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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Valentina (藍色小歐斯) 看板: NTUHistory89
標題: 三澤真美惠 尋找日治時代的台灣銀幕
時間: Sun Nov 10 20:20:23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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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視窗
文/陳乃菁
電影【燃燒的天空】,日本政府會透過電影塑造日本警察或軍人形象,意識到電影是最好
的宣傳媒材。(川喜多紀念映畫文化財團提供)
在日本,三澤真美惠有一個筆名,叫做「粉雪」。,以羅馬拼音唸做Mamire,意思為,撒
得滿身都是。撒得滿身都是白色的粉雪,三澤真美惠的筆名令人聯想到一幅,美麗卻又帶
點俏皮的冬日景觀。幾次見到三澤,她給人的印象也是這樣。
總是穿一件雪白的襯衫,背著學生式的大背包,談到有趣的事,立刻就會揚起嘴角、瞇著
雙眼,笑得撲倒在桌面,她清秀白淨的臉上,也會因為興奮而浮現出淡淡的粉紅,如櫻花
般的顏色。令人禁不住也跟著三澤,一起發自內心地笑著。
◆飄飄然的記者頭銜
「電影的力量很大,大到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它就改變了我的。」出生於日本
大阪,大學時主修探討社會心理學的人間科學學系,擔任過雜誌記者、廣播主持人,直到
一九九五年,原本一句中文也不會講的三澤,又毅然決然來到台灣,學習中文,然後通過
考試成為台灣大學歷史系碩士班的學生,完成台灣第一份關於日治時代台灣電影政策的論
文,將論文整理出書,然後再到東京大學唸博士班......。三澤有著多變而豐富的人生經
歷,就因為,愛上電影。
大學時,三澤是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文學系的學生,主修的是「人間科學」。「我對『人』
很有興趣,也以為人間科學既然學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心理活動和關係,應該會很活潑、貼
近人群,沒想到大多數的課,學的是冷冰冰的統計數字,整天要面對電腦程式。」
有些失望的三澤,於是又選修了新聞研究所的學位,雖然多了好幾倍的學業壓力,她卻覺
得只要能接觸到有興趣的事物,再累也很值得。
畢業後,三澤順利進入「magazine house」,東京的一家大型出版社工作,擔任女性周刊
的採訪編輯。「一開始,覺得很新鮮,可以認識不同的人,不斷地和人交換名片......。
」二十出頭,剛剛畢業的她似乎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不但可以透過採訪接觸人
群,也可以發揮自己在新聞研究所時學習到的專業能力。
那時的三澤覺得自己很幸運,知名周刊的「記者」的頭銜讓她有些飄飄然,更何況還有豐
厚的薪水。
◆電影適時介入人生
然而,工作一段時間後,習慣不斷反省自我的三澤,卻逐漸感到無法跨越的瓶頸。「工作
了兩年後,驚覺自己就像採訪和寫稿的機器一樣,每天都很忙碌,每個禮拜卻好像都在做
類似的事,採訪、寫稿、然後編輯出刊,不斷被消耗著......。」
皺緊眉頭、三澤用誇張痛苦的表情說著,「最可怕的是,我每個禮拜都要把自己都還沒消
化、完全理解的題材,寫出來給幾萬個讀者看。」
撥開看似生活多采多姿的記者光環後,三澤卻覺得空虛。
「我每天都可以蒐集到好厚的一疊名片,寫過無數的報導,然而對我來說,那些人就只是
幾分鐘、幾小時的相處,我採訪過他們,但其實我並不認識真正的他們。」
◆該怎麼再走下去呢?
