同時興化,建立吾
宗。
我們讀了這段經文,就知道凡事都有一個定數。如果沒有定數,怎麼能預先知道?不但沒
有得道的人被數拘縛住,逃不出數,得道之人也有數。如果說得道之人超越數量,就不應
該先知。既然能先知,在何時某佛、某菩薩出現於世間,可見都有個數。這種情形在佛經
很多,我們在佛經裡看到古佛給菩薩們授記,都是屬於預言。由此可知,「一飲一啄,莫
非前定」。得道之人對於數的問題,正是百丈大師所說的「大修行人不昧因果」;他有數
,他清清楚楚,他知道,不是不知道。凡夫昧於因果之中,對於因果報應他不曉得,他迷
惑顛倒,迷在裡面。大修行人清清楚楚,他不迷,所以叫做「不昧因果」,而不是沒有因
果。我們對於這個道理能肯定、能接受,在大乘佛法叫「始覺」。能悟入這個道理,心就
定了,不會再向境界攀緣,最低限度也有袁了凡一樣的功夫,從早到晚心是清淨的。心清
淨就能生光明,心清淨就能通大道。同修們要特別留意,不可以輕易看過。只看大師有他
心通、宿命通,這樣看就沒有意義,我們在其中要悟出一些道理,自己要能得到真實的受
用。
問曰。未知從上佛祖應現已來。傳授幾代。願垂開示。師云。古佛應世已無數量。不可計
也。今以七佛為始。過去莊嚴劫。毘婆尸佛。尸棄佛。毘舍浮佛;今賢劫。拘留孫佛。拘
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是為七佛。釋迦文佛首傳摩訶迦葉尊者。第二阿難尊者
。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優波鞠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彌遮迦尊者。第七婆須
蜜多尊者。第八佛馱難提尊者。第九伏馱蜜多尊者。第十脅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
二馬鳴大士。十三迦毘摩羅尊者。十四龍樹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羅侯羅多尊者
。十七僧伽難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鳩摩羅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
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摩拏羅尊者。二十三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師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
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菩提達摩尊者此土是為初祖
。二十九慧可大師。三十僧璨大師。三十一道信大師。三十二弘忍大師。惠能是為三十三
祖。從上諸祖。各有稟承。汝等向後。遞代流傳。毋令乖誤。
講到佛法師承,六祖說:「古佛應世,數量無法計算。」六祖從七佛算起。釋迦牟尼佛傳
法給大迦葉尊者,迦葉是第一代祖師。由迦葉傳給阿難尊者,二十八傳到菩提達摩。菩提
達摩到中國來,就是中國的初祖。菩提達摩傳慧可,慧可傳僧璨,僧璨傳道信,道信傳弘
忍,是為五祖。弘忍傳惠能,這是六祖。從大迦葉尊者算起,惠能大師是第三十三代祖師
,若從中國算起,從達摩祖師算起,他是第六代祖師。這一段是說佛法的承傳,也就是一
般所講的師承。師承在世出世法非常重要,古今中外這些學者皆有師承而成就。今天無論
世出世間的修學,往往對於師承疏忽,這是很大的錯誤。
大師開元元年癸丑歲八月三日。於國恩寺齋罷。謂諸徒眾曰。汝等各依位坐。吾與汝別。
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後代迷人得見佛性。師言。汝等諦聽!後代迷人。若識眾生
。即是佛性。若不識眾生。萬劫覓佛難逢。吾今教汝。識自心眾生。見自心佛性。欲求見
佛。但識眾生。只為眾生迷佛。非是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
生。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眾生。汝等心若險曲。即佛在眾生中。一念平
直。即是眾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
。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
法滅。吾今留一偈。與汝等別。名自性真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
道。
開元元年八月初三,中午齋罷之後,大師向大眾告別:「我要走了。」他就是在當天走的
。學生們請求老師最後的遺教,特別是關懷後代迷人如何能見性。這個請求實在是太重要
了,若是為自己,大師未必會說,因為平時說得太多了;為後代修學之人,大師不能不說
。大師說:「後代迷人,若識眾生,即是佛性。」這兩句話是綱領。何謂「眾生」?眾生
是眾緣和合而生。能認識到一切現象都是眾緣和合而生的,就見到佛性;換句話說,這是
明心見性的門檻。「吾今教汝,識自心眾生,見自心佛性。」特別注意「自心」兩個字,
如果迷失自心,這是凡夫;覺悟自心,就是佛菩薩。「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
佛是眾生。」你一念平等正直,你就是眾生成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
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這一番話重覆
兩次,可見非常重要。
偈曰。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性中邪見
三毒生。即是魔王來住舍。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真無假。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
來是一身。若向性中能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性使
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淫性本是淨性因。除淫即是淨性身。性中各自離五欲。見
性剎那即是真。今生若遇頓教門。忽悟自性見世尊。若欲修行覓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真。
若能心中自見真。有真即是成佛因。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大痴人。頓教法門今已留
。救度世人須自修。報汝當來學道者。不作此見大悠悠。
最後,大師說了八首偈,叫做「自性真佛偈」。第一首偈,是辨別佛與魔。告訴我們:「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第二首偈,說明佛魔本來不二。為什麼?都是從本
性顯現。本性覺是佛,本性迷是魔,佛與魔並不是兩樣東西,只是迷悟說一個不同的名詞
而已。第三首偈,說明三身原本是一身。第四首偈,說明「一」與「三」是不一不異。第
五首偈,教導我們要想明心見性,一定要除障,除障才能見性。第六、第七首偈,是頓教
成佛。第八首偈是勸修。這八首偈是大師最後的遺教,句子不多,表面上看起來很淺顯,
實際含有很深的道理,要我們自己去悟。同時更難得,他教導我們最初下手入門之處;換
句話說,不但是上根人得利益,中下根性的人,真正發心修行,也能得莫大的功德利益。
這是大師的善巧開示。
師說偈已。r告曰。汝等好住。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
弟子。卡ht蝡D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
無住hrt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
尸dt憿C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
h
rt
rth
大師告訴大眾:「你們好好的安多瞴A我滅度之後,不要做世間人情這種悲泣流淚,接受別
人的弔問,或者身穿孝服,這逗tㄓㄛO我的真正弟子,也不是正法。」大師交代說:「但識
自本心,見自本性。」這禿dth漭y話就是教導我們,重要的是要明心見性。《大集經》云:「
一切眾生,心性本淨。心h既然是本淨,煩惱諸結不能染著,心就像虛空一樣」。「無動無
靜,無生無滅,無去hrdt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這五句都是形容真性的樣子。凡夫心
迷,在境界裡看到rt似乎是有動有靜、有生有滅、有來有去,有這些虛妄的境界相。因此,
大師在此地特含rhO做最後的開導,一再囑咐,教導我們見性。這些道理,在此地說得少,說
得多、說得詳h細無過於《楞嚴經》。《楞嚴經》十番顯見,全是說這些道理,有很長的經
尸thtrfghtrd憛A再加上古德詳細的註解,確實對我們有很大的受用,真正是古人所說開智慧的《楞嚴
經》。我們若不悟,在境界裡確實無法修正錯誤的行為,怎能成就道果?所以,大師一再
囑咐我們,要以見性為修行的第一個目標。「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就如同
大師在面前一樣。「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你若是不遵守老師的這些教訓,
老師就是在你面前也沒用處。這句話是千真萬確。我們能夠真正通達《壇經》的義理,依
教修行,六祖大師就在我們的身邊。
復說偈曰。兀兀不修善。騰騰不造惡。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
「兀兀不修善」,「兀」是不動,心裡不動。善要不要修?要修。「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雖然修一切善,心不動。諸位讀了「兀兀不修善」這句話,一切善事都不做了,你就
不懂大師的意思。這是教你心裡不能有修善的心,可是修善的事情要做。「騰騰不造惡」
,「騰騰」是自在的意思,自在坦然,不造惡。「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這四句話
實在是說盡修行人的本色,是我們應當要學的。「蕩蕩心無著」就是誠敬之心,心中坦然
、平等、清淨、慈悲一切。「寂寂」是安靜的意思。「斷見聞」,就是在一切見聞中,心
是清淨的,心是不染著,這樣才能把一切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在一切見聞中不生分別、不
生執著;今人所謂是客觀的看,實際上客觀還落在意識;這是完全離心意識接觸、見聞,
心地才能真正達到平等、清淨、慈悲一切。這是大師末後的教誡。
師說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於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
木變白。禽獸哀鳴。十一月廣韶新三郡官僚洎門人緇白爭迎真身。莫決所之。乃焚香禱曰
。香煙指處。師所歸焉。時香煙直貫曹溪。十一月十三日。遷神龕併所傳衣缽而回。次年
七月二十五日出龕。弟子方辯以香泥上之。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
入塔。忽於塔內白光出現。直上衝天。三日始散。韶州奏聞。奉敕立碑。紀師道行。師春
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說法利生三十七載。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悟
道超凡者莫知其數。達摩所傳信衣。中宗賜磨衲寶缽。及方辯塑師真相。并道具等。主塔
侍者尸之。永鎮寶林道場。流傳壇經。以顯宗旨。興隆三寶。普利群生者。
到半夜三更,大師忽然對門人說:「我走了。」就奄然遷化。說去就去,這是何等的自在
!六祖大師能做到,我們也能做到。大師降生在唐太宗貞觀十二年(六百三十八年),圓
寂在玄宗開元元年(七百一十三年),春秋七十有六。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75.65
六祖壇經講記
淨空法師講述
邱淑真居士整理
前言
經題
本經大意
悟法傳衣第一
釋功德淨土第二
定慧一體第三
教授坐禪第四
傳香懺悔第五
參請機緣第六
南頓北漸第七
唐朝徵詔第八
法門對示第九
付囑流通第十
◎前言
《六祖壇經》為六祖大師三十七年所說法要的總結,言簡義豐,電台廣播受時間限制未能
細說,只做簡介。此次播講著重於經意的發明,為了節省時間,經中名相術語及人名地處
不能詳述指明。各地佛經流通處皆有此經註解本,可自參考。我們播講此經目的,是希望
社會大眾對佛教有個正確的認識。而佛門四眾同修,由於六祖的開示,可以獲得修學綱要
,成就無量功德。
◎經題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這是本經經題全文。一般習慣略稱「六祖壇經」,或者「壇經」
。這是中國佛教禪宗第六代祖師-惠能大師,教誡僧徒四眾的語錄,後人尊稱為「壇經」
。
經題可分為五段來介紹。第一段,「祖師」。他的道德、學問、行事,為後世所宗仰、師
法者,才能稱為祖師;創立宗派、教誡一方者,也可以稱為祖師。釋迦牟尼佛傳法給弟子
摩訶迦葉,是為佛教禪宗初祖。傳到二十八代-菩提達摩,達摩祖師來到中國,成為中國
禪宗初祖。達摩傳慧可為二祖,慧可傳僧璨為三祖,僧璨傳道信為四祖,道信傳弘忍為五
祖,弘忍傳惠能,是為第六代祖師,通稱六祖。第二段,「大師」。《四教儀集註》云:
「大師者,群生楷範。」《瑜伽論》云:「能化導無量眾生令苦寂滅,故名大師。又曰:
為摧滅邪穢外道、世出世間,故名大師。」《資持記》云:「大師者,即天人之師;佛十
號之一。」從這些定義看,唯有佛能稱為大師。但是在後世,禪宗、淨土宗之僧徒,也尊
稱其祖師為大師。第三段,「法寶」。諸佛菩薩所說的妙法,至理可尊,猶如世間之財寶
為人所珍愛者,通稱為法寶。第四段,「壇」。封土而高之,稱作壇。這個「壇」,原來
是劉宋時代,求那跋陀羅三藏法師所建立,並且他立一個碑,碑上刻有預言,言後有肉身
菩薩於此受戒。梁武帝時代,智藥三藏在此壇旁邊種植一棵菩提樹,也預言一百七十年後
,有肉身菩薩於此樹下開演上乘佛法,廣度無量眾生,是真正傳佛心印的法主。一百七十
年之後,惠能大師果然在這個壇落髮,出家受戒。但是六祖說法也是隨緣,哪個地方有請
,他就到哪裡去,不一定是在這個壇畔菩提樹下而說。然而,為了紀念這個壇的緣故,後
人集祖師一生所說法語,總稱為《法寶壇經》。第五段,「經」字。「經」字有「貫攝常
法」四個意思。言說文字,含載永恆不變的真理法則,而能為九界眾生遵循,得以破迷開
悟、離苦得樂者,就稱為經。合起來講,這一本就是中國禪宗第六代祖師惠能大師所說的
語錄,後人敬稱為《壇經》。這是經題大意。
六祖惠能大師,俗姓盧,父親名行韜,母親李氏。六祖生於唐朝貞觀十二年二月初八,廣
東新興縣人。大師三歲時父親過世,家境清寒,沒有機會讀書,是個不識字的人。但他聽
人讀誦,就能悟知其中義理,不但解悟且是實證,是聞、知、證同時;換言之,他同時具
足三學、三慧,與世出世間先知先覺、大覺聖哲相契合。大師於三十七年教學中,實則是
將世出世間的聖學發揚光大。聖學是真正自覺的學問,後世學者徒慕聖學,然不得其門而
入。六祖的教學深入淺出,言簡義豐,理明事備,具足諸佛無量法門;一一法門,具足無
量妙義,一一妙義,發揮諸佛無量妙理。《華嚴經》云:「即彌勒樓閣中,即普賢毛孔中
,善入者即同善財,於一念間圓滿功德,與普賢等,與諸佛等。」唯願讀誦受持者,共入
華藏大圓覺海,續佛祖師慧命,負起普救眾生的大責大任。
《壇經》開頓教之門,五宗之所自出,流通一千三百多年,遍及海外。是以版本很多,丁
福保居士所見到的就有十多種,其中被後人所篡改處很多。我最初看的是丁福保箋註本,
以後也曾經見過七種不同版本,其中以《普慧大藏經》曹溪原本最善。此次宣講,依曹溪
本為主,並參考流通本及敦煌本。
六祖二十四歲接受五祖忍大師衣缽,三十九歲出家受戒,說法利生三十七年。六祖將示寂
時,指示門人法海等,說:「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
汝等守護,遞相傳授。」根據此段記載,「法寶壇經」四個字的經題為六祖自己所立。這
部經確為六祖一生傳法,由門人所記錄的總結。
◎本經大意
曹溪原本的章目次第,與正統本幾乎完全相同。正統本分全經為九章,曹溪本多一章「付
囑流通第十」。十章大義,略介如次:
『悟法傳衣第一』,流通本將此章前半改作「行由品第一」,後半改作「般若品第二」。
這一章正是大師最初於大梵寺一日所說之完整記錄,說明悟入摩訶般若波羅蜜,教人「但
用此心直了成佛」的無上法門,以及祖師自己得法、修學的經過,是乃三轉法輪之現身作
證轉也。這一篇記錄非常珍貴難得,讀之如見六祖其人,又如親遇講席。此章末後有無相
頌十五首,成為頓教修學法要之心傳,應該記取。
『釋功德淨土第二』,流通本改作「疑問品第三」,內容特別重要,尤其是對今日佛門四
眾同修來說。由於我們的社會繁榮,生活水準普遍提高,本省各地大小寺廟林立,無不富
麗堂皇,競相鬥勝,自以為功德無比。六祖在這一章開示功德的定義,並且指導我們要捨
有為功德,修顯自性功德。關於淨土的問答,蓮池大師解釋得很明白:六祖所接引的是上
根利智之人,所說的是上上一乘大法,直接教人取寂光實報淨土而捨方便同居,真是慈悲
至極!此不是破淨土法門,千萬不可以錯會祖意。本經自此章以下,都是眾門人總結祖師
三十七年教學法語,分類纂輯而成,並非一會所說。
『定慧一體第三』,流通本改作「定慧品第四」。這一章是中國佛教禪宗的心傳大本。大
師示眾說:「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一體正是不二法門,是本性頓教。
『教授坐禪第四』,流通本改作「坐禪品第五」。這一章是宗門修行方法的總綱領,最高
的指導原則。不但參禪要明瞭遵守,就是念佛人也應該記取,才能念到理一心不亂,即是
上上禪。一切法門欲入一真法界,無不以此為總綱領。
『傳香懺悔第五』,流通本改作「懺悔品第六」。這一章是講見性成佛,內容有五段:第
一段,傳授「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五分法身香,次授「無相懺悔」,滅三世罪
,令得三業清淨。第二段,教發四弘誓願。第三段,授無相三皈依戒。第四段,開示一體
三身自性佛,令學者悟入。第五段,說無相頌五首,旨在滅除吾人多生多劫所造罪障,罪
障消除即是見性成佛。
『參請機緣第六』,流通本改作「機緣品第七」。這一章列舉十三位門人請益機緣,來做
一個教、學、修行的榜樣。正如《華嚴經》善財參學,又如《楞嚴經》二十五圓通,皆具
足修學的示範作用,正是止於至善的教學,慈悲至極。在這一章中,亦見祖師被機點化、
說法利生之大。如法達之於《法華經》,智通之於《楞伽經》,志道、志徹、無盡藏比丘
尼之於《大涅槃經》,見祖師指導其大開圓解之妙悟,是依教讀誦的模範。又如青原之「
不落階級」,南嶽之「修證不無,污染不得」,永嘉大師之「一宿覺」,由此可見祖師指
點其悟入不二、親證無生之善巧,是真修行的典型。我們在這一章看到,古大德無論解門
或是行門,莫不皆是以悟入為宗。
『南頓北漸第七』,流通本改作「頓漸品第八」。這一章是對當時禪宗弘揚趨勢的記述,
是史實。五祖忍大師傳出兩支,南方是六祖惠能大師,以「本來無一物」為宗,接上上根
人,是名頓教;北方是神秀大師,以「時時勤拂拭」為宗,接引大乘人,是名漸教。神秀
敬佩六祖,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可惜的是,他的門下不服惠能大師傳衣得法。秀大師以
祖師獨得「無師智」曉諭其徒,亦見其師兄弟本無相忌,各依因緣弘化一方,也是我輩後
人應當效法的。
『唐朝徵詔第八』,流通本改作「宣詔品第九」,也有改作「護法品第九」。這一章記載
當時朝廷帝王遣使引請供養、請益,師以老疾辭,及其對使者的開示,誠能發人深省。祖
師做出一個出家人遠離名聞利養、守出家人本分事的好榜樣。這一章是史實,也是身教。
