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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政達〈月球與白玫瑰〉
中秋適過,月球仍眷戀著那場演出,仍早早登場,如展覽會上的布景。
我走進時,分送得一株白玫瑰。回頭找妳,來,席地坐在外交部前行道樹的蔭影,離主舞
台的燈光和音量還有段距離,這樣比較不會驚嚇到妳。我記得後來妳是容易被驚嚇的,但
願那是我的錯覺,我想把手中的白玫瑰遞給妳。
面向總統府塔樓的凱達格蘭大道,用拒馬圍成一座廣場。主舞台仍忙於排練,音樂不時流
連,透過廣播的女聲,召請等下要表演唱歌的孩子過去集合,活動的標語,早就掛在舞台
最醒目的位置,關於純潔的孩子。我發現月球還在原處,誰把她剪下來的,黏貼上濃稠的
夜色,還是她已決定不會走開。
以憤怒定下第一個音符
妳的目光安靜且幽傷,如我記憶的顏色。記憶這隻討厭的蜘蛛再次沿著蛛網爬出妳的眼睛
,閃動藍光。接著人群湧進來,從臉書和網路走出了爸爸媽媽和孩子,前面沒有領導者帶
路的安靜革命,沒有號角,沒有鮮明招展的旗幟。身旁,有個年輕媽媽讓小女孩拿著白玫
瑰,小女孩突然向前奔跑,媽媽自後追著,像一場廣場邊的雙人舞。
廣場上的聲音紛紛加入舞蹈,「舞台左手邊的帳篷下,有換尿布和餵奶的服務,有需要的
爸媽請來這裡。」我當下想笑,這是我首次參加過的,尿布和奶瓶的群眾運動。「現在簽
名連署的人潮很踴躍,請等一下再過來。」我看向妳,那我們等一會再過去囉。妳的目光
仍盯著前方,沒有笑容,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
「收下白玫瑰吧,」我說,真的伸手遞出玫瑰,妳仍不為所動。「起碼,它是白的。」如
此潔白,才配得上記憶裡的蒼白。有把電吉他在舞台上暖場,急切嘈疾的音量,潛進我的
胃囊竄跑,讓嘉年華的氣氛裸露出憤怒的本質。所以,這場晚會是以憤怒定下第一個音符
,我聽見妳早已乾涸痿竭的的喉嚨梗塞著那道聲音,喊不出來,然後迅速地乾掉。
黑色的人影穿過我們身邊,靠攏,如同他們在臉書裡承諾的約定。我看見穿上一身黑的男
子,頭戴黑帽,打上黑領帶,就像一本會走路的《聖經》,正翻到啟示錄和詩篇那一頁。
啟示錄是唯一之神傳下的憤怒,天使全佩戴電吉他高飛過頭頂。幸好也有白,全身白衣的
孩子,純白得像才第一次張開眼睛,閤上翅膀變成一顆白色的蛋,月球永遠轉向最光亮的
那一面。
關於黑與白,舞台上展開彌撒般的歌唱,我伸掌遮住全開的探照燈,許多許多年以後,我
想我應該代表問妳這個問題:「所以,妳憤怒嗎?」妳繼續保持沉默,妳的沉默已從防衛
蔓延成習慣,我不想催妳,那畢竟是妳的身世。
我僅從記憶和親族掩蔽的耳語拼湊妳。家族間,沒有人能夠公開勇敢地傳述這樣的故事。
除了家族聚會,我們畢竟沒有見過多少次面,聽說妳媽媽的男友對妳做了那件事,那時甚
至還沒有發明出「性侵」這個詞,妳陷入歇斯底里般的瘋狂,家族想壓下事情,其實他們
最後所做的只是將妳壓在地面。妳媽媽仍需要那個男人,於是將妳送往美國。我的記憶如
果出錯,請補正我,或者請接下我手裡的白玫瑰,這畢竟是我在漫長的歲月裡,逐漸拼湊
出來的片段。我還聽說妳在美國嫁人又離婚,住過精神病院,始終無法掙脫那道陰影,一
個男人的氣力,扭擰著妳身體初次承受而湧出的血,妳的生命。然後,於我是長久的失蹤
,親族裡不再談起妳的消息。
月球轉到陰暗的那一面
除了今夜的凱道,月光仍然如此美好,像上個禮拜我才吃過的一塊很甜的蛋黃酥。來,我
回頭召喚妳,站起來走進人群,走過立委和電視節目主持人用他們的聲音加入的舞蹈,朝
連署的帳篷移動。請跟上妳的舞步,妳曾經跳過一支舞嗎?那個媽媽追上小女孩就緊抱著
,再也不曾鬆手,跟隨舞台上的演講掉眼淚。我希望當年妳媽媽也曾用同樣的姿勢抱過妳
,不會讓妳掉落,也沒有將妳的呼喊跌碎。
許久以後,我見過妳一面。妳短暫回台灣,好像是才離開了上一個婚姻,我們在親戚家的
頂樓聊起來,我仍不敢探問環繞妳身世傳聞的真相,也不曾安慰妳,我只是南部來的遠親
,一個接近陌生人的男子。日後,我一再懊悔那晚錯過的機會,那晚看不見月亮,中秋早
早已過,沒有趕上盛開,我記得妳抬頭看了一下夜空,歎了口氣說:「月球已轉到陰暗的
那一面了。」從此,有很長一段歲月,當我在偶爾趕路的夜裡瞥眼卻尋找不到那熟悉的一
輪,心中響起這句話的回聲。
來,就請跟上妳的舞步,純潔的兒童合唱正為妳打節拍。請收下這株白玫瑰,今晚凱道上
的月光就是要還給妳的。我已知道今晚黑與白的聯想,在聽聞妳在美國自殺的消息多年以
後,今晚的月光與輓歌,以及妳從未擁有過的親情,正是為妳舉辦的告別式。請原諒我任
妳在我的記憶中流浪那麼多年,居住在月球的陰暗面。我在數千人聚集的偉大時刻,在呼
喊和歌唱中,將妳埋葬在凱達格蘭大道●
2010-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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