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tien:這是下篇,勿轉。 10/27 10:57
閻:
我最初看到這本書以為是毛主席宣言。毛主席是個實踐者,對我們來說
就是觀察。剛剛陸揚君以漫談表達了很多看法。就像串珠,各位可能對其中
一珠有興趣,想加以把玩。接下來提問,希望同學能用簡單明快的語言表達
看法。每人一個問題。
男甲:
我最近在往復注意到你對北朝漢化的問題有獨特看法,願聽之。
陸:未知你具體所指。事實上我對北朝的認識有限,我沒什麼真正有價值的
看法,但「漢化」作為一概念,在過去幾十年...十幾年間,在西方學術界,
這概念爭議並不大,所以在中國學界,可能會有不太理解對這詞為何會有這
麼強烈的....如十年前何炳棣和Edwin Rodsky對漢化曾有的激烈的討論。他
們可能認為漢化本身是外在描述性的:你建立說什麼是漢化,然後以這標準
去套各時代的統治策略。這樣你並不能解釋深入的東西。這爭論主要在清史
,這在西方發展迅速,()ER在演說中直接地批評了何的論點,何寫了篇很
長的反駁。當年我在普大,系裡相當注目,還組織研究生對此開了小會。我
卻不太感興趣,覺其在表述上甚有問題,但又有一直覺:西方學者基本認為
何的辯護力量不夠,何覺得很多東西他不必解釋,如唐代是漢化......何覺
得理所當然處引起很多反感。漢化胡化的問題我個人也還在摸索,所以我想
暫時先講到這裡。
男乙:您看陳寅恪為何後期轉入隋唐史研究?
陸:
很難講。當然他研究的面很廣,但隋唐史算是他很全面地考察的一個領
域。我其實更喜歡他魏晉南北朝的研究。要說,我覺得與他的個人經驗有關
。如他弔王國維的詩歌,用到很多唐代的典故,而這些典故後來就成為他的
研究對象。或許是史家又或是士大夫的敏感,他很自然就把晚唐和晚清的滅
亡放到了一起。我不是要為古人代言。唐末歷史變化的突然性──唐代可能
是從相對穩定的局面突然崩潰;清末民初的轉變也很迅疾。精敏如陳,他不
可能不注意到。
()與清流很有類似之處。我覺得這可能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或許沒
道理。
閻:()他原想做什麼,後來因為中國社會戰亂的原因,他只好搞正史。
陸:可能他為什麼不選某些...
男丙:您應也注意到近期國內學者在方法論上有顯著努力。能否一談,中國
史學者在理論和方法上有無可貢獻於西方學界者。
陸:
大哉問,我只能對其中一微小部份作有限瞭解,我剛剛所談也只是粗淺
認識。我的看法,中國史學家都已很自覺地較注意於原創性、史料直覺、問
題把握。現在也有跟西方風的現象,另當別論。史學理論方面,西方當然很
多新的,但能夠提供史學理論的文化,通常其本身都有複雜的變化過程。中
國是這樣,但怎樣能從這樣的複雜之下提出一些新的、有建設性的見解?
如印度,後殖民,過於強調他們從邊緣變成中心的後殖民意識,這種被
提煉過的經驗,中國能否也提供?完全可能且應該。你要從馬列毛提出有說
服力的東西也不是不可能。但這總要看各人的努力,我個人完全沒有資格發
表這方面的判斷,因為兩位老師在這裡,閻先生和鄧先生
李樹鵬:國外史家長於史料解讀和歷史撰述,這能力如何養成?
