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失望的權利 文/傅佩榮
教師節前一周,我接受電台訪問,主持人是一位新聞系教授,他對於大學生素質日益低落
,深覺無奈。上課時,一眼望去,大都「面目可憎」,一經交談,則是「言語乏味」。他
隨即問我:是否也有類似的感受?
我不能說沒有;但是第一,沒有如此明顯而強烈。第二,我注意的焦點不在這裡。先說「
面目可憎」。現在大學生對於成人世界不太信任,這是後現代社會「價值歸零」的合理反
應。年輕人不再因為你是「老師」而尊敬你,他們要分辨你是不是好老師。我們身為老師
,面對這種轉變,只有更加惕勉自己。那麼,他們的面目有何特色呢?一眼望去,染髮的
增多了,因為他們還沒有察覺比較重要的是頭皮下面,而不是頭皮上面的部分。穿著清涼
服裝的增多了,這是因為天氣悶熱加上心理解放,並且誰曾教過他們教室禮儀呢?我覺得
大學生由於流行「冷笑話」之後,上課不太流露表情,對老師所說的抱著懷疑的眼神,這
才是讓我覺得無奈的一點。這麼年輕的生命,就放棄了純真的心境,往後要想活得自在而
愉快,恐怕更不容易了。
再說「言語乏味」,一個人既不吸收新知又不用心思考,說話怎麼可能會有內涵呢?大學
生其實應該是社會上言語最有味的人。經我詢問之下,這位新聞系教授表示他是針對大一
新生而發的感慨。既然是大一新生,就不宜苛求了。重要的不是進大學時的水平,而是離
開大學時究竟學到了什麼。這個問題對各國大學生都是首要的考慮。有一本《哈佛經驗:
如何讀大學?》的書,值得有心的教授與學生共同閱讀,並且規劃一套辦法,讓大家不致
虛度四年。
我在台大教書,算是十分幸運。在大班的通識課程上,我會測試同學們念過的課外書。譬
如,我最常問的是:「念過《蘇菲的世界》這本書的,請舉手。」這幾年的觀察是:從二
分之一降到三分之一。我特別舉出此例,是因為我在別的大學演講時,也曾問過學生同樣
的問題,而舉手說「念過」的同學很少,不成什麼比例。換言之,從閱讀一本流行的課外
書,就可以「一葉知秋」,測知一所大學的學生水平了。
不過,問題尚未結束。在三分之一學生表示念過這本書之後,我接著問他們:「念懂這本
書的,請舉手。」然後呢?沒有一個人舉手。這表示學生是「有念沒有懂」?還是不好意
思舉手?因為在大班同學前舉手的話,老師很可能接著問你一段書中的內容,到時候答不
出來,不是出糗嗎?我心中這樣想。不過,我也不能否認真有學生是「念而不懂」。那麼
,請問:念不懂與沒有念,這兩者之間有何差別?這就等於在問:試過了失敗,與從來不
曾試過,有何不同?當然不同了。就像蘇格拉底,他說:「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是無
知的。」別人呢?居然連自己無知都不清楚。因此,念過一本書而不懂,至少讓你明白自
己的限制,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努力。這不正是人生上進的動力嗎?反之,根本沒念過這本
書,又如何保證自己將會以謙虛之心去求知呢?
天下有兩種人是不能失望的。一是父母,二是老師。父母對子女不能失望,只要隨時調降
希望值,接受子女的現狀,再鼓勵他們「至少要珍惜自己,勇敢地活下去」。其次,老師
對學生不能失望。學生的表現,其實一半取決於老師的教導與要求。並且,一班學生總有
幾位是值得肯定的,為何不對他們抱著希望呢?即使最近幾年的學生都不太理想,也不表
示「明年」的學生也是如此。老師如果不能比社會更敏銳地察覺新一代的上升契機,又要
靠誰來提醒呢?並且退一萬步來說,老師如果能把「面目可憎,言語乏味」的年輕人,教
成「面目可親,言語有味」的大學畢業生,那麼整個社會的未來不是充滿希望嗎?
【本文摘錄自《生命教育電子報》第1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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