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空碧血 并序

作者youtien (冷相聲胡言)

看板NTUHistory90

標題赤空碧血　并序

時間Fri Nov 19 02:50:27 2004

　　　　赤空碧血并序空軍三十四中隊（黑蝙蝠中隊）隊徽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jpg

　　　爸爸回來了，離他出門三十三年。是化成灰給捧回來的。　　　我沒有哭，只是感到欣慰。　　　幼時失怙的種種辛酸與委屈，早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淡忘。步入中年的自己　　　，雖然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仍不時以未能得知父親下落，沒有足以憑弔　　　的地方為憾。現在這個遺憾終於得到彌補，而且是在自己付出很大心力下　　　完成多年心願，如何能不感到欣慰？　　　父親三十三年前在空軍三十四中隊服役期間，在一次深入大陸從事特種任　　　務返航時，遭共軍飛機截擊，機上十四人為保守國家機密，俱不願跳機求　　　生，不幸墜毀在廣東省恩平縣山區，十四人全數殉國。年幼的我，當時只　　　知爸爸出任務摔飛機，不會回來了。他到底是出什麼任務、在什麼情況下　　　失事，我直到三十三年後的現在才知道真相。　　　父親出事不久，母親就帶著六歲的我、四歲的大弟和不到九個月的小弟，　　　搬離新竹樹林頭眷區，以後和空軍其他眷屬幾無聯繫。　　　同機其他十三人的家屬，也幾乎沒有聯絡。直到八十一年歲末… 　　　　　　──傅依萍〈爸爸回來了〉，1992-12-23/聯合報/25版/聯合副刊　　　　赤空碧血詞：胡又天曲：羅大佑〈妳的樣子〉錄音：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mp3 　　那風雨飄搖的新竹風城　迴盪著前一夜的隆隆機聲　　那歷盡風霜的空軍眷村　哭訴著再不回的失事良人　　嘆只嘆那風雲的變化　把多少生靈悉付戰爭　　泣別以往乘風的容顏　孤兒寡母徬徨離去另覓生存　　那高空的風流總無情莫測　翻覆著下界的雲雨微塵　　那鐵血勳章的風光背後　是斑駁不可睹的民族傷痕　　為只為那鋒面的膠著　讓多少生命作了犧牲　　何等悲謬隨風的忠貞　菁英隊伍繼續無悔賣命外人　　　黑夜蝙蝠　出沒在冷戰的年代　　　前仆又後繼　維繫中美的依賴　　　赤空碧血　豈只是征人與妻兒　　　忠烈的英魂　你們是歷史的悲哀　　那滄桑的風景他總在變更　幻化著多少人事恩怨浮沉　　那歸葬異鄉的風骨灰塵　又當得多少銘文幾首輓歌　　問只問那風中的蒼生　有多少能夠超越此身　　像那幾度臨風的側影　將起飛時那麼蕭瑟而又堅忍　　　黑夜蝙蝠　出沒在冷戰的年代　　　前仆又後繼　維繫中美的依賴　　　赤空碧血　豈只是征人與妻兒　　　忠烈的英魂　你們是歷史的悲哀　　　　【關於〈赤空碧血〉】　　會寫這首歌，說來話長；用最簡單的說法來講，大概是：劉德華的一首歌〈黑蝙蝠中隊〉，寫到了空軍三十四中隊的故事；我的外祖父是當年黑蝙蝠中隊的烈士之一，對這些歷史家母知之甚詳，並且主導過召集家屬赴大陸挖掘遺骸返台歸葬的行動，又有在電視上露面，因此劉德華的唱片企畫找到家母，希望提供相關資料；家母給了。後來歌寫好，專輯出版，劉德華送了我們一張。而那首歌，我聽過後認為寫得極其糟糕，深深覺得先人的歷史被輕蔑了。　　我是如此不滿，但又能怎麼辦？那就自己寫一首，把它幹掉吧！　　過了兩年，我終於寫好了。　　話說從頭。二○○二年七月初，劉德華出了一張專輯《美麗的一天》，專輯裡十一首歌，都取材自報章雜誌副刊上看到的故事，徵得原作者同意後改編成歌曲。　　