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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content.sina.com/news/92/08/6920833_1_b5.html?skin=newscenter&chan=china 中國青年報 2004-08-18 14:27:18 10年前,沈志華年過不惑,經商獲得極大成功,覺得掙錢永遠沒有盡頭,應該是一心 一意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時候了。於是,中國少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商人,多了一個殊為罕見 的歷史學家。 和一般學者的儒雅內斂不同,他身材魁梧,喝酒如水,仰天大笑的樣子更不「斯文」 ,震得屋子里傳來回聲。他說起歷史事件的年月日隨口道來,可卻總是記不住自己最喜歡 的冰淇淋「哈根達斯」 4個字。 在中國歷史學界,沈志華是一個傳奇人物,一個「異類」。 1996年至2002年間,他個人出資140萬元,從俄羅斯和美國搜集俄國解密檔案1.5萬余 件,并組織翻譯、整理、出版。社科院一位蘇聯史專家認為,有了這批檔案,不僅蘇聯史 要重新認識、重新書寫,對20世紀世界史和國際關系史都要重新思考、重新評價。 他個人出資設立的「東方歷史研究出版基金」,11年來已資助出版了80余本史學著作 ,由他出資組織的學術會議和學術活動超過30起。 他身兼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華東師范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等多所高校的客座教 授和中國社會科學院幾個研究所的兼職研究員,卻一直是一個沒有學歷、沒有職稱、沒有 單位的「三無人員」。 就個人研究成果而言,他的《毛澤東、斯大林與朝鮮戰爭》一書被認為是「國內研究 朝鮮戰爭的一個新的起點」﹔「以大量豐富而可靠的檔案文獻和適量的口述史料,對長期 無人知曉、模棱兩可、含混不清和正反顛倒的重大史實作了澄清、填補和糾誤……」他本 人被評價為「國際學術界冷戰史研究領域最受關注的學者之一」。 更有學者認為,沈志華和他的研究,最重要的價值在於他代表著當代歷史研究的一種 民間化趨勢。他的學術理念、研究方法都有別於歷史學界因襲的從概念出發,以結論剪裁 史料的弊病,重新回歸到從材料出發、就史實發言的本源。 10年前,沈志華年過不惑,經商獲得極大成功,覺得掙錢永遠沒有盡頭,應該是一心 一意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時候了。於是,中國少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商人,多了一個殊為罕見 的歷史學家。 原來都以為事情是那麼回事,我現在告訴你們,事情不是那麼回事,是這麼回事。 「你知道嗎?1956年『波匈事件』發生時,中國使館是用什麼通訊工具和國內聯系的 ?」 沈志華談起一段歷史事件時,總是喜歡先賣個關子,挑起你的好奇心,等著你著急地 問他「後來呢?」 1979年,29歲的沈志華考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攻讀世界現代史研究生。 最初對歷史的興趣,完全出自好奇。「中學時看丘吉爾回憶錄、隆美爾回憶錄,怎麼 和我們知道的都不一樣呢?真相到底是什麼?」他說,這種興趣的加深,是當你自己發現 了歷史的時候,那種感覺不一樣。 1995年12月,在華盛頓舉行的一次關於冷戰問題的學術會議上,俄國學者公布了俄羅 斯總統檔案館收藏的一份毛澤東1950年10月2日 給斯大林的電報。在這份電報中,毛列舉 了數條理由,說明中國暫時不能出兵參加朝鮮戰爭。 然而1987年中國出版的《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一冊),所公布的同一天毛澤東 給斯大林的電報明確表示,中國決定派志愿軍入朝參戰,并說明了出兵朝鮮的部隊數量、 出動日期和初步作戰方案。多年來,這個文件被廣泛引用,人們普遍認為10月2日 中國就 表示了同意出兵的意見。 1996年1月 在香港舉行的「冷戰在亞洲」國際學術會議上,這個問題成了熱門話題。 有學者對中國發表的文件的真實性提出質疑。 