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2004.03.21中國時報
作者:吳玉山(台大政治系教授、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籌備處主任)
激烈緊張的總統大選在昨天結束。由於前一天的刺扁案對於選情產生了極大的衝
擊，而連宋陣營又僅僅以近三萬票（○．二二八個百分點）落敗，因此打算提出無效
之訴，要求中委會查封票匭，並且宣稱這是一次不公平的選舉。總統大選至此並未塵
埃落定。雖然如此，我們回顧整個競選過程，仍然可以掌握住它的發展大勢。
在四年前，連宋陳相爭總統大位，結果雖然藍營有六成的結構性優勢，但是連宋
分裂，仍然讓僅有四成支持的陳水扁贏得總統選舉，使得政權輪替，藍綠易位。四年
後，連宋合的結果，讓綠營陷入苦戰。這一年多來，民進黨透過議題設定，把總統選
戰定位成公投之戰與國家認同之戰，抓緊藍營競選對手的出身背景和對中國大陸較為
溫和的政策態度，大加撻伐。在選戰末期，綠軍用「保台」和「親中」來定義兩大陣
營的區別，更用公投的議題來把中國大陸捲入戰圈，把「藍」和「紅」放到一起攻擊。
這樣激進化操作的結果，刺激了民眾的深層情緒，於是公共政策的辯論退位，藍
營被迫和綠營競飆「愛台灣」、與「修憲制憲」，而這些是綠營所熟悉的戰場，藍軍
打來倍覺吃力。綠軍乃能急起直追，在選前更靠著前所未有的二二八牽手護台大規模
造勢活動打到藍綠平手。到了選前十天民調噤聲之時，一般民意調查估計藍贏者有之
、估計綠贏者有之，而未表態者達到百分之二十左右。
在未表態選民被迫選邊的最後十天，藍營反制二二八牽手護台的三一三嗆聲大遊
行倉促上路，但是逼出了強大的聲勢，展現了藍營在基本盤上還是有優勢。陳由豪事
件的持續爭議，也讓綠營無法在「黑金」的議題上有所斬獲。整體而言，藍似比綠略
勝一籌。藍營在有信心獲勝的心情之下進入選舉的倒數計時，而綠營則期待未表態者
當中仍有隱藏的實力，可以些微差距獲勝。
然而三一九槍擊事件打破了原有的格局。對於元首和副元首被刺的傷痛與同情，
把綠營的支持撐到最大。選舉的最後結果，就是看藍營原有的領先幅度是不是禁得住
刺扁所引發同情票的衝擊。對於此一槍擊事件，藍營在第一時間所做出的反應，包括
對暴力的譴責、對陳總統的慰問、和要求民眾不要因為這個真相未明的事件而影響投
票行為，都是合理的動作。然而接下來國親競選總部對於刺扁案真實性的質疑，卻顯
然帶來了反效果，激起了綠營方面同仇敵愾的心理。
在接下來的半天當中，整個刺扁案快速發酵，從各家民意調查的結果來看，顯然
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結果造成藍營原先的領先優勢被一筆勾消。從昨天下午四點開
始的開票過程當中，雙方的差距始終非常些微，經常不到一個百分點。最後中選會公
佈的結果，陳呂以○．二二八個百分點贏得了中華民國第十二任總統副總統選舉。這
個局面，比綠軍原先估計的還要驚險，而藍軍則認定是刺扁案扭轉了整個態勢，甚至
懷疑是否有其他的選舉弊端。
扁呂在執政成績不盡理想、基本支持度落後的情況之下，得票率仍然比上次的選
舉大幅增長了超過十個百分點，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認同議題的突出，而刺扁效應則
發揮了臨門一腳的功能。
然而這兩個因素在台灣各地所產生的效果是不一樣的。在一九九○年代開始逐漸
明顯的北藍南綠格局，此次更加凸顯出來。在四年前的總統大選當中，北部各縣市都
給了宋楚瑜第一高票，而南部則清一色是陳水扁獨占鼇頭，中部則是兩個陣營的過渡
區。從三年前的縣市長選舉來看，在北部除了台北縣民進黨險勝、宜蘭由於黨外的長
期傳統仍歸綠營之外，其餘皆歸藍色。而在南部則為綠家天下，無一例外。到了兩年
前的北高市長選舉，也是北藍南綠，在台北馬英九獲勝，在高雄謝長廷蟬聯。台北市
議會藍天燦爛，高雄市議會綠旗飛揚。
這次的總統大選，藍軍在北部和東部除了宜蘭之外是全贏的，而綠軍則在南部大
勝，中部則成兩軍膠著。在選戰中吵得火熱的認同議題在南部產生了極度動員的效果
，但是在北部卻效用有限。刺扁效應對綠營產生了普遍的同情心理，但是對南部人的
激動效果更是驚人。連宋此次敗選，最主要就是在南部大輸，而無法用北部的勝面贏
回。相對而言，陳呂也無法攻佔北部的票倉。於是從中央到地方，從總統到直轄市長
到縣長市長的選舉，北藍南綠成為總體的趨勢。一次次的選舉加深了這個政治上的鴻
溝。
選舉的結果是如此接近，而選戰的主軸是最撕裂人心的認同問題。南北的劃分如
此斷然，而刺扁的意外又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選舉留下了分裂的台灣、分裂的認同
。在選舉中我們第一次驚愕地看到國家元首與副元首遇刺受傷，也在選後第一時間看
到反對黨領袖質疑整個選舉的不公。這些都是前所未見的。
我們必須認識到一個事實，台灣的民主和國家的生存已經面臨了一個最大的挑戰
。我們曾經無怨無悔地接受政治轉型的陣痛，忍受競選的喧囂與政客的互鬥，因為我
們認為民主的價值高於一切，劣質的民主仍然優於一切形式的專制和獨裁。但是台灣
這次的選舉已經讓社會嘗受了太大的成本。
原來休戚與共、一起打拼半個世紀的同胞被貼上了不同的「族群」甚至「民族」
的標籤，多少親人朋友被歸入「敵營」而撕裂了彼此的感情，政治人物恣意地詆毀著
對手的國家忠忱，歇斯底里的大型造勢活動激動著亢奮的支持者到情緒失控的邊緣，
地區的政治差距不斷地加深加寬，所有的媒體不歸藍則歸綠而講著不同陣營的語言，
國內的選戰策略決定了我們對外的政策和態度，政府的施政計畫大規模地被用來綁樁
和固票。簡單一句話，我們周遭的一切都被選舉綁架，這已經到了令人難以容忍的地
步。現在加上元首被槍擊，而大選的結果被挑戰。看來我們的生活還要繼續被選舉糾
纏下去。
如果我們看到這次選舉的過度動員和重大危害，而能警醒檢討。政治人物節制他
們的競選行為，民眾從激情中恢復理智，那麼我們仍有可為。如果這次選舉是以後選
舉的模式，族群動員、謀刺暗殺、地域政治、向外挑釁無所不用其極，那麼我們有太
多第三世界新興民主國家政治崩潰的例子。政治玩過火了，整個國家會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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