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處:2004.03.17中國時報
作者:吳玉山(台大政治系教授、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籌備處主任)
在中華民國第十一任的總統副總統選舉前夕，大批的國際媒體和國外的觀選團開
始抵達台灣，他們對於我們的政治現象都產生了一個根本的好奇，那就是整個選戰的
重心怎麼不是像一般的民主國家一樣在經社政策（稅收、社福、財富分配、政府職能
等），而是在國家認同。世界上所有老牌的民主國家都已經基本上解決了國家認同的
問題，而把經社議題（也就是左右之爭）當作公共辯論的主軸。台灣的執政黨和在野
黨卻看不出有什麼左右的分別（都一樣的右），而盡是在爭國家認同，也就是中華民
國對台獨建國，所謂藍綠的劃分主要就是著眼在此。然而不論祖籍何處，來台幾代，
在台灣的民眾都有了半個世紀共同生活的經驗和集體的記憶，大家應該是同大於異，
事實上平日大家生活當中感覺也確實如此，那麼為什麼我們的政黨體系和選舉訴求卻
又都纏繞在認同的問題上呢？
選舉動員的考慮是最重要的原因。本來沒有分的一定要分一分，這樣才有票。這
是在新興民主國家所常見的現象。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國大陸對於台灣的巨大
影響。不同的人對於如何面對中國大陸有不同的看法，因此把彼此的距離拉開。殘存
的差異、選舉的操縱，和大陸的影響把台灣的民主發展推向一個前現代的方向，也就
是以不同的國家認同作為政治競爭的主軸，這是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
然而台灣畢竟一步步地走過了認同分歧的雷區。在一九九○年代藍綠較勁十年之
後，台灣國家認同的主軸已經落定到「維持現狀」，也就是不和對岸的中華人民共和
國統一、不走向台獨，而是維持現在台灣的中華民國。這樣的國家定位，對統獨兩邊
的人士而言，是不夠徹底、不乾不脆的。然而這卻反應了台灣大多數人民的心理現象
，也符合兩岸和國際的現實環境。在這樣的基本態勢之下，四年前陳總統當選，一方
面是拜對手分裂之賜，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沒有挑戰這個主流。民進黨視台灣為已經獨
立的國家，其名字現在是中華民國，這就是向現狀靠攏，因此也被主張維護現狀的選
民所接受。
然而，從二○○二年八月開始，由於受到中共外交打壓的刺激，民進黨開始激進
化，逐漸走向挑戰現狀。到了二○○三年，當總統選戰實質開打、連宋合成局了之後
，處於落後地位的民進黨更以鞏固基本盤作為第一個重點。此時由於李登輝前總統的
大肆倡導，讓激進的台獨理念第一次獲得重量級政治人物的支持，因而聲勢大起，成
為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民進黨的執政讓不少支持者失望，它必須重新拾回理想性，
而在現狀當中找不到足以激動綠營的理想大旗。這樣的態勢，迫使民進黨向李的基本
教義派靠攏，以理念鼓舞支持者的軍心。於是以公投為表現形式，而以台獨為想像目
標的路線就成為民進黨的選戰主軸。簡單來說，在不利的結構之下，民進黨的選戰路
線走向了激進化，甚至不惜拋出二○○六年制憲、二○○八年行憲的承諾。對於大多
數國內外的觀察者而言，這幾乎就是台獨的時間表。
在四年前，民進黨小心翼翼地捉摸中間選民的偏好，做出了維護現狀的承諾。現
在同樣是在選戰的灼熱氣氛當中，民進黨卻決定走激進化的路線，和台獨的基本教義
派合流。這樣的競選主軸，如果擺在四年前的選舉環境中來看，是會丟失中間選票的
。然而究竟選民的偏好結構有沒有改變呢？
如果選民的基本偏好沒有改變，激進化的民進黨在這次選舉當中會受到挫敗；然
而如果在執政四年後，民進黨已經潛移默化地改變了台灣民眾的政治偏好，讓它名為
維護現狀、實為向台獨推進的路線已經能夠為中間選民所接受，那麼民進黨便有可能
勝選。這次總統大選的結果，不但關乎哪一陣營可以執政，也讓我們看出台灣的國家
認同偏好是不是產生了大規模的變動。後者對於台灣的政治發展和兩岸關係的影響比
這次的總統大選更為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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