章題改作「護法」,別具深意,令人省悟。
『法門對示第九』、『付囑流通第十』,流通本將此兩章合併,改為「付囑品第十」。這
一章是六祖教授其門人說法不失本宗宗旨的典範。以三科對十八界,以十八正除十八邪,
三十六對天然佛法。但是大法不可以輕心、慢心求,必要至誠感通,因為此經不屬文字,
乃是祖意佛心也。「師於太極元年壬子七月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這一句以下才是
「付囑流通第十」。這一章是記載祖師付囑傳法的事情,很詳細,尤其以「真假動靜偈」
八首,說出此宗乃是無諍法門。又為本經立名為《法寶壇經》。最重要的,末後說法指出
:「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此乃一乘佛法修證之指南。大師一生示現
,也就是一相、一行的修學榜樣。以下說師承,祖祖稟承,道統其來有自,用意很深。祖
師最後留別八首偈,曰「自性真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道。
」
諸位同修,學佛就是學覺、學悟,覺悟本性。本性之中,妙湛圓寂,圓滿具足如來智慧德
相。法界原是一真、一相、一行,奈何眾生自作聰明,知見立知,不悟實相,染著五欲六
塵,起無量迷障,沈淪六道,生死流轉,實由於此。佛祖慈悲,西來之旨,教我們頓悟本
性,自成佛道。是以迷關未破,萬劫苦修也不能超凡,普願大家有志同學。
◎悟法傳衣第一
此經第一章,是大師在大梵寺應韋刺史之請,為大眾一天演講的完整記錄,也是一部完整
的經,非常寶貴。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名璩。與官僚入山。請師於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摩訶般若波
羅蜜法。師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
禮。願聞法要。
這一段經文,和佛經上的序分相同。這是大師自廣州法性寺,來到韶州曲江縣曹溪寶林寺
時,其確實年代,依法海舊序推算,大約是唐高宗儀鳳二年,就是公元六百七十七年的春
天。寶林寺就是現在的南華寺。當時的韶州刺史韋璩與他的部屬、幕僚多人,仰慕六祖的
道學,特地來到寶林寺禮請大師,到韶州近郊的大梵寺(宋以後改名為報恩光孝寺),在
該寺講堂為大眾廣開佛法因緣,演說大乘佛法的精義妙法-摩訶般若波羅蜜法。這八個字
,就是當時六祖演講題目,這個題目也是當時大眾們所請求。敦煌本的經題:《南宗頓教
最上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一卷》,實際所指,當
為今經首章。而此八字題目非常重要,因為六祖在黃梅,悟入摩訶般若波羅蜜,成為千古
第一人。五祖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處,六祖言下大悟,悟入自性摩
訶般若波羅蜜,自性本來具足,與十方諸佛所悟得者無二無別。「摩訶般若波羅蜜」是古
印度語,中文意思是「圓滿究竟的大智慧」。佛法總以信為能入,智為能度,成就圓滿究
竟大智就是成佛。讀此章末後一句「何期嶺南有佛出世」,便是明證。
六祖已悟入、已證得,今韋刺史、同參道友等輩,哪一個不希望能知六祖是如何開悟?更
希望大師慈悲,也指點我們大家皆能開悟,這是此次講演宗旨所在。而流行本竟將這麼重
要的講題刪掉,實為不當。而只說「為眾開緣說法」,究竟說的什麼法?全然莫名其奧妙
也。原本,即敦煌本,講題俱陳,令人一見便知大師所說宗旨,即時就可以抓到綱領,方
是說聽無二。這樣的講題,的確很能吸引人。當六祖升座時,講堂中的聽眾有刺史、官僚
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也有三十餘人,僧尼、道士、在家居士們共一千餘人,同時向大師敬
禮,希望能聽到摩訶般若波羅蜜法的精要,可見當時法會的莊嚴殊勝。
「摩訶」譯作「大」;「般若」譯作「智慧」;「波羅蜜」譯作「到彼岸」,或譯「到家
」,有圓滿究竟的意思;「法」是指法門,就是悟入摩訶般若波羅蜜精要的方法門徑。這
個題目多麼動人!我們怎能輕易放棄這樣大好的機緣而不去聽法?
大師告曰。善知識。總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大師良久復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
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大師告訴大眾:「善知識!總而言之,此事須要以清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我們可以
想像得到,當時的會場必定非常寧靜,大眾都聚精會神的傾聽說法。實際上,大師已經將
般若法要和盤托出,只是大眾不悟。於是,大師隔了很久又告訴大眾:「菩提自性,本來
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這四句話是解釋前一句,肯定前一句,教導我們「總淨心
念」的法要。也可以說,在大梵寺開示,到此地已經將悟入的法要講完了。
在此簡短開示裡,最重要的就是「淨心念」。「淨心」就是無住,「念」就是生心。佛在
金剛般若會上教誡須菩提尊者:「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
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諸菩薩由此悟入,六祖也是由此悟入。六祖之
所教所傳,無不由此門出,無不與此相應,真傳佛心印之法主也。「淨心」,離一切妄想
、分別、執著的心就是淨心,就是無住心,也就是自己不生不滅的真心。生滅心是妄想心
、分別心、執著心。「生滅滅已,寂滅現前」,才是圓成總淨心念。「念」,不是分別,
不是叫我們起心動念;而是一心正念,是大乘經常說的「一心正念真如」,就是真正圓滿
的智慧。
「菩提自性,本來清淨。」菩提意思是覺,自性就是本性。人人都有本性、智慧覺性,本
來是清淨的,從來也沒有染污,就是禪家所說的「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這個面目從未
缺失,只可惜眾生日用而不覺,所謂迷失真性。佛與眾生的差別,只在一心。一心是真,
一心是正念,一心是真如,一心是實相,一心見真法界,就叫做佛菩薩,就叫做覺者。眾
生一念不覺,三心二意,緣慮妄境,染著五欲六塵、名聞利養,妄想、分別、執著,心為
境轉,這才無迷自迷,不見自性本來面目,不能證得自性如來智慧德相;愈轉愈遠,愈迷
愈深,所謂可憐憫者,就叫做凡夫、就叫做迷。六祖大慈大悲,只教人認得真性,性德本
淨,然後直指說:「但用此心,直了成佛。」正是無上佛道,何其簡易!永明大師說:「
至理一言,點凡成聖。狂心不歇,歇即菩提。」性淨心明本來是佛,正是這個意思。這一
段開示是大師一生教學的總綱領,我們千萬不可輕易忽略。大眾願聞般若法要,大師於此
總示法要。
以下經文開示,是大師敘述自己求法得道的經過,對於後學極具啟示作用,是大師的身教
,現身說法。
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於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
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
大師原籍是范陽,現在的河北省。大師先人作官,被降職流放到嶺南,嶺南就是五嶺之南
,是現在的廣東省,新州即廣東新興縣,落籍為平民。大師童年遭遇非常不幸,父親早亡
,他與老母遷居到南海,家境非常清寒,靠賣柴度日。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能一聞經云。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
經典。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
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能聞說。宿
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禮拜五祖。
有一天,有一位顧客要買柴,要我把柴送到客店。顧客將柴收下。我得了錢,退出門外時
,見到一位客人在念經,聽到經中所講「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中豁然開悟。於是就
問客人誦念什麼經?客人說:《金剛經》。我再問他:從哪裡來,怎麼得到這本經的?客
人說:我從蘄州(湖北省)黃梅縣東禪寺來。東禪寺又稱蓮花寺,位於黃梅縣西南約一里
的東山,是禪宗五祖弘忍大師主持教化的道場,參學門人有一千多人。我就在那個寺院禮
拜祖師,聽受此經。五祖常勸出家、在家大眾們:「只要受持、念誦《金剛經》,就自然
能見自本性,直下了悟成佛。」我聽他說完之後,真是前世有緣,承蒙一位客人取十兩銀
子給我,做為老母衣食之用,叫我到黃梅去禮拜五祖。
這一段文,在流通本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八個字。而這八個字卻非常重要,說明大
師開悟機緣乃在偶然聞經。他在當時必定與那些客人議論經義,而為眾人衷心敬佩,才有
人慷慨贈金,勸勉參學。不然,何以黃梅初見五祖,就顯出機鋒,超絕不凡?由此可知,
黃梅八個月,乃是求印證此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明代蓮池大師解釋說:「應」
是當也,應當無住而生心,不應當有住而生心也。無住而生者,是清淨心也。若以心本不
生,不得言生。「應生無所住心」,又云「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前
言應,後言不應,正是反覆說明「無所住而生者,生即無生也」。
六祖是不識字之人,卻能一聞經句心即開悟,可見他的心平常就很清淨,什麼事情都能放
得下、都能看得開,雖然貧苦,卻不求富貴。他對五祖說:「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
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聽了這幾句話,可見悟達之人福慧本
來具足,夫復何求?是一位真正做到「於人無爭,於世無求」、「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止於至善境界之人。他的為人也必然是和悅、誠信的達人,才能一聞便悟。這就是六祖
大師現身說法教導我們。我們和大師一樣、和諸佛一樣,都具足福慧圓滿的清淨心,何以
我們不能證得?原因在「有住而生心」,住色生心、住聲生心,乃至住法生心,生分別心
、生妄想心、生執著心,生貪心、瞋心、無明心,所以才有八萬四千塵勞煩惱,清淨的真
心自然不能證得。如果我們真發心願意證得,大師就是我們最好的榜樣;換句話說,只要
依此經理論和方法,持之以恆,便有悟入的機緣。
能安置母畢。即便辭親。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
大師開悟之後,接受諸客人的勸教,於是備足老母生活所需,一切都安置好,辭別了母親
。還不到三十多天,就到達湖北黃梅縣東禪寺,禮拜五祖。
問能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
求餘物。
五祖問:「你是哪裡人?到我這裡來想求些什麼?」惠能答:「弟子是嶺南新州的平民百
姓,遠道而來禮拜大師,只求作佛,不求其他。」這是兩位祖師初見面時第一番問對。只
看他「遠來禮師,只求作佛」一句,能大師就活活潑潑的現在我們面前,是何等的氣象!
是何等的超脫、莊嚴、非凡!真是人中龍鳳。這是教我們學佛求道要向最上乘著眼,而槽
廠踏碓正是最下處著手,這是修無住心、修無住行的真實樣子。因此,我們不可以輕易念
過,這正是菩薩學處。反省自己,也曾經拜師、求戒、參學,欲求何物?是不是也求作佛
?若求作佛,何以心行相違?如果參學不為作佛,而為名利五欲,此是修三惡道,而不是
菩薩道。此處一定要認識清楚,辨別明瞭,才不至求覺反迷、求升反墮。
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
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
五祖說:「你是嶺南人,又是獦獠,如何能作佛?」嶺南是中國的邊疆,文化落後。獦獠
,是未開化的蠻夷少數民族,通稱西南夷者。五祖此言看來平常,其實乃是對能大師的口
試,也就是入學考試。而能大師的答案,佛性無分南北,佛性也不分文明人與野蠻人。佛
經云:「凡有心者,定當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意思是成無上正等正覺,就是成佛
的意思。《大涅槃經》云:「一切眾生,悉有佛性。」《楞嚴經》云:「如來常說諸法所
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五苦章句經》云:「一切壯無過心」,世
出世間最為強壯有力的無過於心,「心是怨家,常欺誤人,心取地獄,心取餓鬼,心取畜
生,心取天人」,說明心造六道輪迴,「作形貌者,皆心所為」,這是講相隨心轉,「能
伏心為道者,其力最多」,這兩句與《金剛經》「降伏其心」的意思相同,「吾與心鬥,
其劫無數。今乃得佛,獨步三界,皆心所為。」這幾句話說明,成佛也是心之所為,正是
「情與無情,同圓種智」。大師親證如是境界,於是,六祖口試的答案得到滿分。
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予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
。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
去。
這一節經文,我們又見到五祖充滿了不尋常的喜悅,使我們想起《論語》中「有朋自遠方
來,不亦樂乎!」真是「知心人乍見話知心」。但是又恐別人嫉妒,只好差遣隨眾去做事
務。「作務」,就是為大眾、為團體服務,這是為自己修福、為團體造福而令大眾享福,
這是佛陀教育中真參實究、福慧雙修、三學等運的方便妙門,諸佛菩薩共行的大道。五祖
也不例外,教六祖如是學菩薩行、修菩薩道。
當六祖聽到五祖差遣他隨眾作務時,他又說:「惠能啟和尚」,和尚是印度話,意思是親
教師,是學生對老師的尊稱,「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就是福田。不知道和尚要我
去做什麼?」這幾句話,正是考試滿分之後,還格外要求加分,希有!希有!直叫五祖叫
絕,欣然讚歎,也是印證,說道:「這獦獠根性太銳利了,你不必多言,到槽廠去吧!」
在此番對話裡,已經顯示六祖大師業已功圓果滿。破柴踏碓,正是慈悲示現身教,為後學
做榜樣。這裡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是六祖這幾句話。「弟子自心常生智慧」,這是說六
根接觸六塵境界,一一境界中,皆現無量智慧、無量喜悅。孔子在《論語》中說:「學而
時習之,不亦悅乎!」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是學行圓滿,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境界。必
於法喜充滿,始得見道;於一一法生無量喜悅,充滿盡法界時,是為菩薩初入歡喜地的境
界。反觀我輩,於一一法中迷惑顛倒,生無邊塵勞煩惱,豈不愧對佛祖?這又是怎麼回事
,何以落得如此模樣?參!
六祖說:「不離自性,即是福田。」這兩句話更不容易體會。自心常生智慧,是慧圓滿;
無住生心,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是福圓滿。慧圓滿是理事無礙,福圓滿是事事無礙,他已
經具足菩薩學行。如是境界,我們在佛祖、孔子、顏回生活言行中,得到消息、得到證明
;方東美先生說「人生最高的享受」,這也正是佛陀教學的宗旨,真正的離苦得樂。現在
的問題,要如何才能證得「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我們也藉禪宗的一句話說:參!
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能破柴踏碓。經八月餘。
惠能大師於是接受五祖的教誡,退到後院槽廠。有一位行者—在寺院帶髮修行叫做行者,
分派惠能一份破柴、踏碓舂米的工作,就這樣工作了八個多月。向下經文是五祖傳法。
祖一日見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知之否。能曰。弟子亦知
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有一天五祖到後院,見到惠能,告訴他說:「我想你的見地可用,唯恐有壞人對你不利,
所以不與你多說,知道嗎?」六祖出生在盛唐,中國佛教的黃金時代,佛門中就存有嫉賢
妒能,障礙阻撓正法的弘傳。不僅於此,佛氏內有六群比丘、提婆達多等為佛障緣;外有
惡王、外道時加阻撓,可見正法的弘揚、承傳必有其時節因緣,尤其善巧方便。若云一切
順利而無逆緣,不可能也!須知大覺至善,順逆皆方便,原是不二法門。孔門教學亦有類
似境緣。我們應該深省,忍辱、恆順、隨喜,完成自己的修學、弘傳、繼往開來神聖使命
,才是真佛弟子。佛氏盛唐尚有惡人,何況末法今時?逆境、障難乃意中之事。能大師是
一位大覺大悟者,豈會不知?他說:「弟子也知道師父的用意,不敢在法堂前行走,避免
大眾生疑。」
六祖大師初見五祖僅三番問對,說話不多。八個多月並未見面,至此相見,道出「汝之見
地可用」,「見地」指入佛知見,「可用」是說一真法界的真實受用。於此可見他們之間
神交默契,心心相應,言語之間具足無盡法味。亦信此經不屬文字,乃祖意佛心也。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
。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
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
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
有一天,五祖將他的學生徒眾全召集來,說:「我對你們講,世人生死事大。」這是大苦
,奈何覺悟此事者不多。佛經說此事最為明瞭,凡夫上至四空天,下至阿鼻地獄,雖然苦
樂享受不同,總不免生死輪迴、流轉六道。人生尤為苦短,古人說,「出息難期入息,今
朝不保來朝」,「功名蓋世,無非大夢一場。富貴驚人,難免無常二字。爭人爭我,到底
成空。誇能誇會,畢竟非實」。是又何苦廣造罪業,總落得世世酬償、冤冤相報無有盡期
。是以真正覺悟此事者,無不急求出離,是為生死事大。
「你們終日只曉得修福」。蓮池大師說:「今生持戒修福的出家人,如果未能達到明心見
性,念佛求生淨土的信願微弱,這種人來世多投生在富貴人家,亦必然為富貴所迷,或至
造業墮落者。」當時有一位老僧,聽了此言,不以為然!蓮池大師說:「不要講來生,眼
前我曾經見到一個出家人,他在北峰山陰結茅篷清修。十年之後,由於信徒日多且敬仰道
德,為他另建道場,請他遷往那裡去當住持,於是漸漸染了習俗,以致墮落,往年十載清
修功德到現在都失掉了。現世尚且如此,何況來生?」老僧問:「這個人是誰?」蓮池大
師說:「那人正是老兄!」老僧聽了默然無語。所以,出家人要知道為眾生造福,廣結法
緣,為當來普度眾生做資糧,萬萬不可以享福;一享福,總不免才覺又迷。
「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蓮池大師說:「醉生夢死,這句話是真實話。世人大約分作貧賤
、富貴兩類,貧賤的天天忙於衣食,富貴的也天天忙著享受,二者受用雖不同,其忙則一
。忙到老死而後已。身雖然死了,心忙還沒有止住,於是帶著這永無休止忙碌的心再投胎
,再忙到死。死生生死,昏昏蒙蒙,如醉如夢,縱然經歷百千大劫,也無了期。再看看諸
佛菩薩,朗然獨醒,大丈夫應當如是。」
五祖說:「自性若迷,雖有大福報也不能救生死輪迴無盡的大苦。」這句話我們要切記!