困惑的三澤,開始掙扎地想要尋找其他出路,想要有可以大口呼吸的空間。於是,「電影
」就這麼,適時地介入了她的生命。
偶然間,平時愛看電影的三澤為周刊寫了一則影評,當時她只覺得有趣,可以暫時寫些自
己想寫的東西。當時沒有多做想像,寫影評只是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從未料想過能獲得什
麼。不久後,日本最大報社《朝日新聞》的編輯卻打了通電話給她,希望能開一個專欄,
要她固定為報社所發行的周刊寫影評。
「此後,我一個禮拜要寫一則影評,還要忙自己周刊的新聞,工作量變大,卻覺得很興奮
,因為寫影評,像是可以真正的發揮自己,讓我找回一點我自己。」隨後,又有好幾家報
社雜誌紛紛向三澤邀稿,三澤也開始建立起信心,趁著突來的機會,她決定辭掉女性周刊
的工作,想要專心做個影評人,也想要空出時間充實不斷被消耗的內心。
◆去了解台灣的電影
「我丟下辭呈,拋開穩定的收入,覺得自己很帥......,但心中又開始感到不安,有些後
悔了,可是又不能再回頭囉。」三澤大笑著,有點苦澀,但又同時驕傲於自己年少時的勇
氣,「原本很有自信的,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名氣了,可以獨立了,結果後來才發現,少了
周刊記者的頭銜,我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什麼都不是。」
三澤又猶豫了,辭掉工作專心當了一陣子影評人,三澤才發現,原來寫影評,還是不能隨
心所欲地寫自己想寫的,還是不能得罪廣告主,不能寫太尖銳的東西,還是要「拍馬屁」
。
「那跟我辭掉工作的目的,不一樣,但我要怎麼繼續呢?」滿腦子理想的三澤這樣告訴自
己,然後想起曾在一次影展上,看了【悲情城市】、【牯嶺街少年事件】兩部台灣電影,
她想起看完電影時,內心所充斥的問號:「台灣是什麼樣子?日本和台灣是什麼關係?什
麼是省籍衝突?日本統治時的台灣,會有什麼樣的電影?......這些好像是我應該知道,
卻不知道的事。」
那就到台灣去吧,去了解台灣的電影,了解台灣的人,「那就做個研究台灣電影的專家吧
,在日本,當專家就不用拍馬屁了!」三澤單純地想著,然後就飛往台灣,從注音符號開
始學中文,靠著幫日本雜誌撰寫外稿的微薄薪水,靠著教育部發給外國學生的獎學金,一
個人在台北住了下來。
◆電影史料也有斷層
想要了解台灣,就要從最起碼的台灣歷史了解起,源於此,經歷過社會工作經驗的三澤,
這時領悟到要當個「專家」,還是得回到學校,從那邊尋找研究的方法和知識,於是她辛
苦地爭取進入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就讀。
「不過,我想要修的是台灣歷史,在台大歷史系中,卻只有很少的課和教授會教台灣史,
」三澤尷尬地笑著說,「結果我必須要修完一大堆關於唐朝小說、宋朝等等的『中國』史
,才能再去修關於台灣的東西,很痛苦,可是還是要硬著頭皮修完。」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寫論文,三澤選了做日本時代台灣電影政策的研究,成為吳密察以及曹
永和的指導學生。
「因為想要了解在總督府時代,會有哪些電影制度,以及在台灣曾有哪些電影活動,我開
始到中央圖書館和國家電影資料館,找相關的資料。」然而,開始動手蒐集台灣電影資料
的三澤,這時又發現了一道難以跨越的困境:「當時國家級的圖書館與資料館裡,沒有關
於總督府時代的台灣電影資料,且一部電影都還沒整理,而在台灣新電影興起前的電影資
料,也寥寥無幾,資料館管井迎瑞也才剛剛開始做台語片資料的蒐集,倒是中國的電影資
料顯然豐富得多。」一股恐懼感,從三澤的心中冒起,原以為到台灣,就可以充分了解台
