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
記得在歷史系上的第一堂課是黃俊傑老師的中國史一。老師上課內容很多
我至今都忘了，只剩下幾個黃老師的招牌笑話還記著沒忘。記得我大一時
最喜歡問同學們的問題是：「為什麼要來念歷史系」，我也記得很多同學
的答案，更記得我被這個問題反問時的答案——就是有點興趣而已。
我一直都不敢說，其實我是因為重考時讀了幾本李敖的書就肖想當個學者
，學問淵博的、聞一知十的那種學者。後來進了歷史系，才發現，像李敖
這樣的還稱不上是嚴格定義的「學者」：要有幾篇發表在學報上的論文、
要有個專擅的研究領域、要在大學裡任教經過幾次考核升等諸如此類的充
要條件。李敖對我來說是個啟蒙的角色，他對我影響相當深遠。透過他，
我認識了康有為、梁啟超、徐復觀、胡適等等這些璀璨的名字；藉著他，
我讀著《北京法源寺》徹夜難眠、讀著《李敖回憶錄》、《快意恩仇錄》
鼓勵自己繼續撐下去。
但問題來了。進了歷史系，我不能再停留在李敖身上，我必須越過他、繞
過他，尋找屬於自己而不是李敖的腔調和思維。這問題真大，大得像一座
上帝造來作弄人的龐然迷宮。要拋去李敖（好吧再加個唐諾），我簡直沒
有立身之處。中西歷史皇皇五千年，史冊數以萬計，光是文字資料就望之
令人生畏。吾少也賤，故學會許多鄙事，可是偏偏中文英文剛好都沒學好
。一年級花錢買的《國史大綱》，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第一個字到最後
一個字都不停止地在打擊我的信心：這是天書還是迷宮指南？
所以我開始逃離，鴕鳥似的埋起頭來不聞不問，開始不停蹺課，蹺掉中國
史一、史學導論、西洋通史和任何可以蹺掉的課。我一上課就惶恐，這個
不知道那個聽不懂（什麼？你不知道他喔，他很有名耶……）。教我們西
洋通史的劉景輝老師曾在課堂上明白說學生可以不用來上課，只要他有花
心思在學問上就好，不管是在圖書館、自己的房間、咖啡館或教室都可以
。那是我少數去上過的幾堂西洋通史、少數幾句始終記得的老師名言錦句
。但我更恐慌了：因為我也沒用心在課業上。
像是置身在迷宮，我左顧右盼，惶惶哂哂，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更感不到
自己有那個找出路的可能。而我的大一日子就在這麼魂飛魄散的驚嚇中過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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