五祖說:「你們各自回去,看看自己的智慧,看取自家本心般若之性。」「智」,照有,
明瞭萬象;「慧」,觀空,洞徹理體;「般若」是圓滿永恆真智大覺,這裡指親證諸法實
相的般若智慧。五祖又說:「每一個人各作一首偈,呈上來給我看看,如果能悟得大意,
我就將衣法傳給你,做為禪宗第六代祖師。火急快去作偈,不得延遲逗留,一落到分別思
量就錯了,就不中用。」這裡所說的衣法,「衣」,指佛陀的袈裟,代代相傳,表示師承
的憑證;「法」,唯說一心,唯傳一法,就是不可說之法,也就是本來無一物的清淨心。
一切眾生的真心本體本來是佛,不假修成,也沒有漸次,無無明,也無無明盡。入此宗門
,切須在意。如此見得,就叫做「法」。傳法是印證宗門的佛心、宗旨。
五祖說:「見性之人,言下須見。」禪宗的特色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見性就是徹底見
到自心的覺性,生佛平等、萬法一如、無所不覺的真如本性。見性必須是言下就見,見性
就是大徹大悟。悟了以後,無求無得,大用無方,超凡超聖,以凡聖不二,得失同一耳。
五祖又舉比喻說:「這樣的人,就是正當揮刀上陣作戰的緊急關頭,也能言下立刻見得。
」這是比喻根性大利的人。下面一段是神秀禪師書偈,也就是神秀應試的經過。
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
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諸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
依止秀師。何煩作偈。
這一節經文記載當時大眾對五祖欲傳衣缽的態度,亦見神秀禪師已是眾望所歸。大眾聽了
五祖吩咐之後,退下來互相討論著說:「我們這些人不需要盡心用意的作偈呈送給和尚看
,有什麼用處?神秀上座現在是我們的教授師,不用說了,一定是他得的。我們如果輕率
冒昧的作偈,可以說是枉費心力。」眾人聽了這些話以後,都止息了作偈的念頭,說:「
我們以後就依止神秀禪師好了,又何必煩心去作偈?」大眾對於傳法、傳衣缽的事,都已
經表明態度。且看神秀禪師如何應試。
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
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
。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神秀心裡想著:「大家放棄了作偈的念頭,而無人呈偈給和尚,這都是為了我是他們的教
授師。因此,我必須作偈呈送給和尚看。我要是不呈偈,和尚怎麼知道我心中見解的深淺
?我呈偈的用意,是求老師為我作印證、傳法就好。如果意思要是在爭取第六代祖師的地
位,那就錯了!豈不是和一般貪心凡夫奪五祖的祖師地位,又有什麼差別?假使不呈偈請
和尚印證,終究不能得法。這事情太難了!」這一節是敘說秀師當時欲呈偈求師印證的心
情。下面再講秀師呈偈的經過。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神秀作偈成已
。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體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
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云是秀作。若道
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
間。呈心所見。
五祖法堂前有三間走廊,原來打算請供奉盧珍居士來畫楞伽經變相及禪宗五代祖師承傳的
血脈圖,這是屬於壁畫,流傳今後啟發人心,令人感悟;即對眾生做法布施的意思。神秀
做好偈頌,曾經幾度想呈送給五祖,但每次走到堂前,總是感覺到心中恍惚,全身汗流,
想呈又不敢冒昧。這樣前後經過四天,共有十三次進退,仍沒有把握,不敢呈送。神秀思
惟:「不如把偈頌寫在堂前走廊牆壁,由和尚自己看見。若和尚忽然讚歎說好,我就出來
禮拜,說是我神秀所作;如說不堪,只怪自己枉來此山數年受人恭敬禮拜,還修的什麼道
?」於是,在夜晚三更時分,不讓別人知道,自己提著燈把偈頌書寫在南廊牆壁,以呈露
心中的見解。
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四句偈頌皆是比喻之詞。『身是菩提樹』,菩提樹就是印度人稱的畢缽羅樹,往昔釋迦牟
尼佛示現於此樹下成道,因此稱為菩提樹。秀師以此來比喻身。『心如明鏡臺』,這是將
鏡比喻作心。蓮池大師說:「鏡能照物,而物未來時,鏡不攀緣;物方對鏡,照物了了分
明,而無分別;物既去時,鏡中不留痕跡。聖人之心,常寂常照,三際空寂,照之前、照
正中或者照之後俱空俱寂,故喻如鏡。」比喻只是略似而已,畢竟鏡子是無知之物,而心
是靈明覺知妙覺明體。這兩句是比喻理體,下兩句是比喻修行功夫。『時時勤拂拭,勿使
惹塵埃。』這是比喻鏡上若有塵土,必須時時勤加拂拭保持清潔,不使惹塵埃。這個道理
非常淺顯易知。我們的心境亦然,心境若染著五欲六塵,便失其廣大智覺照用。「拂拭」
便是斷五欲、離六塵,一絲不掛;塵盡明現,則朗然大覺,無所不照。神秀此偈,雖然句
句著相坐實,心地未明,塵埃未盡,緣慮未了,未悟大意,但對中下根器漸修初學者來說
,未嘗不是很好的指導原則。
秀書偈了。便卻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
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
我們可以看出,神秀大師寫完偈頌後的神情是如何的不安。神秀寫好偈頌後就回自己的房
間,寺裡大眾都不知道這樁事。神秀反覆思惟:「五祖明日看見偈頌歡喜的話,即我與法
有緣;若是說不堪,自然是自己迷惑不悟,過去世的業障習氣深重,所以不應得法。聖人
的意旨難測!」神秀在房中思前想後,心緒不寧,坐臥不安,直至五更天明。下面一段經
文,是說五祖看見走廊壁上偈子,給神秀作的評斷。
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
。報言。供奉卻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
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
人誦偈。皆歎善哉。
初兩句,是講五祖於平日觀察神秀,早已知道他沒有入門、沒有見性。天明以後,五祖請
盧供奉來,準備去南邊走廊牆壁繪畫壁畫,即楞伽法會圖及五代祖師承傳的圖像。此時忽
然看到神秀寫在牆壁的偈頌,於是五祖就對盧供奉說:「供奉!壁畫不用畫了,勞累你遠
道而來。《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牆壁這首偈頌,留下來給眾人誦念受持。
依照這首偈頌修行,可以免除墮落三惡道;依照這首偈頌修行,有很大的利益。」於是,
五祖教門人焚香禮拜,都來誦念此偈,就可見性。門人受教誦念,都讚歎道:「好極了!
」其實,依秀師偈修,可以得事一心,能享人天福報,這是實話。「即得見性」這一句,
是五祖權巧接眾的言詞。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
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
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
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
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
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從這一段經文中,我們見到五祖對門人的慈悲愛護、懇切的開示和殷切的期望,這些都是
教學的師範,是我們必須要學習的。大意是講,五祖於當天晚上三更時分,在法堂召見神
秀,問道:「那首偈是不是你作的?」神秀答:「實是弟子神秀所作,不敢妄求祖位,惟
願和尚慈悲,看看弟子有沒有智慧?」五祖說:「你作的這首偈還是未見本性,只到門外
,尚未入門。這樣的見解,覓求無上菩提,終不可得。」《傳心法要》云:「何處是菩提
?師云:菩提無是處。佛亦不得菩提,眾生亦不失菩提。菩提本性,不可以身得,不可以
心求。一切眾生,即菩提相。又問:如何發菩提心?師云:菩提無所得。你今但發無所得
心,決定不得一法,即菩提心。」黃檗禪師這幾句話,其實就是《金剛經》說的「無住生
心」註解;無住生心就是無上菩提心現前。
五祖又說:「無上菩提,必須在一言之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傳心法要
》云:「達摩祖師初來中國,只有慧可大師一人具足自信心,一言之下就體會得即心是佛
。徹了幻身妄心本來空寂,是名大道。大道本來平等,所以深信一切眾生同一真性。心性
不異,即性即心。心不異性,名之為祖。所以云: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心和性,
迷時說二,悟時是一。「心」是講八識與心所;「性」是指真如本性。學道之人,應如黃
檗禪師所說:「百種多知,不如無求最為第一。諸學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
學,但學無求無著。無求就是妄心不生,無著就是真性不滅,不生不滅便是佛,就是大道
。」這些話,又何嘗不是「無住生心」的註腳?真心無形無相,體遍虛空,用周沙界,一
切大乘經典,無非發明此事。真心不來不去,不染不淨;生時性也不來,死時性也不去,
淨宗所謂「生則決定生,往生西方彌陀淨土;去則實不去,真如本性真無去來」,也是講
的此事。湛然圓寂,心境一如。
五祖說:「見性之人,在一切時中都能念念自見自性」。《楞嚴經》云:「見性是心非眼
。」禪家說是「自性見」。正因為自性本來清淨,湛然空寂,即於空寂體中能生此見;就
像明鏡潔淨,鏡中雖無像而能現一切像。修道之人心如明鏡,無所染著,妄心不生,我所
心滅,自然清淨。因心地清淨故,真知真見就自然現前。然後才恍然大悟,一切時中,念
念自見,原來如此,如是如是。
「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此三句是講悟後的境界。六祖說:「心無所住
,隨處解脫。若一切無心,即無所住也。」萬法無礙,念念見性者,則於一切法皆離虛妄
,故說一真一切真。真心對境,不起念、不分別,離一切相,生佛平等,萬法如如,這正
是《華嚴經》所說的一真法界,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法界。這種如如的心,就是離絕煩
惱、所知、我法二執,而顯現的真實性。要是這樣見得,就是無上菩提的自性。
五祖對神秀大師懇切的開示,指點他見性的道路。然後告訴他:「你再回去思惟一、兩天
,再作一首偈給我看。如果你的偈頌能入得門,我就把衣法傳授給你,為第六代祖。」神
秀聽了老師開示之後,作禮退出。這樣經過幾天,還是作偈不成。這些天當中,情緒不能
安寧,坐臥不安。在這一段中,我們能看到神秀大師應試因緣前後之事。下面一段是說惠
能作偈因緣。
復兩日。有一童子於碓房過。唱誦其偈。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
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言。爾這獦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
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
大師令人皆誦此偈。依此偈修。免墮惡道。能曰。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同生佛地。上
人。我此踏碓八個餘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童子引至偈前作禮。能曰
。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能聞已。因自言亦有一
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獦獠。汝亦作偈。其事希有。能啟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
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
過了兩天,一位童子從碓房經過,口裡唱誦著神秀的偈頌:「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六祖說:「我一聽,就曉得這首偈沒有見得本性。雖然我來
黃梅八個多月,未曾蒙和尚指導教授,但卻早已明白佛法大意。」於是就問童子:「你誦
的是什麼偈?」童子說:「你這獦獠不曉得,五祖說世人生死事大,要想傳付衣法,所以
命徒眾、門人作偈呈大師看,如果悟得大意,就傳衣法為第六代祖師。神秀上座在南廊牆
壁上寫了這首無相偈,五祖叫大眾都誦持此偈,說依此偈修,可免墮惡道。」惠能說:「
我也要誦持此偈,結來生法緣,同生佛地。上人!我來到此處,破柴踏碓有八個多月,從
來沒有到過法堂,希望上人能引導我到堂前偈頌處去禮拜。」童子就引導惠能到堂前廊下
,惠能說:「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我讀誦一遍。」這時,有一位江州別駕,姓張,名日
用,他就高聲朗誦。惠能聽了以後,就對張別駕說:「我也有一首偈,希望別駕代為書寫
。」張別駕說:「獦獠,你也會作偈,這真是一件希有的事。」惠能對張別駕說:「要想
修學無上菩提,不得輕視初學。下下人也會有上上智慧,而上上人也會有沒意智的時候(
沒意智的意思是智慧埋沒而不能現前)。如果隨便輕視人,就會有無量無邊的罪過。」
《法華經.常不輕菩薩品》云:「過去世有威音王如來,在佛的像法時期,增上慢比丘有
大勢力。同一個時期,有一位菩薩比丘,他見到出家或者在家的男女四眾,都一律禮拜讚
歎說:我不敢輕慢你們,你們都應當作佛。菩薩這麼做,甚至於被人笑罵侮辱,他也不在
乎,我行我素,於是人們都稱他作:常不輕菩薩。」由童子也稱他「獦獠」一詞就可以想
到,六祖在黃梅八個月被人輕視。這正是孟子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先苦其心志
,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金剛經》云:「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
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即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六祖於此期間乃是真參實
學,他稱呼童子為「上人」,是常不輕菩薩無異。能受眾人輕賤而無改其平等慈悲清淨心
,正是實踐受持《金剛般若》,消業障、證菩提的身教示範。由此可見佛祖真慈,教化善
巧,止於至善。看經,須於此等文句中體會,才確知三寶恩重。
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能偈曰。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
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
云。亦未見性。眾人疑息。
張別駕說:「你只要把偈子念出來,我替你寫上。你如果得法,必須先度我,別忘了我這
幾句話。」惠能的偈頌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張
別駕將偈寫好以後,五祖門下弟子們都覺得十分驚奇,無不讚歎!驚訝的互相傳說著:「
真奇怪,不能以相貌來看人!怎麼沒有多久,確使他成就肉身菩薩?」五祖看到大眾這樣
大驚小怪,恐怕有人傷害惠能,於是用鞋子擦掉這首偈,說:「也沒有見性。」眾人的疑
怪才平息。
我們談談六祖這首偈頌。其實,六祖何嘗作偈?只不過是將神秀的偈子改正過來而已,替
神秀指出一條出路,為末後開示「法門對示」一章的章本;也是六祖一生應機開導眾生,
無所說、說無說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章本。《金剛經》云:「如來有所說法不?
