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吳晟月初發表了一篇全文近八千字的散文〈我的憂心〉,精簡
版刊於《自由時報》「自由廣場」,展讀之下,感受良深。
吳晟是我生命的典範,也是我亦師亦友的夥伴,這些年,他帶領我
,一起奔走,跨出學院牆籬,讓我至少還能保有跳動的心魂。他自青年
以來,從不曾減弱社會參與的能量,積極幫贊台灣民主化運動的推展,
幾年前退休之後,更是南北二路,到處奔忙,為台灣文化的草根工作,
持續奮戰。
讀到他的憂心,我真的感到不捨和傷心。這是一個什麼樣的詭譎時
代,讓我的好友吳晟,這樣一個應該安心退休、含飴弄孫,這樣一個總
是把暖熱躍動的生命感染給別人,因為實踐(無論是泥土的實踐,或者
社會實踐)而對未來充滿陽光希望的前輩作家,感到如此憂心,幾個月
來無法入眠!
自從選擇離開台北,回返母鄉以來,因為吳晟的提攜,以及幾近於
叨叨絮絮的叮嚀,我才能堅持些許社會實踐的能量,持續前進。前幾年
吳晟身體微恙,我總是勸他,老師別煩惱這些了,好好休養身體。然而
,他卻絲毫不肯停止他的腳步,不願關上他的心窗,他義無反顧,堅決
持續他的文化草根行路。我慚愧自己還躲在學院圍牆,做些不關痛癢的
事,說些不關痛癢的話,與這個社會一起走向腐朽。
最可怕的腐朽是冷漠,以及假性客觀。知識份子不想弄髒自己,搞
一些漂亮的話語,來包裝自己的虛矯。吳晟〈我的憂心〉開宗明義就說
明,文學人必須、也早已介入政治,這是一個真誠的知識份子的肺腑之
言。沙特在〈什麼是文學?〉中說得很清楚,「一旦開始寫作,你就介
入了」。這個世界沒有「不介入」的書寫或話語;語言文字(說話)是
一種行動,你每說一句,就介入世界一步。
比起那些早已介入,卻還惺惺作態的「文化人」,吳晟真誠而可愛
,他真心誠意面對自己的「介入」,清楚彰顯自己的說話位置與實踐位
置,「從不掩飾個人政治傾向」,堅守反獨裁的普世價值,數十年如一
日。而絕大多數的知識份子,文化人、學者專家,以客觀性做為偽裝的
外衣,內裡包覆的是他們對自身階級利益的保守,以及對學術資源、學
術位置的渴求與不捨。只要計劃案繼續拿得到錢,只要活動可以繼續辦
,只要學術業績持續增加,「誰執政都一樣」。
可是,怎麼會一樣呢?國民黨這樣一個獨裁政權,四十年的戒嚴,
在二二八事件中至少屠殺2-3 萬人,在白色恐怖時期,根據國民黨執政
時期法務部向立法院的報告,國府接收後,軍事法庭所受理的政治案件
有29,407件,受難人數超過14萬人以上。然而,據當時司法院的人員透
露,政治案件有6、7萬件之多,相關受難人數至少20萬人以上。而許多
未見於記錄者,特別是秘密逮捕與殺害的情況極多,以1960年國府官方
將126875人列為「行蹤不明」人口就可以窺豹一斑。
這樣一個獨裁政權,已經操縱了戰後台灣近五十年的政治權力,我
們經歷過那麼多民主運動的曲折顛簸,國民黨在2008年立委選舉中,竟
然還佔了國會四分之三席次,我們的時代,竟然又回到以前。最近我常
在想,我們過往的民主前輩,不知會覺得多麼心寒。如果我們長期以來
民主運動的打拼,所有人的青春生命,最後換來的是重回國民黨一黨獨
大,我們要如何面對這些在歷史中拋擲青春、遍灑鮮血的民主前輩?
是啊,怎麼會一樣呢?我想起我的阿公楊逵,1946年 8月15日,正
好是終戰週年,他就發表〈為此一年哭〉,對國民黨的腐敗政權感到痛
心,表達一個文化人挺身對抗的堅定覺悟。1947年3月9日,21師來台,
二二八事變的大屠殺前夕,楊逵又發表〈從速編成下鄉工作隊〉,指出
台灣人挺身起來,組織各種行動團體、自衛隊、保衛隊,以及下鄉工作
隊的迫切性。那就是要武裝抗暴了。一個曾被稱為具有甘地精神、堅持
和平主義、嗑血瘦削的在地知識份子,一個在日治時期曾入獄10次的社
會運動者,在那樣的時刻,為什麼必須支持武裝抗暴?如果不是這個政
權的已經從根腐壞,如果不是這個政權所製造的橫暴血腥已經無可原諒
!
