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開的傾聽(講一)
今天我要主張的是一種完全嶄新的"人與萬物"相處的關係。
說這個關係是嶄新的,其實並不恰當。
在古老的中國,印度和古希臘,這種人與萬物相處的關係一直有淵遠的傳承。
甚至近代的西方哲學家們也逐漸重新發現了我所要講的:"敞開的傾聽"。
我們知道,人類有一個自然傾向,就是希望"克服變動,以掌握不變"。
也就是希望萬物在人類的眼中靜止下來:
哲學家們希望掌握真理;
科學家們希望找到一個可以解釋大自然的理論;
生物學家們希望把所有的生物都編進一個表格中;
數學家們希望找到平衡優美的公理;
君王們希望克服時間生理的變動而長生不死;
民族希望永續重前的光榮;
英雄希望自己的聲名永垂不朽;
宗教道德家們期待一個完整合一的道德體系;
大部分的人民盡力運用著自己的才能抵抗命運的變動,成立家庭,
,尋找真摯的情誼,建立村落國家,在人生旅途中取得安身立命之所。
這類的期待和尋求都有著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希望"克服變動,以掌握不變"。
借用尼采的話,這些其實都是人類意志的展現。
我將這類的尋求,命名為"尋求掌握的傾聽"。
"尋求掌握的傾聽"尋求著永恆,尋求著不變,尋求去掌握住眼前流動的事物。
它有一個很大的特質,就是在尋找一個固定的架構去將萬物統攝進來;
尋找一個固定的架構去解釋世界萬物;尋找一個固定的架構去為世界萬物作分類;
尋找一個固定的架構去生活在其中。(家庭,友誼,愛情,國家)
這類意志的展現,是人類各種各樣的需求與傾向的綜合展現。
然而萬物常常是個調皮的孩子。
總是調皮的挑戰著,人們好不容易辛苦建立起來的固定架構。
因此,人們在尋求固定架構(尋求掌握的傾聽)的時候,常常面臨著幾種困難:
1.它得不斷面對時間的變化。
科學理論常常面臨著大轉彎;人無法長生不死;英雄民族不可能永垂不朽;
道德體系面臨著時代的變遷。
更不用談家庭,友誼,愛情或國家的短暫。
2.固定的架構往往無法完全反映世界的整體。
一方面,只要是架構必然化約了世界整體。
另一方面,固定的架構因為尋求剎那間的靜止。所以它不太能夠反映
這個世界流動的那一面。
舉例來說:
人類尋求固定的架構,最強大的工具就是語言,尤其是清晰的語言。
哲學或科學的語言更是尋求固定架構最強大的武器。
可是矛盾的是,愈清晰的語言往往也遺漏了這個世界其他的部份。
我們無法從一本寫滿公式的物理課本,看到轉動的星球。看到掉落
的物體。
我們無法從一本編列詳盡的生物課本,聞到花香鳥語。
古老的諺語說,思維清晰的科哲學家常常無法是一個好的詩人。
而一個再好的詩人也無法用語言完整的描述人們看了一幅畫或聽了
一首音樂的感受。
愈是流動多變的東西,語言的功用愈是相形見拙。
當我們在聽一首古典樂,在看一支現代舞或者在看米羅的畫的時候,
如果我們努力的轉動著腦袋想要"看懂"或"聽懂"該作品的話,這往往
是要徒勞無功的。
這個時候,最好是讓腦袋靜止下來 ,讓流動的音符顏色肢體自然的觸
動我們心靈的樂器。
因此,我們發現了,當我們傾聽這個世界時,所採用的架構愈清楚愈清
晰愈固定的時候,我們就愈不能好好的傾聽到這個世界那個流動的面向。
音樂家們常常說,聽音樂只有一個秘訣,就是放輕鬆,然後你就能聽到"她"
敞開的傾聽也是如此。
3.固定的架構往往代表著,愛也停止在架構之內。