如來無所說」,也正是此意。如果要問:「六祖此時究竟有沒有見性?」此事前面我們已
經談過,何況下一段還有經文明證,可知五祖所說「亦未見性」用意之所在。
六祖偈中「本來無一物」一句,也就成了而後開東山法門接上上根人的頓教宗旨;這一句
的確是大乘了義圓頓教的總綱領。佛法於「本來無一物」上,建立四諦、菩提、般若、六
度諸法,是四諦、菩提等諸法「本來無一物」也,於是諸法中執取便錯了。世間法又何嘗
不是於本來無一物上,建立生死流轉、六道輪迴、一切因果,是生死六道等法「本來無一
物」也。悟本來無一物,就叫做佛菩薩;迷本來無一物,就叫做凡夫。其實,佛菩薩和凡
夫也是本來無一物。本來無一物,哪裡還有什麼叫佛、叫菩薩、叫眾生的!本來無一物究
竟是什麼樣子?人生宇宙的體、相、作用的真實相,就是所謂諸法實相,「本來無一物」
。怎麼證得?佛教人不住塵境而生的清淨心便是。下面一段經文,說明五祖傳法、六祖得
法的經過情形。
次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即問曰。米
熟也未。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
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
離自性。
第二天,五祖不讓別人見到,一個人潛到碓房來,看見惠能腰上綁著石頭正在舂米。五祖
說:「求道的人,為法忘軀,應當是這樣的。」隨即問道:「米熟了沒有?」惠能答道:
「米早已熟,只欠一篩。」這一番問對原是一個謎,意在言外。五祖是問他:見性了沒有
,覺悟了沒有?惠能答說:「早就見性,覺了、悟了,只欠和尚為作印證而已。」於是,
五祖以手杖在碓上敲了三下就走了,惠能當下就領會五祖的意思,於夜晚三更時進入五祖
的方丈室。五祖用袈裟遮圍著窗戶,不讓別人看見,為他講《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時,惠能於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的真理。
六祖《金剛經註》云:眾生的心本無所住,因外境與根身相接觸,於是隨境生心動念。而
不知根身觸境是本來空,誤以為世間諸法是實境,便於境界上住心;起分別、生執著、牽
腸掛肚,就是住心的相,就像「猿猴捉月,病眼見花」一樣。應當明瞭,一切萬法皆從心
生。如果悟明真性,心即無所住。無所住心就是真智慧,決定不起煩惱。譬如虛空,無有
罣礙。心有所住,就是妄念,六塵競起,像浮雲似的飄盪不定。《維摩經》云:「欲得淨
土,但淨其心;隨其心淨,即佛土淨。」離卻有無一切諸法,此心如日月臨空,光明自然
不照而照,豈不是省力的事!到此之時,一念不生,覺性現前,就是行諸佛行,如同諸佛
,無所不覺,便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大師此時破無始之迷妄,開真實之知見,
大徹大悟,徹見一切萬法不離自性,故能息心達本源。
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
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於是他向五祖說:「沒有想到自性本來清淨,沒有想到自性本來是不生不滅,沒有想到自
性本來具足一切,沒有想到自性本無動搖,沒有想到自性能生萬法。」這五句,才是惠能
大師向五祖陳述悟後的見解,可見前面請張別駕所寫的,確實是改正神秀之作。六祖此處
所陳,與釋迦牟尼佛在楞嚴會上開示阿難尊者「十番顯見」之經義、旨趣全同。佛陀指示
阿難:「見性是見真心,就是自性。此性本來不動、本來不滅,不失、無還、不雜、無礙
、不分、超情識、離妄見。」又云:「如來藏中,性覺真空,性空真覺,清淨本然,周遍
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又云:「一切浮塵,諸幻化相,當處出生,隨
處滅盡,幻妄稱相,其性真為妙覺明體。」經上又講:「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
,斯即涅槃無漏真淨,云何是中更容他物?」這幾句經文,皆可作六祖所說「本來無一物
」及「何期」五句入佛知見的印證。
祖知悟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五祖聽了惠能所說,知道他已經悟見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流通本經文在「
祖知悟本性」下,有「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這二
十一個字曹溪原本沒有。「丈夫」,就是佛陀十種通號之一的「調御丈夫」,佛能善調善
御一切眾生。六道之中,諸天及人無不以佛為師,故又稱「天人師」。黃檗禪師說:唯直
下頓了自心本來是佛,無一法可得,無一行可修,此是無上道,此是真如佛。學道人祇怕
一念有,即與道隔矣。念念無相,念念無為,即是佛。學道之人要想成佛,一切佛法總不
可用心意識來學,唯學無求無著。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滅,不生不滅即是佛。所謂
八萬四千法門,為的是對治八萬四千煩惱,只是教化接引的方便門徑。其實,本無一切法
,離即是法,息即是法,放下即是法;知道離,知道息,知道放下,就是佛。
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心法及衣缽。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
流布將來。無令斷絕。
惠能大師三更接受五祖傳法,寺內大眾皆不知。五祖傳授他頓教心法及衣缽二物,對能大
師說:「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五祖這四句話實
在是語重心長,自度度他成敗關鍵就在能不能善自護念。何謂頓教?《修心訣》云:「頓
悟者,凡夫迷時,四大為身,妄想為心,不知自性是真法身,不知自己靈知是真佛。更向
心外覓佛,勞苦參學,萬里尋師。忽被善知識,指點入路,一念迴光,見自本性。而此性
地,原無煩惱。無漏智慧,本來具足,與十方三世諸佛分毫不差。故云頓悟也。」到底要
如何護念、流布?五祖又為能大師說偈:
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第一句,一切有情眾生來此種下成佛的種子。第二句,由因地菩提種子,佛果還從此而生
。後兩句是離相,與《金剛經》所說的「即非、是名」同屬一類的格式。即相離相,離即
同時;雙照雙遮,遮照不二。《楞嚴經》云「圓滿菩提,歸無所得」,也就是六祖說的「
本來無一物」。無一物中,不礙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也。此偈前兩句是有為,後兩句
是無為;前兩句是慈悲普度,後兩句是清淨平等。正如佛在般若會上教須菩提:「云何為
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這正是無住生心的樣子,是我們應當記取修學的。
祖復曰。昔達摩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
。皆令自悟自解。
五祖又說:「過去初祖達摩大師初到中國傳教,而中國人自古以來就特別注重師承,如果
沒有信物,誰能相信?傳此衣缽表信,代代相傳,續佛慧命。法門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
自解。」什麼是法?《血脈論》云:「三界興起,同歸一心。」《楞嚴經》云:「一切眾
生輪迴世間,由二顛倒分別見妄,當處發生當業輪轉。」《華嚴經》云:「應觀法界性,
一切唯心造。」《血脈論》云:「前佛後佛,以心傳心,不立文字。」黃檗禪師說:不得
一法,名為傳心。如果真的徹底了悟真心,就是無心無法。既然是說無心無法,怎麼能傳
?怎麼叫做傳?禪師說,你聽說以心傳心這句話,就以為真有可得,可以得到嗎?祖師說
: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所得,得時不說知。古德說:「有法無主是謂無法,
無法無主是謂無心。如我解佛亦無神通,但能以無心通達一切法耳。」是以悟須自悟,解
要自解。要知道,記問之學原來是人家的知見,不是自家悟解。
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
『本體』是指宇宙人生萬有的本體、理體,佛法稱為自性、本性。從上祖師代代承傳,唯
傳一心,別無二法。一心就是本體、真心。指心是佛,頓超等妙二覺之表。決定不流至第
二念,才是禪門的宗旨。
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能曰。向甚處去。祖
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
五祖說:「衣缽乃是爭奪的禍端,傳到你手中為止,不可再傳。倘若再傳衣缽,必定會由
此引起殺身之禍。你必須趕快離開這裡,恐怕有人要傷害你。」惠能問:「我要向什麼地
方去?」五祖說:「逢懷則止,遇會則藏」。「懷」是指廣西懷集縣,「會」是指廣東四
會縣。這兩句話,是指點惠能大師潛修養道、隱藏的處所。下面一段是講六祖依教南隱潛
修之事。
惠能三更領得衣缽。云。能本是南中人。久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五祖言。汝不須
憂。吾自送汝。祖相送直至九江。驛邊有一隻船子。祖令惠能上船。五祖把艣自搖。惠能
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艣。五祖云。合是吾渡汝。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
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付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
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
。佛法難起。
惠能在三更接受衣缽後,說:「能本是嶺南中人,來此雖久,卻不知此地山路,如何能走
得出去而到達江口?」五祖說:「你不必憂慮,我親自送你去。」五祖一直送惠能到九江
驛邊,已經預備好的船隻,五祖叫惠能上船,五祖自己把艣來搖。惠能說:「請和尚坐下
,弟子應該搖艣。」五祖說:「應該是我渡你。」惠能道:「迷時要靠師父度,悟了以後
就要自度;度的名詞雖然一樣,但是它的用處是不一樣的。惠能生長在邊方,說話的語音
不正確,承蒙師父傳授心法,今已得悟入,應該自性自度。」五祖說:「如是!如是!以
後的佛法,由於你的弘揚,將來大行於世。你去後三年,我方逝世。你現在好好的去吧!
努力向南方去,也不宜早出來說法,因為弘揚佛法的機緣是很難興起的。」
「自性自度」這句話很重要。我們學佛未悟,依善師,只能得生人天善果;如果想了生死
、超越三界六道、證得無上菩提,必須自性自度。古德說:「如果佛能度眾生,過去諸佛
數目超過恆河沙,一切眾生早該度盡,為何我們到現今還流轉生死,還未成佛?」是故當
知:諸佛菩薩只能誘導我們見性自度的方法,正如指點我們方向途徑,方向還是要自己明
辨,路還是要自己走。所以說,眾生自度,佛不能度。六祖悟後,知道度生自度的道理,
五祖這才讚歎他說:如是如是!其次是五祖的入滅,自知時至。他說:「汝去三年,吾方
逝世。」五祖傳法付衣之後,又過了四年,上元二年他老人家去世,世壽七十四歲。古今
修道之人,臨終自知時至不勝枚舉,此乃常事,並無奇特。其實,前面五祖指點惠能「逢
懷則止,遇會則藏」,已經顯示他預知未來之事。
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五祖歸。數日不上堂。眾疑。詣問曰。和
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誰人傳授。曰。能者得之。眾乃知焉。逐後
數百人來。欲奪衣缽。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情粗糙。極意參尋。為眾人
先。趁及於能。能擲下衣缽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於草莽中。惠明至。
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能遂出坐盤石上。惠明作禮。云。
望行者為我說法。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良久謂明曰
。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惠能辭別五祖,放開腳步往南行,走了兩個多月,到了大庾嶺。再說五祖回到東禪寺之後
,好多天都沒有上堂說法。大眾心中都疑惑,問五祖說:「和尚少病少惱嗎?是不是身體
不舒服?」五祖說:「病倒是沒有,衣法卻已經到南方去。」大眾問:「是什麼人傳授去
的?」五祖說:「能者得之。」大眾這才知道惠能得衣法已經走了。於是眾中有數百人分
道追逐,企圖奪回衣缽。其中有一位出家人,俗姓陳,名字叫惠明,在家的時候曾經當過
四品將軍,性情粗魯,積極的參加追尋,走在別人的前面。惠能大師被他追上,於是惠能
將衣缽扔在石頭上,說:「這衣缽只是表信之物,祖祖承傳,豈可用暴力爭得!」惠能於
是躲藏在茅草叢中。惠明趕到之後,看見衣缽在石頭上,就上來提取,但是他卻拿不動,
於是他就叫著說:「行者!行者!我是為求法而來,不是為爭奪衣缽而來的,請你出來吧
!」於是惠能從茅草中走出來,盤坐在石頭上。惠明先行禮,然後說:「希望行者為我說
法。」惠能說:「你既然是為求法而來,可以屏息諸緣,放下一切,勿生一念,我為你說
。」這樣靜默許久,六祖告訴惠明:「不思善,不思惡,正在此時,哪個是惠明上座本來
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惠明本來是為奪回衣缽而來,他雖然在黃梅多日,並未悟明心地,這才興奮的參加大眾追
逐惠能奪回衣缽的任務。果然被他追到,卻提不動衣缽,反激發其過去的善根,真誠下學
求法,終於在言下大悟。這是他的善緣成熟,也是了不起的成就。試問:他是怎麼悟入的
?原來是在他真正放下萬緣,止息念慮,良久時,被六祖一句話點醒了無始迷夢,大徹大
悟。其實,六祖所用之法並無奇特,五祖又何嘗不是這樣天天提醒大眾?就是我們學佛,
也常聽到老和尚、善友們,掛在口頭上的「放下萬緣,提起正念」。問題是在我們自己把
它當作口頭禪,從來沒有認真體會過,何況奉行?我們曾幾何時放下過境緣,放下過妄念
?這就是不能悟入、不能言下大悟的原因。惠明為我們做示範、做榜樣。他在黃梅時日,
由於未能放下,所以不悟。今日於此處發真實心,依六祖教,果然親見自家不思善、不思
惡、離開一切善惡境緣後的空寂靈知之心,原來就是自己本來面目。本來面目就是真正、
真實的自我,是永恆存在、不生不滅的真我。此處六祖對惠明的指授,只是在教他直接證
取無住六塵緣影的真心,這就是見自本性,頓教頓悟,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往昔達摩祖師初居少林寺九年,為二祖說:「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
。」慧海禪師說:「萬緣具絕者,即一切法性空是也。法性空者,即一切處無心是。」於
人無爭,於世無求,六根對境永無妄想起動,就是無念。黃檗禪師說:「一念不起,即十
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華果,即心便是靈智。」《修心訣》云:「諸法如夢,亦如幻化。
故妄念本寂,塵境本空。諸法皆空之處,靈知不昧。即此空寂靈知之心,是汝本來面目。
亦是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善知識,密密相傳的法印。若悟此心,真所謂不踐階梯,
徑登佛地。」雖登佛地,絕無佛地想。上來諸師種種開示,都是指引我們悟入心性的祕訣
。只要善於用心,不怕不能悟入。
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
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
即惠明師也。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
。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明禮辭。
惠明悟了以後,再問道:「從上代祖師以來,所傳授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其他密意嗎?」
六祖說:「對你說,就不是密意。你若依無住清淨心返照,密意就在你面前。」惠明說:
「惠明雖然是在黃梅五祖會中,實未曾省悟到自己本來面目。今日承蒙指示,如人飲水,
冷暖自知。現在行者就是我惠明的師父。」六祖說:「你如果這樣,我和你同師黃梅五祖
,好好的自己護持吧!」惠明又問:「惠明今後要向什麼地方去?」六祖指示他說:「逢
袁則止,遇蒙則居。」惠明於是禮辭六祖。
在這一段談話中,惠明問:「祖祖相傳,還有密意否?」六祖直指,「返照自性,密在汝
邊」。此密非是祕密,而是深祕,唯返觀者才能親自見得,否則說亦不懂,因為此事非思
議所及也。親證得後,必須善自護持,像六祖一樣,等待機緣成熟,利樂人天,普度眾生
。
明回至嶺下。謂趁眾曰。向陟崔嵬。竟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趁眾咸以為然。
惠明回到山林之下,遇到追逐六祖的那些同伴,他告訴大眾說:「這一條路我已經走過,
沒有見到惠能的蹤跡,我們還是向別的方向趕快去追吧!」大眾聽了以後,都以為然。惠
明於是獨自前往廬山布水台,經三年,終於在袁州蒙山定居,弘化一方。
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縣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
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喫肉
邊菜。
六祖後來到了曲江曹溪,又被惡人追尋到了。於是,就在四會縣處,避難於獵人隊裡隱藏
,這樣經過十五年。在此期間,他也常為獵人們隨機說法。獵人常叫六祖看守圍捕禽獸的
網,而六祖每當看到禽獸落入網中,就將牠們統統放生。每當吃飯時,六祖總是將蔬菜寄
煮在獵人肉鍋之中。有人就問他何必如此,六祖說:「但吃肉邊菜。」
六祖在得法之後,遭遇難以想像的困境,經歷十五年長時間隱藏流浪,善自護念,防人加
害,等待時節機緣成熟,弘法利生,大振宗風,影響千餘年,不負佛祖的期望,真正是為
後世佛弟子們最好的榜樣。此十餘年的確是六祖真參密印的時代,正如同善財童子五十三
參,將般若波羅蜜圓融應用於日用平常事理,的確是證得性相一如、平等不二。這是我們
應當要學習效法的。
佛家修行,乃指修正行為。修正的標準也因修學程度而有不同,其最初入門標準就是戒律
。戒律乃行持的規範,也是基本的標準。戒律中嚴持不殺生,許食三淨肉。唯有中國佛教
提倡不食眾生肉,目的是培養大慈悲心,是真正懂得衛生、衛性(保衛善良的性情)、衛
心(慈悲心)的養生之道。六祖因環境不許可,吃肉邊菜實在是不得已之事。下面一段是
講六祖大師的弘護因緣。
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
動。一僧云。風動;一僧云。幡動。議論不已。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一眾駭然。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義。見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
。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能曰。不敢。宗於是執弟子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
眾。印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能曰。指授即無。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
。何不論禪定解脫。謂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有一天,六祖暗自思惟:時機成熟,應當弘法了,不可以老是隱跡潛居。於是就離開四會
的獵人隊,到達廣州的法性寺,正好遇到印宗法師在講《涅槃經》。當時有風吹動懸幡,
有一位出家人說,這是風動;另一個出家人說,這是幡動;兩個人爭論不休。惠能走上前
面,向他們說:「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是仁者的心在動。」大眾聽了此話,都非常驚
異!印宗法師將惠能迎請到座中上席,向惠能求教佛法深奧的義理。見惠能言詞簡單、義
理確當,並不像是從文字中來。印宗說:「行者一定不是平常人。久聞黃梅五祖的衣法南
來,莫非就是行者嗎?」惠能說:「不敢。」印宗法師於是執弟子禮,宣布這樁事情,請
惠能將祖祖相傳的衣缽拿出來給大眾看。印宗法師又問道:「黃梅五祖付囑衣法時,是如
何指示傳授?」惠能說:「指授是沒有的,只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印宗說:「為何
不論禪定解脫?」惠能說:「因為禪定解脫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在這一節中,印宗法師之於六祖就像鮑叔牙之於管仲,因緣際會,成就一番非常事業。初
見面的問對中,就將佛法宗旨托出:唯論見性。《禪宗血脈論》云:「若欲見佛,須是見
性,性即是佛。」若不見性,縱然是念佛誦經、持齋持戒,只不過是修世間有漏福報而已
,於成佛作祖無益處。黃檗禪師說:「即心是佛。上至諸佛,下至蠢動含靈(一切有情眾
生),皆有佛性,同一心體。所以達摩從西天來,唯傳一心法,直指一切眾生本來是佛,
不假修行。但如今識取自心,見自本性,更莫別求。」本覺真性,就是佛性,悟時稱作般
若智慧,修持稱為楞嚴大定。宗密大師說:「若頓悟自心(六根之性就是自心),本來清
淨,元無煩惱。圓滿智慧,本來自己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理體於日用平常中
修正心行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
昧根本。」如果能念念修學,歷事鍊心,自然漸漸就證得百千三昧,就是《金剛經》所說
的「無住生心」,不住一切緣境所顯的清淨心就是。達摩這一派所傳的,就是這樣的禪。
由此可知,頓悟自心,就是見性,就是六祖所傳的禪定;並不是見性之外,別有能修所得
的禪定。
「解脫」,是解除迷惑造業的繫縛,脫離三界六道的苦果。慧海禪師《頓悟入道要門論》
云:「曰:云何得作佛去?師曰:不用捨眾生心,但莫污染自性。經云:心佛及眾生,是
三無差別。曰:若如是解者,得解脫否?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這與六祖所說「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是同樣意思。由此可知,自心是佛,自心就是自性。自性本來
清淨,自性本無染著,自性本來解脫,並不是見性之外,別有一個能修、能證的解脫。
六祖說:「佛法是不二之法。」只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就是不二法門。見性就是禪定
、解脫,禪定、解脫就是見性,這是三而一,一而三,即三即一,即一即三,是謂之不二
之法。慧海禪師《頓悟入道要門論》云:「欲修何法,即得解脫?唯有頓悟一門,即得解
脫。云何為頓悟?頓者,頓除妄念,放得下;悟者,悟無所得,看得破。問:從何而修?
