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處:2004.03.10中國時報
吳玉山（台大政治系教授、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籌備處主任）
從李登輝總統執政的末期開始，到陳水扁總統的這四年任期當中，台灣面對中國
大陸促統的壓力，已經逐漸走向「以台獨做為工具、嚇阻中共動武」的路線，也就是
「中共不武、台灣不獨」，而由美國背書。這是一九九五、九六年台海飛彈危機之後
所發展出的新均衡，也為美國、中共和台灣三方面事實上所承認。陳總統從四年前五
二○就職演說一直到今天都不斷強調的「四不一沒有」就是「以獨嚇武」最清楚的宣
示。兩岸以「武」和「獨」相互威嚇，這就構成了台海的恐怖平衡。
然而畢竟宣布台獨不是像對岸的飛彈，可以一觸即發。因此民進黨一直認為應該
有一個方便發動的機制，可以使得台獨的嚇阻更有可信度。這其實是公投法十七條最
初的戰略考量，也就是給總統一個便利的武器，以此嚇阻中共的武力威脅。從某一個
意義來說，台獨就像是台灣在兩岸軍力不平衡的情況之下所準備的核子彈，而公投就
是飛彈載具。對方以實質的飛彈威嚇台灣，我們就以台獨公投的核子飛彈來反威嚇對
方，以此取得戰略平衡。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次的三二○公投不過是台灣的飛彈試射
，目的在建立我方威嚇的可信度，表明我們有便利的武器可用，要讓大陸知所警惕。
既然是飛彈試射，其重點便是在確認載具的可靠性，而不會真正安置核彈。所以我們
只是要讓公投成功，並且特意地放置了兩個微量級的公投題目，目的是要向世界證明
，公投是隨時可用的武器。
現在的問題是，嚇阻的前提固然是要建立可信度，但也要讓對方認知到我方沒有
主動挑釁的意圖。如果在嚇阻的同時，我方傳遞出一個訊息，告訴對方不管你怎麼做
，我反正是要攻擊你，那麼嚇阻馬上失效，對方會做第一擊。現在台灣既然以獨嚇武
，就應該一方面告訴對岸「你若武、我必獨」；另一方面也要再三確保「你若不武、
我必不獨」，這才是建立有效嚇阻的方式。如果對岸認為，不論他武不武，台灣都一
定會獨，那麼就會大大增強他動武的機會，讓以獨嚇武的戰略失敗。
從「四不一沒有」到三二○公投的「試射」，我們都可以理解為是在建立可信的
嚇阻工具，讓中共明白台灣隨時可獨，因此他們在動武前必須三思。這種恐怖平衡的
作法，以本國的國名和憲政體制作為嚇阻的武器，固然是前所未見，但是仍有它的戰
略構想。然而陳總統要在二○○六年「人民公投、催生新憲」的宣示，卻是出於國內
政治和選舉動員的考量，是鞏固綠營基本教義派支持的作法。放在兩岸恐怖平衡的架
構中來看，這就是代表台灣除了以獨嚇武之外，還有一個無論如何都要獨的清楚日程
表。二○○六年世界人權日的制憲公投，無論如何不可能在現有的公投法架構中完成
，因此是「另起爐灶」，是建造一個在從現在開始算一千零五天後就一定會引爆的核
彈。站在嚇阻理論的角度來看，定期制憲會讓以獨嚇武失效，等於給對岸提供了一個
必須反應的最後時程表。因為無論如何，台灣反正會獨。
陳總統曾強調二○○六年的新憲公投不是「台獨時間表」，然而拋棄中華民國憲
法、另立新憲正是台獨的核心主張。綠營也一再宣示會維護現狀，然而現狀已經被重
新定義為台灣主權獨立的事實，而不是一般所理解的現行中華民國憲政體制，換言之
，台灣如果制訂新憲宣布獨立也是現狀。從兩岸關係來看，二○○六年的新憲是一顆
定時核彈，只有把它和台獨脫鉤，才能夠拆除引信，然而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是要以獨嚇武，還是要催生新憲，執政黨必須有所抉擇。這兩套思維和作法彼此
是不相容的。雙軌並進的結果是讓嚇阻失效，並且定好攤牌的時間。究竟是把台獨作
為備而不用的工具，還是至高無上的理念，這是無法迴避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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