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上午
六點半起床，看到劉翔奪金的新聞，偉哉！七點同室友到外面去走了一下，
外面就是香山公園，森林步道，健行者甚多。七點半回去吃早餐，然後就去宴會
廳等大會開幕了。
九點鐘，大會開始。會場有座位四百餘，與會者有三百人左右。端莊的女司
儀在一陣開場白之後，便請學者、長官次第上台講話。
本屆大會的論文集及會議簡報已經上網。網址如下：
會議簡報：http://www.hanculture.com/list.php?type=4
論文集：http://www.hanculture.com/list.php?type=4
各人的講話，在上面有詳細、精確的記錄，這裡我就只摘要敘述。
首先講話的是「全國古籍出版社聯合會」（本大會主辦單位之一）的李岩，
官式地向大家表示了熱烈的歡迎與誠摯的謝意。
第二位致詞的是學者代表史樹清先生，身形福泰，雪白的短髮，著一襲中山
裝，看起來有八十幾歲了，是泰斗級的收藏家、鑑定家。老先生說話還很清楚，
講完後得到了熱烈而敬重的掌聲。他的致詞中有一段：「……我念書的時候也寫
畢業論文，寫畢業論文都靠自己的腦筋找東西，或者靠導師的指導。今天電腦就
是我們的導師，就是不在現場的導師。……」這話說得或許過譽，電腦畢竟還不
如人能主動因不同情況來傳道、授業，頂多輔助人解惑，但換個角度來想，資料
是經多少學者審訂、輸入的，如此眾人智慧的結晶，說是「不在現場的導師」，
不亦可乎。
第三位致詞的是北京大學退休教授白化文先生，欒貴明先生的學弟，也是一
頭白髮和中山裝，而講話幽默風趣。他說了幾個中文電腦及資料庫發展的小故事
，如：在８０年代初，中文電腦剛開始發展時，他們用電腦印了幾本書出來分送
，後來其中一本竟被拿去作紀念品販賣，結果被人買下送回給他們留念。（按：
看來早期中文系統的產物，也進入文物市場了，有心人不妨留意。）又如：某年
他花了八百人民幣買了一套光碟版《四庫全書》，還只能閱讀，不能檢索，結果
過一年能檢索的就出來了，而今連花錢都不用，網上就有。（按：此數十年來科
技產品演進之常事，這些都是，時代的眼淚啊。）最後他特別推介了一下史金波
先生的西夏文研究（見論文集：http://www.hanculture.com/show.php?id=74）
，希望中文電腦事業迅速發展。
再來是文信傳文史研究院的總經理田奕女士，她是欒先生的主要助手，《漢
文史資料庫》建設的核心人物。在第二屆論文集中她已對資料庫作了詳細介紹（
見http://www.hanculture.com/show.php?id=14，〈漢文化資料庫簡介〉），這
回她則說：目前《漢文史資料庫》已收錄了五代以前的十二多萬件作品，已超《
四庫全書》五倍餘；《漢文史資料庫》以作者為中心，尊重古籍原貌，重視考證
校對，又有平面書所難有之「橫向連結」（就是可用超連結在各文本間跳來跳去
）。
關於字庫問題，《漢文史資料庫》使用文傳的「人文字庫」；這裡田先生舉
「片」部為例，用Powerpoint展示人文字庫之完備：目前兩岸三地的中文字庫
只收了五個片部的字，《康熙字典》收了七十八個（數字我未記清楚，大約是這
個數），「人文字庫」則收了八十多個，有五個《康熙字典》未收的，還刪掉了
兩個《康熙字典》有收但已不見經傳的死字。現已有專家試用資料庫，咸稱其能
。
田先生講完亦得到熱烈掌聲，接著是朱邦復講話了。現在台上是這整個事業
的核心人物，眾人皆翹首以待。
大師之言，極為獨到，摘述如下：（以下根據我的筆記以及《文匯報》九月
十一日的報導http://whb.news365.com.cn/sy/t20040911_212156.htm寫出）
電子產品進步太快。這幾十年，我只搞研究，市場不碰。一碰就糊塗了，再
搞不出成果了。市場是大染缸，大騙局。
電腦是外國人?中國人發明的，是?中國文化發明的。因?漢字的道理，易
經的二進位分類，最適合電腦，將來歷史會證明這一點。我們不應該以西方的那
一套發展中文電腦。
中西文化對比，最大分別在於：中華是常識文化，西方是知識文化。中國幾
千年來，就是人際社會，教常識，教做人，學業不細分，以人?本。而西方強調
分工，按不同知識形成專家，各門專家互不相通，各司其職，拿專門知識換飯吃
……這樣的社會越發展，人的常識越少。而知識可以計算，電腦就派這個用場。
常識是人類的財富，中華文化有不可取代的優越性。那?什?現在我們落後
