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潦數筆》
我的貓也是
關於小孩的話題，我得提醒自己處在下風，要嘛就別接話！
鍾怡雯
貓形同我的小孩，貓也讓我深深體悟何謂「禍從口出」。
那次是一位新科媽媽喋喋不休談論不滿六個月的兒子。她陶醉的說，兒子黏人黏得，嘖！
簡直分秒不能離，懷胎時二而一的緊密相依彷彿還在。兒子凝視她的眼神熟悉一如前世情
人，常讓她觸電般感動；兒子對母親百分百信任兒子的味道兒子眨眼兒子踢腿，啊！每一
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我努力在腦海捕捉弟弟襁褓時的模樣。徒然的捕風捉影，二十
二年前的記憶早已隨風。可是，有了！小女生！她兒子的行為我們家小女生也有，小女生
的表情常讓我感動不已，小女生的貓味十分獨特，小女生睡覺時會說夢話踢腿......於是
我脫口而出，我的貓也是。
馬上我就知道接錯話了。她光采照人的臉黯下去，我尚未回過神，便聽到不太自然又想裝
作若無其事的回答，貓可是畜生耶，怎麼跟小孩比哪？聲音裡隱藏著壓抑的怒氣。可想而
知我的尷尬，頭上宛如給硬饅頭狠狠敲一記，不會受傷，卻難堪得不知如何應答，於是狼
狽的草草結束沒有交集的閒談。
後來我便學乖，嗯嗯啊啊表示同意，反正只要不說「我的貓也是」就沒事，雖然想不通為
何貓不能與嬰兒同論，半夜把大人哭醒的嬰兒哪裡好玩。養大一個小孩聽說要花一千萬，
養隻貓，硬編給牠十萬經費，用上十年吧，恐怕牠還得把多餘的錢拿去救助流浪動物，做
點慈善事業才行。
新科媽媽們母愛洋溢，每個母親都相信自己的小孩獨一無二，有時我說誰誰誰的小孩也是
這樣，立刻有人抗議。到我這個年紀，周遭女性幾乎每人一本媽媽經，男性則是叫我起雞
皮疙瘩的爸爸經，我唸的貓經沒人理解，橫在我們之間的代溝誰也跨不過去。曾經表示自
己六個月大會叫爸爸，馬上有狐疑的眼神質疑我的記憶。我媽說的。沒人相信。奇怪，我
媽生了七個小孩她說的不算，只有妳這個當媽的說了才算？總而言之，關於小孩的話題，
我得提醒自己處在下風，要嘛就別接話！
有人好心勸導，懷孕時貓要送走，貓毛對母親和胎兒都不好。我卻不能以牙還牙的反駁人
家把小孩送走，小孩與貓在世俗天秤上的重量畢竟雲泥。我不敢侮蔑這些心肝寶貝。
去年秋天小女生仙逝。我常常對著牠的骨灰罈發呆，想著死亡事件的象徵意義，不免兜到
生小孩這檔事。才九歲半小女生就走了，究竟牠要提醒我甚麼？生個小孩接替牠的位置？
親戚朋友們暗示明示甚至強烈建議，養個人吧別再養貓了，弦外之音彷彿是，小女生選在
我尚未變成高齡產婦前提早走，以死明志，希望我別辜負牠的好意。我不喜歡這樣的宿命
解讀，小女生獨特的地位無可取代。以我對小女生的理解，牠不會蠢到用如此非常手段，
又與世人一般見識。
我們家原來只掛著一張前年拍的「七年之癢」婚紗照，最近，落地窗、餐桌和沙發旁的書
架新增三張小女生的玉照，很有掌上明珠備受寵愛的況味。生小孩，再說吧！
【 2003-08-16/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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