古老的時代,是家庭與家庭之間的競逐,然後是部落與部落之間,宗教與宗教之間,
近代則是是民族國家與民族國家之間。
固定的架構往往在作出分類:分出"我們"與"他們"。
一旦這個分類架構固定下來,我們便要對"他們"心懷警戒,不再懷有善意。
我們對於自己喜歡的人,常常覺得自己對他的瞭解永遠不夠,常常覺得自己想多去
瞭解他,更去親近他。
而對於我們討厭的人,我們常常覺得他就是這樣,就把他歸類於某一種人。
將人作分類,常常是我們瞭解人的方式。然而,因此我們對於人的瞭解也就停止了;
我們對於人源源不絕的愛的喜悅也就停止了。當我們說:那個人或那群人就是這樣,
就是如何如何,我們就自以為自己瞭解了"他們"。我們就不再對他們充滿喜悅之心。
當我們真誠的敞開自己去傾聽他人的時候(尤其是令我們討厭的人),往往我們的
固定的分類架構就得改變。這會危及到我們的自我道德認同。
比如說,當基督教世界第一次接觸新大陸的異文化時,那些試圖真誠的去瞭解阿茲
特克文化的渡海神父們,往往開始對基督教本身產生懷疑。這種對自我認同的懷疑
是很痛苦的。
因此,常常我們不願意敞開自己去傾聽。我們拒絕去從對方的觀點去看他自己。我
們急於將對方作歸類,然後對對方其他豐富之處避而不見。
真誠的敞開自己去傾聽,能夠讓我們發現對方的幽微隱蔽之處。能夠重新產生愛,
能夠讓我們對對方產生生生不息的善意。我們會發現,對於這個世界,我們永遠無
法作簡單的歸類;我們永遠無法用自以為清晰的語言將它完盡的表達。
當我們想到自己鍾愛的好朋友的時候,我們如何能完整的描述他呢?
可以寫一首詩,一個童話,畫一幅畫或唱首歌,表達我們對好朋友的細膩感覺。
這樣的細膩感覺是不能言傳的,是不能用幾句話表述的。
我們對於自己討厭的人,卻往往只用兩三句話便描述完全,這不就是憎恨的由來嗎?
人類的憎恨必然來自於,用一個固定的架構封閉了自己對萬物的瞭解。
敞開的傾聽意味著,我們要不斷的拋棄自己對人的成見,重新去瞭解所有我們身邊
的人,尤其是那些我們所憎恨的人。在不斷的努力中,我們發現自己更愛原本我們
愛的人;我們發現自己逐漸不再憎恨原本我們討厭的人。
生機花園中談到,歐美長久以來的園藝學都走錯了方向。因為傳統的園藝意圖建
立起一個沒有害蟲,沒有沙漠,沒有泥沼,沒有雜草的花圃。結果是,園丁要不斷
的為花園施肥,不斷的為花草剪枝,不斷的幫他們進行交配。但是蜜蜂不見了,鍬
形蟲不見了,鳥兒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死的人類意圖架構的花園。
當我們人類按照自己的架構去建設花園時,我們開始將不是自己架構中那些林林總
總的雜草害蟲等等去除掉,然而萬物的生機也就喪失了。
作個簡單的結論。
"尋求掌握的傾聽"就是人們企圖用一個固定的架構將萬物含攝進來。企圖去"掌握"萬物。
其結果將是:固定的架構永遠無法含攝萬物整體。因此我們將不再能細膩的去瞭解萬物;
我們對於萬物的喜悅驚奇善意不再能源原湧現。
我們將對不能含攝進來的其他萬物待以冷漠,甚至產生憎恨,意圖將它們改造或消滅。
"敞開的傾聽"意味著,當我們傾聽萬物的時候,我們試著拋去自己,試著拋去自己原來
的詮釋這個世界的架構。而讓自己的心靈直接接觸這個世界萬物,就好像讀一首詩,聽
一首曲子,看一幅畫或看一支舞,那樣的細膩敏銳,那樣的自在,那樣的充滿驚奇的喜
悅。讓這個世界直接去彈奏我們心靈中的那支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