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曦騎車釀構想 王文興神童逼稿人
【本報記者蘇偉貞、何定照】
一九六一年畢業的台大外文系這一班,稱得上是文壇傳奇組合。白先勇、王文興、陳若曦
、郭松棻、李歐梵、葉維廉、歐陽子、戴天、林耀福、楊美惠…
…有的成為當代重量級作家,有的在學術上占一片天,有的成了中研院院士。
她 本省木匠之女
他 外省文人子弟
轉眼四十三年過去,是他們同學白先勇的話:「尹雪艷總也不老。」
台北木匠家庭出身的陳若曦,性格強烈,年輕時受左派思想影響前往大陸,卻為文革而失
望,出走後寫下了深刻的「尹縣長」一書,如今筆仍不輟,卻更常投身荒野保護。家學淵
源的王文興,敏感細膩,自美學成後一直在台大任教,沈潛於他自稱「一天卅個字」的極
慢速寫作。「家變」寫了七年,「背海的人」寫了廿三年,獨特的文字風格,挑戰自己、
也挑戰讀者。
多年未見,陳若曦一見王文興便嚷開了:「王文興!你還是那麼瘦。」活潑的陳秀美(
陳若曦的本名)又回來了。
他 不准同學拿稿費
她 「快被他逼死了」
記者問:一九五七年你們進了台大外文系,談談一九六○年三月你們那班為班底創辦的
《現代文學》吧!
陳若曦(以下簡稱「陳」):那時我們都向《文學雜誌》投稿,後來主編夏濟安去美國
,《文學雜誌》就結束了。
我和白先勇都騎單車上學,總在新生南路上遇見,邊騎邊聊。有次我說《文學雜誌》不
辦了,很可惜,我們要有錢可以辦個雜誌。白先勇說:「錢?我可能有辦法。」結果真給
他「搞」到了,從他爸那兒。我記得雜誌最大開銷除了印刷和紙張費,還有就是稿費。
王文興(以下簡稱「王」):咦?妳記得有稿費嗎?妳記得有稿費嗎?(連問兩遍)當
時有人和我們幾乎打官司,就為了沒給稿費。
陳:(大聲)有有有!我們一開始架子很大,說《文學雜誌》每千字四十元,我們也要
。
王:那我怎麼都沒拿到一毛錢啊?
陳:我們沒稿費,是你規定的啊!還規定王文興、白先勇、陳秀美三人隔期交作品,我
都快被逼死了。我要當家教,還得寫小說!白先勇以前存了作品,我沒有,只好拚命寫,
就為了省稿費。
王:這樣說真是坑人,說有稿費,結果都用我們自己的稿子。(笑)
問:陳若曦怎麼看當時班上男同學?
陳:白先勇又帥又高,當年有「小生」之譽。王文興跟我們女生話很少,跟男生話較多
,他有才氣,充滿想像力。
問:據說當年王文興在班上有「神童」之譽,經常語驚四座?
陳:對啊!他平常很沈默,一開口講話,總言簡意賅,很有效果。
王:重點是「童」字。(眾笑)我年齡確實比他們小一點。但現在我都老頭子了,才知
道我以前是神童!
他:老師不如中學好
她:必上殷海光的課
問:有那些印象深刻的老師和故事?
王:我在外文系,有種寄居的感覺。中學時,我碰到很多精采的老師,希望大學能更好
。沒想到一進去,很失望。我一些同學也有同感,包括一個保送物理系的同學,覺得那物
理系之爛啊!
不過有個老師黎烈文,我進大學前,對他的法文翻譯很崇拜,可惜他只教法文,不教文
學。還有吳魯芹,他教英文翻譯,(陳:還有文學評論)我一直記得他說的:「英文字彙
記得越多越好,就像零錢越多,用起來越方便。」
陳:一進台大,我也很失望。我記得有個老師,從秋天風景蕭索,扯到日本男人喜歡和
女人廝守、做愛,結果女同學都嘻嘻呵呵(學忸怩害羞的笑聲),只有我這樣瞪著他(瞪
眼狀)!
王:這老師怎麼沒跟我們講過?(陳:你都沒上課!)其實早年很多老師有他們的苦衷,
他們十個有九個都不是自己要來,在台灣只好過著另外一種自己都不想過的生活。
陳:殷海光就很有號召力。他的課我一堂都不逃。邏輯我學了什麼,鴉鴉烏,等於零。
(王:這是我們的錯誤。)他整堂批執政黨,我聽得過癮!其實他不隨便講,都被監視嘛
!不過他的隱喻和諷刺,我們一聽就懂。上課爆滿啊!
王:他邏輯分析一個字都沒提嘛!都講政治。他說自己回去讀。後來我聽說許多哲學系的
人,並不欣賞這套。
他 為寫書 從美返台
她 228 中國行導火線
問:陳若曦是本省人,畢業後去美國念書結婚,卻選擇去中國參與建設,結果寫出《尹縣
長》。王文興是外省子弟,出國後選擇回到台灣,寫出《家變》。怎樣看待對方的小說與
人生旅程?
