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鳥悲歌
睜開眼,一瞬間,以為自己躺在臥房中,那張溫暖的床上。下一刻,我清醒了,意識
到自己身處何方。
我可以選擇不要清醒過來嗎?
目標是距離不到兩公尺外的馬桶,我小心翼翼,在黑暗中,跨過兩個人的身軀。好不
容易躺回原位,看著天花板,以及從鐵窗外射進來的淡淡月光,眼淚不禁汩汩流下。又是
一個難以成眠的夜晚。
我是阿杰,生長在一個原住民家庭,爸爸在族中是有些地位的,不過他在我念國一時
就去世了。媽媽本來有在工廠做事,後來身體不好,沒辦法工作,所以姊姊高中畢業後就
去上班,扛起一家生計。
媽媽、姊姊對我期望很高,一直希望我好好唸書。但是書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他,怎
麼樣就是讀不好。終於拖到國中畢業,我沒有升學,整天窩在家裡打電動。過一陣子,媽
媽透過以前在工廠時的同事介紹,要我去學做木工。我沒意見,反正不要回去唸書就好了
。
沒想到木工比想像中困難,木屑紛飛的環境也令人難以忍受。我一天到晚都因為裁錯
被師傅痛罵,心情煩得很。有一次又弄錯尺寸,他一邊罵、一邊打我的頭,我終於忍不住
動手給他一拳,看他倒地的樣子,當時只覺得很爽。
聽到我以後都不能再去上工,媽媽眼淚直流,說不出話來,姊姊揮了我一巴掌,罵我
該死、沒出息、滾到外面不要回來。「走就走,反正這個家我也不想回!」當晚我就離家
出走,帶著滿心的憤怒。
對誰憤怒?師傅、媽媽、姊姊、自己,還是這個世界?其實我也不知道。
在一家網咖遇到小學同學阿文,跟他聊了自己的事。「我介紹忠哥給你,他很講義氣
。」阿文說得不錯,這個忠哥果然人很好,先請我吃了一頓,又讓我跟他住在一起。在那
裡,我認識了和我遭遇差不多,也是輟學、離家出走的阿光和阿祥。有同伴的感覺,真好
。
更棒的是,忠哥有教我們一些開鎖之類的「謀生技巧」,讓我們可以獨立「賺錢」,
而且還可以常常很神氣地和他一起到處「收債」,「見見世面」。當時,我覺得自己有依
靠、有朋友、有能力,更重要的是,有尊嚴。
事情終於發生了,就在我剛滿十八歲的時候。
有一天,忠哥說要去一家服飾店「討債」,要我們三個陪他一起去。我們以為就是「
收債」而已,沒想到他一走進店裡,就拿出刀來,叫老闆娘不許動,然後把收銀機裡的錢
全裝進袋子裡,還叫她打開保險箱。大家看到忠哥這樣做,都有點嚇到了,直到他叫我們
,才回過神來,跟著他一起跑。這時這家店的老闆剛好回來,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走,還大
聲呼救。忠哥好像有回頭捅他一刀,不過我實在記不清楚,因為那時除了跑,什麼也顧不
得了。
警察不久後就到了忠哥的住處。
十八歲的天空,六坪大的天空;十八歲,人生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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