，西方先進？這裡有個假像，就是在表面的先進背後，潛伏著巨大危機！我是學
農業的，這幾年的旱澇災害不斷破記錄，環境受那?嚴重的污染，這說明什?？
說明人類在走下坡路，人類在走向毀滅！
（說到這裡，朱邦復哽咽起來，司儀連忙遞上面紙讓先生拭淚，全場靜默。
）
……中國人不知道自己的優點，反而在追求毀滅。中華文化講「人不能為器
」，可現在人就是器，都工具化了。西方的「知識工程」是有限的，一個程式專
家可以寫任何行業的程式嗎？可以寫好文史研究的程式嗎？不能。專家只會強人
就己，硬要別人削足適履，照他們的框架。Windows害死世人，把人都弄笨了，
而國人不察，卻奉為主子。電腦專家的知識工程，是不可以加諸文化的，中國人
有自己的文化、價值觀與素質。
美國人從５０年代起搞ＡＩ，抱一個「量變導致質變」的理論，資料輸入得
多了，電腦就慢慢會判斷、有智慧了。他們作成了嗎？沒成。人工智能最重要的
問題在理解，新知與已知相比……我們的「小信子」從五月二十七日受命開工，
到現在才三個月，已經做到這個程度（演示了一下小信子），明眼人都知道這個
的難度……大家再看一下這個動畫……
（先生叫弟子播放動畫。動畫播出：一個女人抱著孩子（３Ｄ動畫），然後
變成一個甲骨文的「好」字，再變成篆書、隸書、楷書、明體而仿宋的「好」字
，全程約四十秒。第二則：一片火燒著一排樹木，「焚」字。）
我們有很多技術，都是超越世界水準的，剛剛大家看這個文字演變就是我們
動畫系統做出來的，將來我們系統完成以後，一個人一個月就可以拍一部動畫…
…小信子最重要的功能在教育。（這邊沒記清楚，大意是文化產品與可以就此大量
生產、推廣、普及。）
我是搞技術的，但我尊重常識，我不願讓人鑽到技術裏，就忘了常識，忘了
人生。所以我要做農民都能夠使用的電腦，也要促成漢文史資料庫。這個資料庫
搞成了，將來可以免費提供各位專家，你們做學問就方便多了，可以不把大量時
間放在翻查資料，死記硬背上，你就可以運用常識，發揚智慧，思考最根本的問
題……我們一起把「常識文化」恢復起來，以知識庫取代知識工程，將知識納入
常識體系，使人有了它，就有了知識。
語畢，全場報以熱烈掌聲。先生這一席話的論點，以前我多半已在留言板上
見過，但是東西方「常識文化」「知識文化」的分別之論，則是前所未聞，且真
可謂振聾發聵、令人耳目一新。我想了一下，事實的確如此！雖然可問：西方傳
統就沒有全人、通才了嗎？是有的，可是二十世紀以來當道的，朱邦復數十年所
親歷親聞的，我們現今所難以不遵從的，確是所謂「知識工程」。這一性命攸關
的思想、文化大題，值得我們深深省思。
另外，上面提到的「見圖識文」動畫，在下面這個網頁可以下載三例：
http://www.cbflabs.com/down/show.php?id=300
本文最後將附上朱邦復九月四日返澳後在留言板上寫的公告，這裡且先表下
一位的發言。
上午的最後一位發言者是清華大學的董名垂教授，講題「中文信息產業化標
準」，先述兩岸三地現今中文字碼的紊亂，Unicode亦沒能完全解決的轉碼與收字
不足問題，再講文化傳信結合漢字基因理論、嵌入式ＯＳ技術所開發出來的解決
方案：專利自主，能打破WINTEL壟斷，達到極低成本，統一電子文字的「飛龍Ｃ
ＰＵ芯片」。
簡而言之：文傳和ＩＢＭ合作開發出來的飛龍ＣＰＵ，內嵌有中文造字／顯
示與雙向轉碼功能與操作系統，再無須以軟體外掛，增加成本；而所有技術的專
利，都掌握在國人自己手中，下游工廠生產，無須再付給WINTEL百分之七十以
上的鉅額權利金。有了這樣的晶片（或稱芯片）與核心技術，一個嶄新的「低消
費多功能實用型電腦體制與工業標準」與「中文智能家電產業」便可於焉開展了
。
董教授以Powerpoint搭配講演，說明得很是清楚、詳細，不過他的發言紀錄
與會議簡報現在還沒上網，我是根據手上這一份寫的，或有許多失真或未能詳盡
之處，如果各位想更進一步瞭解，可聯至工作室、文傳網頁查詢相關訊息。
下錄朱先生返澳後之言。
＃4643 留言者: 網主 [2004-09-04 09:38:29]
主題：告網友
原擬去一趟北京，順便開兩個會，不料另一會日期未定，只得早歸。
一行二十人乘火車來回，省錢又舒適，縱觀祖國大地，雨後新綠，感慨良多。
「漢文史資料庫」會議已是第三屆，本屆與會者約三百人，概屬頂尖文獻學
者專家。老朽致辭時，提出：「中國重常識、西方重知識」之觀念。以四書五經
而論，莫非待人處世之常識，讀書人有了常識，可以治學、為官、濟世、安民，