答:從根本修。云何從根本修?答:心為根本。云何知心為根本?答:《楞伽經》云:心
生即種種法生,心滅即種種法滅。《維摩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即佛
土淨。《遺教經》云:但制心一處(控制心在一處),無事不辦。經云:聖人求心不求佛
,愚人求佛不求心;智人調心不調身,愚人調身不調心。《佛名經》云:罪從心生,還從
心滅。由是之故,知道善惡一切皆是由於自己的心,所以心是根本。如果想求解脫,首先
必須認清根本。要是不能通達這個道理,必定是徒勞無功,著相外求,無有是處。」禪門
經云:「於內覺觀,如一念頃,即證菩提。」而根本的修法,就是修習禪定。何謂「禪」
?妄念不生為禪。何謂「定」?坐見本性為定。本性者,就是自己不生不滅的真心。「定
者,對境無心,八風不能動。」八風是指:利益、衰耗、毀謗、榮譽、稱讚、譏刺、受苦
、受樂,這八種境界。若能於此八種境界中如如不動,得此定者,雖是凡夫,即入佛位。
《菩薩戒經》云:「眾生受佛戒,即入諸佛位。」證得如此境界,就是解脫,就是不二法
門。
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能曰。法師講涅槃經。經明見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
涅槃經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
。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
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
。即是佛性。
印宗法師又問:「什麼是佛法不二之法?」六祖說:「法師講《涅槃經》,經明見佛性,
是佛法不二之法。如《涅槃經》高貴德王菩薩對佛說: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
,應當斷善根佛性嗎?佛說:善根有二種,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不是常,亦不是無常
,是故說為不斷,這就是不二之法。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因此名為不二
之法。五蘊與十八界,凡夫見之以為二,有智慧的人通達事理,知道其性本來不二,無二
無別之性就是佛性。」
在這一番問答裡,六祖舉例《涅槃經》的經文,向印宗法師解釋什麼是佛法不二之法。『
犯四重禁』是指根本戒,四種重罪就是殺生、偷盜、淫欲、大妄語。『作五逆罪』是指殺
父、殺母、殺阿羅漢、惡意出佛身血、破和合僧。『一闡提』是印度話,意思是不信佛法
、不信因果、不信業報、沒有慚愧心,這樣的人,諸佛菩薩都無法幫助他。《涅槃經》裡
,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對佛說:如果犯四種根本大戒、毀謗大乘經論、造五種大逆不道
的罪惡、又不信佛法的人,如是等人要是還有佛性的話,為何還要墮地獄?這些人要是還
有佛性的話,佛為何又說無常樂我淨?沒有善根的人叫「一闡提」,沒有善根的人,他的
佛性何以不斷?佛性要是斷了,為何又說有常樂我淨?如其不斷,為何又稱他為一闡提?
佛陀對於這一連串的問題,就以「佛性非內非外、佛性非有漏非無漏、佛性非常非無常,
是故不斷」的道理,來解答高貴德王菩薩的疑問。
「五蘊」也叫做五陰,是指「色、受、想、行、識」五類。「色」是指一切物質的總代名
詞,就是百法中的五根、六塵,十一法。「受、想」是心所有法中的二法。「行」,除受
想之外,包括心所有法中其餘四十九法,及不相應行法的二十四法。「識」是通指八識。
所以,五蘊已全部包含一切有為生滅法。「十八界」是六根、六塵、六識。凡夫妄見,愚
痴迷惑,不明真相,故說為二。智者明瞭事理,通達真相,於一切法不起有無分別妄念,
無心無念,則五蘊十八界皆空。所以,蘊之與界,無二無別。
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
印宗法師聽了六祖所說,心裡非常歡喜,恭敬合掌說:「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述
經中的義理,猶如真金。」我們從印宗法師的言詞、態度上來看,印宗法師的確是非常人
也。蓮池大師說得好:「六祖既然接受黃梅五祖的心印,避難隱藏在屠戶獵人傭賤一十六
年。以後他遇到印宗法師的講席,出風幡語,為印宗法師聽到而延入,為他剃染,禮請升
座說法。人知六祖之為龍天推出矣,未知印宗之不可及也。其自言:『某甲講經,猶如瓦
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要曉得,印宗法師已經久居講席,已是前輩的大法師,若是
法師人我不忘,貢高我慢,好勝之心尚在,怎麼能如是尊賢重道、捨己從人,以至於如此
?六祖固然是乘願再來之人,而印宗法師亦是六祖同一類人物。聖賢聚會,豈偶然而已哉
!」
於是為能剃髮。願事為師。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
懸絲。今日得與史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因。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
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
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世聖人無別。
印宗於是為惠能剃髮,願意事師六祖大師。惠能在智藥三藏手植的菩提樹下開演東山禪宗
頓教法門。惠能於東山得法以後,受盡辛苦,生命就像懸絲般的危險。今天能與史君、官
僚及僧尼道俗共同聚集在此一會,莫非是多生多劫所結的法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
同種善根,方才有緣聞得如上頓教得法的因緣。教法是先聖所傳,並不是惠能自智。願欲
聽聞古聖先賢教法之人,自己先要淨自心,用清淨心聽法。聽了以後,各自除疑生信,就
如先世聖人一樣而沒有差別了。在這一段中,最重要的開示就是得法端在淨心除疑。《金
剛經》云:「信心清淨,則生實相。」不但參禪需要淨心,研教、念佛亦必須清淨心才能
大開圓解、一心不亂。
師復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
識示導見性。當知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
六祖告訴大眾:「善知識!菩提般若的智慧,世間眾生本來自己就有,只因一念妄緣,不
覺心迷而不能自悟,必須借助大善知識來指導見性。應當知道,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
只因迷悟不同,所以才有愚人智人不同。」六祖說「佛性本無差別」,的確一切眾生皆有
佛性,故一切法平等。又說:「人人具足,個個圓成,本來是佛,與佛無異。」迷則佛是
眾生;悟則眾生是佛。迷人向文字中求,悟人向心地而覺。迷人修因待果,悟人了心無相
。悟時本性不增,迷時本性不減,是真正平等,一切佛經無非令人悟入此事而已。迷者執
著身心為我,悟者智照應用自在。愚人分別著相自生障礙,智人見性事事無礙。菩薩觸物
懂得用觀照的功夫,無所不照;聲聞怕境昧心。悟者日用無生,迷者現前不覺。從這些話
中我們體會到,佛與眾生其實只不過是迷悟不同而已。
吾今為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諦聽。吾為汝說。善知識。世人終日
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終無有益。
六祖說:「吾今為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你們大眾各得悟入自性智慧。志心諦聽,我為
你們說。善知識!世間人終日口頭上念著般若,卻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終不能飽。口
但說空,心不能行,如是,雖經萬劫亦不會明心見性,終究是無有益處。」六祖此話說得
極是!世間作惡者多,心善者少;能講的多,肯行的少。要不是久植善根,於佛教法如何
便生信解、心行不退?六祖曾說:「口雖誦經,光明不生,必須外誦內行,依文字般若起
觀照般若,定慧等持,方得見性。」《楞嚴經》云:「雖有多聞,若不修行,與不聞等」
;畢竟不能證得自性般若。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須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
。如幻如化如露如電。口念心行。則心口相應。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
六祖解釋「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名詞的意義,「摩訶」譯作「大」;「般若」譯作「智慧
」;「波羅蜜」譯作「到彼岸」,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到家」,有究竟圓滿的意思。這一
句梵語譯成中文是「究竟圓滿的大智慧」。這究竟圓滿的大智慧,須要心行觀照才能證得
,而不是只在口頭上念念就可證得。口念心行,則心口相應。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
楞伽經》云:「心外見法為外道。如果悟得自心本性,就是菩提涅槃,離一切生死故。」
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
亦無上下長短。亦無瞋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世
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復如是。
六祖在此處教導我們心行的方法,譬如說,「摩訶是大」的意思,就是要體會到「心量廣
大,猶如虛空」。平等心中,清淨心中,正如古人所說:「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
無物。大千沙界海中浮漚,一切賢聖如電如露,一切不如心性真實。」
「世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復如是。」若於此處會得,豈非當下證得
「心包太虛,量周沙界」,一切諸法無實無虛,這是真見,這是親證諸法實相。黃檗禪師
說:此心即是佛,更無別佛,亦無別心。此心明淨,猶如虛空,無一點相貌。這是講真心
體用。舉心動念,這是指妄心迷動,不守自性,就與自性相悖,這就叫做著相。不是真心
著相,而是在真心上附帶著的妄心虛妄執著。無始以來,從來就沒有著相的佛。菩薩修六
度萬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但是自無始以來,也沒有一個次第佛。因此,只要悟明一
心,本來無一物,無有少法可得,這就是真佛。佛與眾生,同一真心,無二無別。此心猶
如虛空,從無雜染,也無壞失。又如日光遍照時,虛空未曾明,日落不照時,虛空未曾暗
。明暗的境界自相陵奪,虛空之性卻從來不改變。佛及眾生,真心亦如此。當你見佛時,
你就以為佛是清淨、光明、解脫的好相;而你見眾生時,你就以為眾生是染著、愚昧、生
死的惡相,若作如此見解,就是經過像恆河沙數的無量劫修行,也不能證得菩提。是何緣
故?因為著相。所以說,「唯此一心,更無微塵許法可得。」此心就是佛。可惜如今學道
之人,不悟一真,定要在心上生心,知見立知,向外求佛,著相修行,皆是不如法、不相
應,皆是迷失菩提道。經云:「供養十方諸佛,不如供養一個無心道人。」為什麼?因為
無心是指無一切妄心、純一真心用事的真佛。由此可知,大乘佛法教學的旨趣所在。
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即著無記空。
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你就去執著空。修行人第一要緊的事,就是不可以執著空。若空心
靜坐,一切都不思念以為究竟,就是執著空相,執著斷滅法,就是執著善惡都不緣的無記
空。永嘉大師說:這個境界是「昏住」,不是真心。
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
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總在空(虛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
是。
《大智度論》云:「性空者,諸法性常空,假來相續故,似若不空。」其實是空。小乘人
於十二入中(六根為能入、六塵為所入),無我、無我所,說明性空。大乘說:十二入我
我所無故空;十二入體性本無,所以說性空。再說,如果確知無我,更無我所有,自然就
證得法性空。因為凡夫迷著我相,及妄執我所有,所以不見法性空。佛見到諸法真實相,
告訴我們「無我、無我所」。聰明伶俐漢,聽了言下應當徹悟一切法空。我相、我所有法
尚且不執著,何況其餘一切諸法!「眾生空、法空終歸一義,是名性空。」又云:「性空
者,一切諸法性,本末常自空,何況現在!因緣常空,何況果報!」又云:「空者性自空
,不從因緣生。若從因緣生,則不名性空。」又云:「什麼是性空?不論是有為法的體性
或是無為法的體性,總是性空。非生非滅,非常非斷,無有作者,法爾如是,是名性空。
」
前面一段講的是破除一切執著,以顯明性空理體。下一段說的是性空的大用周遍,一如虛
空之遍含萬物一樣。
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捨。
亦不染著。心如虛空。名之為大。故曰摩訶。善知識。迷人口說。智者心行。又有迷人。
空心靜坐。百無所思。自稱為大。此一輩人。不可與語。為邪見故。善知識。心量廣大。
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
即是般若。
善知識!自性能包含萬法就是大,萬法就在諸人自性中。如果見一切人的善或惡,全都不
取不捨,亦不染著,心境了了如同虛空,就稱之為大,印度梵語叫做「摩訶」。善知識!
