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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日子過的太好,很久沒有寫牢騷信跟大家報告心得了. 為了不辜負大家的期望,想和大家分享一本書,叫做"為什麼孩子要讀書 "(台北: 時報 2002), 書的作者是大江健三郎,如大家所知,一九九四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獎者. 一向以文字艱難的小說聞名. 這本書不是小說,是他在"週刊朝日"上面寫的一系列給中學生看的文章集結. 當然中學距離我已經很遠了, 前兩天在公車上看見今年新生的學號是1$#@$#,我是2開頭的,轉眼已經九年過去. 大江這本書共有十六篇文章,第一篇是"為什麼孩子要上學", 他提到自己在四國鄉下生活的幼年經驗, 在戰爭時期,國民小學的教育告訴他們,天皇是神不是人,日本是"神國", 天皇天后在天上統治日本列島的"世界之繪"是大江當時眼中的日本. 有關這些,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另一本書叫做"裕仁天皇", 這本書我看了一半,是個老美寫的,就專寫這個"世界之繪"與戰爭的關係, 還有戰後美國人與日本共謀建構和平憲法時新的"世界之繪"如何被想像. 回到正題,神國之外,日本人還被教育了美國人是多麼可怕的民族, 會吃人,會抓走小孩子...... 但大江國小高年級時,日本戰敗了 "我的國家在太平洋戰爭中戰敗......核子彈第一次降落在人間都市"(我建議翻成原子彈). 大江卻發現,戰爭結束後老師面不改色的把教材換了一套,民主與非戰憲法成為中心價值, 美國人變成日本最好的朋友. 他說他從此無法在信任老師.於是,他興起了不要上學的念頭, 每天每天他拿著植物圖鑑,跑到森林裡研究植物. 一日,大雨滂沱,他在森林裡迷了路.直到第二天才被消防隊發現這個昏倒的孩子. 發著高燒的他隱約聽見醫生宣告自己已無藥可救, 他勉強睜開眼睛問媽媽,媽媽說,就算你死掉了,我也要再把你生出來. 他問,那個我就不是我了阿? 母親說,不會,我會把今日你會的一切,看的一切都教給他,讓他變成你. 意外的大江病好了, 有一天他在打棒球,突然間想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原來的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已經死了,現在的自己是繼承的自己. "繼承"這個字的藝術於此, 每個人都是繼成從小的自己而改變的人, 而這個繼承的過程,就是不斷的溝通,和自己,和別人. 自己一個人是不可能了解一切的, 因此還是需要學校的團體生活和化諸於形的溝通系統,於是孩子需要上學. (至於上學的內容,當然是需要再反省的) 這是其中一篇文章,而其他的文章有他討論自己讀書方法的約兩三篇,也有他對戰爭的看法.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篇叫做"新加坡的橡皮球"的文章. 他提到因為日本在南洋的戰爭勝利,因此他拿到像皮球購買的配給. 興高采烈的回去問爸爸,他爸爸卻叫他不要買,退回去. 他非常生氣, 認為偉大的皇軍打了勝仗,又大方的把戰利品分給國內的小朋友是很光榮的事情. 爸爸說話了,他指著外面的森林說, 如果有一天,外國軍隊攻進這裡了,把這些數全部坎走, 將我們家裡的柿子帶回去分給自己國家的小朋友,你覺得光榮嗎? 還小的他無法理解這些話,只覺得生氣. 因為皇軍不可能被別人打敗,也因為爸爸不愛國. 長大之後才赫然發現,小學教育對孩子的影響是多麼大. 另外,他也提到他對朱鎔基的讚賞,和對日本修改教科書的憤怒. 大江是日本相當重要的中間左翼知識份子, 透過這本書,我們在台灣,可以思考一下除了小林外的日本知識份子想法. 我們這些轉寄的朋友裡,有統派,有獨派,有中間派,還有大陸朋友,香港朋友. 大家不妨思考看看這些問題.多寬容別人的想法,多看看世界. 有一件事情我不禁想提醒大家, 以一個曾處在帝國主義生活之下的老人反省,大江的想法真正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這個世界的事,也許也沒有大江想的那樣簡單. 日本人說大東亞共榮圈是為了江亞洲還給亞洲人,不見得一定是騙人, 也許她們真正如此相信(像是電影"光榮的歲月"中的東條英機). 就像是從大陸來看台灣, 一定要說我們是中國"固有"的一部分, 也是在大陸的中國人真正相信的,不會在乎現狀的相信的事. 眾口鑠金這個成語,似乎就是這個意思. 這沒有對或錯,只有他們是不是這樣認為. 在某一個環境裡,人會怎樣想,我們是得學習去理解的. 不過,如果將大江的直接解讀成"左翼親中"(小林的解釋)似乎也太小看了大江. 民族主義或愛國主義或激進左右翼會受歡迎,往往是因為他們"簡單",容易區分出他者. 將大江的看法說成左翼親中,我覺得只是凝聚右翼的一種方法. 這個世界上的事,如果用"不是甲就是乙"的相對邏輯面對,就很容易有曲解和衝突. 人的想法遠比相對邏輯複雜, 如果我說我不支持統一,你就把我歸類到獨派去,這樣其實很簡單,但也很粗糙, 因為我可能也不支持獨立.而且還不是中間派.....對不對? 這樣,你把我歸類成敵人,你就更不可能了解我的想法. 不過,大江畢竟是位文學家,抱著贖罪的心情來面對對中國的侵略戰爭. 這樣的邏輯和東史郎(南京大屠殺日記作者)還是比較相似的. 身處於台灣,對中國的理解和日本人的理解當然是不同的, 他對朱鎔基的看法,很多部份我就是不同意的. 不過這不要緊,世界上人的想法既是複雜的,就要有接納寬容的雅量. 蔡元培的一句話我常引用,"無所不容也乃有所不為", 或是胡適的一句話"容忍比自由更為重要",都隱含我寫這篇文章寄給大家的想法. 不過我還是得說,市面上關於胡適的書, 中國的也好,台灣的也好,對胡適這句話的理解多半是錯的. 胡的"容忍"是指容忍別人的想法,所以他才說雷震事件是老蔣"萬山不許一溪奔", 不過當然,自由終有一天會"堂堂溪水出前村". 沈衛威(南京大學or浙江大學????)解釋這句是胡適晚年屈服於蔣家的權威, 認為知識份子應該"容忍一時的威權以促進國家發展", 這個論調和當今中國的新左派略似, 本期台灣社會研究季刊一篇文章繼續和汪暉等新左派挑戰,大家可以參考看看. 我整理了一下,這文章以我的話說應該主旨是指大陸的新左派根本不左派, 是吳稼祥當年"新權威主義"保守化的翻版,其實是"新保守主義"而非左派, 或者說他們是紀登斯說的"保守的左派"之中國特色. (我不特別做好壞評論,但我是自由主義左派,就是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者,大家都知道). 好了,寫了太多.最後建議大家去買大江這本簡單的小書來看看. 雖然離中學已經很遠了,但我的確很希望我中學時看過這本書. 另外,這本書的翻譯有幾個問題, 就是"蘭學"是指荷蘭的學術,日本鎖國時期只有跟荷蘭人來往, 可以參考"福澤諭吉傳"(遠流),翻譯的譯註中誤植成葡萄牙.這是嚴重錯誤. 不斷反省與思考才是人類進步的泉源,祝福我的朋友們,無論你身處於何地. -- 真正尊重別人價值的人決不說什麼解放某人, 尊重自己價值的人必不甘受人解放. 唯有自己解放自己,才是真正的解放.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4.155.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