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掌聲。
比別班大。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我們依序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同時聽到司儀說：「請各班注意，之後
唱名三次未到者視同棄權。」
我坐了下來，大大地虛脫了。
此時，我腦中只有空白一片；方才的一切驚慌、緊張，都已成了過眼雲煙。
每次參加比賽或重要的考試，總有這種感覺：高潮過後，記憶便硬生生地自
那一個時點切斷；整個人癱了下來，方才所想的、所做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無比，
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換言之，就像作夢。
轉頭看看旁邊的同學，彼此對望一眼，互相把對方帶回現實世界。「還好吧
。」我說。
「還好。」
陳芳惠走過來說：「剛才你們怎麼會那麼慢上台？真把我給急死了！……」
抱歉，老師，請別說了，我們原本也沒想到會這樣的呀，讓我們喘口氣吧。
同學向老師解釋剛剛的情況，老師聽了直搖頭：「喔！你們真是……」嘮叨
了一陣，卻也苦笑了起來，彷彿九四七不出點狀況就不成其為九四七一般，而事
實倒也如此。
張坤元走了過來，我們紛紛叫道：「老師！」「我們唱得怎麼樣？」
張坤元不置可否地呵呵笑了幾聲，但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是頗為滿意的，
我們也就跟著笑起來了。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聆聽與等待。各班依序登場，大部份都唱得不錯，但仍
然比不上我們，應該吧。誰知道？評審是主觀的，而我們在台上時並不能得知台
下聽起來的感覺。
我們唱得不錯，是的。雖然有一點點趕拍，但林珈宏控制得很好，劉彥廷也
總是跟著節奏在彈。我在中段出了一個小差錯，不過那時我的聲音不大，並沒有
破壞和諧。應該是不錯的，應該是很好的，應該能得名的，應該吧。
有人安靜休養，有人胡思亂想，也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之前我擔心在台下的
秩序也會納入計分，所以特別叮囑大家在別班表演時不要作聲；這或許比把歌唱
好還難，但還是得要求一下。結果，或許是疲累的關係吧，只有少數幾個人有在
講話；這已是我不敢奢望的成效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最後一班唱完了。掌聲。
再來是老師講評時間，上台的是音樂班主任鄭雅香老師，內容照例是大家都
表現得非常好之類。我們急切地想知道結果，哪管她在講什麼，只盼著快點扯完
。
不知過了多久，突見她探頭向台下小聲問道：「好了嗎？」
我們眼睛一亮。坐第一排的評審們似乎點了點頭。
「很好。現在，結果終於要揭曉了……」
很好。現在，結果終於要揭曉了……幹！快一點吧！
主任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名單，透過麥克風朗聲道：「現在公布男聲組名次
。」
全場迅速寂靜下來。此時諸人的心情，正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第四名：九五八班、九六二班。」
掌聲與歡呼。沒有我們，是的，我們應該還在前面。
「第三名：九五七班、九六一班。」
又是掌聲與歡呼。還是沒有我們，這麼說……我們還在更前面，或是沒有？
我的信心還是有那麼一點不足。不，應該有得名的。
「第二名：」主任停頓了一下，全場的氣氛緊繃到了最高點。
或許她的停頓時間和之前差不了多少，但對我們來說，卻像是久了無數倍。
是我們？還是……
「九五二班。」
歡呼！不但別班為他們鼓掌，連我們班也歡呼了起來－－第二名是他們了，
那第一名還會是誰呢？……
「第一名：」
全場再度寂靜。
雖然有把握，但誰也不能確定會不會有意外的成果。
我們全神貫注，看著主任緩緩開口。
「九四七班。」
還有什麼言辭能形容我們這時的喜悅？
彷彿是一顆顆煙花，在每個人的心口爆了開來，積壓已久的情緒盡數迸出。
我們起身狂喊，振臂向天；我們全力叫囂，放縱那無上的感動與激昂。「好啊－
－！」「第一名啦－－！」大嘴狂嚎：「九五二會不會唱歌啊－－！」陳建宇咆
哮：「隨便練練都贏你們啦－－！」
整個宇宙都變光明了，我們融合成了一個整體，不斷爆炸、爆炸、爆炸；別
班也大聲鼓掌、喝采，彰顯著我們眾望所歸的勝利，我們也毫不客氣地全數接收
，從而再度發起一次又一次的狂嚎……
激情持續了多久？不記得了。我們嘶扯著嗓子，翻騰著狂歡的浪潮；即使是
較文靜的同學，也沉浸在這無比迷醉的氛圍中。最高興的，是林珈宏，艱苦的付
出終於有了收穫；我也不遑多讓，仰首發著至極喜悅的長嘯；坐下後，嘴裡迸出
最後一個字：「爽！」
良久，終於安靜了些。老師們也前來道賀，陳芳惠笑逐顏開，仍叨念著當時
見我們晚上台的緊張情緒；張坤元就更不用說了，他樂呵呵地腆著個大肚子，由
豬頭與林珈宏等圍著他打屁。李恩光也來了，我們紛紛對他講「怎麼樣？」「輕
鬆贏你們啦！」之類蓄意挑釁的話，他倒也一笑置之：「你們這次唱得不錯；下
禮拜一考數學。」
獎項繼續頒發，女聲暨混聲組的冠亞季軍分別是九三九、九四一、九六四。
主任續道：「現在頒發最佳指揮：」
還有最佳指揮？我們又安靜下來了。
「九四七班林珈宏、九五二班湯凱翔。」
我們再度爆起歡呼，這基本要得的！林珈宏身為合唱團指揮，實力在這屆裡
本就數一數二，而他又如此認真地把我們這個混班帶了起來，他不得，還有誰能
得？林珈宏站起來接受大家的喝采，喜極而泣。九五二那邊也歡呼著，這多少彌
補了一些未能奪冠的遺憾。
「接下來頒發最佳伴奏：」
最佳伴奏，又會是誰呢？
「九四七班劉彥廷。」
合唱比賽三冠王！
我們所得到的遠遠超出預期，九四七創下了空前的記錄，一舉奪得了男聲組
冠軍、最佳指揮、最佳伴奏……！
我們喜出望外，又再次陷入了激情；我們狂呼、大喊，劉彥廷本人更快樂地
手舞足蹈起來，這是練到凌晨四點的回報……而別班同學們的驚愕反應，就更不
在話下了。
外行人是聽不太出劉彥廷的長處的：別班的伴奏，即使琴藝好，有時也會忽
略了指揮和歌聲的行進，而只自顧自地彈，甚至喧賓奪主；劉彥廷則始終緊密地
跟著節奏，隨時注意場上的變化，做出相應的調整。他不玩弄任何花巧，實實在
在地為我們的歌曲做了最完美的伴奏，這就是他致勝的原因。
後來我上九五二班板，看到有一人對劉彥廷之得獎憤憤不平：「那種程度也
能拿最佳伴奏？」
敵人的咒罵，比朋友的讚揚更為悅耳；我看到這句話時，簡直得意極了：這
回，也該你們知道嫉妒是什麼滋味了吧？
終於，爛班贏了好班，我們幹掉了九五二，並且一舉掄得三元，徹底地揚眉
吐氣了一番……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完美的俗套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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