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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哪有那麼大粒 ◎陳浩  中國時報(2003.05.29) 走過史大林大馬路,到長春火車站。那年,馬路中間走公共汽車、 貨車和轎車,然後是馬車驢車和板車,邊道上才是我騎著單車,一路 上都有攤子賣蘋果、梨和柿子,我卻還四處找著蘋果。 個兒都不夠大,巴掌握著一個,簡直瘦小。一九八八年十一月的 東北已經滿冷,老堂哥還遞給我一根冰棍吃,我一邊哆唆著一邊埋怨。 「都這麼大,你到底要找多大個兒的呀?」 第一次從台灣來的親戚就滿街找蘋果,他一臉不解。他哪能懂。 那年十二月我回鹽水天主教公墓給父親上墳,他在年初因車禍去 世,沒來得及回長春看一眼,我把看到的聽到的報告一遍,最後用台 語小咕噥一句「蘋果哪有你說的那麼大粒。」我知道他沒聽懂,我也 沒打算真抱怨。 那是我跟我自己講的話。 小時候老是吃芭樂,就算生病也吃不到蘋果。父親生過兩場大病, 腎結石在今天已經是小毛病,當年的兩次手術卻足已把家庭經濟拖垮, 幸虧一位單身而有積蓄的東北同鄉,借錢渡過難關。好像也就是這位 孫叔叔,送來幾顆蘋果,病中的父親分給我們哥仨,看我們吃得香, 就說「老家的蘋果可比這大多了」。 我問:「有多大?」 「有台灣的小西瓜那麼大。」 人的記憶實在很奇怪,那年我連小學都還沒上,就祗記得這一段。 後來台灣的芭樂長得快有小西瓜那麼大,幾十年來父子之間也沒再re- confirm過那種介於鄉愁和親子吹牛之間的尺寸。就像後來我老愛向 女兒們講我的嘉南大圳和田裡的土塊焢蕃薯,講到從洞裡灌出肥肥的 「肚伯仔」烤著多好吃,我就期待著女兒們發出的驚嘆聲。當年的父 親也是這樣的吧。 還好有徐璐和李永得衝在先,那年台灣記者終於可以合法「首度」 到北京採訪「國際科總年會」,採訪結束後我飛往長春待兩天,不知 怎麼總想著要找個大蘋果吃。 大蘋果沒找著,三大娘(三伯母)倒是堅持我得帶一包東北大米 回台灣。在北京旅館裡打開一看,又黑又肥的米蟲不比米少,墊了報 紙鋪在床上抓了半夜,十不及一,祇好放棄,留在了北京。在飛回台 北的路上,想起林正杰第一次選台北市議員的口號「吃台灣米長大的 外省囝仔」,還有一些分辨不出滋味的惆悵。 一九九一年大女兒出生,我去報戶口,戶政事務所的小姐說,以 後就祇有出生地,但是這個月還是得填籍貫。我忍不住笑著問:「那 她還會當一個月的外省人囉?」她也笑了起來。 後來「時代在變」,政治口號變成「新台灣人」,二年級的新聞 界前輩不久前還大聲跟我說:「我怎麼樣都不是新台灣人」,我想起 那時二年級的連戰也說過「我是老台灣人」。雖然我這一種世代「前 不著村,後不搭店」,「吃這個也癢,吃那個也癢」,我倒是能體會 和理解上下不同世代和前後不同時代的身分情緒,可能就是因為我知 道我這一生再也擺脫不了那種無可如何的滑稽感,而且與時俱進,回 味無窮。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編輯: op35 來自: 61.229.80.203 (05/29 1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