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NTUND-SBF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 [本文轉錄自 CSCommunity 看板] 作者: aswing (劉屏殺手) 看板: CSCommunity 標題: 母親的羅便臣道 時間: Tue Nov 16 06:39:51 2004 自由副刊 2004/11/16 名家散文主題創作展:秋天生活映畫8之4〉 母親的羅便臣道 ◎呂政達 圖◎太陽臉  秋日皎灩。上車,跟年輕的計程車司機說:「花園道。」只會說普通話,再用英文說一遍,誰教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司機喃喃用廣東話說:「哦,纜車站,上太平山。」  車子在太平山腰轉圓圈,怎麼走,卻像都還在羅便臣道。經過末代港督的住所,再走,兩名英國人從禮拜後的約翰士教堂走出。但向南緯度的秋天來不及變換顏色,我在上山的纜車車廂裡,回頭跟母親說:「安啦,這裡的秋天不會比台北冷。」  碾過殖民軌跡與枕木的老式車廂,像以前的硬咖啡座,突然升起了一個坡度駛向山頂。母親「啊」了一聲抓緊前座,流露出不安的神色。纜車很快就抵達終點,上風速極強的凌霄閣,早早來向杜莎夫人蠟像館預約一個席次,喝杯奶茶取暖。我們在樓頂陽台取景、照相,與母親並肩而立。一九四○年,日本軍隊攻進香港,第一件事,上太平山扯下米字旗,升起太陽旗,但此刻我們在秋日的太平山頂,只見到五星與紫荊在風裡獵獵作響,山巒悄無聲息,星宿沉落,占領歷史的能見度。在我們的眼前,殖民時代建造的高樓如倒懸的蜂窩,超過想像負荷的繁華,每張玻璃帷幕都躲 藏著無數窺探的眼睛,蜜蜂的身世,我們難以察知的故事。我想他們必然也這樣看待台灣,南中國海上,家鄉在筆直的航線外,拋物線般的心情,從太平山頂踮起腳跟也看不見。  我與母親並肩而立,兒子老婆分站兩側,微笑,我準備將這張照片放在客廳,紀念這次的旅行。對於母親,這是大肆張羅的移動與定居,父親去世多年,母親跟著我們兄妹住,後來弟弟前去上海,在公家機構任職的妹妹這次外放香港,便要母親也跟著搬到香港來。出發前一個月,母親即陷進搬動的憂鬱焦灼裡,她打電話給所有的親友,一一辭行,說她要搬到香港去了。  「我女兒說已在太平山腰租到房子,四十個單位,這樣好不好?這樣好不好?」  好啊,親友都跟她說,香港比較現代化呢,一定很快就住得習慣。母親還不放心,要我去買兩罐她吃習慣的枇杷膏,怕香港氣候冷,會咳嗽。「媽,」我按捺住想笑的表情,「枇杷膏根本就是香港傳過來的嘛。」放心,香港什麼都有。母親原本怕極搭飛機、坐船,卻在同一天搭上客機,像候鳥起飛,過海關,在護照蓋個藍色的戳章,坐渡輪越過淺淺的水灣,雙層綠巴直通羅便臣道。老婆一直說,我們根本是陪著母親坐飛機壯膽,一路跟著飛來了香港。  香港果真什麼都有,繁華與破落,擁擠與孤單分占街道兩側。抵達第二天,妹妹帶著我們坐雙巴在軒尼詩道下車,走長長的路到一家清真館吃飲茶,我們才知道這個經歷過漫長殖民的島嶼住著各樣的人種,各種的食材,對街的招牌,美心與奇華的月餅袒露出整截蛋黃,伍仁口味。成龍的大頭從電車露出來打招呼,也成為流動的街景,印度的咖哩,本地的龜苓涼茶,一杯二十塊港幣的枇杷膏。母親在魚販的小攤上驚喜地打量標價:「香港人不吃魚頭,魚頭好便宜。」 妹妹趕緊過來拉她,壓低聲音:「小心他們聽得懂國語,下次看見妳就調高價錢。」這原本是值得擔憂的,九七回歸後,從中國內地湧進無數住民和觀光客,香港警察背著手在市場裡巡走,從不停下來觀看,就像《重慶森林》裡表情冷漠的梁朝偉。我還不及思索秋天對香港人的意義,噹噹電車已倏地來到眼前。  噹噹電車來到我們面前,稍作停留,即沿著固定的軌道駛向中環。皇后大道中,大樓與遊走的人群如世襲的牌樓,最適合秋日的交通工具,捏揉著懷舊與科幻,髹成黃銅色車廂內,還有副殖民時代的舵盤,還能不能轉動方向,將我們送回五○年代的香港?白光與葛蘭還在櫥窗轉動歌聲,李麗華與費雯麗才剛下片,噹噹電車的車窗望出去,竟是一張張從不泛黃的黑白照片,母親的青春也張貼在那裡面,她常跟我們提起年輕時來過的香港。那時我們都小,母親跟閨友前來香港遊玩,噹噹電車倏地駛過所有人的青春,幻想的異鄉。一輩子為家事操持的母親,絕少有如此浪漫的記 憶。