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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eddy (俗眼多翳)
標題: 【人本】孩子，你為什麼上不了學？1999.3.31
時間: Sat Apr 3 01:50:57 1999
※ [本文轉錄自 teddy 信箱]
作者: hefpp@ms6.hinet.net ("hefpp")
標題: 【人本】孩子，你為什麼上不了學？1999.3.31
時間: Wed Mar 31 13:16:59 1999
週三主題：人本教育札記精華
【人本教育電子報】孩子，你為什麼上不了學？1999.3.31
文／林文源
原本這個企畫是找我，就接觸一群特殊的青少年（註一）的經驗，談談他們為何走出學
校的世界。然而，經過與他們討論及再三考慮過後，面對他們的相似性，讓我印象深刻
的是：就這些曾經犯下過錯的小朋友的經驗來說，看似主動不上學的問題，或許都有被
動地上不了學的色彩。在我們的教育制度以上課表現、成績優秀與否篩選個人之前，他
們早因為某些無法與教育制度、機構配合的特質而受到淘汰。
看見他們，就如同看見我的兒時玩伴。在我的青少年的回憶裡，小鄉鎮的國中小存在一
大堆這樣的同學，而我的幾個國中小死黨也是成天蹺課、打架、吸煙、賭博，當然，當
時表現不上不下的我偶爾也混跡其中。
然而，升上國二後的分班，乃至於高中負笈台中，我們就自然而然地疏遠了，總只在幾
次偶然相遇時，聽見某某人輟學了、進感化院了、下落不明了等等，當時是無能為力而
順其自然地看待這件事。直到自己投身社會學，在抽象的知識理解上，我才恍然我們的
不同，但是，能夠切身體會我們真正的差異，卻是在接觸這群小朋友後的相處中。
看見他們，我總會想起十餘年前陽光普照的午後，那群逃課到樹林撿橄欖、抓甲蟲，窩
在撞球間看漫畫、吸煙的小朋友。今日，他們彷彿就是十餘年前與我在交叉口擦身而過
的那些朋友，面對他們，我總想說：「好久不見！」
我們想要找回什麼？
對這些小朋友來說，在學校的時間，大多不是用來唸書的，這些小朋友十分坦白地說：
「國文是我最喜歡的科目，其它的老師說什麼我聽不懂」、「我數學比較好，因為以前
有打好基礎，可是其它的就不好了」、「在學校我都不知道要做什麼，因為我很笨也很
懶，老師說什麼我都聽不懂」、「上課很無聊，老師都叫我睡覺，要不然訓導主任就會
叫我到訓導處罰站，後來就乾脆不去了。」
下課的時間呢？「我也喜歡學校，因為可以和朋友一起抽煙、泡馬子、賭博」、「我很
少去學校，沒有錢的時候就到學校去跟其它人湊錢，一下子就有錢了」、「我會在教室
放西瓜刀、鐵棍，以免別人找我報仇」、「我第一次吸安是在學校吸的，在廁所吸煙的
時候，看到別人在吸就跟著吸。」
事實上，當我們極力思考如何將孩子帶回學校的時候，我們卻面臨這些孩子待在學校的
問題。就許多家長、教育者，或者甚至我們自己的學習過程中，總會在班級上看到一些
類似這樣的孩子：他們就是上課坐不住，分散同學注意力，讓老師心力交瘁的學生；他
們也是在學校勒索同學，甚至恐嚇、毆打師長的學生；甚至有時候，他們更成為在學校
散播暴力、毒品及其他不良習性的根源。我們要找回的是這樣的學生嗎？
我們要將他們帶回哪裡？
然而，這些學生原本也可以不是這樣的。在我接觸他們的過程中（註二），我看到平等
合理地與這些調皮搗蛋的小朋友相處，他們就會尊重你；某些學生只對特定科目相當有
興趣，甚至會主動來提問題與我討論；某些學生對抽象思考的問題十分冷漠，但若花工
夫對他舉例，使他能經歷具體的事物，他則樂於參與討論；許多連字都不會寫、連算術
都不會的小朋友，我會花時間讓全班一起討論學習的重要性，讓他們願意去嘗試。
我總認為除了傾聽他們的經驗，適當地給建議之外，如何吸引他們拾回對自己的自信、
對人的尊重，甚至是對知識的興趣等等，是必須加以誘導的，因此，我盡力與每個人培
養情誼。然而，這需要太多太多的時間與精力。
但是，在我們的學校，我們有太多學生而老師負擔太重，這些較為好動、不專心的小
孩，往往無法被照顧到；在過於僵化地強調特定學科的教育制度中，這些國小沒有打好
基礎的學生，到國中就開始適應不良。加上教育資源朝向更為菁英的教育方式集中，特
定族群的需求甚少被考慮到；甚至，本身就是昔日表現較佳的學生，在歷經高等教育更
習於特定思考、行為方式的老師，也成為排除「非知識取向」學生的重要因素。
我們現在大多數的學校，也是這些小朋友們「變壞」、「變笨」的環境，但卻是我們想
帶他們回來的地方。
另外，我們都承認家庭背景之於教育的重要性，但是，這種體認也僅止於個人的「自力