先是，二○○一年十二月四日，第三架三十四中隊的烈士遺骸運返台灣，佔據了幾日的新聞焦點。其中，衛視中文台訪問了於一九九二至九三年策劃第一架烈士遺骸返台安葬事宜的家母。母親接受訪問時，除敘述當時經過，也展示了我們家屬事後編成的一本紀念集《赤空凝碧血──空軍三十四中隊八一五號機殉難十四烈士紀念集》。　　劉德華的唱片企劃本已認為這個故事值得取材，及至看到訪談，又知道這次回來的並不是第一架，便想取得這本紀念集來參考。但這本《赤空凝碧血》並未在市場上發行，而只印了一千本，在家屬手中流傳、收藏而已，於是唱片企劃只好循線來找家母。母親慷慨提供了這本書和許多其他相關的書籍、報導，以及她所寫的文章。　　──一九五○年代，韓戰爆發，美國政府體認到共產主義的擴張將可能危及其國家利益，於是反共與圍堵戰略日趨積極。　　美國渴想蒐集中共的電子情報，但又怕犧牲人命和擔上侵略別國領空的罪名，於是找上台灣，欲提供飛機及必要器材，由國軍出人，替其冒險赴大陸收集中共的通訊情報，並可順便空投心戰物品及敵後工作人員。　　當時，國民政府播遷台灣不久，亟需美國奧援；為此，我最高當局乃指派蔣經國出面與美國中央情報局簽約，以「西方公司」為掩護，成立三十四中隊（黑蝙蝠中隊）和三十五中隊（黑貓中隊），專門替美國蒐集情報。　　三十四中隊是從事低空電子偵察任務，使用拆除武裝的Ｂ－１７、Ｐ－２Ｖ等飛機，趁夜色掩護深入大陸，在離地五、六百呎的低空收錄截聽中共的電子訊號；三十五中隊則以Ｕ－２機從事高空照相偵察任務。中國大陸有一百多處雷達設施，偵察機一飛進其領空，雷達就會開啟，機上的電子設備便可測錄下電波等資料，返回後將高低空偵察結果比對研判分析，便可知道對方何處設有雷達、飛彈和高砲，以利於往後的電子反制干擾，恰似蝙輻的「回音定位」功能。　　因此，這些蒐集來的電子情報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它們使美國對大陸的軍事設施瞭如指掌。美國在奧瑪哈戰略空軍總指揮部和夏威夷、關島等基地皆設有設備研判這些電子情報，如果沒有它們，美國的戰略空軍便無法建立攻擊目標，而戰略轟炸機和飛彈更難以飛越敵區上空。　　但是，由於國軍並無先進的分析設備與技術，所以飛行員冒險搜集所得的資料，只能交由美方研判，再酌量與我方分享。因此，就戰略價值來說，我方冒險蒐集的情報，對美方的重要性遠大於對我。而由於我能協助美國取得這些珍貴情報，美方才重視與台灣的關係，同意提供軍事、經濟援助，穩定國民政府在台的安全與地位。　　自一九五五年始，三十四、三十五中隊出生入死，為國賣命換取美援，其中又以低空偵察的三十四中隊最為危險。起初，中共空軍缺乏夜間作戰的經驗與能力，對於長驅直入的三十四中對任務機幾乎束手無策，於是緊急向蘇聯輸入一批機頭加裝搜索雷達的ＭＩＧ－１７ＰＦ全天候戰鬥機，但蘇聯的雷達只能在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度使用，低於這個標準則會受地物回波干擾，所以對於超低空入侵的國軍飛機仍然派不上用場。　　共軍立即增購六十部地面偵測雷達，同時又自行改良米格機，使其雷達能在三百到五百公尺的低空運作，總算有了與國軍交手的機會。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九日，共軍飛行官蔣哲倫擊落一架Ｂ－１７於廣東省恩平縣山區，機上十四位人員全數罹難，其中一位，是我的外祖父，通信官傅定昌中校。　　那一天，外公方完成一次任務，正想享受幾天的假期，豈料晚上又收到出緊急任務的命令，而這便是他最後一次任務。　　不久，三十四中隊開始換裝更先進的Ｐ２Ｖ偵測機，但共軍的裝備與截擊本領亦不斷提升。