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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楊牧:一九五七年(上)、二○○○年(下)。
非報系
浪漫主義者的強大生命力量
【楊照/評介】
《楊牧》 張惠菁著 聯合文學出版社
年輕的時候,還使用著「葉珊」的筆名時,楊牧最心儀、崇拜的對象,是十九世紀的英國
詩人濟慈。濟慈正是英國浪漫主義運動的大詩人。濟慈的代表作之一〈夜鶯頌〉,被視為
是探索詩人與外在客觀世界出入對話的經典。詩人寧願飲下鴆酒取消自己的存在,以便隨
夜鶯入林,體會夜鶯鳴聲裡傳遞的至高之美與樂,可是繼而又生懷疑,如果我已逝去不存
,那不就再也聽不到夜鶯之聲了嗎?夜鶯囀唱是永恆的,我們的存在卻是暫時的,這兩者
間必然存在的鴻溝該如何跨越?最後在疑惑中,夜鶯啼聲遠離,在縹緲若有聲似無聲的情
境下,詩人恍惚無從確認:這一切,究竟是夢還是醒?
楊牧當然讀過〈夜鶯頌〉。他被濟慈的詩帶進了一個浪漫主義的獨特世界,因而寫了從〈
綠湖的風暴〉開始的十幾封信,在信裡,藉由向一個死去了百餘年的英國詩人傾訴的形式
,楊牧事實上是在練習如何用文字用意象用聲音,改造自己改造粗糙的現實因素,找出幽
微的另一層更高的秩序。他從十五、六歲開始,摸索寫詩中感受到的那股衝突,這個時期
踴躍地要轉而成為自覺與自信的力量。
給濟慈的信最後一封標題為〈作別〉,那時楊牧已經結束了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學業了。
感覺上,他之所以告別濟慈,是因為對詩的失望,因為詩是那樣難以捕捉。作別濟慈的同
時,他擺出了一副荒蕪自棄的姿態:「不能把握的我們必須泰然地放棄,不論是詩,是自
然,或是七彩斑斕的情意。......那些都是我要放棄的;群山深谷中的蘭香,野波急湍上
的水響,七月的三角洲,十月的小港口;就如同詩,如同音樂......」
作別濟慈 刻畫詭譎《年輪》
然而寫完〈作別〉之後沒多久,從愛荷華去了柏克萊的楊牧,非但沒有停止寫詩,而且開
始動筆寫長篇散文《年輪》。《年輪》比楊牧之前寫過的任何東西都更詭譎、更複雜,已
自成一個系統,一個不輕易邀人進入、不肯隨便讓讀者進入的系統。
楊牧也許告別了濟慈式的固定浪漫主義主題與象徵,但浪漫主義最堅實的信念──人依照
自己的情感與情緒介入改造現實,卻反而得到了更明確的肯定。從這一點看,楊牧已然成
熟為一個性格明確的浪漫主義詩人。楊牧生命最大的力量,正來自於他的主觀與自我。沒
有這份令人無法逼視的主觀與自我,楊牧不可能創造出那片炫目燦麗的詩的風景。
我傾向於視楊牧告別濟慈,到他在《年輪》裡找到新的自信聲音這段歷程,為楊牧創作史
上的重要分水嶺。不只是他把筆名從葉珊改成楊牧,表面的變化,而是內在一種創作傳統
的轉折。
楊牧告別濟慈,隱約透顯的,就是向現實投降的「轉大人」訊息。這份疲憊的心情,很可
能大部分的少年詩人們都苦嘗過。發現自己再也沒有力氣用主觀去阻擋客觀、用浪漫去對
抗現實了,於是油然生出自暴自棄的悲歎。
大部分少年詩人都在這個關口折磨下投降了。楊牧卻不然。依恃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增援,
他告別了濟慈、告別了葉珊,卻找到了《年輪》,找到了「楊牧」?他終究沒有離開浪漫
主義的夢土。
甚至我們回過頭來疑問:他真的告別了濟慈嗎?張惠菁寫的《楊牧》裡,有一段非常感人
的描述,描述她和詩人第一次見面,「......那天晚上,在台北一家餐館,靠窗的座位
......他用手輕輕拍著桌面,數度重複(濟慈詩句中)......幾個文字所組成的節奏,與
韻律。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 ever,重音時他的手心拍擊桌面,如是五次。」
這樣一位終生活在濃烈自我主觀世界裡的人,顯然不會是個容易的傳記題材、對象。要寫
楊牧傳的人,不管是誰,第一個要克服的挑戰就是:如何界面楊牧的主觀與外在世界的客
觀呢?我們可以依靠楊牧自己主觀的建構,來書寫楊牧這個人嗎?例如說,可不可以用「
奇萊三書」中的童年記述,作為理解楊牧成長經驗的材料呢?一個如此自我主觀的人,會
對寫傳者開放多少客觀的生命歷程,會允許寫傳者帶進多少客觀事與物來質疑、甚至推翻
他主觀塑建的浪漫景致呢?
跨越主客觀 展示心靈活動
張惠菁受過正統史學訓練(台大歷史系、英國愛丁堡大學歷史研究所),而且她過去與文
學的親近關係,主要是透過小說建立的。由她來撰寫楊牧傳記,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擔心,
她將如何趨近、認知、保留楊牧那顆極度浪漫的詩心,同時又能跨越過前面提到的那份主
客觀衝突緊張呢?
張惠菁的《楊牧》成品,應該可以讓所有關心的人都呼口大氣放下心來。張惠菁搜集了許
多相關的客觀訊息,然而在排比敘述間,卻還是保留了對楊牧內在主觀的尊重。張惠菁的
手法,比較接近串連了不同階段楊牧浪漫自我開展出的視野,混成一幅相續且彼此呼應的
捲軸長畫,那些客觀的資料則只在有助於我們欣賞、解讀畫意畫境時,才被小心且謙謹地
放置在畫幅上。
張惠菁完成的,不是楊牧這個人的時間記述,而是楊牧內在心靈活動的展示。能夠完成這
樣的展示,也就證明了張惠菁在歷史之外,多得到了可以進入詩的浪漫地域的高度領悟能
力,《楊牧》完成出書,同時也完成了張惠菁的詩的感情教育(sentimental education)
,勢必將影響她未來寫作的方向與風格。
一個浪漫主義者強大的生命力量,感染、改造了另外一個藝術生命,這是我在《楊牧》書
中讀到的最重要、最深刻意義。
【2002/12/1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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