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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home專欄週報188期
歸罪科技？還是迷信科技？
劉靜怡 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律組專任副教授
最近政府幾個攸關你我日常生活的政策，反映了臺灣這個國家對於「政府」在資
訊時代中應該扮演的角色為何，以及科技到底在政府各種施政和管制措施中應該
發揮怎樣的功能，認知混淆，不斷擺盪於歸罪科技和迷信科技兩極之間。日前匆
促宣佈的ATM轉帳限額1萬元政策草草收場，最近因為內政部將隨著 7月全面換發
身分證而執行的全民指紋「強制」建檔獲得朝野政黨的一致支持，便是具有代表
性的實例。
將 ATM轉帳限額當做杜絕詐騙案件的良方，是個不願意去深究詐騙案件的本質和
發生原因，也不願意多花費一些公資源去做有效提升全民警覺意識的教育工作之
餘，直接將問題歸罪於本身只具有「工具」意義的 ATM轉帳此一科技產物，根本
是因噎廢食的粗糙管制手段；問題不在於該限額 1萬、3萬、5萬或10萬─即使在
轉帳限額一萬元的情況下被騙，依然不改其詐騙本質─而是政府到底有無權力以
治安理由限制人民的財務自主空間，這樣的限制是否合於比例原則？答案很可能
是否定的。
同樣地，1998年當時執政的國民黨政府準備實施「國民身分健保合一智慧卡」專
案，而引發「反國民卡運動」之後，其中依戶籍法第八條「人民年滿十四歲者，
應請領國民身分證，未滿十四歲者，得申請發給。依前項請領國民身分證，應捺
指紋並錄存。但未滿十四歲請領者，不予捺指紋，俟年滿十四歲時，應補捺指紋
並錄存。請領國民身分證，不依前項規定捺指紋者，不予發給」的規定「依法強
制」建立全民指紋資料庫問題，開始受到重視。在爭議極大的國民卡計畫停擺後
，此一人權爭議性極高的法律，卻因藍綠各黨難得一見地一致贊成強制建立全民
指紋資料庫的態度，遲遲未能修法廢除，依照目前行政院立法院爾虞我詐的政黨
互動狀況來看，更不可能實現修掉這個違憲法律的理想，所以，你我都該嚴肅想
想自己願不願意去服從這個荒謬至極的法律。
立法強制蒐集指紋這種生物特徵資料，建立全民指紋資料庫的作法，不但違背個
人資訊保護法制中「極小限度需求」（亦即儘量縮小所需蒐集資訊的範圍）原則
──而這正是最近立法院審議中的個資法修正案重要基本原則之一，可見立法委
員們邏輯多麼錯亂──背離避免蒐集過多資料而累增資訊安全風險的理念，更使
政府濫權的疑慮大增，遑論在資料控管相關人員專業倫理低落和駭客技術日新月
異的今天，以及指紋偽造技術不難的情況下，資料外洩事件和誤用等荒腔走板的
後續演出，會有多少樁。
我們實在很想問問指紋情結強烈，以致於反對將戶籍法第八條第二項以下的規定
廢止的立委，當你們抨擊公私部門資料外洩問題時，何以不想想自己贊成強制蒐
集指紋或基因等個人資料以便人民可以逐步被透明化的立法態度，難道不是在為
愚蠢管制背書嗎？這無非表現了對現代科技和資訊法制的無知，以及充滿了「威
權治國」的意味：即使在九一一恐怖攻擊後，美國政府試圖在其境內建立全民身
分證制度和生物特徵檔案的想法，在討論階段便備受人權團體和法學專業質疑，
甚至連美國海關的簽證控管措施，也僅僅適用於特定國家的外國人，而且還引起
不少國家的反彈。臺灣的立委以「美國也建立指紋檔」當做支持理由，若不是對
國際現況一知半解，便是侮辱人民的智商和國際資訊解讀能力。
仔細分析支持強制建立全民指紋檔的說法，我們可以發現其根本未明確說明強制
按指紋是基於「身分證防偽的治安目的」，還是基於「有利身分辨識速度以提高
行政效率的目的」。戶籍法第八條規定的預期運作目的，很可能是要正當化戶籍
管理和偵查犯罪合而為一，這種違背個人資料保護原則而值得非議的現況，讓行
政機關可以游走法律邊緣，任意使用指紋資料。這不是「民意」就可以正當化的
人權惡行，也不該出現在自詡民主憲政法治的體制下。
單一化的法定國民身分識別證件制度，毫無神聖性可言，反多屬殖民統治時代遺
留的歷史產物；臺灣的身分證制度，便是日本殖民的最重要遺跡，近來經常抨擊
日本的藍營立委，何以如此鍾愛身分證制度，甚至還要求加上指紋檔案，實令人
費解。就法理而言，將身分識別功能的國民身分證，強制規定在戶籍法中，和戶
籍管理掛勾，已屬不妥，再者，依戶籍法規定，按捺指紋乃是中華民國國民取得
全國一致的法定身分證件、缺之即難以從事日常生活交易活動的「身分證」之唯
一管道。此一法律規定的立法目的，表面上看來雖是藉由指紋之比對提高犯罪偵
察過程中的破案率，卻極可能違背「比例原則」。警政署從不否認指紋比對對犯
罪偵察雖有幫助，但正確比對率偏低，約為21％左右，既然如此，將身分證防偽
功能和強制全民指紋建檔兩者混為一談，恐怕只是助長更多新興犯罪型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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