陸:
誤解()我並不認為是這樣。事實上西方史學家現在過於專門,其題目
或過寬泛,或過狹窄,或因過窄而過寬,這十幾年他們退步很大,在中國史
內部知識積累很有限,他們花的更多時間在其他學科對他們的影響。當然我
們不能天真地說這種注重是學問上的追求,那常常是職業上的考量。職業史
學家可以是褒稱也可以是貶義。xxx論王安石變法曾分理想主義的官僚和
career-minded,西方現也多此類。然而至少他們對史料是有其分寸,比較謹
慎的,當然這也是出於職業上的要求。
跟風......時間距離大概五年。西方的想法到中國流行,前後週期七到
十年。
對概念的把握──geneology, concept, 它的概念本身有它的歷史,你
對這歷史多少要有點把握,如我們以前對經學的流派,你引的是鄭玄還是王
肅。中國學者在材料掌握上的優勢很明顯,但這種優勢往往也使我們對搾取
材料價值的願望沒這麼強烈。
女甲:能否推介幾本西方中國史學著作。
陸:
新書很多,我也經常注意,但也不能出我的圈子。在我,我也不能立即
從腦子裡想出幾本書。前幾年我和西方學者在耶魯會後聊天,有一人隨意問
:我們在過去二十年內,能否舉出十部真正對中國史研究有重大影響的著作
?我們討論了半天覺得很困難。
像孔非力《叫魂》、Tim Brook《縱慾的困惑》這樣比較豐富而有創意的
書很少,用那樣筆法去寫的也很少。大家知道它好,但也很少人去學,因為
那樣不僅要有史學,還要有文學上對史學結構的想像力與能力。前幾天我與
中華書局同仁交流,我的印象,美國每年對中國古代史著作有評獎,如列文
森獎每年評一兩本,中間還是有些相當不錯的,如過去三年Pattern of the
Past,講《左傳》的解讀,他是根據其博士論文出版的。他很聰明也很有悟
性,他是宇文所安的學生,把《左傳》完全作為文本來分析,挑出幾處如「
禮」,說這些敘述如何體現其文化價值。這對我影響比較深刻。它受到不同
領域──我們知道上古史是美國爭鬥力最強的領域,很多人打得不可開交,
少有共同語言──它受到各方不同程度的讚許,包括普大一向強調考古的
Bagley教授,他向我提了這本書。
還有去年有一本柯大衛講明清宗族的書,斯坦福出版,他研究中國地方
特別明清社會結構,培養了一批學生,這批人團隊精神很強,這本書值得注
意。不像其他著作,在地方社會要嘛採用過多的xx,要不過多的結構主義
,他很注意歷史它本身應該具有的一些層次。對中國基層社會關心的人應該
閱讀。我不是那個課題的,我的看法是行外人的角度,但我願推薦此書。其
他的,如果我想起來我會隨時補充。
閻:問題都問完了嗎?我想起當年在農村,有時百鳥鬧林,突然間全靜下來
一隻都不叫。
女乙:能否一談蘭克的兩種形像,和西方史學、中國史學分別有何影響?
陸:
《注腳》書中一章甚好。蘭克一生最想做的其實是敘事史,這和一般印
象就差別很大,而他一生工作中並未把兩者割開,反倒是他的學生把其理念
簡化而口號化了,然後才傳開來。然則蘭克本人的影響並未消失,如布克哈
特《義大利文藝復興史》就很全面。
近年西方史學史發展甚快。過去對十八十九世紀的研究不太充份,這情
況在近幾年改變了,如普大有一德語系教授Leino Goldsman寫了介紹布克哈
特史學思想形成及其與蘭克關係的書。另一個重要史學家Gibbon,過去十年
,有了重要的多卷本研究著作,是紐西蘭的思想史家Popcock,把Gibbon思想
變遷和蘇格蘭文藝復興等連了起來談。
有些中國史中重要的領域如制度史,西方研究中國史,最薄弱的環節向
是制度史,你可以問史景遷明代的官制,他說不定會犯一些幼稚的錯誤。普
大最近編一本中國史辭典,編者Charles Hocker說:我寫這本書是要讓同行
免於一些羞恥。西方學界也有一種認知:某種史是舊的某種較新,這事實上
很武斷。
對制度演變的探討,對他們來講是較舊的,蘭克對此批評過,他們稱為
嗜古者Antiquerian,那種研究有點像清代的研究,每一種都考證精詳,他們
批評這個,而也造成了他們對中國制度史的薄弱。現在也有人提出了
Antiquerian的重要性,認為應該使其復興,然而他的想法也沒有受到回應。
現在中國有沒有人真正探討過蘭克?
男丁:在有條件的情況下,你會選擇先完成史學專著還是一部挑戰大眾的著
作?
陸:
當然是史學專著。後者也重要,但前者是你對自己的訓練,後者在這方
面就差一點,不是同一類型的訓練。我自己覺得我這方面的訓練還不夠。
羅:
陸:
對制度史的缺陷使他們......有時讀職官志、食貨志時,老師本身就很
吃力,所以這些領域實際上是國內的強項,但要如何「包裝」或怎樣地讓人
家感受到制度史絕非單一的東西,而還能讓我們很大程度地看到一些特殊現
象?
