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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萬華 ◎張大春 中國時報(2003.05.14) 萬華區的三十六位里長齊聚一堂,討論著如何掌握遊民行蹤、以 便控制疫情。由於有媒體在場──媒體總是在場,而一切節外生枝之 事當然也就總是「由於有媒體在場」而發生了──某里長慷慨激昂地 呼籲:「遊民為甚麼老是在我們這裡?他們為甚麼不去大安公園?」 這番話絕對不是講給遊民聽、想說服他們到大安公園去呼吸新鮮空氣, 這番話其實是講給媒體聽的,某里長希望其它的市民相信:遊民不是 萬華區的產物,而是外來人口;他也希望其它的市民相信:雖然華昌 社區爆發了新一波的疫情,但是整個萬華其實是被動、無辜的。某里 長更絕對不會承認:遊民之中的絕大部分都是萬華地區的原居民;這 些有家歸不得、或是無家可歸的人其實習慣了萬華的環境、人情和生 活文化,他們也可能是基於種種正面積極的情感而選擇留在萬華的。 我們已經假定:遊民就是沒有家的人。這個假定並不會促使我們 進一步追究:沒有家的人未必沒有戀家的情感罷?在遊民內心的深處, 是否就不會吶喊著說:「我愛這片土地」呢?或者該這樣問:沒有自 己的家的人難道就不會具備對一條街、一圈鄰里、一塊非私人所有的 土地產生珍惜依賴之情嗎?在沒有發生疫病的時候,一般萬華區住戶 的眼睛不是看不見遊民,而是視而不見。一旦疫情爆發、又風聞有遊 民染病路倒,則一時之間,千夫所指,遊民在轉瞬間居然成了外來的 入侵者。這,算不算是一種集體的階級歧視、算不算是一種「公共欺 瞞」呢? 一九九六年,狂牛症爆發,英國社會隱瞞了半年。次一年傳出大 規模飼料污染,比利時也遮掩了幾個月。SARS疫情在廣東被指稱為 「那個病」而諱莫如深,其間也長達數月之久。看起來,無論是先進 國家或後進國家、無論是已開發社會或未開發社會,人們假設自己的 健康與無辜似乎殆無二致。一旦超乎人力所能控制、甚至理解的疫病 發生,「公共欺瞞」的心理機制自然啟動;於是,尚無疫情傳出的國 家立刻封鎖那些已經傳出疫情的國家,尚無疫情傳出的地區立刻隔離 那些已經傳出疫情的地區,尚無疫情傳出的鄰里立刻阻絕那些已經傳 出疫情的鄰里。這些技術上看起來實屬必要的措置,卻也同時促使自 覺健康與無辜者更頑強地驅趕原先他們就不熟悉、不信任以及不尊重 的人,一般說來,那些人都是社會底層的人。 我十四歲那年舉家遷入萬華(當時劃歸古亭區),日日有遊民打 從臨街的窗前走過,當後門外的村牆尚未築成之際,夏日晚涼,常有 幾張熟面孔在我房間外面的混擬土水池上,或躺或坐,時談時笑,聲 浪喧嘩,旁若無人,那是十分影響一個生怕考不上高中的少年夜讀情 緒的。有一次我實在忍無可忍,穿上寬鬆的褲子、套上老桑鞋,還打 了綁腿,準備出去施展拳腳,把這幾個人揈走──就搏擊對戰而言, 我其實是很有把握的。 經過廚房之際,我卻給家父叫住,他問我要幹甚麼,我說去教訓 教訓外面那幾個混蛋。家父說:「人家浪跡天涯、四海為家,正是 『你們武林中人』的典範,怎麼說人家是混蛋呢?」這話當然不無譏 諷我成天價習武練拳、想當李小龍的意思。我說他們擾人清靜,家父 卻說:「你在牆裡,人家在牆外;你滿肚子躁火,人家一身涼快;你 要讀書,人家不必讀書;不過就是這麼點分別。你現在要打人,究竟 是誰擾誰清靜?」這麼一說,我忍不住笑了,一身狠勁兒完全破功。 三十餘春秋忽焉消逝,當年那些個嘻笑自若的遊民如今大約都不 在了,我很慶幸當年沒有打人──那時,有毛病的是我,幸好我沒有 把那毛病傳染出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229.72.228 ※ 編輯: op35 來自: 61.229.72.228 (05/15 02:49)
LucLee:吐個槽....舊古亭和城中併為中正 非萬華區 推 211.21.108.21 05/15
LucLee:以前沒萬華區 是龍山區和雙園區 推 211.21.108.21 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