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 2004.02.23 中國時報
◎李念祖（東吳大學法律系兼任教授、理律事務所律師）
毒樹之果（fruit of poisonous tree）不可食，是美國最高法院一九三九年在
Nardon v. U.S.一案中做出的譬喻。大意是說，政府非法取得的證據，不能用做判決
有罪的證據；就像毒樹之果，其質必毒，切不可食一樣。記得卅餘年前，大學一年級
課堂上初聞此項原則，我曾滿腹狐疑：為何明知被告有罪卻不肯使用已經取得的證據
定罪？美國最高法院的理由是，如果不論執法者是否依照正當合法的方式取得證據都
可憑之定罪，不啻鼓勵執法者不擇手段取得證據；禁止執法者使用非法手段執法，應
是法治國家不可要挾的堅持。只要求人民守法，卻縱容政府違法，既不合法治，也不
是真正的民主。卅餘年前的台灣，並不普遍體會政府守法比人民守法更為重要的道理
，算不上民主法治國家。而台灣引進毒樹之果不可食的觀念，法律上建立證據排除法
則防止執法人員違法蒐證，也只是不足十年的事。對於政府違法，容忍或不容忍到什
麼程度，仍是民主法治進程中的重大考驗。
總統決定三月廿日舉行兩項議題的公民投票，民間質疑此舉違反公民投票法明文規定
的聲音此起彼落。不但交付公投的理由、議題、時機與必要性，皆已受到明顯違法的
批評，行政院強力指揮中選會指揮地方選委會辦理公投的流程、選票格式、場地布置
及其正當性，也都引起違法的爭議。針對許多言之成理的指責，執政者一貫的說法是
，公民投票是普世價值，質疑政府違法就是反對民主、中共的同路人；地方選委會必
須聽命中央，否則就要依法嚴辦。最新的辯解則是，政府是否違法應由大法官認定，
不容選民任意杯葛。
執政者顯然忘了，公民投票是人民的權利，不是義務！人民沒有被執政者裹脅強制而
必須投票的義務，人民在行使公民投票權利的同時，當然有權自主判斷執政者是否違
法以決定要不要投票。大法官到今天也從未說過當年二二八事件中政府違法，能夠阻
止人民自有判斷嗎？公民投票法第卅條明文規定投票人數不足額時，即為否決，怎敢
說人民沒有拒絕投票以為否決的權利？
公民投票是普世價值，法治也是普世價值；公民投票的普世價值不會否定法治的普世
價值。人民守法未必足以成就法治，一定要政府守法才能成就法治，政府不依法辦理
公投，用伸揚人民權利為名在權力競逐中牟取不法利益，否定了法治的普世價值，也
否定了公投的普世價值，毫不可取，更不值得鼓勵。如果選民不辨政府辦理公投有無
不法而去投票，豈不鼓勵政府下次舉辦公投時也因人民反正會投，而視法律如無物？
為了享受公投的快感而不計較政府是否違法，何異飲鴆止渴？政府因被指責違法而不
惜咒罵人民拒絕投票是無恥之徒，人民應該給予鼓勵嗎？
政府違法舉辦公投，與違法蒐證一樣─毒樹之果，其質必毒，只有拒食毒樹之果，才
是有效遏阻政府違法的唯一途徑。至於由大法官認定舉辦公投是否違法的問題，順帶
說一句，還記得核四釋憲案嗎？那次也是行政院率先聲請大法官解釋政府有權停建核
四。這次行政院何不也率先聲請大法官解釋舉辦三二○公投合法又合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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