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2004.03.26聯合報
作者:林端(台大社會系教授)
凌晨四點，嘩啦嘩啦的雨聲驚醒自己，惦記著廣場上的群眾，內心忐忑不安，打
開電視，看見廣場上的群眾正在快樂地高唱台語歌曲「向前走」，稍堪告慰之後，更
大的憂慮襲上心頭：然後呢？
群眾自發要求「驗票」乃至「重新選舉」，這些都是追求台灣民主的手段與過程
，但是誰能告訴我們廣場上的同胞，台灣的民主真精神何在？台灣的未來何在？台灣
人民真的當家作主了嗎？
廣場上自發的台灣群眾，超越族群、統獨、階級與南北，面對即將被撕裂的台灣
，發出他們最嚴厲的抗議。年輕人、女性、中產階級…傳統社會運動的缺席者，開始
公開嗆聲，「新台灣人」為爭回台灣人民自己真正的主體性而戰。
台灣人民自己的主體性，必須自己來建構，「想像中的共同體」的塑造，必須自
己來完成。
「新台灣人」不再天真地信任政治人物對國族主義與選舉工具的惡意操弄，台灣
人民要當家作主，要的是真刀實槍的當家作主，而不是一再地欺騙與玩弄。
台灣在轉捩點上，二元對立的、有我沒你的、撕裂的「兩個台灣」正在形成，台
灣人民正面臨生死存亡之秋，但是朝野政治人物，誰能真正具有嶄新的思維，解讀廣
場上台灣人民真正的心聲呢？
泛綠政權對台灣人民的統治，透過選戰過程中排他性極強的（福佬）台灣國族主
義訴求，將福佬╱非福佬、南╱北、獨╱統、台╱中等的二元對立式的「排他性區分
」無限上綱，使得其統治的正當性主要來自韋伯所謂的前現代的、「傳統主義的」基
礎。
再加上領導人物不惜乾綱獨斷，將公投與大選綁在一起，以一人之意志力拒美抗
中，其所訴求的亦是韋伯所謂chrisma的個人魅力。一個現代成熟社會統治的正當性
最該訴求的、「合法性的」基礎，在一切只求勝選的過程中，以法律人的出身遊走法
律邊緣，遂使以合法性為基礎的正當性蕩然無存！
當連戰大聲抗議「這是一場不公平的選舉」的時候，之所以能獲得廣場自發性群
眾的接力相挺，與其說是泛藍力量的展現，不如說是泛綠政權自黨外運動三十年以來
，所面臨最大的「正當性的危機」！
當我們看到以社運與學運起家的泛綠菁英們，高踞廟堂之上，高談闊論「合法性
」，無視雨中的廣場群眾時，正是哈伯瑪斯所謂的以法律「系統」向台灣人民的「生
活世界」進行殖民的時刻！歷史是多麼弔詭反諷啊，人們只看到泛藍由廟堂向街頭的
向下流動，人們卻往往會忘掉那同時發生的、泛綠得到了政權，卻失去了統治的正當
性的事實。
當此自發性的群眾向泛綠政權嗆聲，正是對泛綠政權統治正當性的直接挑戰，如
果未來還是乾綱獨斷，訴諸「chrisma」；如果未來還是福佬沙文主義，訴諸「傳統
主義」，那麼遲早會被正在形塑中的、「新台灣人」的主體性所唾棄。
廣場上期待在中華民國旗幟下建立「新台灣人」真正的主體性的群眾，他們超越
福佬╱非福佬、南╱北、獨╱統、台╱中等的二元對立式的「排他性區分」的努力，
他們前瞻性地要求「向前走」，要求貝克強調「第二個現代」下的存異求同的「包含
式區分」的訴求。
他們既要台灣，也要中華民國，既要台灣文化，也要中華文化，既要福佬，也要
非福佬的努力，就會為建構「新台灣人」自己真正的主體性而戰，不斷地走上街頭，
持續抗爭下去。那三二?到三二七，就只是開始，而非結束！
但是，泛藍的領導人物，是否也聽到了廣場上「新台灣人」的全部心聲呢？以這
幾天停留在「驗票」、「驗傷」與「重新選舉」的訴求，指揮亂成一團，前瞻論述嚴
重缺乏的情況來看，同樣也面臨了國民黨遷台以來最大的「正當性危機」！
三二七以「拚公道、救民主」為口號，然後呢？如果沒有一個超越簡單輸╱贏、
在野╱在朝邏輯，更能發揮「新台灣人」真正主體性的偉大目標，可用的民氣終將散
盡。「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半壁江山的選票，廣場至情至性的群眾
，正向泛藍提出最鄭重的挑戰，你們是否也真正傾聽了人民的心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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