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
這是我們的罪衍。
不曉得有多少同學每當在過年過節的一大夥家族成員群集時,被質疑過多少次:
「你/妳念歷史以後要幹嘛?」「教書嗎?」「不教書可以幹嘛?」……
(類似的常見問句還可加上「要考高普考嗎」諸如此類巴不得你轉換跑道的問句)
這是我們的罪,我們的原罪。從進了此系的彼刻開始,就一直緊隨我們的原罪。
好像進了歷史系活該是「畢業即失業」的基礎教材,好似念歷史系唯一可勝任的
工作便是教師。然後諸位親朋好友師長們紛紛替你出主意要你去考個教育學程來
念念,或者考個公務員來當當,彷彿不這樣做便是自尋死路:社會險惡吶!你小
孩子懂什麼!你以後就會知道我們的苦心了!我是為你好!……
我們大概從未想過,唸個書原來也得這麼有規劃、有紀律。每每聽到什麼長輩苦
口婆心、古道熱腸地替你安排未來時,我們沒有反抗的立場:我們吃他們、穿他
們、花他們,手機的門號還是用他們的名字辦的,更何況,我們只是小孩子,溫
室花朵、不堪擠壓的草莓族。
但我也常疑心:難道我們眼前這些師長們早在他們二十出頭這會兒,對於未來早
已了然於胸,甚至對於自己的種種可能性也明瞭無匹,乃至於可以勇敢地在他們
二十幾歲就決然地斬斷他們其他的可能,認認份份地這麼走下來,最後在我們面
前諄諄叮嚀我們念歷史沒有出息之類的贅語。這是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我們躲進書叢,開始玩起寂寞的遊戲,不被家人們瞭解。我們倨傲,我們不
群,我們固執,我們冷眼。喏,我們指天畫地,這裡是長安這裡是洛陽這裡是汴
京這裡是臨安……時空均遙遠得不得了的地理名詞;我們無端想起數千年來的人
物們,踽踽獨行、踉踉蹌蹌、跌跌撞撞;我們打開書本,遁進一個時空被鎖住的
空間,我們來到1776年的大陸會議、我們在1789年的巴黎市街頭、我們在白鹿洞
書院、我們在鴻門宴……許許多多曾經存在過卻消殞的人事都在我們小小的十吋
大腦袋裡,鮮活地跳躍起來,張飛當然可以打岳飛,劉邦和劉備當然也可以一起
喝燒酒……。
闔上書本。啪。我們又回到現世,要得面對紛擾不勝的世局。回到我們存活的時
空。我想起童年少年時期相當喜愛的小叮噹。每次看大雄一干人等可以拉開抽屜
搭乘時光機,恣意來回千古之中,我就妄想著有一天我拉開抽屜,底下就是小叮
噹和他的時光機器(要不他妹妹小叮鈴也可以)。經過這許多年,我的抽屜拉開
還是只有凌亂的扭曲發票、各類票根、零錢這些你可以塞滿抽屜卻不知為什麼的
小東西們。
念了歷史系,我其實可以不用羨慕小叮噹的時空機器了。我每天每天每次每次只
要一翻開書,那便是另一個被鎖住的世界、另個空間。我們從不存在,也總是存
在,我是阿爾法我是俄美嘎,我無所不在。只是當我合攏書本,那些世界一溜煙
瞬間消失,惆悵已枉然。啪啪啪。(一連串的影像訊號漸漸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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