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照原文看非常有意思

[sidelight (側帥)]

順便回憶一下徐的文筆的風采。

（上文為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橋＞其中一段）
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遠處牛奶車的鈴
聲，點綴這個週遭的沉默。順著這大道走去，走到
盡頭，再轉入林子裏的小徑，往煙霧濃密處走去，
頭頂是交枝的榆蔭，透露著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
走去，走盡這林子，當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見了村
舍，初青的麥田，更遠三兩個饅形的小山掩住了一
條通道。天邊是霧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
寺。

（下文為安庭所作）
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腳下單車的鈴聲
，點綴著周遭的沉默。順著這大道騎去，騎到盡頭
，爬上堤防邊的階梯，往球聲吶喊處走去，頭頂是
炙熱的艷陽，夾雜著鳴唧唧的蟬絮；再往前走去，
走入這陽光，當前是平坦的球場，望見了系趴、初
醒的邁哥；籃下三兩個早起的學弟傳著球正衝刺著
，鞋底是滾燙燙的，紅色的方框是進球的捷徑。





聽，那曉鐘和緩的清音。這一帶是此邦中部的平原
，地形像是海面的清波，默沈沈的起伏；山嶺是望
不見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登那土
阜上望去，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擁戴著幾處婷婷的
尖閣。嫵媚的康河也望不見蹤跡，你只能循著那錦
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村舍與樹林是這地盤
上的棋子，有村舍有佳蔭，有佳蔭處有村舍。

聽，那打板入網的清音。這一區是離校最近的球場，
地板像是呼吸的巨獸，默沉沉的起伏；觀眾席是沒
有的，有的是奔馳的球員與滴汗的熱情。踏那球場
中線望去，三分只是一道弧線，輻合至中間簡潔的
籃架。再熱烈的課堂也參不透其奧秘，你只能循著
那籃球上的紋路想像自己帶著他起飛。觀念和拼勁
是球場上的利器，有擋切處有翻身，有空切處有過
人。





這早起是看炊煙的時辰；朝霧漸漸的升起，揭開了
這灰蒼蒼的天幕，（最好是微霰後的光景）遠近的
炊煙，成絲的，成縷的，成捲的，輕快的，遲重的
，濃灰的，淡青的，慘白的，在靜定的朝氣裏漸漸
的上騰，漸漸的不見彷彿是朝來人們的祈躊，參差
的翳入了天聽。
（按：國中課文沒有「最好是微霰後的光景」一句。）

這早起是偷練投的時辰，朝露漸漸地蒸騰，凝結成
了這水藍藍的天色，一次次的出手，麵包的、軟弱
的、旋轉的，浮躁的、沉重的、勉強的、圓弧的、
清脆的，在浸透的汗水裡漸漸地沉澱，漸漸的準確
，彷彿是早起偷練的執念，參差地翳入了天聽。





朝陽是難得見的，這初春的天氣，但它來時是起早
人莫大的愉快。頃刻間這田野添深了顏色，一層輕
紗似的金粉糝上了這草，這樹，這通道，這莊舍。
頃刻間這周遭瀰漫了清晨富麗的溫柔。頃刻間你的
心懷也分潤了白天誕生的光榮。「春！」這勝利的
晴空彷彿在你的耳邊私語。「春！」妳那快活的露
魂也彷彿在那裏回響。

空心是難得見的，對於這練球的信徒；但它來時是
練球人莫大的幸福。頃刻間這球場充滿了掌聲，一
股戰慄般的感動衝激著這網、這球、這板子、這球
場。頃刻間這周遭吹起了拭乾一身汗水的清風，頃
刻間你的疲憊也代換成了每吋肌膚的顫動。「Trock
！」這勝利的哨聲彷彿在你的身後響起。「Trock！
」你那進球的快感也跟著在吶喊。





伺候著河上的風光，這春來一天有一天的消息。關
心石上的苔痕，關心敗草裏的鮮花，關心這水流的
緩急，關心水草的滋長，關心天上的雲霞，關心新
來的鳥語。怯怜怜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鈴蘭
與香草是歡喜的初聲。窈窕的蓮馨，玲瓏的石水仙
，愛熱鬧的克羅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與雛菊──
這時候春光已是縵爛在人間，更不須殷勤問訊。

跟隨著基本的練習，這些男籃隊員們一個有一個的
感動：關心未癒的膝傷，關心敗戰後的檢討，關心
傳球時機的緩急，關心學弟的成長，關心下月的比
賽，關心新來的經理。台大盃的紀念球是練習的好
夥伴，芝蘭與雅玲是歡唱的初聲，烈日下的滑步、
玲瓏的小邁哥、愛熱鬧的阿龐、耐辛苦的隊長和副
隊長──男籃總是充斥著各式的回憶與奇想，更不
待一一問清。