救濟」，送小孩去補習班、從小讓他學才藝、培養小孩的學習習慣等等。
然而，這種能夠提供學習輔助的家庭環境，對某些學生來說卻是奢望，尤其是中下階層
的家庭。在我接觸的小朋友中，大多來自這樣的家庭：父母或都是體力勞動者，終日為
生活忙碌；或者失業、無業，讓小孩很早就面臨經濟壓力；許多小朋友，就連家人的陪
伴、與家人相聚的時間尚不可得，何況奢求督促學習，與學校有良好的溝通。
因此，我們的教育在提供個人平等競爭機會的同時，事實上，也是複製社會階層的重要
管道，學校，是社會的縮影。
教育制度、學校、老師事實上只是提供了特定階層、特定學習方式的環境，不喜歡唸
書、家庭環境無法讓他唸書的小孩就無處可去。對某些小朋友來說，他們不是不上學，
他們是上不了學。於是，他們「被」輟學了。
然而，對輟學的小孩，我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想辦法把他們找回來。但是，找回來之後
呢？他們的家庭依然沒變，教育制度、學校、老師依然沒變，他們依然是令人頭痛的學
生，學校依然是他們待不下去的地方。
我還想上學，可是……
六年、九年，乃至十二年義務教育的實施，理論上是可以讓個人有更多的學習機會與平
等競爭的空間。然而，這些隱藏在「低成就意願」、「自信心低落」、「家庭環境影
響」，甚至「學習能力差」、「反社會」標籤下的問題提醒我們，輟學並不只是學生的
個人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制度的問題。將心比心，我們任何人在與他們相同的條件下，
自然都比一般人有更大的可能性會離開學校。因此，這些問題未加以解決的話，更長的
制式規劃有可能只是使更多小孩挫折而離開學校，或者說會讓特定背景的孩子落後別人
更多。如此，我們將有永遠找不完的學生。
當我與小朋友們談到他們喜歡什麼樣的學校時？他們說「如果老師更有耐心，管教方式
更民主一些」、「如果老師對待我們像自己的小孩子一樣」、「如果可以用討論的方
式」等等。那他們想不想回學校？許多人紛紛說經過在外面的生活以後，都很懷念學校
的日子，無憂無慮每天都很快樂。但是他們說：「我是很想回去讀，可是現在年紀比人
家大，回去好像很奇怪」、「我出去要賺錢，沒有時間唸書」、「我們出去就要當兵
了，可能會唸不完」、「我們那邊的學校不讓我讀，因為我以前太壞了」、「現在普通
的學校都不會要我們的，我們都只能去讀夜校」、「我只有比較喜歡去工廠實習，不喜
歡唸書。」
這些話讓一路順風的我聽了很難過，面對這些小朋友，我總會想起我的那群死黨。在我
們的學習歷程中，往往我們只注意到後來認識哪些新同學，卻常常忘了哪些老同學沒有
繼續升學；當許多大學寶寶都是在聯考時才面臨第一次的「人生抉擇」時，他們早已在
國中、國小就已經習慣了這種事；得天獨厚的我們總在摸索自己的興趣，而許多小朋友
卻遠在這之前就被剝奪了這樣的機會。
現在的環境，總是讓我們在年長之後，才會回想生命中錯過的那群小朋友。
結語
或許，面對以上提到的制度上的問題，在致力於使輟學生回流之外，我們可以思考的
是，在現行制度無法改變的情形下，對那些被教育制度排除的孩子，他們還可以到那裡
去？就像我面對的這群小朋友，離開學校的同時也往往離開家庭，撞球場、舞廳、電動
玩具店就成了他們的家。輟學可能是現行僵化制度下的另類選擇，使個人藉此逃離困
境，但現在的社會環境卻往往讓這樣的選擇成為另一種困境。
或者說，他們是否有機會暫時離開，但學校隨時都歡迎他們回來？許多沒有機會一氣呵
成地完成學業的孩，可以有更多的管道回到學校，而學校方面也能有更充裕的人力與資
源去接納這樣的孩子。又或者，有更多的管道讓他們接受教育，但不必然要回到學校。
然而，最終還是希望我們可以有更多、更普及的不一樣的學校。讓各式各樣的孩子，有
更多屬於他們的地方，讓孩子們找到自己的學校，不要讓唯一的學校趕走他們，再疲於
奔命地找他們。
註一：這群小朋友是去年七月法務部煙毒勒戒條例通過，首次執行的未成年勒戒班學
生，就其背景而言，許多都有強盜、竊盜、傷害等前科。不過，畢竟這些小朋友不盡輟
學，而輟學生也不必然步上與他們同樣的路，然而，在當前的社會環境下，兩者確有相
關性存在。以下我就他們說法加以整理的文字，或可視為瞭解部份輟學生的經驗。
註二：根據所方的安排，我的任務是心理輔導，但是，通常我會以新聞事件、他們的生
活，或一些有趣的自然科學現象作為討論的引子。藉此能引起他們相當大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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