在這一段歲月裡，黑蝙蝠中隊先後損失了十五架飛機和一百四十八名人員。有感於如此犧牲換來情報，代價實在太高，對中國大陸的電偵任務也就在一九六七年元月全面停止了。　　家屬們接到的噩耗是「失蹤」，無人知道他們到底葬身何處，或者仍然存活。直到一九九二年十月，外婆的鄰居在《全球防衛雜誌》上看到了軍事歷史家劉文孝所寫的一篇報導，言八一五號機──即外公那一架──機長李睯的旅美家屬於一九八七年開始探詢此事，並且意欲將烈士遺骨迎回台灣安葬。外婆看到以後，當即將文章交給時任聯合晚報副總編兼國際新聞中心主任的母親，母親於是聯絡上了劉文孝先生與李睯烈士的弟弟李華偉博士，並且設法以新聞報導的方式與其他家屬聯絡。　　從此，母親開始主持整個烈士遺骸返台安葬事宜，聯絡新聞媒體、美台兩地家屬、空軍總部，乃至廣東恩平的當地官員，四處奔走，也不知打了多少通電話。終於，由七家十四位家屬組成的團隊在十二月十四日從廣東將先人的骨灰送回了國門，由空軍總部在中正機場迎靈，場面備極哀榮；十六日，遷厝碧潭空軍公墓忠靈塔，待來年青年節正式下葬。　　二十三日，母親發表〈爸爸回來了〉，詳細敘述了此事始末，後來《美麗的一天》專輯歌詞本也摘錄了此文。　　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十四位殉職烈士的公祭公葬在碧潭空軍公墓舉行，由空軍總司令唐飛上將主祭。時年十歲的我也在場，隨同家人親戚，走過夾道的花圈輓聯，站上聚集了各界人士的墓地，迎著灰濛的寒風細雨，看著官兵肅穆地執行儀典，挖出一個長長的墓穴，埋入十四烈士的骨灰。　　八月十四日，紀念集《赤空凝碧血》出版，書名來自唐飛上將的贈序「赤空凝碧血，英魂繫邦國」。　　年歲漸長，我也逐漸從書中和家人口中得知了相關的故事；進入台大歷史系以後，我還以這段歷史為題寫了一份報告，題目也叫〈赤空凝碧血〉。這些文章，我都放在網上，後面會附上連結。　　二○○二年七月十日，我們收到了劉德華親筆簽名的一張《美麗的一天》。對流行歌曲也有興趣的我很快把它打開和母親一起聽了〈黑蝙蝠中隊〉，然而，音響發出的聲波，卻讓我錯愕至極。　　錯愕之後是憤怒。顧不得明天就要搭飛機去大陸，我連夜在日記上將它痛批了一番，且轉貼如下：　　……看了這張專輯的歌本，十一首歌，原來大都是取材自報端的文章與故事。如此有主題、有歸依的製作，確比一般流行唱片來得高明；以其偶像級藝人之利來傳播故事，對歌迷不無啟蒙意義，可取。　　〈黑蝙蝠中隊〉這首歌之後有摘錄老媽的〈爸爸回來了〉，以及對歷史本事的交代。這首歌將可引人對這段歷史產生興趣，而我如果想搭順風車，便可就我的瞭解與手上的資料寫它個幾千字投稿，利用劉德華的名氣以及音樂的影響力，把我對這段歷史的解釋散播出去，而在媒體上讀到我文章的人，或許也會因此而對《美麗的一天》發生興趣，於是皆大歡喜。　　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先回歸到基本面，就是這首歌的素質。黑蝙蝠中隊（黑蝙蝠中隊　集合完畢　準備起飛）秋風無情　吹落葉飄滿地流水無情　像東去的漣漪請別再哭泣　那傷心的歌曲當楓葉再紅　我會回來看你這樣說　那樣說　這故事到底怎樣說說三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十點多在空軍眷村裡的一個小小小角落女老師　飛將軍　剛剛結婚一年多女老師　懷了孕　想在今夜說飛將軍　有任務　說要馬上走一時一言不合不巧　女老師她說不出口飛將軍　一急　他轉身走人難料　事難曉　命運實在更難了誰知那晚飛將軍他一去不復返而女女女　女老師她心碎得不得了獨自忍著萬分的傷痛　養著小強褓啊寂寞孤單眼淚失落傷心和煩惱那一種她沒嚐到啊那一種她躲得掉只是在她心中一直不能很明瞭到底命運對他是　怎麼了　怎麼了說也快啊　