男戊:政治史、xx史,反轉。
陸:
我在普大時是讀政治史,當然我比較喜歡觀察人......現在西方也有認
為政治史應該重新佔據它的位置......六七十年代,西方受當時社會影響,
似乎有意拋棄了政治;我不太喜歡的年鑑學派,就貶低了政治......事實上
,現代社會,任何政治事件可以很快地影響到生活,只是大家或許不願承認
。
當然我也不願只是單一地回到傳統政治敘事。我最近介紹過勒高夫,他
最近寫起聖路易的傳記,突然很重視政治史。他寫過一篇解釋說政治史為何
重要,我看完發現他講的不是我們認為的政治史。他認為政治史的重要性在
政治權力的象徵。象徵意義比事件本身還重要,如朝廷上種種禮儀的象徵性
,這讓他回到政治,偏向敘事,這不等於他完全回到過去。這給我們一個很
不錯的借鑑。
剛剛提到拉杜里,最近他也轉向,如寫空想家聖西門,聖西門把法國宮
廷聚會記得很詳盡,他寫了聖西門日記的分析。通過分類,分析對事件的描
述,也在其中體現法國當時微妙的政治制度、關於權力和地位的人際關係,
很有意思,而不像以前那樣只是空洞的結構、統計性,而都落實到個人。
我自己在唐史範圍內,也希望將來能把我這些想法用中文表達出來。
女丁:我們如何才能更好地結合唐史和宋史研究?
陸:
我確實提過這樣的問題,這是我的一個願望,不是說我有資格對此評論
。
中國學術圈內在這兩個領域都出了很多大家,然則其軌跡不太一樣,各
自有其發展邏輯。我的感覺,研究唐史者雖也強調宋代的變化,但很少真正
去參考比較豐富的宋史研究成果。宋史方面,鄧小南先生書中把五代和晚唐
真正串了起來,而且提供了很多結合史料的比較完整的看法,我很興奮。我
自己研究唐史,出土資料讓我們認識更立體化了,而如何把這些和宋史結合
起來?
唐宋變革論,有些漏洞,如太強調一些前提,如說唐代是一個系統,宋
代是一個系統,然後你說這之間的變動都說是有機聯繫。這誠能解釋許多,
但在其他一些現象上,會減弱我們解釋的能力。歷史發展是曲折的,也不是
線性的。在你看來兩個東西不能同時出現的,可它就同時出現;事物發展的
節奏,也不一樣。你很難用系統的觀念來解釋唐宋,所以我想打破這個唐宋
變革。雖然我也沒想到其他口號。
男己:如何並列晚唐、五代、宋史()
陸:
這涉及西方和中國史學界不太相同的立場。你是要前後貫通,還是要截
斷眾流?這兩者在實踐上會引起不同的結果。西方學者很讚賞貫通,但多半
會選擇截斷作為研究途逕。這是基於一種史學觀念,他認為中國過重視貫通
,把一些東西本質化Essentialize,說這東西漢代就有了,明代只是其變化
,這讓你對變化本身喪失了敏感。所以我們提出拉開距離。如宦官制度,我
就認為應該截斷眾流分開來看,雖然通常都會從漢代一路講下來,但我認為
我們應該更細看,揭示之。
以前我在普大有個同事,年輕的女學者,我問:瞭解中國史是否要瞭解
明清以外?她說:除非你瘋了。她的意思,明清已經有太多東西。這也代表
他的一種立場。
張輝:晚唐士族為何迅速消亡?
陸:
這問題太大了,前幾年我也在北大講過。這裡且按下。
女戊:歷史學家如何面對圖像的問題?圖像常不能被迴避,但今之學者,對
如以圖證史的問題,先秦美術史,巫鴻先生對於考古學來說,我看到的是一
個批評和拒絕。國內美術史的地位薄弱。西方如何......大家面對圖像總是
說不出來什麼。
陸:
我只能就我自己瞭解做簡答。我對美術史是非常感興趣,雖然我不認為
自己具備相關研究能力。巫先生,提出很多看法,很有趣的,他最初發表五
糧祠,大家()他是因為他傳統學問掌握得好。
現在有古畫派和古墓派的分別。以前古畫派作主,現在古墓派完全佔領
戰場......不論你贊不贊同巫鴻,至少他貢獻很大,哪怕是從功利的角度,
他培養出來的學生,作用甚大。
他以前學術重點在漢唐,一下子漢唐的考古就很受重視。這樣就迫使其
他的史學領域不得不重視之。
以圖證史比較複雜。圖像之外也有考古的物質資料,但是否我們發現物
質後,地下考古資料就讓我們可以寫物質生活史呢?如楊子水《古詩文物新
證》,我希望大家不要引用我的話,我讀那書,覺得很有貢獻,但那書的前
言,我覺得完全不能代表那書的成就:「我們要做一般的文化史,注重物質
層面......」我覺得,你發現的真的能代表「一般」嗎?能把東西放墓裡的
肯定不一般......