陳:我的成長經歷日本統治,民族主義比較強,後來發生二二八,我在家門口親眼看到
有人被槍殺,之後白色恐怖,對國民黨相當反感。心想共產黨把國民黨趕到台灣,共產黨
一定很了不起。自以為是的反差,是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我看毛澤東選集,覺得他好會寫,社會主義尤其為工農做事。我是在這樣的
理想下去中國的。
他 漸往深奧處走去
她 簡單而強悍有力
《家變》出版時,我不在台灣,日後看了,我認為王文興用字遣句走到比較深奧的地方
,用很多新字新詞,像逃脫用兔逃,上床用登床。我真的很喜歡《家變》。不過我不會評
,你們去找一些評論幫我填上去……(大笑)
王:我沒想到陳若曦的變化會這麼大。不過說起來,什麼事情看起來是自己決定,其實也
還是環境在決定,陳若曦就是一個例子。
像我回台灣,考慮很簡單:我需要一個地方寫書。我一九六五年回來時,當地留學生幾乎
是以給荊軻餞行的氣概送我,他們說,回去還有什麼路可走呢?可是我毫無悲哀的感覺。
不是選擇了一個好地方,是選擇適合自己的方式。
《尹縣長》對政治的看法有著和他人不一樣的深度。我記得《尹縣長》裡面有個短篇〈任
秀蘭〉,女主角投糞坑而死,有很大的震撼力。陳若曦風格的走向,就是簡單明白、強悍
有力。
匈牙利小說家凱斯特勒的《正午的黑暗》,是廿世紀最重要的政治小說,它針對史達林的
共產主義;陳若曦的《尹縣長》則針對毛澤東的共產主義,兩者重要性可說一前一後,一
西一東。
陳:愧不敢當!我迫不及待謝謝你。
問:談談婚姻吧!聽說王文興跟妻子陳竺筠不生小孩,主要是寫作考慮?
王:我是有些自私的成分,恰好陳竺筠也覺得兒女是責任,要兼顧恐怕沒能力。我們擔心
別人以為我們主張不生育,這不是我們本意。
陳:去大陸,是我第一任丈夫想去,不過我也同意。後來也是他要離開,但我後來想回台
灣,他不願意,拉鋸戰到最後只好分手。三棟房子都給他,叫他趕快結婚,我一個人回來
。人們追求理想,力量好強啊,很難想像,我想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2005/09/06 聯合報】
政治禁忌 王用想的 陳用做的
一九五九年同學遊陽明山。後排右起:李歐梵、白先勇、王文興、陳次雲、吳祥發、
方蔚華。前排右起:戴天、陳若曦、楊美惠、王愈靜、謝道娥、林耀福。女同學連
遊山都穿旗袍。
圖/陳若曦提供
【本報記者蘇偉貞、何定照】
問:禁忌的年代,政治對你們有影響嗎?
陳:歐文港事件一定要講。他是新竹人,中學時代捲入一個同學讀匪書的風波裡,留了案
底。大三暑期上成功嶺軍訓,一去不回。說是寫「領袖訓詞」讀訓報告,教官不喜歡,一
問又口吃,加上案底,就沒回來了。我們不敢講,都很害怕,九月雷震又被抓,這事對我
們影響很大。
我再看到他,是很多年以後了。我回台灣住國賓飯店,早上一開門,一個黑黑高高瘦瘦
的男人站那兒,直問:「妳是不是陳秀美?是不是有個同學叫歐文港?」我說是,他抓住
我的手說:「我就是歐文港,妳要替我申冤啊!」把褲管拉起來,腿筋都被剪斷了。哇!
我嚇壞了。他帶了很多資料來,可是說話思路不清,整個人好像報廢了。
王:我來講他的續集,兩年前,我收到他的請帖,兒子結婚,他大學失蹤我們就沒見過面
,我一定要去。席上他提起這輩子進進出出監牢幾次,吃了不少苦,講的時候沒有一點怨
恨。看起來健康也很好,不顯老態。大概他對宗教興趣很高。(陳:太好了。)
問:說到宗教,陳若曦以前是基督徒,現在皈依佛教,王文興則是天主教徒。談談兩位
的信仰吧!
陳:你先講!從前沒聽說你有宗教信仰。
王:信仰有兩條路。第一條路,光是信仰;第二條,是從神學宗教閱讀發展。我個人喜
歡第二條,但越讀就越發現第一條路的重要,在生活上找很多印證。現在,我偏向第一條
,就是寧可什麼都不讀,但加強信仰那部份。
陳:我跟你不一樣,我不喜歡形式,而且我環保,我不燒香。我小時候,基督教是顯教。
我很小就想知道人從哪裡來,所以去參加浸信會,用水泡頭,受洗。
拿到《聖經》,我好認真花了兩個月讀完,還在北一女搞查經班,找了好多問題問牧師,
他煩死了。他考我:如果走在十字路口,耶穌叫往東,爸爸叫往西,聽誰的?我知道答案
是耶穌,可是耶穌我才剛剛認識,又還沒見過(眾大笑),我老實回答不知道。牧師說,
喔,妳信仰不夠堅定!