說也慢啊　說也三十年過了是老天爺突然睡醒了　還是命運的編劇換了人做台北機場跑道上　長長的迎接人群中小孩都已三十多　而飛機載回來的是傳說已久　從未謀面　名叫父親的英雄傳說已久　從未謀面　名叫父親的英雄有一句話　女老師她　三十年前　說不出口有一句話　呂老師她　三十年後　說不出口有些話　一直說不出口　有些淚　一直沒有停過有些傷　一直沒有合過　有些痛　一直沒有醒過有些話　一直說不出口　有些淚　一直沒有停過有些傷　一直沒有合過　有些痛　一直沒有醒過 *歌詞中的情境,純屬虛擬 *詞中所言三十多年,是指親人和烈士分離直到遺骨返台的年歲　　在電腦前和老媽聽了這首歌，感覺很複雜。　　第一段的旋律不錯，而歌詞呢，我覺得相當泛用，下去接什麼詞都成，只能說普通。不過詞曲搭配起來還滿契合的，能令人期待下一段會唱什麼。　　第二段就讓我錯愕了。　　這幾段用的是饒舌唸歌式的唱法，感覺完全不搭。　　純以音樂來說，這並非不是可以接受的技法，但是把它放在那個時代背景、歷史氣氛，就是不搭調。　　第二段之後又接第一段，原來第一段是副歌；第三段也一樣。聽著第三段，我有點覺得這詞若改為緩慢吟哦會更有感覺。第三段韻腳押得很糟，「不復返」處於偶數句尾而沒押韻，段末「怎麼了」的「了」歌手竟唱成「ㄌㄜ˙」，這個字也不是不能唸「ㄌㄧㄠˇ」啊。　　第四段講骨灰返台了，這麼一個莊嚴、哀榮的事件，同樣是饒舌唸過，節奏和本事不合，讓我感覺太匆匆，連稍為深刻一點的印象也沒能有。「傳說已久　從未謀面　名叫『父親』的英雄」不能說不好，卻就這麼給這匆匆的節奏帶過了，我很不滿意。　　段末「說不出口」唸完後接成迅速的吶喊：「有些話　一直說不出口／有些淚　一直沒有停過／有些傷　一直沒有合過／有些痛　一直沒有醒過」我實在不認同。「說不出口」尚佳，但之後的推衍，我只能說是一派粗劣的濫情，或曰「芭樂」。三十多年血淚辛酸、世局演變，就這麼幾句匆匆的情緒帶過了。我相當不滿，我覺得作詞者沒有尊重這段歷史。作詞者雖然最後附註「純屬虛擬」，但你這個詞人，為何偏生虛擬一個走不出悲情的人？我覺得這種意境太差了，這種格局太小了。外公他們回來的時候，正是九零年代初期，經濟繁榮、政治不穩定而有許多可能性、兩岸關係尚佳的時候，當年烈士家屬，也都已有了穩定的生活，其後代更不乏有成就者，而李安修－－這位作詞者－－所寫的〈黑蝙蝠中隊〉，仍然只是芭樂的悲情；意義多麼幽微繁複的一段歷史，就這樣只被寫成了另一個「征人、寡婦、遺腹子」的俗套。如此的虛擬，讓身為烈士後代、文人、歷史人的我感到相當的不滿。　　吶喊過後，再接一次副歌即告曲終。老媽說：「你覺得怎樣？」我看看她，她看看我，兩人臉上都沒什麼表情。「詞不好，太糟了。」我搖搖頭：「感覺就是不對。妳覺得呢？」老媽只說了一句：「主旋律還不錯。」她指的是副歌。　　身為烈士的後代，對於這段故事，我們是相當接近的了，老媽更是當時召集各位家屬的聯絡人。這麼樣的背景，聽到這首歌，如果會有什麼感動，應該是很自然的，而且會比一般人更感動。我也期待著被感動，然而，結果是：它沒感動老媽，而感動了我－－我被激怒了。我一邊聽，一邊暗罵，這種詞，這種曲，讓我感到極度的不快，他們沒有尊重歷史！誠然，他們可能只是借題發揮，可能只是因應企畫與商業而寫，並不一定是原本就要專為這段歷史寫一首歌，大家可能認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不必看得那麼嚴重……可是我就是感到被侵犯了。芭樂歌，如今芭樂到我們的故事頭上來了；這是一段極耐人尋味的歷史故事，而這是一首失敗的歌。　　我為劉德華感到不值。他在扉頁裡寫道：「一首歌背後有很多的故事，唱的人明白，聽的人懂，就夠了。」我現在請問你：你真的明白嗎？你可能明白，但是「唱的人」應該還要廣義地包括作詞者、作曲者，這些人也都明白嗎？