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Superper (Ｂｅｒｕｆ) 看板: AAAAAAAA
標題: [分享]Dear G 李宗榮／為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野百合學運十週年紀念
時間: Mon May 24 22:48:55 2010
親愛的G：
在薄薄的紙上寫下你的名，恍如隔世般的一個名字，曾經如此親密而接近，像
身體上的膚髮，呼吸裡的氣息。如今，只剩下信上的一個字，一個符號了。親愛的
G，這個時候，妳是如此虛妄而又遙遠，卻又親密而又接近，請讓我最後一次孤獨
的想起你，越過話語、指尖、與筆觸，心裡安靜的出聲，在幻覺的鉛字裡，與妳做
最後的告別。讓我最後一次執意的以為，這簡短的話語止息之前，即使膚髮如槁木
，呼息如死灰，當我寫下信上的一個名字，那年我們發光的青春，稚嫩的熱情彷彿
都會點燃而重生……
親愛的G，在凌亂收拾行李回台之前的清晨，台北的朋友興奮的來電，那個我們
多年來心痛於長久執政的腐敗力量，終於走向了他在這島上的第一個挫敗。命運這
樣捉弄我們，我們曾經祈求整座島的苦鬱的歷史早日找到他希望的身世，年輕時分
享苦厄所懸念的那一日終於到來，而我們已離異西東，無緣歡聚。
如果還與你執手相愛，在人群的歡呼聲中，我們是否仍然會繼續著我們年輕時熱
情的辯論，援引典籍與歷史，繼續思索這個島嶼下一波應該改革的那個前景？
但這些似乎都已無關緊要，運動結束之後不久我們分手，我辛苦的活下來。許多年
不曾見妳，剩下的屬於你的片段，零星而歷歷在目。認識你的那年我們捲入一場改革
的洪流。那一年，一位外省人堅持於言論的自由，用汽油結束了自己決絕的生命。我
們披上了素黑的袍子，在飄雨的台北街頭，加入了送葬的行列，總統府前的方場滿佈
憲警部隊，噴水車與鐵蒺藜，我生命中第一次的運動啟蒙。不相識的人送來了長夜靜
坐需要的飯盒，你長髮的側臉堅毅而溫柔，在執花的學生與婦女中穿梭，抄寫人名，
唯恐驅散之後，更多的人將要流離失所…..
那年我們仍稚氣青春，是留著波西米亞血液的無政府主義者。相信小團體的密教，
閱讀馬克思與台灣史，傳讀克魯泡特金。更多的時候我們啃讀詩句相信戴奧尼索斯神
秘而狂亂的力量，是帶領我們到解放與自由的祕徑。激進時我們相信知識，為一個腐
敗政權的崩解，汲汲辯詰，規劃精神世界的密謀。疲憊時我們學世紀初的先人用母語
唱國際歌，或美麗島，在玉蘭花香的詩歌中，感受一位女詩人母性的溫柔，那年我們
參與運動，也參與了我們青春與生命的大實驗。
親愛的G，我們曾經一起相信革命與愛情是同義字，值得我們用長長的一生去為她完
成小小的註。牽著你的手，行走在人群裡，像擁有知識的真理，快樂如擁有者個宇宙。
但親愛的G，你的離開，讓我的青春時代提早告終。這麼多年了常常只能在回憶裡一
一拼湊往日，像解讀埃及象形文字裡的奧義，做一種徒然的證明，證明那存活過的生
活不是幻影。這麼多年不再見你，狂執的心卻遲遲不願意告別。就如同節慶結束，眾
人皆賦歸，迷路的我還念念不忘那與你共度苦厄，流離失所的日子。
多年的流徙我逐漸明白，也許我心裡在痛苦告別的，是你以及和你共度時的我們的
純真年代。我心裡遲遲不能承認你已經遠離，猶如我無法承認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早
已逝去。
有許久的日子，我倚靠著回憶殘活了下來。那是一種比自戕更不堪的生命。許多時
候我幻覺我活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肉身中，彷彿死過一遭，忘了喝盡冥河之水，殘留
著前世與你共度的生活種種。只有此時，我才明白古人所謂「彷如隔世」何意。
親愛的G，人生若有苦痛，那最大的折磨不在身軀，而在記憶，純情即陳，入阿鼻
地獄，回憶只能起妄情之業。記憶與肉體乖離之人，是否註定要如經書所言，沈淪受
苦，歷百千劫？
我想起十年前你我與SW的約定。那年我們窩在我山居小屋塌塌米上幼稚的議論一場
校園的改革與串連，在獻身於理想的熱情中，我們相約於千禧年之夜，不管各自身處
何地，三人必須要戮力在巴黎鐵塔前相聚，見證一種不渝的同志情誼。
千禧之夜，我回到故鄉小城嘉義，在公園林木深處看見節慶煙火溢滿黑夜的天際。
一旦喪失了愛與信仰，我們就死了，年輕時我們是如此自負的以為。
我無力去堅守十年前的盟約，如同無法去守護信仰與愛，這些千禧之夜的煙火，彷
彿在宣告青春的逝亡，盟誓的毀敗。接下來，我已老了一個世紀，成違背青春與信仰
遺棄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歡呼與煙火綻放，彷彿提醒我，我已背離過去。無法堅守承
諾的我，對於你的離去，也是無由怨懟。
親愛的G，如果再繼續老去，我們是否還會憶起年輕時彼此的許諾，之於我們的的青
春時代，我想我已經消逝，現在的我，有著上一個世紀的形骸，零落夢想與信仰的殘
餘。
親愛的G，終於是要在心底和你說再見的時候了。我們的朋友選擇在運動之後十年作
為一個時代的印記。我選擇在這樣的一個時候，這樣的方式，和你、和過去的自己，
以及一個逝去的純真時代說再見。十年，是島嶼歷史的一小步，卻是我們青春不會再有
來世的全部。
這樣的一封信，就當作是一息尚存的昨日，藉被回憶襲擊的我，所寫下來的遺書吧
。再見我，我已不會是你當初識得的那人，也只屬於你的回憶裡了，而這，卻是我無
能置喙的了。
親愛的G，自芝加哥返回台北的旅程中，我在幾萬尺的高空，因凝視機艙外的雲靄而
想起你。飛機緩緩飄移，白雲無涯，陽光乾淨的灑下。一個時代遠離，青春蒸發如雲
靄，年輕時我們幻想在雲端上生活的種種，如今思之，那樣的日子或許我已曾有過，
你曾經是我一生中最奢侈的幸福，此生能與你相識共度年輕時最美好的生命，對於慈
悲的生命之母，我滿懷感恩之心。
人世若有青春，希冀這封短簡即是一個小小的見證。
祝福你，你所愛的人，以及你未來的孩子。能生活在我們曾經編織過夢想的土地上
，想起這件事，就是一種單純的美好。
話語含咒，鍼石一違恐有死生之巨痛，這最後的告別之後，結緣逝盡，情分斬斷如
金鎔石崩氣散息止心灰智滅。話語止息，不復記憶，當是情亡緣滅之時。若仍有含情
之言，只緣靜待來生。
再見
李宗榮／為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野百合學運十週年紀念專輯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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