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的滄桑
【周質平】
一九四九年之後，大約有四十年，「同志」一詞成了所有中國人的稱呼。無論男女老少、
士農工商，大家都是「同志」。這個體現了「新中國」、新社會平等精神的「同志」，曾
幾何時，竟淪落到了同性戀的同義詞。
最近十幾年來，我年年都回大陸短住一段時間，並去各地旅遊，讓我深覺驚訝的是，我竟
沒聽過任何人以「同志」相稱。這個曾經縱橫中國幾十年的「同志」，在短短幾年之中，
已經銷聲匿跡。從大都會到小城鎮以至於農村，都找不到這個曾經無所不在的「同志」了
。
許多人誤以為「同志」一詞是一九四九年之後共產黨的產物，其實不然。孫中山在興中會
、同盟會時期早以同志相號召，只是當時，僅指國民黨的「黨員同志」，而非一般人的泛
稱。從黨員同志擴大到全體中國人的泛稱則是一九四九年以後的事。從詞義發展的角度來
看，「同志」一詞，在一九四九到一九八○之間，進行了一次無限擴大。這個擴大到一九
八○年改革開放之後，由於「先生」「小姐」的「復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而走向了
式微。
「同志」這個詞是古已有之的，《國語‧晉語四》有「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的記
載，《後漢書‧劉陶傳》則有「所與交友，必也同志。」的說法。因此，「同志」的本義
是「志同道合之人」，同性戀借用「同志」一詞，倒是回到了它的本義。
志同道合之人何其少，一生之中，能得一二，已是幸事。何敢有望於全天下之人皆為「同
志」。中國人過去幾十年來，以「同志」呼天下人，名實不副，莫此為甚，宜其式微，而
為同性戀所奪。而今若在北京呼人為「同志」，很可能招來「誰跟你同志？」悻悻然的回
答。中國人若能在五十年前就問出這句話來，也許可以少受許多折磨和災難。
「同志」這個詞在「現代漢語」中是最富有中國特色的，體現了新中國一視同仁的平等精
神。「同志」不但是中國的，也是現代的；不但是現代的，也是中國的。然而這樣一個經
過社會主義革命洗禮的產物，竟經不住來自舊社會，帶著封建餘孽，資本主義習氣的「先
生」和「小姐」的衝擊。其中的消息還不值得我們玩味深思嗎？
「愛人」是另一個與同志類似，正面臨著考驗的有中國特色的詞語。「愛人」的消亡與轉
變，雖然沒有「同志」那麼突然，但是它已經失去了當年的風光，卻是有目共睹的。現在
年輕的一代已很少以「愛人」來稱呼「先生、太太」、「丈夫、妻子」了。當年充滿革命
激情的「愛人」，而今，只剩下了一些老革命的土氣。北京、上海的青年知識分子和外資
企業的新貴，早就捨「愛人」，而另覓「先生」和「夫人」了。
其實，「愛人」這個詞的立意是有開創性的。是個徹底泯除男女界線的一個稱呼，所有婦
女運動的支持者都應該喜歡它。然而，我對它的前途實在並不樂觀。大概在不旋踵之間，
就會被「先生、太太、老公、老婆、夫人」之類的詞所取代。
「同志」、「愛人」的式微多少也預示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和一個理想的破滅。我這麼說，
絕沒有任何懷舊的情緒。中國人終於從烏托邦回到了人間，從夢境回到了現實。原來樂園
還得在人間求，也只能在人間求。而人間也終究有等級之分，有男女之別。康有為《大同
書》中「去級界平民族」、「去家界為天民」、「去產界公生業」的烏托邦，中國人也都
到過，那不是天堂，而是地獄！
告別「同志」和「愛人」，就一定的意義來說，也正是告別革命，告別那個無知、血腥和
恐怖的時代。這是進步，不是墮落！
語言是一個社會中約定俗成的產物，也是真正有群眾基礎的工具，用語的改變不但反映了
社會的變遷，也預示著民心對一個制度的向背。
【2002/10/22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CULTURE/UDN-SUPPLEMENT/104081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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