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聯合報93.03.21
作者:胡佛(中研院院士、台大政治系榮譽教授)
大選結束，陳水扁總統繼續連任。不過在此次激烈對立的選舉中，卻也顯現若干
攸關台灣未來的問題，台灣的民主發展走向，也將視藍綠如何應對這些問題而決定。
必須要強調，這次總統大選，本質上已脫離西方民主的公共政策的競爭，而演變
成一種幾近革命式的政治對抗。特別是綠營，在選舉過程迴避了許多公共政策的論辯
，選擇以「台灣認同」為競選主軸，更有些政治人物從中挑撥族群問題，凡此種種，
均加深了社會走向政治對抗。
選前一天的槍擊事件，更在此主調上被渲染，進而成為決定選舉結果的關鍵因素
。連戰昨天宣稱欲提起選舉無效之訴，基本上就是在控訴這種民主畸形的發展；不過
，卻也在此同時，加深了台灣社會的政治對抗，此實非台灣之福。所有政治人物都應
當警惕，為何竟把台灣民主帶領至斯！
其次，在選舉過程中，已經因為諸多具有「去中國化」意含的口號，將族群的裂
痕更加擴大，外省、客家、閩南族群幾已被嚴重切割。實在很擔心，將來的領導者如
何去彌平族群問題。
再者，此次選舉明顯是藍營理性的公共政策，對抗綠營感性的國族認同。感性的
訴求，本就容易形塑出政治英雄，在陳總統中槍之後，英雄認同更達到最高點。將來
幾可預期，每次的選舉，必然將是一次又一次的英雄造勢大會，民主最根本的理性公
共政策思辯，反而淪為枝節，這將是台灣走向民粹的最大隱憂。
在這些重重的隱憂下，只能衷心的期盼國家領導人乃至執政團隊能儘力做到以下
幾點：
首先，必須理性對待台灣各族群的歷史、文化傳統。領導者必須認真體悟，台灣
根本沒有族群問題，差的只不過是先來後到而已，儘管曾有歷史悲劇，但那不該成為
族群對立的藉口。執政黨必須以身作則，揚棄諸如「消滅外來政權殘餘勢力」之類的
挑動式口號；更須透過教育等方式，強調大家共同的部分，而非強調歷史文化的分割。
其次，領導人必須冷靜應對兩岸問題，儘管不能接受對岸的制度，卻也沒有必要
將兩岸關係導向對抗、導向「聖戰」，否則兩岸的結只會愈來愈緊。陳水扁不僅必須
重申「四不一沒有」，更必須要以實際行動落實，多方加強兩岸的民間交流，兩岸問
題才會一步步的化解。
若陳總統堅持二００六年公投制憲、二００八年實施，這必然會激化兩岸問題，
更會進一步導致內部的對立。若憲法真有問題，陳總統何妨採取較緩和的修憲手段，
修掉不合時宜的部分即可。以陳總統目前的聲望，只要加強朝野間的溝通，努力尋求
共識，修憲門檻絕不是那麼難以跨越。
陳總統此次執政，已獲得過半民眾的支持，不再像上屆那般「跛鴨」；更重要的
是，他在黨內的地位將堅若磐石，可以預期，民進黨內將無人敢違逆陳總統的意志，
年底將屆的立委選舉，民進黨內即使再有爭執，也必然能在陳總統的調和下，趁勝追
擊。但也可預期，嚐到甜頭的執政黨，也將會繼續延續此次強調「政治對抗」的選戰
主軸，只希望民進黨能理解，這不應該成為台灣民主政治的常態。
當然，民進黨內也必然會面臨世代交替的問題。從選戰結果來看，台北縣長蘇貞
昌以及陳水扁的核心團隊成員在黨內的地位應會大幅提升，謝長廷市長則有被邊緣化
之虞。不過，誰才是陳水扁的最佳接班人，恐怕得要陳水扁「欽點」才算數。
進一步言，執政的民進黨在權力愈趨穩固之後，必須要真誠面對黨內人才不足的
問題，必須要敞開心胸，接納各黨各派的人才；在西瓜偎大邊的效應下，相信也會吸
引一些外省第二代的人士加入，以及會有更多的外省族群愈來愈認同民進黨「國家認
同」的理念。但民進黨必須要體認，這是一條漫漫長路，絕不能強求。
至於對敗選的泛藍來說，建議必須立即、確實提出一個可與民進黨「台灣意識」
相互抗衡的理念，以及必須有效的整合國、親、新與無黨籍的盟友，也許無法奢望立
即合併，卻可先尋求建立聯盟或溝通平台，朝著讓泛藍成為一個有理念、有理想、有
願景的反對黨而努力。
衷心建議，泛藍提出理念時不要害怕被扣帽子，必須要頭腦清楚一點，膽子大一
點，感情濃一點。泛藍必須體認到，如果理念無法建立，就不要奢望年底立委選舉會
選得多好，更不要說是如何處理世代交替問題了。沒有好的理念，泛藍的世代交替問
題，必然會演變成本土派與外省派之爭，更將埋下泛藍長期分裂的因子。
最後，必須要請陳總統認真看待公投領票人數未過半一事，這是對扁政府的一大
警惕，不能再將公投視為選戰工具，讓社會面臨更趨分裂的危險。但執政者真能謹記
此一警惕嗎？說真的，在以勝選為最高考量的氛圍下，實讓人不敢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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