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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自己也開始了如火如荼的練習;這種比賽,基本要借正課去練。國文是
導師的課,當然借;英文老師是好好先生,借;數學老師是盯我們盯最緊的,但
也照借。史地亦然,公民美術等就更不用說了;只留體育課不借,體育課要打球
。借別的課,不管是借去幹嘛,基本上這時間賺到了,「不用上課」已是眾人的
最大報酬,練起來多少甘願一點;但是體育課?想都不用想,免談。
各部工作都分派好了,指揮自然是當時擔任合唱團指揮的林珈宏,伴奏則派
給對音樂有一套的劉彥廷。
這個下午我們來到了韶曦合唱團的社辦,室內頗為悶熱,尤其當三十幾個人
擠到狹小的台階上,制服沒一會就溼了。煩燥之下,眾人開始抱怨;林珈宏在台
前叫大家安靜,但是成效不彰。我趕緊支援,大叫:「喂,安靜!」
那些日子裡,最常說的好像就是「安靜」。通常這「安靜」說出來,如果語
氣沒有特別嚴厲,那大家多半只會小聲一點,把最後一段話說完,然後看前面人
的臉色臭到什麼程度來決定停止或繼續。好不容易等大家都安靜下來以後,我或
指揮得趕緊把握時間把要宣布的事說出來,不能學老師繼續擺張臭臉給大家看,
否則不到五秒又會有人開始講話了。如果說我在班長任內有學到什麼的話,那就
是「群體氣氛的掌握」。
掌握了那難得的安靜時刻,林珈宏開始強調發聲練習的重要性。「發聲練習
除了暖身之外,也是讓大家把音階對準;我們合唱團平常團練,都至少要發一個
小時的。……」
他讓劉彥廷彈鋼琴,帶著我們咿咿啊啊地發聲發了差不多三十分鐘,然後開
始教唱。逐字逐句,都需要各部精細的調整與配合;我們天天練習,每次總要花
十幾二十分鐘來集合眾人,再花好幾分鐘管理秩序;練習中總有八九個人不專心
,還有一兩個怎麼教都唱不好。然而,這一切的低效率都必須忍受,我們領導者
只能以自己的認真來感召大家,不能疾言厲色要求不專心的人配合,那樣不僅破
壞氣氛,還可能導致翻臉砸鍋。在我們九四七班,低效率是必然的,但不能因此
就不練習,正如不能因為官吏一定會貪污就不用他們,或者整天搞政風專案。
我自己並不積極,但是看林珈宏很認真地想把這次比賽搞好,我也樂於配合
。或許,每個人都有些被領導的欲望,希望哪天有人能帶領他們發揮實力。平常
我們是散漫的,每個人都散漫,也知道其他人都散漫,所以就有了本班不可能組
織起來的共識;而今為了比賽,共識得改成「現在要組織起來了」,這就有賴為
首者的推動。老師吩咐下來了,林珈宏開始指揮了,我班長也在旁幫腔,於是大
家竟然慢慢開始配合了;雖然還是混,但已經比當初的「極混」好多了。
過了一週,大致練完了「不愛江山」。音樂課給張坤元驗收,他聽了點點頭
,再次和我們強調「漁、陽、鼓」和「六宮粉黛」,調整大家的唱法,然後開始
教下半段「兵威驚震哥舒翰」。極為難得的,那節課講話的人少了許多(這並不
代表沒有;九四七班絕對不會沒有吵鬧的人);身為班長的我,看在眼裡,很是
欣慰。
我這個人竟然會因為班上專心團結起來而感到欣慰,我是怎麼了?我為什麼
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我改變了諷世、混世的處世方式,背離了含混與冷漠的
意識型態?
我開始厭惡那些每次練習都不專心的人,並且想:「能混就混」的精神在這
裡不適用了。混,是因應無聊、無謂和無趣的環境事物而產生的行為,在平日的
校園生活,它可以被接受,甚至值得讚揚;當大家都存在「混」的共識時,那一
片和樂融融的頹廢氣氛是相當醉人的。然而,到現在這共識轉為「認真」的時候
還混,就未免太不識時務了。
如此,我對自己的轉變提出了一套解釋。想想,原來我的意識型態不是含混
,也不是冷漠,只是「順時應勢」而已。但是,難道我真的那麼消極嗎?還是在
消極中別開生面,另有積極?我不確定,但希望如此。畢竟,我還沒能成為真正
的行屍走肉。
某個下午,我們借到了音樂教室來練唱;唱過一遍以後,林珈宏走到第一部
前面去調整他們的歌聲,然後第二、第三、第四部。他在一部的時候,其他三部
的人沒事做,這時最容易吵起來。果然,聊天的聲音越來越大,只差沒人打牌了
。
林珈宏指導完第四部,走回前面去叫大家安靜,沒效果;我也叫了聲安靜,
也無效。林珈宏又叫了幾聲,仍然沒反應,他於是沮喪地垂下了兩肩,露出欲言
又止的神情,不知道該說什麼。
或許是倦勤了。這幾日我們每天都練唱,指揮累,唱的人也辛苦。但見這時
講話的講話,不講話的趴在桌子上,餘下看起來還願意練習的不到一半。
我看到林珈宏的表情,再看到這種散漫的情況,感到極度的難過。在傷心與
失望之下,我覺得這時不能不說些話了,於是起身大喊:
「你們認真一點好不好?!平常混就算了,現在還有幾天就要比賽,大家忍
著點把它練好就算了嘛!林珈宏那麼辛苦,而你們這樣子吵吵吵,有意義嗎?我
拜託你們!專心一點!都練到這個地步了,就把它練好,好不好?不要再鬧了!
」
一時間,大家都安靜了。眾人注視著我,旁邊的同學拉拉我的手:「不要激
動。」我把他的手撥開,小聲道:「沒事,我很冷靜。」
我緩緩坐下。我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使是方才的大吼,我都控制著不說
傷人的語句,也不讓自己把嗓子喊壞;那時我可以乘著激動讓自己流幾滴眼淚,
但我沒有流,我想保持冷靜,我不想失控。我希望把場面鎮住以後,可以很快回
到練習的情況,所以我不讓自己失控。
這是一劑猛藥,在關鍵時刻,它會發揮效用,告訴大家有人生氣了,從而鎮
住場面。然而,我最不想用的就是這一招,我不願讓自己被憤怒引導,也不願讓
別人覺得不好好練會對不起我,因為我不喜歡歉疚的感覺。
場面的確安靜下來了。林珈宏看了看我,我點頭示意,他便也點點頭,看了
看四周道:「那我們再從第一段開始練一遍,大家站起來。」
我努力平復心情,隨大家站了起來,思考著個人作為與時勢的關係,開始練
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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