等到信了社會主義,立刻反宗教了,就覺得無神。後來失望啦,再回到西方世界,覺得證
明無神很難,講有神很容易,到處都有神蹟。我就想:這回可不能再去泡一次頭了(眾笑
),找了很多書看,覺得佛教比較適合我這種中年歷經滄桑的心態。現在看王文興,就好
羡慕他如此平靜,內在好完整。
王:你們都看錯了。像多半人覺得我跟政治絕緣,其實我一天廿四小時想得最多的,是政
治。
陳:這是新聞,講來聽聽!你不大管政治。
王:陳若曦的政治都在她的行動裡面,很明顯;我則是只想不說(眾大笑)。什麼原因呢
?其實我從前說過一次,那是在我剛回台灣時,跟大學雜誌有點關係,那時比較願意說。
後來不說,是因為比較自私的原因,就是我想要保留多一點自己的時間,不能參加太多活
動。也因為不參加活動也不說,使得我思考政治的比重比想宗教問題還要多一些。
我的結論是這樣,絕對是社會主義,沒有疑問,這是良心的問題,你不能不贊成社會主義
。但也有太多例子顯示,社會主義實行下來有什麼缺點,陳若曦也是事實證明。但這不影
響我對這個理想的看法。
問:政治與宗教也會寫到兩位書裡?
陳:剛回來時我寫,迷佛教呀!看台灣佛教有特點、真興旺,等於是台灣奇蹟,尤其像證
嚴法師、四大山頭等等,便寫了兩本佛教小說,《慧心蓮》、《重返桃花源》。書裡還是
批評,揭發弊端。結果有讀者寫信來說,唉呀,我以為你很有正義感,妳怎麼可以毀佛謗
僧?
王:我這幾十年來的手記,大概有一千萬到兩千萬字,政治的部份占了八成。要發表,還
是時間問題,太費事了。我的字也潦草,交給別人,整理不來;自己弄,又根本沒辦法開
始。因為越來越多,每天都寫,往後也還要增加。我只要有點力氣,都會投到長篇小說上
去,沒在寫長篇的時候,也都是在為長篇做準備。
【2005/09/06 聯合報】
40年來,兩人沒講過這麼多話
回首當年同學創辦「現代文學」的意興風發,王文興和陳若曦遙想當年我們這一班。
記者邱勝旺/攝影
【記者楊錦郁】
「我都叫她陳秀美啊,想到的時候才叫陳若曦。」王文興望了一下眼前這位跟自己一樣白
了頭髮的大學老同學。
當年的陳秀美,在台大外文系時,活潑外向,有家教、社團、舞會要忙,鋒頭很健;王文
興則是對外文系失望、鎮日埋首圖書館的「神童」。兩人同是《現代文學》的供稿班底,
事隔多年,同學再見面,熟悉中有些微生分;一旦重提往事,近半世紀的時空彷彿消散了
。
王文興忽然問起,她當年「回歸祖國」時,他的大哥恰是她在南京的鄰居,只是當時大哥
下鄉勞改,只有嫂嫂帶兩個姪子在家。陳若曦很意外,她說文革時,誰也不敢多過問別人
的事,她直到要離開南京,才知道大學裡有兩戶台灣人。
說起文革,兩人恍如隔世。從文革風暴中脫離,歷經清算、下放勞動,化為陳若曦筆下
的《尹縣長》。現在她淡然地說:「我這輩子的理想性大概都沒有了。」
陳若曦一直是兩岸政治異議分子的同情者,她曾為美麗島事件求見蔣經國,也曾會見胡耀
邦質疑一國兩制、赴西藏與十世班禪對談西藏自治。在創作之外,她高度關切現世,作品
即是她人生的呈現。
少人知道王文興的祖父王壽昌是清末官費留歐的小學童,曾和林紓合譯「茶花女」;高
中時醉心寫作的王文興,大學聯考作文竟抱零蛋,讓附中老師大惑不解。
少論政治的王文興突然說,自己很同情本土居民,因為他們吃了很多苦,所以必須「還政
於民」;社會主義仍是他的理想。聽得陳若曦十分詫異,她催促王文興快把政治想法整理
發表,這是他對台灣的責任。
談到對方的優點,王文興脫口而出:「敢做敢為。」稍後又來傳真,希望改成「敢做敢當
」。他說:「這更像陳若曦。」
同學當了半輩子,陳若曦說她對王文興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話不多、沉穩」,沒想到王文
興當下便說:「錯了。」因為他並不沉穩,內心老鼓動著,就像這次對談,他也是話比較
多的一方。王文興覉腆說道:「四十幾年來,和陳若曦沒講過這麼多話。」
年輕時燦爛交會,畢業後人生路卻有了大轉彎,看遍不同風景;雖然步伐、姿態相異,老
同學至今相同的是,心中始終懷抱理想社會的圖象,用生命思考。
【2005/09/06 聯合報】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5.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