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nman (還是最愛楊乃文)
看板NTUND93
標題[心得] 人類和他的神祇
時間Wed Jan 5 21:15:45 2005
2005.01.05 中國時報
人類和他的神祇
胡晴舫
據說,發生之前,大部分動物已經本能地測知並紛紛逃走。當三十呎高的海浪捲到岸邊,許多人從沒見過這麼雄偉華麗的浪濤,竟好奇地奔向沙灘觀賞。我們的斯里蘭卡司機說,災難發生時,人類只是讓情況更加惡化。
十二月二十六號早晨,我們計畫搭乘火車前往斯里蘭卡南方的海邊城鎮高勒(Galle)。這列火車天天七點從可倫坡出發,緊貼著蔚藍海岸線奔馳,每到漲潮時分,海水甚至會爬過海岸線,微微淹過火車急馳的軌道,在旅客的度假心緒裡簡直浪漫不過。臨時發懶,我們決定改租車子走公路。一念之間。那列火車後來被海浪捲出了軌道,於海水中翻覆,火車上近千乘客無一生還。
十點多,快到高勒,一波波人潮如同戰爭難民般張惶失措朝我們的方向湧來。我們仍繼續往前。直到一名警察攔下我們,因為前方的橋樑已斷。車輛,人群,亂成一團。沒有人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只知道要逃。
晚間,在電視畫面上找不到我們原本要投宿的旅館。高勒,類似淡水紅毛城的歷史古城,連著其他海邊城市一齊捲入海洋。孩童屍骸,殘破屋樑,翻轉車輛,混著樹木、家具、電視機、佛像,默默無語地曝曬於隔日依舊起早的艷陽下,很快發臭,腐敗,不復昨日的光鮮嬌嫩。
災難,在人類歷史上,並不新鮮。然,每當災難發生,人類便不由自主追問為什麼會發生,而「我」又該怎麼辦。一七五五年,里斯本發生大地震,幾千人喪命,全歐洲震撼,他們問,若上帝真的慈悲,祂所創造的世界果真美好,祂怎麼會讓這麼可怕的事情發生在祂的子民身上。當時一名沒沒無聞的德國年輕人叫康德,有感而發,連續寫了三篇論文。在法國,伏爾泰與盧梭打起筆戰;年僅六歲的歌德頭一次感受懷疑與意識的存在。一場地震,震碎了當時歐洲的文明立基,引發了啟蒙運動。啟蒙運動代表了人類願意自己負起思考責任的勇氣,和形塑自我生命型態的強烈意願。
十八世紀的歐洲啟蒙運動被視為現代社會的開端。之後的人類社會不斷向前推進,發現、理解並進而控制我們的生存環境。我們以為我們沒有了神。只有自己。我們自顧自地創造了蒸汽機、摩天大樓、汽車、太空梭、電腦。到了二十世紀末,斯里蘭卡裔加拿大作家麥可翁達杰在他的書裡寫道,「榮格在一件事情上是百分之百正確的──每個人都受他所信奉的神祇所主宰,錯的是妄想和他的神平起平坐。」
多少世紀,人類忙著與自我創造的世界搏鬥。曾經為上帝所主宰的世界,邪惡不再是撒旦的專利,而是直接出自人類之手。二次大戰的猶太集中營、南京大屠殺,直迄不久前的波士尼亞戰亂、尚未結束的剛果內戰、盧安達的滅種戰爭,人類活在其他同類創造的地獄裡。宗教、種族、階級、文化,不是個體安身立命的根基,卻是純粹主義不經思考的方便藉口。看似寧靜祥和的斯里蘭卡,早在海嘯席捲之前,就已經裹在自己一手創造的爭鬥裡。專橫的政府軍隊、北方的「泰米爾之虎」及南部的馬克思主義游擊隊幾十年來將整個島嶼四分五裂,並使之成為自殺炸彈的發明溫床。人
類啟蒙後的理智,為何不是我們的救贖,卻成為我們施加在自身的詛咒?
因為,我們窮力理解了問題之後,卻總是以為自己就是解答。我們堅持只有自己想出來的答案才是正確答案,其他人都可以去死。只有我的神才是真神,其他人的神都是虛假的,想像出來的,自以為是的。
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早晨,上帝決定反撲。人類逃無可逃。那些主義口號、宗教衝突、種族偏見和政治歧異都泡在鹹海水裡。
沒有一個族群特別受到上帝的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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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原來是對現實進行無止境的翻譯,直到我們在其中和自己誠實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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