從你們的表現，我不認為。「聽的人懂」，我絕對不認為一個普通人聽了這首歌之後，就能由它而「懂得」這段故事、這段歷史－－雖然下一頁便有本事的摘要。我，雖然沒有親身經歷外婆和媽媽、大舅舅、小舅舅辛苦的三十幾年，雖然不像劉文孝、郭冠英以及當時身在相關單位的前輩們那麼瞭解事實，但就憑我對這段歷史的耳濡目染，我絕對可以不客氣地說，我比你們這些狀況外的演繹者懂。我懂，而我對你們失望，因為你們寫得不好。你們不夠，你們讓我感到，黑蝙蝠中隊的故事被蹧蹋了。　　我並不是偏激的人，我可以為你們開脫：你們是商業體制下的藝人，難免有所局限……也許你們只是力有未逮，沒能很好地把它詮釋出來。我原本也沒期望你們能寫到杜甫、白居易那等水平，我可以不和你們個人計較，我也沒有必要和你們計較……但是，原本一個那麼好的機會，把這段歷史、政治、軍事、親情等等糾葛呈現在大眾耳中的機會，就那麼給平平庸庸地蹧蹋了。可惜！　　所以，如果我要投稿介紹三十四中隊的歷史，對這首歌我是不會有好評的。然而，這樣是不夠的，在流行歌曲的領域，它仍然是唯一；對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另外寫一首、兩首、三首歌把它幹掉，這樣才對得起先人、對得起歷史，也才是看得起劉德華。　　我現在知道我習作詩歌該寫什麼了。　　就這樣，我開始構思〈赤空碧血〉，這是第一時間便決定好的歌名。我在旅途中想，回來後也還在想。不久，我又得知〈黑蝙蝠中隊〉的曲子也非原創，而是翻唱自一首韓國流行歌，這讓我對它的貶抑更深了。但是，我並沒有作曲的才能，所以我要寫歌，大概也只能調寄既有的歌曲。　　一日，我在苦思之時，羅大佑〈妳的樣子〉的旋律自腦中浮現，我試著據此寫下了副歌：「黑夜蝙蝠　出沒在冷戰的年代……」於是有了，就是這一首了。　　〈妳的樣子〉是周潤發主演的電影《再見阿郎》的主題曲，收錄在羅大佑第四張專輯《愛人同志》裡。電影我沒看過，但歌曲深沉又充滿能量的詩意很吸引我。同樣是翻唱，讓我來翻唱好一點的。　　幾度構想之後，我擬定了大綱：遵循〈妳的樣子〉的曲式，而寫四段歌詞，第一段交待飛機的失事，第二段講時代的氛圍，接第三段副歌，接間奏，第四段再站在今日的立場詠嘆，最後再唱一次副歌。和原曲不同的是，〈妳的樣子〉只有三段歌詞，間奏之後就重唱一遍第一段。之所以比原曲多一段，是因為需要。　　此後我便時斷時續地構思，卻總也下不了筆。直到九月的某一晚，母親開車送外婆回家，我也隨行。在車上我聽著外婆講當年的事情，然後苦思著，竟然便在一小時中寫出了第一段。　　「那風雨飄搖的新竹風城……」大家應該會注意到，我主歌每一行都有一個「風」，起先寫第二行時，我還發愁「歷盡風霜」犯了重，但轉念一想，何不每一行都來一個「風」，正好象徵烈士的職業與命運？　　於是我就這麼做了。然而，這樣寫而要寫好，難度可想而知是很高的。　　第二段怎麼寫？我許久沒有進展，而在十二月的某一個下午，在西洋近代史的課堂上，我又忽然福至心靈，一個下午的工夫，擬定了第二段，其後只有細微的改動。第三行「鋒面」的「鋒」雖只與「風」同音而不同字，卻也是氣象的術語，而且更能體現冷戰的形勢，是我很滿意的一個出格之處。　　然而，第四段在擬定第一行後，一年多的時間，我始終寫不出滿意的詞句。且不論和「風」有關的字詞已不太好湊，我要站在什麼立場，表達什麼觀念都還是問題。我該諷刺時人之不悟美國的一貫霸道嗎？該感嘆大變的政治、人心與歷史的失落嗎？還是只對先人憑弔一番之後，繼續走回喧鬧的都市與瞬息萬變的乾坤？　　終於，我回歸到「人」的境界與價值。屢次翻閱《赤空凝碧血》紀念集，時常縈繞不去的，是好幾位家屬所問的這樣一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樣的信念，讓他們甘於如此出生入死，無悔無畏？」　　