迷而不悟之人,只有口頭上說說而已。覺悟之智者,則在觀照心行,真正的用功夫。又有
一輩迷人,空心靜坐,百無所思,什麼也不思念,著於無記空,自以為這就是大。像這樣
一類的人,不足以與他談論摩訶般若法門,因為他們已經墮落在邪見的緣故。善知識!心
量廣大,周遍法界。用時,即了了分明,無有障礙。用後,便感知一切圓融相即。一法即
是一切法,一切法即是一法,去來自由,心無所滯,這就是般若。
六祖在這一番開示中指出,心空為大,而大用是周遍法界的。這裡所講的心量,是指如來
實證的心量。離一切之所緣及能緣,於一切境緣不起心、不動念,無有一法可得,無有一
念可生,說明為心量。這就是般若理體,廣大無邊,包含萬法,了然分明。三祖《信心銘
》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慮不畢。」《傳心法要》云:「若能了知心
外無境,境外無心,心境無二,一切即一心,一心即一切,更無罣礙。又云:一即一切,
一切即一。諸佛圓通,更無增減。流入六道,處處皆圓。萬類之中,個個是佛。譬如一團
水銀,分散諸處,顆顆皆圓;若不分時,只是一塊。此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永嘉大師
云:「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諸佛法身
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一與一切融,是說明其體性是無礙的。《華嚴經.初發心菩
薩功德品》云:「一切中知一,一中知一切。」是為佛教最究極之說。因為一切萬法在一
真法界中,雖現種種差別相,而其本體中則無絲毫差別。種種萬法,都是絕對的,而與一
切法消融時,知其一,就知一切。如嘗海水一滴,就能知道一切大海水的鹹味。這個道理
在華嚴、天台兩家發揮最多,我們應當細心體會,更應當修學契入,親證得一真法界,才
是學佛的究竟。
善知識。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莫錯用意。名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
。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終日說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稱國王。終不可得。
非吾弟子。
這一節經文是六祖開示我們「真性自用」。真智慧是自己自性本來具足的,教我們不要向
外求,不要錯用了心意識。須知般若智慧是清淨自在,是真實無妄,是無知而無所不知,
體用皆遍虛空法界而無礙;而心意識是染污有礙,是虛妄不實,是有知而有所不知。所以
,六祖告訴我們:修行要從日常生活中求真性自用,才能契入一真法界,親見一切法不二
;不二之法,就是一切真實,就是佛法。如此修學法,與交光大師《楞嚴正脈》說的「捨
識用根」一樣。交光大師教我們要捨心意識;六根接觸六塵境界時,不用心意識。換言之
,離分別,不用六識;離執著,不用末那識;無有塵境落謝影子,不用阿賴耶識。捨離心
意識,便是般若智照,便是真性自用,自見一真、一切真實境界。
六祖要我們明瞭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心量」是指離一切妄心(即受想行識)所顯的真
如心量,這是大事;也就是破迷開悟,入佛知見。這句話的意思是,學佛修行要知道拓開
自性平等、清淨一如、廣大無邊的心量,才能成就明心見性、入佛知見、一心不亂、一真
法界的大事。又勸我們不要行小道。一切不以見性、一心不亂、入佛知見為目的之修學,
都屬於小道,特別是指空心靜坐、著無記空者,不要口裡終日說空,而心中不修真空般若
智慧之行。這樣之人,非我學生。
善知識。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
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見般若。口說般若。
心中常愚。當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說空。不識真空。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
解。即名般若智。何名波羅蜜。此西國語。唐言到彼岸。解義離生滅。著境生滅起。如水
有波浪。即名為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常通流。即名為彼岸。故號波羅蜜。
善知識!何謂「般若」?梵語般若,中國語譯作「智慧」。於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心心
念念了達一切諸法實相,不起分別執著,不生妄念,如如不動,不迷不愚,常行智慧覺照
;如《心經》說的「行深般若,照見五蘊皆空」一樣,這就是般若行。倘若一念愚昧,就
是般若智慧斷絕;一念覺而不迷,就是智慧生起。世間人愚迷不悟,不知道運用方便般若
提起自性觀照般若,以至於不能親見實相般若。口裡雖說般若,其實心中恆常愚昧執著。
雖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口裡說空,卻不識真空之理。般若實相是沒有形相可得的,智慧
心就是無形相、脫根脫塵、靈光獨耀的般若實相。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謂「波羅蜜」?這是印度話,中國語譯作「彼岸到」。彼岸到是印度的文法,順中國的
意思應該譯作「到彼岸」,意思是「了解義理,遠離生滅」。譬如說,著境生滅起,如水
有波浪,是名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流通,是名彼岸,所以稱作波羅蜜。「波羅蜜」,
一般解釋是以生死稱為此岸,而以不生不滅稱為彼岸。此岸就是指娑婆,彼岸是指佛地。
超凡入聖,也就是由此岸而度之彼岸。度脫的方法,佛經裡面說有八萬四千法門,法門雖
多,原理、綱領只有一個,就是「摩訶般若波羅蜜」。因為唯有摩訶般若波羅蜜,才能破
除根本的迷惑,即破「根本無明」。我們從修學綱領來講,就是戒學、定學、慧學;三學
是以般若為根本,而以定學為樞紐,以戒學為幫助。
善知識。迷人口念。當念之時。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
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識。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
。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善知識。摩
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無住無往亦無來。三世諸佛皆從中出。當用大智慧打破
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定成佛道。變三毒為戒定慧。
善知識!迷失本性而不覺悟之人,只知道口念,念時就已不真,已經錯了。如果能念念心
行覺照,才是真實不妄的真如自性。悟得此自性,就是般若法。隨順自性修行,就是般若
行。不如是修行就是凡夫,若能一念如法修行,自身當下就與諸佛平等無異。善知識!凡
夫原本就是佛,煩惱本來就是菩提。前念迷失自性,即是凡夫;後念悟得自性,即是佛。
前念執著塵境,即是煩惱起;後念離境一切不執著,即是菩提現前。善知識!摩訶般若波
羅蜜,究竟圓滿,離生滅到彼岸的大智慧,是最尊貴、最高尚、最第一的佛法。無住無往
亦無來,三世諸佛皆從此般若法中出現。應當運用這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
,定成佛道,轉變貪瞋痴三毒煩惱為戒定慧三無漏學。
六祖大師在這番開示中,指點我們修般若行的方法。首先教我們必須認識般若法的重要性
,肯定般若在佛法中的地位是最尊、最上、最為第一。佛住世說法四十九年,說般若法佔
去二十二年,可見此法重要,無怪乎六祖特別強調。怎麼悟、怎麼修?古人說:「如果體
會得施為運動靈覺之性,就是諸佛之心。前佛後佛,只言傳心,更無別法。」若真識得自
性,則對一切萬法全體消融,一念化為無上智覺,當下了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聖凡一體
,煩惱菩提原本不二。這是說悟此法者。修此法門,就是運用觀照般若觀照五蘊皆空,轉
煩惱為菩提。《阿含經》云:「色如聚沫」,色即是空;「受如浮泡,想如野馬,行如芭
蕉,識如幻法」,受想行識,亦復皆空。
眾生的病根,佛說是貪瞋痴三毒根本煩惱。一、「貪慳」毒害,以迷心對於一切順心之境
求取無厭。二、「瞋恚」毒害,以迷心對於一切不順心的境緣起忿怒瞋恚。三、「愚痴」
毒害,是指愚迷的痴心,亦稱作無明,迷於一切境緣而不能覺悟其理事真實相。此三毒煩
惱是一切煩惱、不善法之根源。佛教教學,就是針對此三毒,從根本下手對治。所以,如
來立教,也只有三法:一是「戒學」,二是「定學」,三是「慧學」。防非止惡,除身口
之過,是戒學宗旨;息慮靜緣,使心意不散亂,是定學宗旨;破迷開悟,斷惑證真,是慧
學宗旨。戒學是手段、是方便,無戒學則不能生定,無定則不能生慧。因此,戒定慧三學
相資相成,如鼎之三足不可缺一。佛法無他,只是轉貪欲為淨戒,轉瞋恚為禪定,轉愚痴
為般若智慧而已。佛教大意:「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前二句是
戒學,自淨其意是定慧,這是一切諸佛教化眾生的基本方針。
修學的最初方便,最初下手入門處,無過於背誦經典。經典,包括儒家的《四書》、《五
經》,是佛祖聖哲們親證的實相般若。實相般若只能悟,不可求解,因為實相是圓融無礙
的,所以經典中字字句句也都包含無量義理,開悟之後一切明瞭,才能證得其大用無方無
量妙義。因此,古德教童蒙,佛門教沙彌,都是自背誦經典入門。背誦經典時,自然不起
妄想,就是「諸惡莫作」。經典是聖賢自性實相般若,是善中之善,背誦就是「眾善奉行
」,這是修根本戒學;背誦時,必須收拾放心、專心一志,這是修根本定學;背誦時,字
字句句了了分明,這是修根本慧學。直至背過千遍萬遍,三學成就,三慧頓開,大徹大悟
,明心見性,轉識成智,頓超三乘,成佛作祖,如是殊勝功德利益成果,即使十方諸佛也
是說之不盡!背誦經典乃是三學三慧一次完成的最究竟、大圓滿的修法,好老師無不勸導
學生背書,就是這個道理。背書的目的,不是在熟記書中文辭義理,而是在修戒定慧,是
在求大徹大悟。背誦是完成三學三慧的方便法門,這一點是必須明白的。
明末蕅益大師說:三聚淨戒的作用,就是克制三毒心,成就無量善法聚。「三聚淨戒」:
第一「誓斷一切惡」,第二「誓修一切善」,第三「誓度一切眾生」。菩薩在過去因地中
修行時,為了對治三毒而發三誓願:誓持一切淨戒,對治貪毒;誓斷一切惡、常修一切善
,對治瞋毒;誓度一切眾生,故常修慧,對治痴毒。由於能持如是戒定慧三種淨戒法,所
以能超越三毒,成就佛道。這些都是說明修行的綱領。照見五蘊皆空,成就理事無礙,變
三毒為戒定慧,成就事事無礙,這是真正的修般若行。我們要是明瞭這個道理,可見菩薩
行原來就在日用平常,念念將貪心、瞋心、痴心變化為三學三慧而已。
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何以故。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
勞。智慧常現。不離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不起誑妄。用自真如性。以智
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
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一實相般若觀照,能生八萬四千智慧。為什麼?因為世人有八萬四
千塵勞煩惱緣故。如果世間人沒有塵勞煩惱,般若智慧就會常時現前,念念與自性相應,
念念不離自性。了悟此法門之人,即是沒有妄念,亦無思量執著,不起誑妄,隨緣運用自
真如性,用智慧觀照一切法,於一切法,不論是有為無為、世間法或出世間法,都能不取
不捨,如此便是見自真性成佛道。
六祖大師這段開示,是教導我們明心見性成佛道的修學法。一真實相、一乘佛法,是以無
念為宗。何謂「無念」?所謂無念,是指無妄念,亦是正念的別名。古德說:「無念者,
心體靈知,湛寂不動,如鏡照物,如燈顯像。像的好醜、物的大小,鏡子和燈都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但是燈和鏡子都照得清清楚楚。真心理體,湛寂而靈明覺知,起用就是見聞
覺知,其中若覓一毫妄念相,確實是了不可得,故稱無念。」無念不是什麼都不念,是無
一切分別、嫉妒等妄念。無念之念,生無生相,住無住相,異無異相,滅無滅相,於一切
法中親見其不一不異,當下便契入自性,見到自家的本來面目。六祖說的「從一般若」,
便是指此,亦稱作根本智。此處說的「一」,是「一即是多,多即是一」的一,是「一多
不二」的一,而非是數目的「一」。唯一是真,唯一是如。《華嚴》的「一真」、淨土的
「一心」,就是此處的「一般若」。唯「一」是根本智,其對境能生無量智慧,何止八萬
四千?證得一心時,再看經論,字字句句本來具足無量妙義;無量德慧亦從來無有隱藏,
原本就存在我們的現前。入此境界,自然於一切法不取不捨,無憶無著,不起誑妄,這就
是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這就是見性成佛的道路。
善知識。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即得見性。當知
此功德無量無邊。經中分明讚歎。莫能具說。此法門是最上乘。為大智人說。為上根人說
。小根小智人聞。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龍下雨於閻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
漂棗葉。若雨大海。不增不減。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故知本
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觀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從天有。元是龍能興致。
令一切眾生一切草木有情無情。悉皆蒙潤。百川眾流卻入大海合為一體。眾生本性般若之
智。亦復如是。
善知識!如果要想證入甚深一真法界及般若正定之人,必須要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
波羅蜜經》,即能得見自性。應當知道,這部《金剛經》的功德是無量無邊,經中已經分
明較量讚歎,不能盡述。這個法門是最上乘的教學法,專為有大智慧人說,專為有上等根
性人說。若是小根性、小智慧之人,聽了如此法門,心裡必定疑惑不信。為什麼?譬如,
天龍降雨於閻浮提大地,城市、村落都漂流於大水中,如同漂流草葉一樣。如果雨水落在
大海中,大海的水卻不見增減。大乘根性之人、最上乘根性之人,聽聞別人說《金剛經》
,由於經典啟示,就能心開悟解,因而知道本性自有般若智慧;這是自己運用智慧時常觀
照的緣故,不是假藉文字的灌輸、記問而後知道的。譬如雨水的下降,不是從天而有,原
是龍能興致。令一切眾生、一切草木,有情無情,都能平等的蒙受雨水潤澤。一切河川流
入大海,河水與海水合成一體。眾生的本性般若智慧,也是如此。在這番開示中,六祖為
我們介紹《金剛經》,教我們應當持誦。五祖也時常教人:「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
,直了成佛。」《金剛經》一卷五千言,乃是諸佛實相般若照見諸法如義的最上第一開示
。如果是大乘根性、一乘根性人,的確很容易悟入。
善知識。小根之人。聞此頓教。猶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長。
小根之人。亦復如是。元有般若之智。與大智人更無差別。因何聞法不自開悟。緣邪見障
重。煩惱根深。猶如大雲覆蓋於日。不得風吹。日光不現。般若之智亦無大小。為一切眾
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見。修行覓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聞悟頓教。不執外修。
但於自心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見性。
善知識!小根性人聽聞頓教法門,猶如草木根性小的,小樹、小草,根小,若被大雨一沖
,就全都自己倒下去了,不能再繼續生長。小根性人不堪承受大法,也與這種情形一樣。
其實所謂小根性人,原本就具有般若智慧,與大根性、大智慧人並沒有什麼差別。何以聞
此頓教大法,還是不能自己開悟?追究其根源,因為他們執著邪見的所知障太重,煩惱習
氣根深蒂固;如厚厚的雲層遮蔽了太陽,若得不到一陣強風把雲層吹散,太陽的光明則不
能透出來。自性般若智慧本來人人具足,亦無大小差別,只因一切眾生自心有迷悟不同。
迷失自心之人,因而外生邪見,捨自心而心外求佛謂之修行,總是不悟自性,此謂小根性
之人。倘若聞法開悟如此頓教法門,不執著心外修行,只在自己心中常存正見,一切煩惱
塵勞常能不染於心,這就是見性。
六祖大師在這一節開示中,說明眾生因根性的不同,所以聞法、開悟的機緣各有差別。凡
是看不破、放不下、被境界所轉者,就是小根性。小根性又如何能信受一真無妄的大法?
《楞嚴經》云:「若能轉物,則同如來。」換句話說,果真能放下身心世界,看破一切境
相原本皆是虛妄,即時煩惱障、所知障、人我執、法我執無不應念化成無上正等正覺,這
就是見性成佛。六祖大師在此,將一乘佛法、最上乘佛法的修學理論、方法、綱領和盤托
出;這部經典,不愧是大乘佛法中最好的指導綱領。我們得到這個綱領之後,無論修學哪
一個法門,都能用得上。譬如,多數修淨土法門的同修們,若能明瞭六祖所說的綱領,依
照此綱領來念佛,我們必定會在很短的時間念到一心不亂,而且是理一心不亂,這種功德
太殊勝了。
善知識。內外不住。去來自由。去除執心。通達無礙。能修此行。與般若經本無差別。
善知識!於內外境界毫不住著,生死往來皆得自由自在,能於一切境緣不起一念分別執著
,於一切事理通達明瞭如幻如化,知煩惱和菩提原無二性,生死和涅槃本來一如,真能入
得不二法門,自然得證事事無礙。能以此標準修正我們身心思想行為,就與般若經所講的
無有差別。這一段是六祖告訴我們與般若相應的修法。
善知識。一切修多羅及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
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故知萬法本自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
善知識!一切佛經文字,大乘或小乘,共有十二種體裁所寫成的經典,佛經稱之為十二部
經。佛經教法都是因人建立,其宗旨是在教人頓悟自性。這一切經論文字,是佛隨眾生根
性不同而施設。因為眾生的智慧性,佛法的教學才能建立。若無世間人,一切萬法就本自
不有。這句話看起來似乎很顯淺,實際上裡面包含無量的義理。由此可知,大乘經論說「
萬法唯心」、「萬法唯識」,心與識就是世間人,故說一切法本自人興,都是從人而興起
。一切經書,因人說有;換句話說,經書是因緣生法,這一點我們要認識清楚。
緣其人中有愚有智。愚為小人。智為大人。