灣電影歷史的她,沒想到台灣關於自己土地上的電影資料,會這麼少。再加上,當歷史所
的其他同學聽到三澤要寫「電影史」研究,而且是「台灣」電影史研究時,覺得很不可思
議。「妳在玩嗎?」「電影可以算是歷史學研究嗎?」有人這樣質疑著,覺得電影怎麼可
以納入歷史研究,更何況,大多數的人選擇做的論文,幾乎都跟「台灣史」無關。「要當
個了解台灣專家,竟然這麼難!」三澤覺得大受打擊,意識到自己的單純無知。
「我很害怕,連一部電影都看不到,要如何做研究,但已經無法回頭了。於是我就想,既
然我當過記者,那就從最基本的採訪和整理現有資料開始做起,從最起碼的東西做起。」
在吳密察、李永熾等教授的鼓勵下,憑著過去工作時學習到的經驗和磨出來的耐力,三澤
還是堅持下去了。
◆完成台影歷史拼圖
三澤說,翻遍所有圖書館和坊間關於「日本時代台灣電影」的資料後,她發現早期在台灣
做日治時期電影史研究的,比較強調「台灣人排斥日本電影、歡迎中國電影」的抗日脈絡
,具體而客觀的資料較少,且相關著作也多以訛傳訛,可能有許多錯誤。「如果要做台灣
民間的電影活動,不管資料蒐集或研究方法方面,都會遇到相當多困難,也因此會發生錯
誤的解讀,所以我想,那就從有條文證據可循的總督府電影政策寫起。」就這樣,三澤從
日治時代的台灣媒體《台灣日日新報》、《台灣教育》、《台灣警察新報》等書面資料,
與較有完整紀錄的總督府時期法律條文中,一字一句漸漸拼湊起「台灣總督府電影政策」
的研究,「就像是小時候玩尋找寶藏的遊戲一樣,每挖到一點東西,就高興得要命。」
透過採訪,三澤紀錄下數人的口述歷史,整理部分總督府時代台灣民間的電影活動史。然
而,透過這些採訪,三澤深深地感受到歷史是多麼繁複的東西,「每一段歷史的背後,幾
乎和人的活動有關。所以,現在覺得,對我來說,歷史當中有關「人」的部分,還是最生
動、最感人的。」
三澤的論文,終於在今年十月被出版成書,成為研究台灣總督府電影時代歷史的重要紀錄
。現在,她在日本東京大學繼續做電影的研究,即將完成的論文,也是關於台灣總督府時
代的民間電影活動。
「好像繞了一大圈,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就是做研究,研究電影......,只有我對電
影的熱情,是無法被消耗完的。」說著說著,三澤雪白的臉頰,又漾起輕輕的一絲櫻花顏
色。
◎電影辯士
辯士,也就是電影解說員,是無聲電影時代下的產物。
電影在台灣才開始發展的時代,辯士須兼任電影院的事務員,談不上什麼風格,但隨著大
正年間電影院彼此的競爭越來越激烈,辯士的技術與風格成了電影是否賣座的重要關鍵。
有時戲院還會從日本邀請一流的解說員來台,解說日片及西洋默片。台灣也有如王雲峰等
知名的台語辯士。
一九二○年代,出現了臺灣人自己拍的電影。也出現了「臺灣文化協會」的電影活動。這
些臺灣人積極的電影活動引起了總督府警察方面的注意。官方就開始嚴厲的取締統制電影
此媒體。但,另一方面,根據當時看電影人的說法,不管官方怎麼樣管,民間總是想辦法
應付的例子也有。
到了戰爭時期,官方一度試圖嚴禁「臺灣語」的電影說明,但後來因為考慮到若不用「臺
灣語」解說電影,日本官方利用電影來宣傳時,也無法有效地傳達給只聽得懂台灣語的台
灣人,因此只好允許上片時的「臺灣語」說明,說台語的辯士此時仍有發揮空間。
但總督府還是會以其他制度,間接打壓只說台灣語的辯士,如根據三澤真美惠的研究資料
,一九二六年制定台北「上演規則」的時候,已經有辯士相關的規定,規定辯士必須通過
上演法規、國語(日文唸法)、地理與作文等(題目有「電影說明者的使命」等),而此種措
施有利於日本本地人。
昭和三年,有聲電影【巴黎的屋簷下】出現,辯士制度也逐漸沒落。
◎那個年代
台灣影迷湧進電影院...
