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littlecloud (瘋狂賽車手)》之銘言:
: 相信大家都知道歷史教材的問題,雖然我一開始真的只覺得無聊,因為我覺得整件事
: 都不是一個歷史問題,而是政治問題、意識問題,這篇投書是我無意間看到的,
: 所以和大家分享,以下是內容。
: ...........................................................................
修一下比較好讀
【逯耀東/歷史學者(台北市)】
樑楷、清連弟:
在報上看到樑楷的照片與清連的名字。樑楷是高中歷史課程綱要小組的召集人,清連是小組
的委員。雖然其他小組的成員我也熟,但你們不同,你們不僅是我的學生,而且又是我的弟
子。我的學生不少,但弟子卻不多,都在你們為紀念我退休和生辰編的〈結網編〉、〈結網
二編〉中。〈結網編〉的出版,象徵我們近四十年師生的親密情誼。四十年彈指即過,我們
師生情誼越來越深。我們雖然是師生,但情同家人,我視你們如子姪。除了治學,你們的姻
緣,一路行來的成功的喜悅和挫折的抑鬱,都向我訴說。所以,我們的師生情誼決非泛泛。
因此,我必須寫這封信給你們。
論理說,我的門人弟子掌握了台灣以後的歷史解釋主導權,我應該高興,分享你們這份榮耀
和喜悅,其實不然。因為一種歷史的解釋的形成要經過長期的討論和爭鳴。最初中國大陸依
附政治形成的五朵紅花的歷史解釋,也是經過他們舉國歷史學者長期爭辯,一直到最後還是
有共同的結論,不像你們遵從某人的意旨,閉門造車將歷史裁剪得柔腸寸斷,然後拼湊起來
,就向天下宣告新的歷史解釋已經形成了。這樣不是草率些嗎!所以,半年多前高中歷史課
程問題初起之時,我就認為這是一場鬧劇,這場鬧劇的結果,使我想起一首兒歌「雪人不見
了,雪人不見了,雪人沒有手也沒有腳,雪人為什麼不見了?」我總覺得這場鬧劇不會維持
太久,所以當問題發生,當時的小組召集人張元從大陸回來,電話問我意見,祇淡淡說:「
我真怕你回不來了!」樑楷當時是副召集人,我的態度就不同了,我訓了兩個多小時。我們
多年的師生情誼也就此聯絡少了。後來想想我當時也許太激動了,但再往深處想,作為歷史
工作者堅持歷史的尊嚴是必須,也是必要的,這也是我們經常提起的。
現在經過你們裝飾過的歷史拼盤終於端出來了,雪人果然不見了。樑楷說歷史家根據證據說
話,樑楷教過史學方法,當然知道歷史工作者重建過去材料重要。歷史工作者根據最接近的
材料,重建一個接近事實的過去。但是對於開羅會議的材料依據和解釋,竟是根據教育部長
杜正勝的「讀書筆記」。不知道樑楷說的杜正勝是教育部長或是史學工作者杜正勝。我說的
杜正勝,過去曾是一個很勤奮的中國上古社會史的工作者,但不是一個史學家,台灣到目前
祇有史學工作者,沒有史學家。因為史學家不是將歷史作為一種工具,應該有更遼闊的胸襟
和對歷史懷有更深層的關懷或敬意。我實在不願意說杜正勝和我是同門,都出自沈剛伯先生
門下,因為他根本不了解剛伯先生所說的「量才適性」真意。關於「開羅會議宣言」的根據
和解釋,根據杜正勝的「讀書筆記」呢,樑楷的史學方法教到那裡去了!寫到這裡,徐泓(
東吳大學歷史系教授)送來一份關於開羅會議宣言資料,包括美國外交檔案資料,和日本國
會圖書館所藏的檔案資料共十八頁,關於日本資料是東京大學文化研究所田中明彥研究室所
譯「英、米、華三國開羅會議宣言」,其第一頁就說「日本國應將自清國人盜取之滿州,台
灣及澎湖歸還中華民國。」這是徐泓從網路上取來的,祇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樑楷、清連平
常你們很勤快,為什麼這次這麼懶呢?
如果樑楷根據是教育部長杜正勝的「讀書筆記」,那又當別論了。雖然樑楷說屬凱撒的歸凱
撒,屬於上帝的歸上帝,也就是要維持史學工作者獨立的尊嚴,如果祇是部長的「讀書筆記
」,那就是遵照長官意志,遵照長官意志就是政治干涉歷史了。歷史雖然是一個消逝的過去
,消逝的過去卻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絕不可以被汙辱被損害。史學工作者憑藉史料,重
建一個接近事實的過去,但史料是把兩刃的劍,可以東殺也可以西砍,但史學工作者站在中
間,絕不能因政治主觀意願評斷是非,司馬遷寫伯夷列傳,特別強調伯夷阻武王伐紂的馬頭
,表現對權威的抗拒,最後飄然而去義不食周粟,這是表現對政治的疏離,也就是所謂隱逸
,司馬遷在絕對政治權威壓迫下無處可隱,苟且偷生,他卻能以「詩書隱略,遂其志思也,
」留下當代的歷史,與權威抗衡。
你們知道,我也曾捲入政治的漩渦,但終於拔出泥足,自逐於紛紜之外,兩袖清風一肩明月
,一路陽春教授幹到底,如陳寅恪先生所說雖居非驢非馬之國,卻沒有「曲學阿世」,這是
我們相處多年,你們深知的,當年編〈結網編〉,取董仲舒「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之
意,祇是如今網已破,雪人也融化,過去的幾十年也煙消雲散了,我們也在其中,其沉痛可
知,思之泫然。但路還是要走下去的。最後,我將自己的座右銘寫給你們:「不論受到怎樣
的摧殘和損害,不論被壓榨得如何扁平,人就是人,人必須站著走路,因為人是有脊樑的!
」夜靜更深,意不盡書。
耀東草於糊塗齋
【2004/11/13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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