「真像坐在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呢,」我帶著母親冒險上到電車頂層。「你說什麼銀河?」母親緊張地看著一幕一幕向後倒退的街景,「這部車能不能回羅便臣道呢?」  要回羅便臣道,還得轉搭貫穿整整一座山的手扶梯,穿過異人的蘭桂坊,咖啡與蘭酒香在我們身旁飄散,穿著印度長袍的藍眼女子悠悠現身,秋日裡流傳著一道魔咒,老婆竟然想買一塊貓眼般的寶石。我趕緊拉住她:「讓我們離開這個頹廢的地方吧。」香港說來是個名副其實的資本主義,或者說,果真是明目張膽。聽說一開始是半山的羅便臣道分布著高級住宅和別墅區,這裡的居民要求香港政府建手扶梯直通中環,供他們上下班。聽說,由於這裡的有錢人每年繳的稅非常可觀,有助香港的經濟建設,他們上下班的便利當然不容忽視,香港政府真的就蓋了這條巨大的手扶梯 道,成為世界第二長的電動通道。  而且,一點也不能搞錯時間表,上午,電梯的動向是由上往下,中午十二點到午夜,則改成由下往上,完全配合半山居民的作息時間。所以,有幾次我們都是搭巴士到中環逛街,領略後殖民地的繁華氣息,吃一肚子的菊普和燒賣後,才順勢搭手扶梯上山。我們這群台灣人站在手扶梯的輸送帶上,眼睛一律向上,露出新奇的神色。從皇后大道經蘭砵街、荷李活街到羅便臣道,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半山居民繳的稅裡,有沒有一條電梯稅,或者更明目張膽地,就列為「幸福稅」呢?後殖民地的生活與價值觀,總是隨著經濟的風向打轉,香港的秋日,有人在放起古老風箏的 天空,雖然山裡顏色的變換,仍遠不如心情的交換。  我們在手扶梯道中途的清真寺停留,買澳洲口味的烤雞,瀰漫茴香和迷迭香的異國氣味,想來對阿拉有些不敬──這雞恐怕是沒有念過咒的,但更適合秋天,中秋節快到了,我們要在這個異鄉,陪著妹妹與母親過中秋節,手扶梯道是銀河,我們是迴轉的星宿。 來到香港幾天後,母親從搬到一個地方的驚疑、猶豫和明顯的不安落定,終於要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她一個人上超市買菜,與會講閩南語的攤販也說,我住在羅便臣道,這樣好不好?這樣好不好?攤販跟她說,羅便臣道,高級住宅區喔。母親就會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得意的笑容。有時候我站在一旁聽見她的談話,提醒她:「小心香港的治安。」但漸漸我才知道,母親的心靈深層在表達對她終將長久離鄉的焦慮,在一個滿眼陌生的地方,過著最最熟悉的節日,香港將會是她的家鄉,還是永遠的異鄉?  我與母親並肩而立,站在太平山頂的秋風裡,扯旗台上,凌霄閣下,天地萬物濃縮成眼前一片高樓矗立的模型,什麼都變小了,思念變小了,鄉愁也變小了,我們如果繼續站立下去,會不會更像樓下杜莎夫人蠟像館裡永恆的姿勢,誰將來為我們預約一個永恆的位置?  對於我們這家人,或者這一代的台灣人來說,何處會是我們的家鄉?傳統的觀念裡,父母住的地方就是家庭樹的根基,過節日時歸去的方向。但父親在南國淺淺的土堆裡,母親將住在羅便臣道,弟弟已在上海工作,這麼多年了,妹妹幾年後將隨夫婿遠去約旦,我們全家從台灣來,護送母親,如同一群徙居的候鳥。此刻,讓我們繼續站在太平山頂拍照,按下了快門。  說好中秋節,弟弟從上海趕來團聚,要帶我們去九龍吃大閘蟹,秋蟹膏腴,應該上市了吧。趕著在會合時間前下山,我們倒坐在纜車車廂裡,四周的景物倏地晃過,母親仍然緊抓著前座,我不及回過頭安慰她,中秋節的煙火突然燦爛起半面天空,一輪月亮升起,從天星碼頭到星光大道,匯豐銀行與人民解放軍大樓,升起與降落的紫荊旗。從母親的羅便臣道。 ● -- 真正尊重別人價值的人決不說什麼解放某人, 尊重自己價值的人必不甘受人解放. 唯有自己解放自己,才是真正的解放.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6.32.77.71
hsiawenc:借轉,謝 211.151.89.114 11/16
-- 您現在收看的是 【發哥北京報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151.89.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