電影的起源年代與國家,至今仍有許多不同爭執與說法,若如一般人所認知的,第一部電
影的產生,是一八九五年時,盧米埃兄弟將影片投射於銀幕上的活動影像...,那麼,當
台灣被割讓給日本的那一年,電影也在世界上誕生了。
台灣第一次有電影活動的時間,各方說法不一﹔有人提出在一九○一年時,日人高松豐次
郎在台灣日日新報社前空地放映電影,是台灣電影活動的開始,但也有人提出反駁,認為
根據《台灣日日新報》上發現的報導,台灣電影活動的蒿矢,應該是在一九九○年的六月
十六日,日本木材商人大島豬市邀請「佛國自動幻畫協會」技師松浦章三,在淡水九號上
映的電影。
三澤雖不能確定真正的時間,但確認在一九○○年,台灣確實有電影上映一事,至於高松
豐次郎,一般認為他是在一九○三年時來台,而由於他積極地帶進新片,因此被視為是為
台灣電影奠定電影產業。
然而,電影這項媒體受到台灣社會的注目,則是從一九○四至一九一○間的「日俄戰爭影
片」的上映開始。
一段一九○四年(明治三十七年四月十五日) 《台灣日日新報》的報導,紀錄當時播放電
影及幻燈片的景況,也透露當時社會所認識到的電影不是只有娛樂功能,也具有可以報導
生動實況的「媒體功能」。
報導中寫著:從今夜起,在基隆福樂座,演出日露戰爭幻燈片,其幻燈則是以仁川、旅順
的海戰,關於日露戰爭的寫真及兩國將士的肖像以及其他新奇的寫真數百種...。
而電影逐漸在台灣開始普及,則歸功於一九一○年後,都市裡逐漸出現常設電影院,讓民
眾有了可觀看電影的固定娛樂場所。
電影在一九一六年(大正五年)後急速發展,在台北就有芳之亭、新高館等較知名的常設電
影院,且彼此激烈地競爭著。據《台灣日日新報》的記載,到了正月放新年假期時,芳之
亭與新高館出現大批觀影者,電影院得經常提早謝絕入場以抵擋人潮,但仍擋不住超強的
人氣。
「時至今日電影越發盛行。其他產業不景氣的情況,在電影業界完全感受不到。」
一九一六年《台灣日日新報》在回顧台灣電影變遷的文章中如此描述著,指出元旦時期的
電影界,不管在哪一方面皆大受歡迎,電影院從中午開始便場場爆滿。而離開都會到地方
巡迴演出的外國影片,也超乎想像地大受好評,如在台中放映外國電影時,原本也必須遵
守「將男女座席加以區別」的規定,但因擋不住洶湧而至的觀影人潮,又被迫另外訂定「
在盡可能加強燈光設備的條件下,台中男女座席可不加以區別」。
到一九二四年,被形容為「即使在日本本土也難得看到如此設備」的電影院「新世界館」
開始營業,使得台北電影界的競爭更加激烈,此時電影的氣勢,已凌駕於原先為大眾娛樂
主流的戲劇表演之上,一九二五年後電影事業可說已達到顛峰。
同時日本的統治者,自然感受到電影對於台灣大眾所帶來的影響,於是也在一九二六年(大
正十五年七月),規定並施行「活動寫真(電影)film檢查規則」,其中規定在日本已接受過
一次檢查的電影,到台灣後,必須再接受總督府的檢查,且每五米底片要徵收五錢的檢查
費,相當昂貴。
即使如此,那個年代,電影事業在台灣依然如日中天。資料來源:《殖民地下的銀幕》,
三澤真美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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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21.19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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