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活在大人的想像【2005/06/09/台灣日報】
◎周美玲
什後公園裡，看著孩子們奔逐嬉戲，大人不覺欣慰起來：「孩子們真是天真無邪
、無憂無慮……」再一想起平日職場上的爭權奪利、人事間的紛紛擾擾，大人不
免再度長嘆：「還是孩子的世界單純。」但事實上，大人對孩子的詮解，往往只
是源於一己之私的夢想或想像。
鏡頭隨著孩子的嬉鬧聲，逐漸深入林子裡孩子的秘密世界，孩子開始教給我們兒
童世界的第一課：「謊言」。
這是地震(新聞、網站)後的一所重建學校裡，一群平均七歲半的孩子們，紛紛述
說起五年前的大地震經歷。
「地震那時，我在睡覺，我家房子快倒掉，爸爸抱著我跑出來……」
「阿嬤抱我出來，房子就在後面倒了，媽媽來不及跑出來，就被壓扁了……」聽
到有人媽媽沒逃出來，所有孩子都「啊——」地譁然了。
孩子們滔滔不絕，但五年多前的九二一地震時，他們才都兩歲；事實上，他們根
本不復記憶。
隨著影片深入失去母親的小女孩家中，慢慢揭開那不為人知的秘密：
女孩的媽媽並沒有死，仍好端端地在台北生活著；但母親離家出走已經很久很久
了，就在五年前地震不久之後。女孩一個人跟著阿嬤住，很寂寞，從前媽媽偶爾
還會打電話回來給她，但後來都不打了。阿嬤說：「她媽媽不喜歡她，因為她都
會問媽媽為什麼不回來，她媽媽就不想再理她了。」
對七歲半的小女孩來說，現實的不可掌控，她能如何呢？她只能活在自欺欺人謊
言中。也許活在自己編造的故事裡，是一個比較容易解釋自己命運的方法吧。
同樣是七歲半的孩子，另一孩子教給我們的第二課是：「愛情」——這個小二的
女孩，正掛在網路上與陌生人聊天。他們正在談情說愛。女孩鍵入：「我也愛你
。」對方問她幾歲？她回答：「八歲。」對方一點也不信：「八歲會玩這？騙人
，妳到底幾歲？」女孩仍鍵：「八歲。」
「妳這樣在網路上碰到壞人怎麼辦？」攝影師不禁擔心問她。
女孩卻不置可否地說：「網路上沒有壞人，他們都是『假』的。」對女孩來說，
這也只是一場「假」的談情說愛，藉以彌補她現實愛情中的匱乏。
女孩下了線，開始寫信給她「真」的愛人，一個斯文的同班男孩。兩人的感情很
好，女孩屢屢說：「我愛死他了；」但男孩的家長不喜歡這女孩，常把男孩鎖在
家裡，不讓他外出跟女孩玩耍；除此之外，女孩也吃另一女生的醋，因為男孩一
年級時喜歡那女孩。當小男孩看著電視學說卡通台詞「我愛你」的時候，小女孩
認為男孩的話是對她說的，不禁開心地笑了起來。
即便是四歲的小男孩，還不識字，也可能識得人心；這是第三課：「替身」——
這是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出生於九二一地震之後。他的小姊姊在地震中喪生了，
媽媽因為過度思念么女，刻意再度懷胎，而生下了他。
家中每個人都說：弟弟和死去的小姊姊好像啊。姊姊甚至把他打扮成女孩，直接
叫他：「妹妹，妹妹！」弟弟覺得很尷尬，但不敢反抗。偷偷問他喜不喜歡當妹
妹，他鬱鬱地說：「不喜歡，我是男生。」但善良的弟弟看到媽媽掉眼淚時，還
是從來不忍心傷害家人的期望。
孩子們的複雜心思，在第四課裡，最是展露無遺。這課是：「尋仇」——影片回
到了第一課中說謊的小女孩，習慣性說謊的她，終於引來看她不順眼的仇家。一
個高年級男孩向她嗆聲要揍她，並阻止其他人和這女孩玩耍。女孩只能跑去找鄰
居叔叔聊天，聊得很高興，叔叔給了她兩百元。麵包車來了，她幫大家付錢買麵
包，許多孩子轉向成為她那一國。仇家男孩很生氣，一邊罵她「用錢收買朋友」
，一邊也掏出錢來，收買走另一批人。
兩軍終於形成對峙，說謊的女孩和暴力的男孩，衝突展開……。
「刻板印象」中小朋友們的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狀態，在《九二一傳說》這部
兒童紀錄片裡，不再存在。它訴說的，不是孩子們活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裡；它揭
露的，反而是大人才活在自己的想像中，而對孩子賦予了自己無法達成的想像。
但孩子們仍有自己一扇奇異的生命之窗，他們喃喃訴說著自己的生命處境：「說
謊，是為了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愛情，可以填補空虛的心靈；孩子總是替身、沒
有自己；結黨成幫，因為自己不堪一擊……；而斷裂的，從來不是地層，而是人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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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安二郎：「高興就又跑又跳，悲傷就又哭又喊，那是上野動物園猴子幹的事。
說出心裡相反的言語，做出心裡相反的臉色，這才叫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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