所有這些,都讓我無法忘記。《1984》作者喬治.歐威爾曾說:「
誰能控制現在,誰就能控制過去」。這樣一個獨裁政權,沾了滿手血腥
,掌控歷史解釋權,現在搖身一變,竟成為正義之師,高喊反貪污,以
經濟訴求魅惑台灣住民,那種虛矯的、諉過的身段,已經宣告了它從來
不曾改變。
台灣人絕不是冷血動物,面對南京大屠殺、納粹大屠殺,台灣人民
為他們掬過不止一把同情之淚,並且堅決認為歷史不能被淹沒塗抹。然
而,面對國民黨幾十年來的滿手血腥,面對同是「同胞」的超過15萬的
政治受害者,卻只是淡淡地說,歷史何必一再提起,過去就算了,傷疤
不須掀出來讓我們看,受傷者請自行療癒。這種雙重價值觀,真的驗證
了喬治.歐威爾的話,也證明了國民黨所製造的歷史論述還是主流,台
灣文化論述,從未「變天」。
所以,這種假性客觀,其實是雙重歷史評價標準,而究其內裡,不
過是向另一種主流價值靠攏而已。因為,一旦說話,一旦行動,你就選
擇,並且介入了。無論如何,如果你可以容許一個殺人無數、製造政治
案件無數的獨裁政權,繼續拿到四分之三的國會選票,你就介入了。一
旦你還選擇了他,拿到總統這最後一個席次,你當然就介入了,並且選
擇了這個不曾懺悔、粉飾滿手血腥的獨裁政權。而這個選擇,與選擇納
粹政權,沒有兩樣。
我決心向我那些假性客觀的學院派朋友告別。我決心向那些不想弄
髒自己,而不管這個世界是否更髒的朋友告別。吳晟說的好,這不是一
種意識形態或政治立場的靠邊站,而是一種價值的選擇。我無法選擇國
民黨,這個雙手沾滿血腥,國庫通黨庫通家庫,通了幾十年,還不曾懺
悔、大言不慚以正義者自居的獨裁政權,立法院四分之三令人憂心,這
最後一席絕不能再落入他們手中。
年初,我主持了一場「文化界挺長昌座談會」,看到會場來了一百
多位台灣各地,包括東岸的文化界人士,有年輕的閃靈樂團,有年長的
文壇前輩鍾肇政老師,我們都很憂心,憂心這最後一席,憂心我們幾十
年的民主奮鬥,終究將要成為一場笑話。
我在現場看見他們,這些朋友們的焦灼、苦悶、憂傷與熱情,那種
無法言說的複雜心境。當年,戒嚴時期,我們都是在街頭相見的啊,我
們在街頭攜手、擊掌,在鎮暴警察、消防水柱、催淚瓦斯、鐵蒺藜之間
,彼此相擁落淚,互相鼓舞,這些,我都無法忘記。看著他們,像是看
見久違的親人,看見生命的知音,我們不必多言,齊心挺身,挺的是一
個價值。
會中,謝長廷談了許多他的文化思考,文化願景,並不是開文化支
票,而是一些瑣瑣碎碎的、他的文化實踐經驗,會後甚至還有朋友對我
說:「長仔今天講話比較零碎沒組織」。但是,台灣文化本土化的事業
,從來不是什麼大工程競標案,從來都是這樣,以許多人的瑣瑣碎碎的
努力拼貼而成。謝長廷談及他在高雄的一些具體文化經營,談及戒嚴前
後他與作家李喬創辦重要的文化媒體《台灣新文化》,屢被警總衝入印
刷廠全數扣押的情景。
然而,當晚及第二天,媒體無所呈現,「我們做了,一直在做,但
是台灣人民都無從看見」。存在的等於不存在,這是一個虛妄的年代,
我有良知的朋友們都無法入眠。我想著我那些戒嚴時期在街頭相見的朋
友,我想著他們在「文化界挺長昌座談會」的焦灼無奈卻又堅定的眼神
,我想著我的好友吳晟,想著怎麼會這樣,我們怎麼只能焚祭憂心,向
包括我阿公楊逵在內的民主前輩告白與告罪?
閱讀好友吳晟的〈我的憂心〉,慚愧自己無法安撫他的憂心,我只
能以我的憂心相挺,我們只能以我們的憂心相挺。無論如何,在這樣的
時局,只有支持謝長廷,支持一個曾經在威權時期試圖衝破體制的政黨
和候選人,而不是支持一個曾經沾滿血腥的獨裁政權及他的候選人,我
們才有可能堅定民主的普世價值。
讓吳晟的憂心,成為我們的憂心,台灣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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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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