無所不宜。西人則以知識掛帥，究學至精而不及廣，導致專家載道，常以主觀強
加於人，一把斧頭砍遍天下，舉世難寧。
人之「理解」係建立在收歛性之常識認知上，無常識、無認知，有了常識可
學任何知識。反之，知識建立於局部之實驗上，人知識再豐，未必具有常識，致
隔行如隔山。遂有知識爆炸之說，當知識分割為無數零星碎片，無人能究其全，
社會人便成為恆河沙數了。
知識面窄，西方為了普遍應用，設計了一套「知識工程」。工程者，工作程
序也，有此工作程序，不需知道對象為何，按工程施工即可。若對象亦建立在知
識工程上，只要將介面之接口備妥即可。如此以往，人世便形成各種格格框框，
局限一隅。
當知識工程面對任一「非知識工程對象」時，即令再簡單之事務，也會顯得
怪異非凡。由於目前尚無「人性、思維、家庭、社會」之明確認知，知識工程難
以施其技，是以各種「違章建築」蜂擁、「荒誕邪說」群現，是非黑白再也不是
是非黑白了。
舉例說，《費因曼物理學》是用常識解釋物理，並用知識工程證明之；坊間
介紹愛因斯坦《相對論》之科普書，是常識，而愛氏原著之各種「公式」說明，
是知識工程；中國人將水中動物歸之於魚（故鯨魚為魚）是常識，西方認為鯨魚
是哺乳動物是知識；禮義廉恥、忠孝仁愛是做人的常識，西方事事講究法律、美
言之為秩序，是知識；漢字文以載道，融於常識，知一可以通十，西文以符號代
表，明確指定，必須一一學習。
老朽所設計之電腦軟硬體，概由常識下手，無一「數學模組」、未作「系統
分析」，但以價廉物美、易學易用為度。之所以能有突破，無非羊腸小徑，不受
拘束，直達真如。
總之，常識概略，放之天下而皆準；知識分工精細，是少數人的專利，得失
分明。無怪乎中國人推己及人，西方人唯我獨尊，一言以概之，常識知識之分也
！
分組討論時，老朽參與「中文信息標準研討會」。緣因嵌入式中文系統尚屬
新創，若不事先溝通，恐與國家標準牴觸。所幸會中標準局官員解釋，目前中文
資訊標準已多達七十多個，檢查審核時費事，在確定標準前，產品可先行上市，
是拜市場經濟之惠也。
老朽幸未參加文史討論，否則又將「氣結」矣！竟有「廠商」冒充學者與會
，大力鼓吹ＵＮＩＣＯＤＥ（老朽無意討論，此為主力決戰戰場，軍機第一）；
更有人主張用簡體字治理古人文獻，是不僅今人要改名換姓，連長眠地下之老祖
宗亦且難免！不亦悲乎？
老朽致力於漢文史資料庫，正因其係一塊「淨地」，可保修古存古、原汁原
味！豈料不識之無者，竟擬將古建築全數拆去，一律改以鋼筋水泥，馬賽克＋不
鏽鋼焉！若謂「閑」等同「閒」、「裡」代以「里」、「後」之為「后」、「麵
」成為「面」！今人用之無礙發財獲金，但前人寓義於微之心血，竟不如無之之
無焉？
好在，老朽一身絕學只教小杏子，萬丈丘壑百般影，千里嬋娟一月明也！
會後帶學生遊山海關，夙惑得解焉。緣老朽常疑，人之智慧無限，何以「一
將擋關萬夫莫入」？及仰瞻天下第一關，人但見其雄偉，老朽始悟：口者，出入
通道也；病者，人體機能失衡也。曩日三皇五帝不設城池，天下一統，王道也；
自秦漢以降，天下滔滔，無非黨同伐異，你我有別。是以，口之為關、皮以作城
，王道頓失，殺伐難止！
歸赴文史研究院，老朽愧為院長，每年來此驚鴻一秀。特作「專題演講」，
授以「什麼學」。蓋人若不顧「什麼」，是什麼都無，若要學什麼，先要知「是
什麼」；既知是什麼，一定要竭思「為什麼」；待想通了為什麼，方能「做什麼
」；只有當人做完了什麼，塊壘吐盡，到得最後，一切都是「沒什麼」！
重要的是：「什麼都沒有不等於沒什麼」！年輕人往往在未全部經歷完，就
追求虛無，斯乃逃避人生責任也！其逃之愈切，失之愈甚，出發角度些微之差，
就將謬以千里。
即日起開始搬家，「嘟嘟」創痛猶新，見各處兵荒馬亂，咸蜷伏一隅、或怏
怏然跟隨眾人，嗒然喪家！嗚乎，狗尚如此，何以人為萬物之靈，地球將面臨巨
變，而猶作獅吼焉？
「知識爆炸」中「知識分割為無數零星碎片，無人能究其全」一義，是我以
前竟未思及的，不知這是我孤陋寡聞還是朱老創見，總之我個人頗以為然。朱老
的論點以及個別細節，我並非全數同意，但他於「常識文化」的宏觀見解與身體
力行，我是相當認同的，希望各位也能對此發表一些意見。至於二十七日中午以
後的事情，且待我下篇續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85.0.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