人有愚有智,愚為小人,智為大人。人何以會有愚智不同?我們必須要知道,一切眾生心
性智慧無不平等。既然平等,為何還有差別?這裡的差別,就是眾生對於平等的事理迷的
淺深不同;迷得深顯得愚痴,迷得淺,顯得有智慧。「智者」是破迷開悟之人。
愚者問於智人。智者與愚人說法。愚人忽然悟解心開。即與智人無別。
智者為愚人說法,愚人忽然悟解心開,聞法之後徹底覺悟,與智人無別。這幾句話意思是
說:迷了則是凡夫,悟了就是佛;凡夫聞佛說法,悟了以後與佛無二。
善知識。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頓
見真如本性。
這幾句說得非常重要,同時可以建立我們的信心。生佛原來不二,眾生就是不悟的佛,佛
就是覺悟的眾生。所以,只要一念覺悟,眾生原本是佛。由此可知,一切萬法盡在自心。
所以,大師教我們要從自心中去頓見真如本性。「真」,就是真實,顯示它決定不是虛妄
的;「如」,是永遠沒有改變,這是如。「真如」是一切法常如其性,所謂性如其相,相
如其性,性相不二,是名一如,亦名真如。《大乘止觀》云:此心即自性清淨心,又稱作
真如、佛性、法身,《楞嚴經》稱如來藏,《華嚴經》稱一真法界,又稱為法性。總而言
之,這是一樁事而有種種不同的名詞。佛說出這麼多名詞,無非教我們不執著而已;只要
我們不執著,才能證得真如本性。
菩薩戒經云。我本元自性清淨。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
這句經文含的意思非常豐富。佛法講「我」,有「真我」、「假我」。幾時我們達到真假
不二,才是見性的境界。自性清淨就是自性清淨心,這是我們本有的真心。自性清淨是指
離一切虛妄染著,這個心才是我們的本元自性清淨真心。假如你認得自心,見性了,這就
是成佛,禪宗所謂「明心見性,見性成佛」。
我們必須曉得:「真心沒有相,不來不去。生的時候,性亦不來;死的時候,性亦不去。
所謂湛然圓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頓了,不為三世所拘繫,這就是出世之人」。這
幾句話可能不太容易懂,我用比喻來給諸位解釋。何以說這個性不來不去?在現今科學昌
明的時代,我們討論這個問題要比過去方便得多。譬如,我們看電影或者看電視,電影、
電視的畫面,我們也看到有一些人有來有去、有生有滅。那個來去生滅諸位很容易覺察得
到,那是妄相,而螢幕決定不隨妄相來去生滅。我們的真如本性就像螢幕一樣,一切妄相
就如螢幕裡的現象一樣。諸位要特別記住,妄相不離開螢幕,螢幕也不離開妄相,相雖然
動,螢幕不動,相有往來,螢幕是不來亦不去。諸位從這個比喻細心的去體會,你就能悟
出這個道理。
見性,就是成佛。由此可知,若不知自心是真佛,不知自性是真法,而心外去求佛、求法
,認為心外有佛、性外有法,你果然如是執著,你想求佛道,縱經塵劫亦不能成就。即使
你把《大藏經》念得很熟,再修種種苦行,如「蒸沙作飯」,只是自己徒勞而無功。所以
,佛一再教誡我們,只要我們認識自心,恆沙法門、無量妙義,不求而得。佛說:「一切
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又說:「一切眾生,種種幻化,皆生如來圓覺妙心。」這話是
千真萬確。可是,由於我們無始劫以來迷失了事實的真相,現在說真的,我們反而不懂,
說假的,好像我們立刻就懂了,這就是我們的習氣太深。所以,我們應當要明瞭,離了真
心以外,無佛可成。過去諸佛、現在諸佛乃至於未來修行人,總而言之,一定要記住一個
原則;修道的人切不可以向心外去求。心性到無染無著時,本來自性圓滿成就。所以佛經
常說:「但離妄緣,即如如佛。」這是見性成佛的意思。
淨名經云。即時豁然。還得本心。
《淨名經》即《維摩詰經》。「豁然」就是豁然大悟,「本心」就是真如本性。這是說明
頓悟、頓見本性的意思。以下是大師說明自己得道傳法的因緣。
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令學道者頓
悟菩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
這幾句話,我們能看到六祖大師是一聞便悟。我們聞經多年,何以不悟?原因就在「一聞
」,而我們是多聞,多聞就不悟,一聞就開悟。可見「一」字是關鍵所在。「一聞」,就
是一心聞也,一心就是無分別心;也就是以聞性聞法,則一聞才能開悟。所以古德常說:
「識得一,萬事畢。」
此處特別提醒同修們,我們拿佛法四大綱領來說,即「信解行證」。在信的方面,我們要
「信一心」。自性清淨心,這是一心。一才清淨,二就不清淨,何況更多?信一心就是信
自己本來是佛。在解的方面,我們要「解一理」。「一理」,就是實相般若之理。一切大
乘經皆以實相為體,讀誦大乘,若非一心,則不見實相,是未入門也;讀經見得實相,才
是入大乘法門。在行的方面,我們要「行一門」。我們究竟選哪個法門好?我們從一切大
乘經典中去觀察,佛一再提示我們,行門中最殊勝的無過於念佛法門。念佛法門能包括所
有的法門,所謂是八萬四千法門,無量無邊的法門,這一個念佛全都包盡了;如果不相信
,諸位可以細細的去研讀《華嚴經》。在證的方面,我們要「證一果」,就是無上正等正
覺。這是我們從信解行證上來說,都要著重「一」,自己才能成就,才能言下便悟,頓見
真如本性。
我們要將這個教法流行,令學者也能頓悟菩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這就是講興道
場。興道場,也要專一,換句話說,道場要一定,譬如六祖大師,他老人家一生就是在曹
溪南華寺,並沒有離開南華一步。法門也要一定,不能時時變更;若能堅守原則,永無變
更,假以時日,無不成者。現今在台灣,台中蓮社李老師講經說法,教化一方,三十年如
一日,老人家就是我們的典型導師,他教導我們:「不取於相,如如不動」。我們若懂得
這個道理,堅守這個原則,在一個道場,修一個法門,能有十年、二十年,沒有不成就的
。這種成就才能影響佛教,才能興教,才能真正談上利益一切眾生。
若自不悟。須覓大善知識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識有大因緣。所謂化導令得見性
。一切善法因善知識能發起故。三世諸佛。十二部經。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須
求善知識指示方見。若自悟者。不假外求。
若不悟,須請教大善知識,求教於解最上乘法者,請他來指示我們正路。但要知道,善知
識與自己一定要有緣分;沒有緣分,縱然遇到也得不到利益。有緣分才能接受他的化導,
才能依教奉行,能明心見性。六祖說:「一切善法因善知識能發起故,三世諸佛、十二部
經,在人性中本自具有。」《華嚴經.出現品》云:「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德相
」。若不能自悟,須求善知識指導,才能見性。若自悟,決定不可以向心外去求。
若一向執謂須要他善知識望得解脫者。無有是處。何以故。自心內有知識自悟。若起邪迷
妄念顛倒外善知識。雖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
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如果我們還要一向執著,以為須要善知識幫助我們,教我們得到解脫,這個觀念是錯誤的
,決定沒有這個道理。為什麼?我們自心內有知識自悟。若是起了邪迷、妄念顛倒,心外
的善知識,如諸佛菩薩、祖師大德們,雖有種種善巧方便教導我們,還是不能夠挽救我們
邪迷顛倒。若能起真正般若觀照,在一剎那之間,妄念即可統統滅掉。若認識自性(即見
性),一悟就到佛地,就是如來地。
從這幾句話來看,首先我們要知道,我們的真心是遍一切,真心的般若智慧是無物不照、
無理不通,這是真正般若智慧觀照。所以,除非你不會用觀照般若,假如你會用觀照般若
,經上講的這些話是真實不虛,確實能在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認識自性,就入佛地。首
先我們要問,何謂「佛」?禪家講,見性是佛。性在哪裡?這個問題,一切大乘經無不討
論,不但討論而且是中心的議題,所謂「六根門頭放光動地者是」。普照禪師《修心訣》
云:「在胎曰身,處世曰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在
足運奔。遍現俱該恆沙世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者喚作精魂。」認識的
、明白的,曉得這是佛性,這是自己;不認識的、不明瞭的,稱它作精魂,俗話稱為靈魂
。可見,覺悟的人,靈魂是佛性;迷了的時候,佛性稱為靈魂。由此可知,見性就是見到
自己真正的本人,所謂「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而本來面目確實是不生不滅、不來不去
,六根門頭放光動地。悟了即至佛地,這話一點都沒說錯。
善知識。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若識本心。即本解脫。
這是教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就是在日用之處,要時時提得起智慧觀照,這句是關鍵之所
在。只要能提得起觀照功夫,內明徹,外也明徹。何謂「明徹」?內不見煩惱,外不見塵
相,內外一如,這是「識自本心」。認識本心,就曉得自己本來是解脫,並沒有人束縛。
這話說得很容易,要如何才能識自本心、識心達本?慧海禪師說:「若自了了知心不住一
切處,即名了了見本心,亦名了了見性。只個不住一切處心者,即是佛心,亦名解脫心、
菩提心、無生心,這是佛經講的證無生法忍。用功,就得在一切處無心。無心是無假不真
。」何謂「假」?於一切境界上生心動念,這是假。譬如說,在境界中生起歡喜心、生起
瞋恚心,這是妄心。我們根與塵接觸,怎麼會生妄心?離了妄,即是真。「真心」是什麼
?內外境界一切明瞭,但是在境緣上自己不生愛憎,所謂「但無憎愛心,即是二性空」。
二性可以解釋為相對的,「相對」空,換句話說,就是超越相對,超越相對才是真正證得
絕對,自然就解脫了。
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
為無念。用即遍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
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
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謂「無念」?六祖說得很清楚,「
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意思是說,心裡面清淨,順境沒有貪愛的念頭,逆境亦無瞋恚
的念頭,境界清清楚楚,心地清清淨淨,這是無念。它的作用可以遍一切處,一切處的範
圍非常廣大,盡虛空遍法界;雖然遍一切處,絕不執著一切處。祖師說:「但淨本心」,
本心是真心,真心是主宰;「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使」就是你用它;
清淨心是主人,六識、六根、六塵都是作用。所以,賓主要分清楚,要能辨別,不可以顛
倒,這就是佛菩薩。
古人常用明鏡來比喻真心,鏡中雖然沒有形像,但是它能照現一切形像。學道之人,心要
像一面鏡子一樣。這是告訴我們:鏡子照外面的境界相,它是清淨的、是無染的;學道之
人,心也應該無染,妄念不生,人我心滅,畢竟清淨。因為心清淨,才能生無量智慧,才
能真正做到來去自由、通用沒有障礙,這就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頓悟入道要門論》
云:「頓悟法門,無念為宗,妄心不起為旨。清淨為體,智慧為用。」所謂無念,是講無
邪念,不是無正念。何謂「邪念」?邪念是迷,邪念是不覺。正念是悟,正念是正覺。古
德告訴我們:念有、念無都是邪念;有無都不念,這是正念。念善、念惡,這是邪念;善
惡統統都離開,清淨心現前,這是正念。乃至苦樂、生滅、取捨、怨親、憎愛,總而言之
,心中有這些念頭都不好,這都是邪念。心裡面清淨,一切念都沒有,這是正念。正念也
叫做「唯念菩提」,菩提就是覺;念念覺而不迷,這就是正念。正念,也可以說是在一切
境界裡不起心動念,這就是無念。得無念時,自然解脫,這就是「無念行」。
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即名邊見。
祖師怕我們發生誤會,特別告誡我們:「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這是一般人弄錯,以
為這是無念,無念就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這是無想定,這還是邪念。甚至於小乘阿
羅漢、辟支佛,他們的境界還是邪念,為什麼?《楞嚴經》云,小乘人的境界是「內守幽
閑,猶為法塵分別影事」。可見,他是不是無念?他不是。他內守幽閑;換句話說,他還
有「幽閑」一念。有這一念就是邪念,就是迷,就是不覺,因此小乘人不能見性。他何以
不能見性?諸位想想這個道理,自然就明白。他是被法束縛,即名邊見。大乘法中處處提
示中道,中道亦不能執著,古德常講「兩邊不立,中道不存」,為的是怕我們執著,怕我
們在這些法相名詞中起分別、起執著,那就錯了!
善知識。悟無念法者。萬法盡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至佛地位。
這三句是顯示無念的功德利益不可思議!我們學佛,尤其是中國禪宗所提倡的頓悟法門,
其殊勝處亦在此三句經文見到。我們真正悟無念,就萬法盡通;不但是佛法通,出世間法
通,世間一切諸法無不通達。我們現在就是因為有知、有念,「知」與「念」就不能盡通
萬法,正是古德所謂「有知有見,有所不見」。幾時我們達到「無知無見,無所不見」,
就萬法盡通。這是把修學的綱領和盤托出了。「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十方諸佛的
境界,幾時我們能見到?只要我們徹悟無念,諸佛的境界原自現前。悟無念法者,自己就
證到如來地,就證到佛地。可見「無念為宗」,這句話沒有說錯;「妄心不起為旨」,妄
心不起就是無念,可見宗旨沒有兩樣。能不違背這個宗旨,清淨心自然現前,清淨心所生
的作用就是智慧,就是般若正知。
善知識。後代得吾法者。將此頓教法門。於同見同行。發願受持如事佛故。終身而不退者
。定入聖位。
這是說明,傳道一定要傳給見解相同、行門相同;換句話說,解行都相同,而且又能發大
心來受持大法者。這樣的人,學佛的態度,事奉老師就如同事奉佛一樣,終身不退,這樣
的人必定能證入聖位,一定會有成就,這是可以預期的。我們從這幾句話來看,一個人能
不能有成就,能不能有最高的成就,就看他與這幾句經文相應不相應。如果相應,我們就
可以肯定下個斷語:他一定成就。
然須傳授從上以來默傳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見同行。在別法中。不得傳付。損彼
前人。究竟無益。恐愚人不解。謗此法門。百劫千生斷佛種性。
「默傳」,就是指祖祖相傳的「以心傳心,見性成佛」。宗門的傳授是在言語之外,所以
叫默傳。『不得匿其正法』,決定不可以吝法。『若不同見同行,在別法中,不得傳付,
損彼前人,究竟無益。恐愚人不解,謗此法門,百劫千生斷佛種性。』這幾句話說得尤其
是好。他見解不同、行門不同,「在別法中」,就是指不是學禪宗、不是學實相般若,就
不能傳給他。為什麼?傳給他,他得不到利益;因為他的解行與正解正行是相違背,他不
但不能接受,而且還要毀謗這個法門。毀謗正法,將來所遭的果報是百劫千生斷佛種性,
這個果報太嚴重,太可怕了!祖師在大梵寺所講的長行文,到此地講完。下面是偈頌:
善知識。吾有一無相頌。各須誦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記吾言。亦無有
益。聽吾頌曰。
這幾句話是偈頌的前引。六祖大師說:「我有一首無相頌」。《壇經》中所有偈頌,都稱
作無相頌。特別是此處十五首六十句,是《六祖壇經》的精華。我們要想研究《壇經》,
應當先將這十五首頌文念熟,然後細心去研討,這樣你就曉得中國禪宗的旨趣。從此之後
學佛,無論你修學哪一個法門,尤其是禪宗,自然不會落於空談。於學佛過程中,則不易
受他人的欺騙,更不會自欺。可見這十五首頌文相當重要,是我們學佛的原理原則。大師
這幾句話囑咐得非常好,教我們必須要記誦、要取法。無論在家修行或者出家修行,只要
依照這十五首頌的原理原則去修行,必定有成就。若是不能自修,僅僅把這六十句頌文背
得很熟,還是無有益處。
頌有十五首,大致分為五個段落。第一個段落是講「佛教教學的宗旨」,這一段只有一首
頌。第二首是獨立的一段,「說明佛法理論的依據」。第三首以下到十三首,共有十一首
頌,這一長段是講「修學的方法」。第四段是一首,是講「果證」。末後第十五首頌,是
「結勸」。頌文體系、組織以及義理,非常精嚴,有條不紊,不但便於讀誦,也是行門重
要的原理原則。
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
這四句,我們乍看起來似乎是很容易懂,實際上所含的意思是既深且廣。『說通及心通』
,「說」這一個字不但包括言說,同時也包括佛法所有的教學,用「說」字來代表。「通
」是通達無礙,《華嚴經》講的四無礙辯才,這是通的意思。「心通」就是宗通,心通與
說通就是所謂宗門與教下,但是宗門與教下是一不是二。過去有人說,心通的人一定達到
說通,而說通之人未必能做到心通。這個說法也不無道理,但是如果我們深入一層觀察,
就知道心通與說通有密切的關係;若心不通,說通是絕對做不到。由此可知,要想做到說
通,一定要心通。如何才能做到通達無礙?下面一句比喻為我們點出來了。『如日處虛空
』,像太陽一樣,在虛空之中,意思是教我們要做到一法不立,才能做到通達。做不到,
換句話說,縱然是以研學而通達三藏經論,或者通達世出世間法,自己並沒有真正證得這
個境界,也不過是道聽途說而已,不能做到「通」字;通,簡單來說就是一定要親證。心
通者,證悟實相;說通者,解悟佛說。此地的「通」,是指證悟之說才是說通,決定不是
解悟之說。這個意思,從以下的句子我們能看得出來。
這十五首頌,《法寶壇經無相頌講話》解釋得相當清楚,也舉出禪宗許多公案來證實,並
且得到當代禪宗大德虛雲老和尚的印證。書中舉出禪宗嘉山和尚公案,公案的內容是說明
一個人,他親證的境界到什麼程度?所謂「上無片瓦,下無立錐」,這兩句話就是如日處
虛空的意思,到這樣的地步才可以說是親證實相。證得實相之後,實相是體,演說是用。
體是根本,說是末,本能攝末,所以心通的人自然就說通。說通的人,由說通而證得心通
,這也是一種非常巧妙的方法。因為常常演說就是長時期的薰習,薰習時間長了,自然就
能證悟。所以說,由說通至心通,這是菩薩的教法;由心通至說通,是如來的教法,我們
應當從這裡來觀察。這是說明「說」與「心」是一不是二。前面兩句是說明佛教教法的原
則,一定要做到通達無礙。
下面這兩句是說明佛祖立教的宗旨。『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唯」是唯獨。「傳
」是承傳,輾轉授受。「見」是講親證。「性」是指眾生本具的心性,在唯識稱作阿賴耶
識。佛法,尤其是大乘佛法,它的宗旨就是傳授見性之法。「法」這個字是包羅萬象,佛
經裡將這個字舉作一切事物、一切理論、一切程序,乃至於虛空法界的總代名詞。在這裡
,特別是指一切法裡面的修行方法,尤其是指見性的方法。末後這一句,顯示出佛法出世
是普度一切眾生。「邪宗」,簡單的說,凡是不以見性法為教學宗旨的,都是邪宗。在佛
法中,未了心外無佛、心外無法的一切宗派,也是邪宗。佛法是無諍之法,但是有些時候
我們也看到佛法裡有一些爭論,這是為了普度眾生、破邪顯正不得已的一種方法,決不是