那種滋長於亂世的，一心為國、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氣慨，恐怕是生長於昇平富裕之環境的我所不能體會的。又或者，他們只是逆來順受，但也從而將那樣的使命轉化成了自己的存在價值。在這樣的艱險磨難中，生命的光輝往往更形閃耀。自我的提升，本是生命的意義，或許，我可以拋開那一切對世道的感喟，而只專注在這個夙昔的典型，問：「你要怎麼活？」　　於是有了第三行。「有多少能夠超越此身」，靈感得自蘇東坡的詞句「長恨此身非我有」，雖然唱來有點拗口，但我始終也想不出更好的句子。　　剩下的第二、第四行，還是久久寫不出滿意的詞句，直到今年九月七日下午，又是和母親、外婆一起，我們從杭州返台，我在機場想出來了。「那歸葬異鄉的風骨灰塵　又當得多少銘文幾首輓歌」，「歸葬異鄉」這有點矛盾的詞是早已有之的，意在顯示這段歷史的特殊；「風骨灰塵」似乎有點生澀，希望感覺還好；「像那幾度臨風的側影　將起飛時那麼蕭瑟而又堅忍」，將萬千思緒總結於一個形象，大概是我目前能作出的最好處理了吧。　　大功告成，這個月（十一月）初，我在ＫＴＶ點了一次〈妳的樣子〉，而唱我〈赤空碧血〉的詞，不必看稿，此詞此曲我已唱了千百次。結果，詞曲全然湊合，發聲、抒情皆無礙，我做到了。　　接下來要做什麼？我要把這篇歌詞與序文寄給羅大佑，希望能得到他的首肯，授權我翻唱此曲，甚至請他用我這詞重新唱一遍〈妳的樣子〉，錄起來，放到電視台和網路上……我還想請人協助，收集歷史影像，為〈赤空碧血〉製作一部ＭＶ，間奏的部份，可以用蒙太奇手法，快速呈現烈士殉職後三十多年間的世局變化……這一闋詞，我自認盡力了，寫好了，把〈黑蝙蝠中隊〉蓋過了。我不知道我這些希望能否實現，也不知道大眾是否會接受這首歌而有所感動，但是我想讓這段歷史留存下來，留存在更多人的心中，這是我的意願，也是我身為一個創作者、文化人的職志。　　不論如何，至少，明年的三月二十九日，在碧潭三十四中隊八一五號機的墳墓前，我可以把這首歌唱給外公他們聽了。相關連結：劉文孝〈死亡任務－國軍特勤小組與西方公司〉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1.txt 劉文孝〈那個星夜，共軍攔下我的同袍……〉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1a.txt 翁台生〈冷戰歲月隨風而逝〉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2.txt 傅平（即傅依萍）〈八一五的臨時公差〉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3.txt 傅依萍〈爸爸回來了〉（1992-12-23/聯合報/25版/聯合副刊）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4.txt 公祭報導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5.txt 胡又天〈赤空凝碧血──空軍三十四中隊的故事〉 http://homepage.ntu.edu.tw/~b90103016/b17.doc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0.85.0.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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