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幾時穿著整齊？
【張系國】
在大學時我參加過一個社團，名叫融融社。那時王文興剛回國，有次我們請他來演講，講
的內容早已忘記，只記得他為了說明中西文化之不同，舉過一個例子。他說他剛看過一部
搞笑的牛仔電影，主角李馬文到旅館尋找壞人決鬥，拔出槍在走廊裡慢慢搜索。他猛然打
開一扇房門，裡面立刻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李馬文喃喃說聲抱歉後把門帶上，繼續在走
廊裡搜索，又猛然打開另一扇房門，裡面立刻傳出一聲男人的尖叫，李馬文又喃喃說聲抱
歉後把門帶上。王文興說他回來台北看這部電影，看到這裡觀眾竟沒有一個人發笑；如果
是在國外，早已全體笑倒。
王文興說的是那時候中西文化的不同。換了今天，以同性戀做為題材的笑劇早已司空見慣
，台北人一樣會笑倒。我講這事倒不是為了講同性戀，而是為了講李馬文演的這部搞笑的
牛仔電影。王文興提過之後，我也看過這部電影，演員除了李馬文還有珍芳達。這電影原
名叫做Cat Ballou，中文譯名我不清楚。（銀髮族華僑的特徵：老電影明星或片名您只知
道中文名字，跟您提洋名您不知；新電影或明星您只知道洋文名字，跟您說中文譯名您不
曉。）初看以為是胡鬧的電影，越看越覺得實在是經典之作，用現在的夾槓（jargon就是
用來唬外行的行話）來說，它徹底顛覆了西部牛仔電影。
但我提這事也不是為了講如何顛覆牛仔電影。電影裡李馬文演一個醉鬼，簡直窮極潦倒，
但是最後為了幫助珍芳達報父仇，他恢復本來的英挺槍手面貌。我認為全片最精彩的就是
這段：李馬文本來是個委靡的醉鬼，刷刷洗洗，穿上槍手的銀邊黑衣，果然人模狗樣精神
一爽，然後就到旅館尋找仇家去了。李馬文這段演得好極。以前自己年輕時不覺得這有什
麼，現在卻明白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之一。中國老男人習慣邋遢，尤其是不講究穿著，我
自己也有此病。但是平常邋遢沒有關係，到了必要的場合，仍能夠著我舊時袍御我舊時劍
，出來可以擺擺譜，這就揚眉吐氣了！人要衣裝，佛要金裝，人老了更是如此。永遠邋遢
惹人嫌，自輕自虐又何必？
也許這就是中西文化之不同。丐幫幫主講究真人不露相，平常是個老叫化，露相之後還是
個老叫化。西方人卻講究變形（metamorphosis），人會變成神或魔鬼。最近又看一部
諾特（Nick Nolte）演的電影《好賊》。諾特這人年輕時不怎樣，老生戲卻越演越活。片
子裡他演一個老賊，平常也是邋遢得很。最後他要智取蒙地卡羅的金銀財寶，對女主
角說了一句：「今晚我們去蒙地卡羅，第一點就是要穿著整齊。」諾特果然在賭場大獲
全勝，當然有十七歲的少女幫襯也不無關係。
老男人偶然穿著整齊，就夠了。至於女人呢？女人何時穿著整齊？
答案很明白：除非是十七歲，女人必須永遠穿著整齊，這是女人的天職。
【2003/07/27 聯合報】
http://archive.udn.com/2003/7/27/NEWS/READING/X5/146955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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