佛法喜歡爭論。
初祖達摩祖師的老師般若多羅尊者,當年在他的本國教化眾生,那時有兩位法師,一位名
叫佛大先,一位名叫佛大勝,都曾經與祖師同學於婆陀羅,修學小乘禪觀。後來,佛大先
遇到般若多羅,於是捨小向大,與祖師同門並化,被當時的世人稱為門下二甘露門。而佛
大勝卻又分他的門徒成為六宗,所謂有相宗、無相宗、定慧宗、戒行宗、無得宗、寂靜宗
。祖師看到他這種分法,非常感嘆的說:這位法師已經是落在跡象裡面,何況再分而支離
破碎(這是說佛大勝的六宗)。祖師就說:「我如果不為他辨別,這些人必然是永遠被這
些邪知邪見所纏縛而不能超越。」於是他就發大慈悲心到彼師門徒之處,一一與他們辯論
,破他們的知見,使他們能破迷開悟,再回到正知正見。然後他才從海路來到中國,這就
是中國初祖達摩祖師。
禪宗所謂「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性就是體,見性法才是真正如來家業。初祖
分破六宗,已經給我們留下很好的榜樣,所以說「出世破邪宗」。佛門之外的邪宗,我們
容易認識,而佛門以內的邪宗,我們不容易發覺,這是特別要注意到。凡是不以明心見性
或者一心不亂為宗旨,皆是邪宗。
法即無頓漸。迷悟有遲疾。只此見性門。愚人不可悉。
這首偈是說明佛教的教理。「法」是指見性之法,也可以說是一切法。一切法以及見性法
,實在是說不上頓超與漸進。問題在哪裡?迷與悟。有人很快就破迷開悟,有些人很慢才
能覺悟,什麼原因?『只此見性門,愚人不可悉』。佛在《法華經》講:「唯有一乘法,
無二亦無三。」所以,法確實是一,本無頓漸,只因眾生迷悟千差,所以見道有早晚,這
才建立頓漸的假名。「見性門」是指東山法門。這個法門唯論見性法,不論禪定解脫,也
是六祖大師所謂「本來無一物」。不放下的,就是愚人,放下什麼?佛門常說「一切放下
」,或者說「放下萬緣」,念佛法門常教導我們「放下身心世界」。身是正報,世界是依
報,正報與依報都是屬於色法;心法是指八識與五十一心所。換句話說,不但外面的色法
要放下,內裡面的心法也要放下。放下就見性,放下就是見性門。由此可知,放不下的就
是愚人。放不下,就永遠被摒棄在見性門外,所以說「愚人不可悉」。
說即雖萬般。合理還歸一。煩惱暗宅中。常須生慧日。
這首偈是行法的總說。「說」是說法,也是指宗門對來機所說的話。如果把這個意思展開
來講,就包括佛法所謂八萬四千法門,這表示多,法門無量;但是它的原理是一個,所以
說『合理還歸一』,「合」是契合,契合到真理是一。《華嚴經》講的「一真法界」,《
般若經》講的「一實相」,《維摩經》講的「不二法門」,淨土宗講的「一心不亂」,這
都是講到「一」。「一」,還是勉強的一個名稱,古德說:「本自無二,一亦不立」;這
樁事情就是所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是言說思量所能達到。既然這種原本不可說
,而勉強說之為「一」,我們對「一」也就不能執著,執著就歸不了「一」。在禪宗裡,
祖師大德為逗當機,有所謂「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狗子無佛性,狗子有佛性」。從
這些公案來看,我們可以體會到,諸佛如來、歷代祖師所說之言詞,句句都是活活潑潑,
教我們契入一實相,決定沒有一個死方法來教導人。
『煩惱暗宅中,常須生慧日』,這兩句講的是真性自用。「煩惱」,一般來講所謂七情五
欲。在佛法裡說得更為清楚,如《百法》講的六種根本煩惱、二十種隨煩惱;換句話說,
世出世間所說的煩惱,總不離貪瞋痴。從根本上說,貪瞋痴外,再加傲慢、疑惑、邪見(
或稱惡見)。在煩惱之中,修道之人應常轉煩惱為般若智慧,此是修行見性的原則,亦是
契合一真理體的修為,在般若裡稱作「觀照般若」。所以,怕的是我們提不起觀照般若,
就為煩惱所轉。若能在煩惱之中提起觀照,這是「生慧日」。這句經文裡,我們要特別注
意「常」字,要時常提起觀照的功夫,古人所謂「不怕念起,只怕覺遲」。
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
前面兩句是邪正的定義,教我們認識什麼是邪、什麼是正。「邪」就是煩惱生起,妄念起
來時就是邪來,妄念去除就是正來。妄念如何去除?覺;「念起即覺,覺之即悟」。換句
話說,念起是「邪來」,覺了是「正來」。但是,這樣的邪正是相對而生,是二不是一。
二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所以,後半偈教導我們:『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
邪與正都要離開;換言之,邪正不二,邪正一如。若是我們要去邪存正,正還是邪,所以
必須要做到「兩邊不立,中道不存」,這時清淨心才能現前。清淨心就是真如本性;換句
話說,祖祖相傳就是傳見性法,見性法就是一顆清淨心。假如我們疏忽清淨心,不曉得在
清淨心上用功夫,我們在菩提大道就走入歧途。清淨心是一定要證得的,但是清淨心也是
最不容易證得。為什麼?《楞嚴經》云:「知見立知,是無明本。」我們在一切境界中才
存分別,就已經落到生滅門,就成了知見立知。
《壇經.參請機緣品》,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
,菩提日日長。」這首偈在我們看來,這個境界相當不錯,正如神秀大師的偈頌:「身是
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是一樣的意思。可是六祖大師聽了之
後,就知道這個境界依舊未明心地。若照此方法來修行,則是增長葛藤、增加繫縛。所以
,他從反面對症下藥,說「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這首
偈的用意,就是「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祖師這首偈是針對臥輪來作的,若不是臥
輪的境界,這是決定用不得的。為什麼?你起心動念就又錯了。可見,我們不但是在日常
生活中,就是在修學過程裡,也不能起心動念,當然更不可以有所執著;佛法是破執著之
法,一有執著就錯了。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
「菩提」是印度話,中國意思是「覺」,覺是覺悟。此處所說的境界,有事有理。從理上
講,由斷煩惱障而證得一切智,這是通於三乘(聲聞、緣覺、菩薩)的菩提。從事上講,
由斷所知障而證得一切種智,了知一切諸法,這是如來的菩提。如來菩提通於此二者,故
稱大菩提。
『菩提本自性』,如來的大覺本是自性中具足。六祖說:「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
明白指出自性就是第八識。六祖當時三更入室,聽受五祖講《金剛經》,說到「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祖師於言下大徹大悟,順口說出:「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
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這也證明一切眾生與
十方如來的自性沒有兩樣。迷了菩提自性是凡夫,悟了菩提自性是佛,佛與凡夫只不過是
迷悟不同而已。在此祖師說,第一句是自覺,本來覺;第二句是轉本覺為不覺,正是《起
信論》所謂「一念不覺」。「一念」是什麼?就是起心。『起心即是妄』,我們在一切法
中起心動念,就是妄想,就是無明。
『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此偈前兩句是從本覺而迷成了不覺,後兩句是本覺在不覺
之中。只要我們能正,「正」是什麼意思?是「邪正俱不用」,這就是正。你用邪,當然
錯了,你用正,還是錯了;必須要邪正都不用,這才是佛所說的正法,三障就能離開了。
「三障」是煩惱障、業障、報障。這三障說出輪迴的現象。煩惱是起惑,就是迷惑;業障
是由迷而造作種種善惡業;有了業,業遇緣一定有果報,就成報障。這就是惑、業、苦所
造成的三界六道輪迴的現象。這一句中,祖師教導我們超越輪迴的原理,就在一個「正」
字;「正」字簡單的說,就是真心在一切境界裡,永遠是一念不生、兩邊不著。諸位要曉
得,起心動念是妄心,不是真心。這樁事情,我們在《楞嚴經》讀得很多。楞嚴會上佛教
導我們「捨識用根」,根就是正,因為根確實是在一切境界中不生分別、不起執著。由此
可知,生分別、起執著的是妄識,不是真心;也就是不是清淨心,那是在妄識之中,在妄
緣之中。
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
這首偈是教導我們自覺法。修道是修什麼道?就是修見性之道、修成佛之道。修見性成佛
道者,於世間一切事業皆不相妨礙,正是《華嚴經》所說「理事無礙,事事無礙」。但是
,修行人須『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應。「常自見」就是自覺,怕的是見不到自己過失
。「過」,並不是說我們造罪過、做錯事情,這種過我們容易覺察,凡夫都曉得,不是大
修行人事情。此地,「過」是指用邪、用正。用邪不必說,我們一般人都知道是過,用正
也是過,這就很不容易懂。前面說「邪正俱不用」,我們執著在正,分別在正,這就有很
大的過失。
永嘉大師《證道歌》說:「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縱遇鋒刀常坦坦,假饒毒
藥也閒閒。」這句話我們聽起來很不容易懂,也沒有法子肯定它。為什麼?遇到利刀來傷
害,或者遇到毒藥,我們想想:我們起不起分別,動不動心?一生分別、一起執著就錯了
。這是講的世間法。再講出世間法,譬如戒律,小乘戒如比丘戒、比丘尼戒,大乘戒如菩
薩戒,我們若是執著於戒相,錯了,不執著於戒相,也錯了。為什麼?不守戒是犯過失,
存心持戒亦不是正。「邪正俱不用」,是持而無持,無持而持;運用於念佛上,是「念而
無念,無念而念」。要見到這個境界,與道才能相應,就是「相當」的意思。這個境界非
常微細,必須時常警覺自己,於一切法中,尤其是於大乘法門,無論自修、弘揚,我們有
沒有執著、有沒有分別、有沒有起心動念;若有執著、分別、起心動念,即是自己過。能
見到自己的過,與道即相當。
色類自有道。各不相妨惱。離道別覓道。終身不見道。
這首偈的大意,是說明我們對於環境的覺悟。環境包括物質環境、自然環境以及人事環境
。這裡所著重的是人事環境。『色類』是說各色各類的有情眾生,佛法一般講「胎、卵、
濕、化」。『自有道』,「自」就是他自己;本來自有真性,真性是一切眾生所同具的。
真性是清淨平等,這是道的意思。道,不妨礙道,所以說『各不相妨惱』。只要我們不起
分別執著,即能見到一切萬物同此真常本性。
悟道之人,如古大德所說,「彼以毒來,我以慈受」,這兩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不簡
單,必須要真正通達諸法實相,才能做得到。在行持方面,看起來並不難懂,我們舉最簡
單的例子:凡是冤家對頭存一種毒害之心來對我,而我能以慈悲愛護之心來對他,這是古
人所說的「以德報怨」,這是很高的修養。「怨」沒有自性,「毒」也不是真實,而「德
」、「真誠」才是真實。佛法講「慈」,稱為「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在此境界中必定
是怨親平等,這是佛法所提倡,這是道。離怨親平等、真常自性的道,再去找道,六祖說
「終身不見道」。諸佛所證得的理體是究竟圓滿,本無增減,亦無生滅,處處皆圓,所以
,萬類之中哪個不是佛?本源之性,也就是此處講的「道」,何曾有過分別?可惜的是,
眾生背覺合塵,迷頭認影,離開心內之道,妄求心外之道,當然是無有是處。
波波度一生。到頭還自懊。欲得見真道。行正即是道。
『波波』是奔波不停。此地並不是指我們一個人在一生中勞碌奔波,文字中含有深義,是
說我們的心,心到處攀緣永遠得不到休息,如此度過一生,一直到老死,必定會懊悔,這
一生空過了。換句話說,若要一生不空過,就要修定,心能在境界中做主宰。大經云:「
若能轉境,則同如來」,如此才能見到真道。『真道』是真常之道,佛法稱為諸法實相,
亦稱為真如本性。要想見到真道,大師告訴我們『行正即是道』。「行正」二字是關鍵所
在;邪正不二,邪正俱不用。所謂不思善、不思惡,屏息諸緣,不生一念,根塵不偶,一
切皆捨,捨相亦無,如此才是正行;正行與道相應,正行才能真正見道。
「離道別覓道」,是邪見之人。三祖教導我們:「不用求真,唯須息見。」意思是說,把
我們的妄想、分別、執著止住;止住之後,心才能定得下來,心才能靜下來,直到根境相
偶時候,不起分別,不起妄念,一切任運自然。行者能真正通達這個道理,不違背這個道
理,表現在日常生活行為之中,這就是「行正」。正就是道,除了「正」之外,更無別道
。
自若無道心。闇行不見道。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
『自若無道心,闇行不見道』,「道心」就是覺心。沒有覺心,人必定是迷惑顛倒。心迷
倒,行必然不正。「闇行」就是迷惑顛倒之行,這是修道之人、求道之人,所以不能見道
的根本原因。這是修學佛法希望在這一生中有所證悟者,不可不知的關鍵所在。「道心」
,簡單的說,無一切妄心,這就是道心。道心就是真心,行正之心亦是道心。行正之人,
心無所住,心無所住即是心心在道;心心在道,則舉足下足,無非是道。闇行之人,心住
於法,於是眼被法障礙,盲修瞎鍊,無由見道。《金剛經》云:「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
施,如人入闇,即無所見。」與此地意思相同。「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
日光明照,見種種色」,這是說明菩薩如何住於道心、如何行正行。
『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六祖這兩句,實在是真正提醒我們。《金剛經》云:「凡
所有相,皆是虛妄。」修道之人,若還常見世間種種過失,可見其妄心並未消除;換言之
,「能所」沒有捨離。果然「能所」亡了,所見世間眾生見同不見;能所雙忘,當處是道
。古人所謂「十字街頭不見有一人在」,功夫到此程度,即是「虛空粉碎,大地平沈」,
這個時候,世間與出世間是一不是二。所以,我們若想知道自己所修之道,是真或是假?
只須問自己,對待別人過失是見或不見,即能考驗。果然確實不見一切眾生過失,自己則
有相當好的境界。若自己還見一切眾生常犯過失,則不是眾生有過失,而是自己的煩惱心
所與境界相應,所以,是自己的過失,而不是眾生的過失。
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
這首偈是說明「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的義趣。如果我還在批評別人過失,便是起心
分別,我相未忘。他人之過失,與我本來沒有關係,起心分別即生瞋恚,煩惱種子滲入識
田,轉變為自家之過失,這是不智的行持,所以叫做「左」。『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
』,「左」就是錯了,自己錯了。佛門教導我們要修怨親平等觀。『他非我不非,我非自
有過』,只著重在個人的自修。
真正修道之人,一定先要求解。求解的目的,是將宇宙人生一切真相確實的了解,不能含
糊籠統。了解得愈真切,我們的分別、執著、妄心才真正能放下,所謂是「歇即菩提」,
才能歇下。否則,在環境中總免不了起心動念。起心動念之所以不能頓歇,皆由無始劫中
的煩惱習氣。老同修都曉得,煩惱易斷,習氣難除。習氣不除,障礙明心見性。這十五首
的偈頌,諸位要將它念熟,最好能背誦,常常提起覺照的功夫。一遇到境界,心裡才動心
,自己就能覺察到。覺察什麼?「他非我不非」,把自己的分別、執著、妄想、是非頓息
。要求自己的心像明鏡一樣,古人所謂「胡來現胡,漢來現漢」,胡是外國人,外國人照
鏡子,鏡子現外國人的相,中國人照鏡子,鏡子現中國人的相;隨緣現相,沒有執著,沒
有分別,這就叫真心用事。莊子說:「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我們若
是動了是非瞋惡之心,或者出言批評他人而與人結怨,這個錯誤就太大了。不但眼前我們
與人結怨,而且識心中還種下惡報的種子,這才是真正的過失。所以說「我非自有過」。
但自卻非心。打除煩惱破。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
『但自卻非心,打除煩惱破。』這兩句就是教導我們如何斷除是非之心、妄想之心,破除
煩惱習氣。「卻」是排除的意思。「卻非心」是排除非議他人的念頭。修行人須如如不動
,不理他人是非好惡。老子說:「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我們的心,永遠像止
水一樣,自能打破煩惱。寶誌公說:「煩惱因心故有,無心煩惱何居,不勞分別取相,自
然須臾得道。」又說:「如我身空諸法空,千品萬類悉皆同。」外境皆空,哪有是非人我
?這樣才是破除煩惱極妙方法。雲門祖師說:「你立不見立,行不見行,四大五蘊不可得
,何處見有山河大地來?是你每日把缽盂盛飯,喚什麼作飯?何處更有一粒米來?」到這
田地,愛憎好惡都與自己真性毫無交涉,這時才真正是天下太平,更無一事。『憎愛不關
心,長伸兩腳臥。』這兩句是說得大自在,顯示參學之事已經圓滿,所謂「飢來吃飯睏來
眠」的大休大歇境界。
欲擬化他人。自須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現。
這首偈是說自己修學圓滿之後,若有機緣,一定要從事於度化眾生的事業。教化眾生之目
的,是令眾生斷疑、破惑、生信、見性。他人在迷,你想教導他趣向覺悟之道;他人步入
邪途,你想化他歸正路,這是諸佛菩薩出世的本懷,也是諸菩薩修因的正行。可是,自己
方面必須具有方便的智慧,才能起化他的作用。何謂「方便」?所謂方便,就是通於權巧
的智慧。權巧乃是一種利益別人的手段方法。照這個意思來說,大小乘一切的佛教都可稱
為方便。「方」是方法,「便」是便用,便用契於一切眾生根機的方法;還有一說,「方
」是方正之理,「便」是巧妙之言辭,所謂四無礙之辯才;用方正之理與無礙的辯才利益
一切眾生。說真實的,究竟之旨歸為真實;假設、暫用的,這是方便,又稱為善巧、善權
。這就是說明,必須用這些方法,才能入真實之門,才能入一真法界,才能證得一心不亂
。在宗門裡來講,祖師開示說法的方便,在本經六祖為門人法海等舉出「動用三十六對」
,這不過是一個例子而已。如實說,達到了說通心通,真正是一言難盡。凡是祖師開導後
人的,都是大綱一類而已。我們從綱領中,能體會到這個義趣,悟入這個境界,然後才能
受用無窮。不過,這樣的啟示,須是見性的善知識才能理解,才會運用。若無見性,只是
學他人的方法,皆是死板而不靈活。
要想令人破迷開悟,當然不是容易事情。六祖在此告訴我們,要想叫別人斷疑生信,自己
一定要「自性現」。可見,自性現的標準相當之高,也是相當的必要。因為,以自他一如
的精純心印力用,才能截斷當機的現業流識,這樣才能叫他言下大悟。這是宗門知識直指
人心的妙密作用,往往不是教下所能做得到。宗門著重「依義不依語」、「依智不依識」
,不注重文字名句,這也是我們應當要了解。
佛法在現今,已經流入到學說與理論,這樣實在是喪失佛法本來面目。無論大小乘佛法,
其目的是破迷開悟、離苦得樂;離苦得樂是果,而破迷開悟才是它真正的作用。如果要說
到理論、說到學問,不但不能開悟,反而增長迷惑,這就違背佛法的根本精神。佛法的根
本精神,是指導我們人生心行、行為,不是一種空談的理論。說到這一點,《壇經》確實
做到了,它的文字簡潔,確實具足對一切修道人的心行,做一個最高原則性的指導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