應邀參加此次會議的沈志華,事先從美國華人學者陳兼那里得知了華盛頓會議的情況 ,他親自向《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的主編金沖及先生核實查證,證明中國公布的電報, 確有毛親筆寫的電報底稿為證。而俄公布的電報內容,與俄國檔案中收藏的有關這一時期 的其他文件,在邏輯上和用語上都是一致的,也不像是偽造。經過仔細研究,他認為,兩 份電報都是真實的,中國保存的文件是毛澤東親筆起草但沒有發出的電報。沈志華還推斷 ,這份文件沒有發出的原因,是當時中國領導人內部有意見分歧。 他的解釋被與會學者接受了,這也是他被國際學術界認可的第一步。 1949年6月30日 ,毛澤東發表《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公開宣布新中國將實行「一 邊倒」的外交政策。過去,很多研究都是根據師哲回憶錄的說法,認為在此之後的7 月初 ,以劉少奇為首的中共中央代表團動身前往蘇聯。毛的「一邊倒」講話是為中蘇領導人的 談判鋪路。 而根據沈志華在俄國檔案中的發現,劉少奇等人實際是在6月21日動身,6月26日抵達 莫斯科,并在26日至27日夜間與斯大林的會晤取得了豐碩成果。這就說明,毛的決策是劉 少奇訪蘇的結果而不是前提。就新中國在美、蘇之間的選擇而言,毛澤東「一邊倒」宣言 的發表,頗有背水而戰的意味。 「原來都以為事情是那麼回事,我現在告訴你們,事情不是那麼回事,是這麼回事! 特有成就感」這就是他所說的「發現歷史」的感覺。 說這話時,他的重音落在「特」字上面,54歲的他孩子氣地用手半遮著嘴,好像是在 告訴你一個特別的祕密。 由於特殊原因,沈志華後來未能順利從社科院畢業。如果說,當初返回歷史學界還多 少帶有一點負氣想證明自己的意思,現在,他做歷史研究,已經完全是興趣使然。 10年來,不算他參與組織資助的各種學術活動、學術會議,也不算他參與評審的學術 著作,單是他個人的研究成果,就讓人驚訝:論文40余篇,8本 著作,整理文獻資料數十 萬字。 有人不明白,問他,你又不圖職稱,又不要分房、漲工資,哪兒來的勁頭? 「你怎麼解釋?」 他笑了笑,「怎麼說呢?其實就是興趣。你認為是苦我認為就是樂埃找到材料你不樂 嗎?發現一個歷史真相你不樂嗎?寫出一篇像樣的東西來,你不激動嗎?沒有成就感嗎? 」 多年來,他都是每天凌晨3點開始干活,整理檔案看資料寫文章。7時早飯。12時午飯 。午覺一小時,再干到晚上7時,結束工作。天天如此。 「欲罷不能?」我問。「沒錯!就是這個詞!」他大聲說。 「你還沒說到底『波匈事件』時使館是怎麼和國內聯絡的?」我有點急。 他哈哈大笑,得意地回答:「告訴你吧,是寫好了密碼電報,然後到公共郵局排隊, 走電報發回來的。」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可以有很多,而這恰恰正是歷史學家應該研究的問題。」 1995年,俄國學者列多夫斯基在一篇文章中,公布了米高揚關於他本人1949年初祕密 訪問西柏坡給蘇共中央報告的全文,其中引用了兩份俄國檔案:1947年11月30日,毛澤東 在給斯大林的一封電報中說,中國革命勝利後,將仿照蘇聯和南斯拉夫的模式,實行一黨 制;1948年4月20日 ,斯大林回電說,蘇共不同意這種做法,認為中共應該吸收其他黨派 參加。 由於米高揚的報告只是轉引了電報的部分內容,也沒有注明檔案出處,而在中國檔案 中又沒有發現這兩份檔案,於是,有中國學者對俄國檔案的真實性提出質疑,并先後在中 國四種主要史學刊物上發表質疑和指責性文章。 「毛澤東在這封電報中的說法,與當時中共的既定政策不一致,這是事實,但造成這 種情況的原因可以有很多,而這恰恰正是歷史學家應該研究的問題。」 沈志華認為,學者沒有把精力用於探賾索隱,而是輕易地否定俄國檔案的真實性,顯 然更多地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這種學術氛圍不利於歷史研究。 沒有單位、沒有上級主管部門、沒有每年要發幾篇論文的考核標准,沈志華對自己的 定位是「書生」。他參加國際學術會議時的身份,是「獨立學者」。 他所堅持的學術原則,一是中立,比如,寫論文從不說「我黨」、「我國」,就是「 中國共產黨」、「中華人民共和國」﹔二是不為成見左右,一切靠史實發言。 歷史的魅力在於其豐富、具體,充滿各種可能性和偶然性。歷史學最基本的價值應該 是還原和解讀歷史,說明歷史的經過,解釋它發生的原因,而不是為它們貼上是非對錯的 標簽。然而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的歷史研究和歷史教育都被政治化、簡單化、概念 化。 