瑰麗的春天。這是你野遊的時期，可愛的路政，這
裏不比中國，那一處不是坦蕩蕩的大道？徒步是一
個愉快，但騎自轉車是一個更大的愉快。在康橋騎
車是普遍的技術；婦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這
雙輪舞的快樂。（在康橋聽說自轉車是不怕人偷的
，就為人人都自己有車，沒人要偷。）任你選一個
方向，任你上一條通道，順著這帶草味的和風，放
輪遠去，保管你這半天的消遙是你靈性的補劑。
（按：國中課本無「在康橋聽說自轉車……沒人要偷」一段。）

行將結束的暑假，這是屬於你的時代。熱血的男兒
們，球場上哪一處衝不出坦蕩蕩的大道？放冷箭是
一種愉快，但罰球線起跳是一種更大的愉快。在台
大打球是種普通的權利，男女、老幼、中文外文，
一致享受這飛行的快樂。任你選擇一個球框，任你
拾起一顆籃球，順著這拉出兩條線的圈子，放腳躍
去，保管這半天的逍遙是你大學生活的補劑。





這道上有的是清蔭與美草，隨地都可以供你休憩。
你如愛花，這裏多的是錦繡似的草原。你如愛鳥，
這裏多的是巧囀的鳴禽。你如愛兒童，這鄉間到處
是可親的稚子。你如愛人情，這裏多的是不嫌遠客
的鄉人，你到處可以「掛單」借宿，有酪漿與嫩薯
供你飽餐，有奪目的鮮果恣你嘗新。你如愛酒，這
鄉間每「望」都為妳儲有上好的新釀，黑啤如太濃，
蘋果酒、薑酒都是供你解渴潤肺的。……帶一卷書
，走十里路，選一塊清靜地，看天，聽鳥，讀書，
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你能想像更適
情更適性的消遣嗎？
（按：國中課本刪去「你如愛酒……供你解渴潤肺的。」一段。）

這系上有的是傳統與熱情，隨時都可以供你問津。
你如愛書，這裡多的是歲月浸泡似的典籍。你如愛
詩，這裡多的是落雪飄夜的聽者。你如愛言語，這
課室裡到處是可親的同窗。你如愛文學，這裡多的
是不棄提問的師長；你到處可以倚書問卷，有詩詞
章句供你飽餐，有各式課程恣你嘗新……帶上一卷
書，一顆球，尋一處球場，看球，聽風，讀書；倦
了時，合上書頁便在框裏籃外處尋夢──你能想像
更適情、更適性的追索嗎？





陸放翁有一聯詩句：「傳呼快馬迎新月，卻上輕輿
趁晚涼；」這是做地方官的風流。我在康橋時雖沒
馬騎，沒轎子坐，卻也有我的風流；我常常在夕陽
西曬時騎了車迎著天邊扁大的日頭直追。日頭是追
不到的，有沒有夸父的荒誕，但晚景的溫存卻被我
這樣偷嘗了不少。有三兩幅畫圖似的經驗至今還是
栩栩的留著。只說看夕陽，我們平常只知道登山或
是臨海，但實際只須遼闊的天際，平地上的晚霞有
時也是一樣的神奇。

教練基哥有一聯詩句：「若使駝城飛將在，不教豪
邁打inside。」這是國家隊的風流。我在隊上雖沒
身材，沒滑翔力，卻也有我的風流：我常常在夕陽
西晒時，運著球衝著腳邊拉長的身影直追。影子是
追不到的。我沒有敏捷的跨下運球，但指間的球感
卻被我這樣偷練了不少。有三兩幅畫圖似的經驗至
今還是栩栩地留著。只說上場比賽，我們平常只知
道切入或是投籃；但實際只須遼闊的視野加上清晰
的觀念，平實的擋切有時也是一樣的神奇。





有一次我趕到一個地方，手把著一家村莊的籬巴，
隔著一大田的麥浪，看西天的變幻。有一次是正衝
著一條寬廣的大道，過來一大群羊，放草歸來的，
偌大的太陽在它們後背放射著萬縷的金輝。天上卻
是烏青青的，只賸這不可逼視的威光中的一條大路
，一群生物！我心頭頓時感著神異性的壓迫，我真
的跪下了，對著這冉冉漸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
不可忘的奇景，那是臨著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
滿開著豔紅的罌粟，在青草裏亭亭的像是萬盞的金
燈，陽光從褐色雲裏斜著過來。幻成一種異樣的紫
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視，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
中，這草田變成了……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
信的！

有一次，我趕到一個球場，手把著邊上粗眼的鐵網
，隔著龐雜的聲浪，看學長們戰術的變化。有一次
，正衝著一條通往禁區的大道，過來了一大群鋒線
，過來包夾的，持球的學長在他們的包圍下放射著
萬縷的金輝，儘管禁區裡是烏青青的，只剩這不可
逼視的威光中的一條生路、一群怪獸！我心頭頓時
感著全場式的壓迫，我真的看傻了，對著這緩緩飛
升的學長，那是幅不可忘的奇景，臨著一大片望不
到框的人牆，輕微倒旋的籃球，在意欲抄截的群掌
中像是還巢的雨燕，順著那唯一的縫隙中繞了出來
，棲進一雙空手切入的學長手中，刀光似的，不可
逼視，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中，這球場變成了
……，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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