你研究漢代的信仰,發現畫像磚形象,是可以拿來做材料。然則,以圖
證史,圖像本身有它的歷史。一、藝術的社會功用:它和其贊助人所要表達
的連繫;二、圖像本身是一系統。他們不再滿足於(),而要和其他如環境
、建築的整體布局,研究其整體在宗教或政治上起到的作用。這兩者壟斷了
大部份的研究,也作出了很多成果。我覺得巫鴻本人是比較謹慎的,其他人
可能走得遠一點。古墓派比古畫派謹慎點。
如我在大都會看到一幅畫,有學者考證說蘇軾某首詩就是在寫它......
西方人覺得這太精妙了,然而從現代史學角度,這完全站不住腳。
()長時性的結論。葛兆光說很多美術史研究的前提,經常是史學家早
已不再提的前提。是知史學和美術史的結合還不太好。
文藝復興以後,大眾對藝術功能的認識,和中國社會大眾對藝術功能的
認識是有很大差別的。如西方贊助人Patron要人畫一幅畫,要表達特定東西
,而中國畫家是否有那樣強烈意願去表達什麼?
它畢竟豐富了我們的視野......
男庚:你在東語系接受的學術研究的訓練對你後來歷史研究有何幫助?
陸:
()提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觀照角度:同樣一種東西在不同文化下發展
完全不一樣。如果不是這訓練,我現在對佛教史的東西恐怕要有很多不同。
在中國因為東方學好像更能代表一種學術──其實這不該提──這事實
上......歐洲的東方學誠然有很多成果,但並不能滿足我的知識追求。這不
是說東方學有什麼問題,而是限制。
意識形態的強度遠超現在發展起來的新興學科。如有一個學者《Birth
of Nation》,《民族國家的誕生》,前面的第一章專講十九世紀怎麼用語言
學來重構國家意識和歷史認識。
閻步克:時間不太多了。鄧小南老師有沒有什麼問題可以對話?
鄧小南:其實已經探討過了......這樣一個問題與主義,過去批判胡適曾在
不同場合下被提及,現在重心已下移了,如材料和問題是對舉的。如果我們
覺得一個研究好,我們會說問題意識還不錯,對問題回應得不錯;實際上我
們不太想到主義不主義的問題。陸先生想到這題目時,怎麼理解問題與主義
呢?
陸:
如您所言,我想到這題目,只是為一時說明方便,來代表所謂實證性的
對象,而不是問題意識的問題;主義則代表你意識形態的傾向。
事實上,問題與主義是永遠不可分的。哪怕一史家說要拋開所有史觀,
他實際上已經潛移默化地接受了很多史觀的認知,從其表述間就可看出,只
是他本人可能沒有注意到。
閻:羅先生治中國近代史...
羅:既然陸老師已兩次提到對對子的問題,我旁邊的胡同學就認識一個王震
邦叔叔,現在正要寫一篇對對子的文章......等他發表以後,另一個曾被他
採訪過的人(我)就會再寫一篇。......另外我感興趣者,我們接觸的五十
和六十年代成長起來的學者,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想法:我們不能和老先生比
,但我們有一強項:我們會理論。(眾笑)他們都是中國的,而且是一代或
者一代半的中國史學家,他們面對的都是錢鍾書現在怎麼卻有一印象,說我
們都不會理論呢?難道現在的史學都是閻步克、鄧小南一群人在代表嗎?(
眾笑)上面那一代,全是理論家。所以,這個問題提供給大家思考。
陸:閻先生應該就這個......
閻:你也可以回。
陸:....很深刻,我還在思考。(眾笑)這是新知。
閻:那麼,今天時間不早了,這兩個半小時對我們都有收穫。......今天聽
陸揚君漫談,我忽然想起 陸揚 晚唐政權 特殊性 截斷眾流 毫無價值
。工作 史料 方法論 微妙,如晚唐史如何處理。還有陸提到中國學者美
國學者,我們種的莊稼被別人收割了是吧?(眾笑)對哈佛的。還有不同的
思維方式、方法路數。到最後決定輸贏的 每人都不一樣,所以陸揚君今晚
最起碼提醒,在我們埋頭的之外,還有許多值得我們思考。那我們是不是用
掌聲......(眾鼓掌)謝謝陸揚君,謝謝各位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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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到了。看著,
當我推開這大門,
重新震醒你們的時候,那光芒--
這光芒,便是一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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