「內容豐富多彩、具體生動的歷史變成了單調、僵死和干燥無味的教條,變成了一片 沙漠……愈空洞愈好,愈抽象愈好,愈枯燥愈好,在有一個時期似乎成了一種風氣。總的 說來,片面性,抽象性,簡單化,絕對化,現代化,是這幾年歷史教學和研究中突出的缺 點。」這是歷史學家翦伯贊在20世紀50年代發出的感慨。這種情況,到今天也沒有根本的 改變。「歷史經過教科書的簡單歸類變成了政治宣傳,學生還沒學就知道誰好誰壞,誰是 進步的誰是反動的。」北京大學歷史系徐天新教授說,這樣的歷史,不能豐富人的頭腦和 思想,不能讓人看到世界的復雜性。 比如,提起朝鮮戰爭,浮現在很多人腦子里的,仍然是「抗美援朝」、是政治立嘗敵 我分明、帝國主義的侵略本性、消除了一個世紀以來中國人民心中的屈辱感等等。 「而沈志華的研究完全不一樣。」徐天新教授說。 在這本被《書城》雜志評為“2003年漢語界十大好書”的《毛澤東、斯大林與朝鮮戰 爭》中,你看到的,是中俄兩國最新公布的檔案文獻和口述史料,是翔實、客觀的史實陳 述,以及由此做出的推論───這場戰爭的爆發,是由於冷戰和意識形態的對立阻隔了大 國之間的對話和溝通,使各方陷入了理解的盲點,在處理國際事務和相互關系時根據直觀 的錯誤判斷釆取了錯誤的決策和行動。 本書改變了過去就中美關系討論朝鮮戰爭的視角,從中蘇關系的角度重新審視這場戰 爭,著重分析了中蘇同盟與朝鮮爆發的戰爭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麼關系,中蘇結盟後對朝鮮 問題的政策存在哪些分歧,在美軍越過三八線後作為同盟國的中國與蘇聯各自的考慮及不 同對策,毛澤東是什麼時候以及怎樣下決心派中國軍隊入朝作戰的……。 在論及中國出兵朝鮮決策的是非和得失時,沈志華提出,如果在1951年1月13日 ,即 中國軍隊入朝不到3個月 、取得第三次戰役勝利後,屯兵三八線附近,接受聯合國提案開 始停戰談判,那麼「無論在政治、外交還是軍事上,都對中國極為有利」。但是,因為毛 澤東設定了超越現實的戰略方針,錯過了這個機會,而導致中國從人員傷亡到政治、外交 、經濟等各方面,都付出了本不應該付出的多余代價。 徐天新教授認為,通過這些新的檔案,可以發現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比如中蘇之間 并不像人們以為的那樣「鐵板一塊」,而是充滿了微妙復雜的博弈。至於沈解讀這些史料 提出的觀點,你可以同意或不同意,但這種不受固有結論約束、一切從史實出發的研究方 法,本身就是最大的突破。 中央黨校中共黨史教研部韓剛教授說,我們目前的歷史研究尤其是現代史研究,嚴格 說來,很多都不是科學,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從結論出發而不是從事實出發。每個事件都有 預先定好的結論,無論發現了什麼新的材料,研究者只能按照那個結論來詮釋史實,只能 增添論據而不能改變結論。這種研究,根本無法與國際學術界對話。 要改變這種狀況,恢復歷史研究和歷史教育的生命力,除了要讓歷史研究與政治宣傳 剝離之外,關鍵還必須占有第一手的、而不是被人取舍和剪裁過的檔案文獻。 「所有人都贊成,都認為太應該做了,可就是不知道你怎麼能辦得成。」 沈志華對檔案的痴迷,在史學界是出了名的。 「歷史研究,就像是拼圖游戲,檔案、史料,就是那些碎片。」沈志華說。 和拼圖不一樣的是,史料有多有少還有假,怎麼去偽存真,怎麼拼才能最接近歷史原 貌,要考驗歷史學家的功夫。「但第一步,你總得先有這些圖塊啊!否則,一張臉你只能 湊出一只耳朵,那算什麼。」 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一向封閉的蘇聯歷史檔案文獻開始解密。上世紀90年代初,俄 國一些重要檔案館已經對外開放,這一情況引起世界各國學者的高度重視。美國、德國、 英國、挪威等國家的圖書館都開始收藏并陳列大量俄國檔案的縮微膠卷和復印件,關於某 些歷史專題的檔案集也陸續以俄文和英文形式出版。 「對於中國學者來說,這更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沈志華說。 (To Be Continue)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0.7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