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2004.03.26中國時報
作者:鄧志松(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教授)
大選結束，泛藍意外地重演四年前的抗爭，只不過這次的訴求，從要求黨主席為
敗選負責，變成質疑選舉的公正性。群眾聚集的規模、亢奮的情緒、對「壞人」痛恨
咒罵的程度與前次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邱義仁稱「民粹」是民主最壞的示範，不
可能他們「要求馬上怎樣，就怎樣」。邱先生只說出部分真實，這場抗爭是「民粹」
沒有錯，只不過國外學界使用「民粹」一辭，基本上是中性的，它只是陳述某種政治
現象，並無本質上的「善」、「惡」。
美國二十世紀初中西部農民的進步主義運動、六○年代黑人民權運動、甘地的印
度獨立運動其實都是「民粹」。國內論者慮不及此，一味地將「民粹」污名化，想到
的只是希特勒、路易拿破崙，不然就是拉美的培隆。當民粹變成罵人的情緒字眼後，
就喪失作為闡明事實真相的概念意義，難怪「民粹」對此次選後抗爭的解讀顯得貧弱
無力，也許我們到了應該為「民粹」去污名化的時候了。
英國長期研究民粹的學者Canovan對民粹的看法是：「訴諸人民以反抗既有權力
結構（制度）、主流觀念或社會價值的運動」，不只是落後的地方有民粹，現代民主
國家亦難以避免。主要的原因是「民主」這個概念本身就蘊含著「民粹」的因子。這
話怎麼說呢？
「民主政治」其實包含「救贖」與「現實」兩個相衝突的面向。一方面，它揭櫫
崇高理想，如人民主權、自由、平等、公平、正義等；然現實政治中，民主不是「理
想」，它只是一套制度性的運作邏輯，像法治、代議政治、政黨競爭、利益團體、選
舉、競爭、妥協等，它只是一套決定權力、政策的遊戲規則。因此，不難理解，制度
會僵化，政客會玩法、多數會欺負少數、依法行政不是解決問題的保證，程序正義與
實質正義常有衝突。正是此種民主「承諾」與「表現」的落差提供「民粹」孳生的溫
床。民粹運動的發生顯示現實政治的運作確實存在問題，與其說民粹是病態的民主，
不如說民粹彰顯民主社會中某些病徵。
但光有「孳生的溫床」還不夠，人民的道德情緒需要「事件」的催化、凝聚與引
爆，這時民粹領袖就扮演重要的角色。他們具有群眾魅力，以非黑即白的簡化邏輯、
誇張煽動的言辭、真假莫辨的例證，以及相應的自我犧牲決心，不斷強化人民的道德
意識，挑戰他們認為的不公平、不正義。示威、遊行、抗爭、靜坐、喊口號、鳴笛還
算是溫和的；激進的行動如罷工、絕食、自焚，焚燒政治圖騰，或是攻擊警察、警車
，就更具震撼性。值得注意的是，民粹領袖並不排斥發生一些「事件」，因為「事件
」可以對現有體制產生更大壓力，也可以強化領袖的道德強度，確立領導地位。群眾
領袖的動機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很清楚群眾的心理需求。
正因為如此，民粹運動常引起社會大眾的普遍疑慮。但此時譴責野心政客、群眾
盲目幫助不大，因為這只會激化群眾，讓他們更覺得被既有體制遺棄。通常寬容與尊
重是化解民粹激情最好的方法，只要他們沒採取暴力，亦無背棄民主憲政基本原則，
就毋須反應過度。如果處理得宜，民粹亦可能促成主流社會反省，變成民主重獲新生
的力量。例如前文我們提及的美國進步主義、黑人民權運動、環保、女權運動，台灣
的黨外民主運動亦然。
民粹運動是否能發揮正面影響與民粹領袖的政治智慧有絕對關係。首先他必須清
楚了解成敗的關鍵是廣大人民，不只是自己的追隨者。因此訴求必須清楚、合理、可
行，而且對方有可能接受；行動必須有節制，不能過激，否則容易遭眾怒，甚至慘遭
鎮壓。同時，還要懂得妥協之道，主要或階段性目標達成，就要見好就收，以便積蓄
能量，等待下一波的運動，不可能一步到位，波蘭獨立工聯堪稱成功典範。
此次大選由於太多戲劇性的巧合，在政治人物、政論名嘴的推波助瀾下，一發不
可收拾。所幸社會大眾多採寬容的態度，且陳水扁已察覺事態嚴重，藉五院院長會談
之便，間接澄清若干槍傷疑點，同時承諾儘速驗票，並答應接受驗票結果。反對陣營
宜把握這個契機，全力促成並監督驗票作業，讓事件告個段落。
從歷史經驗得知，成功的民粹領袖，除了具備鼓舞群眾的魅力外，還要知道妥協
，方能保持或擴大戰果。同時，最好能藉這次機會，建立制度補強選罷法之不足，例
如選舉結果差距過小自動行政驗票；突發事件參選者得聲請延後投票（由選委會裁決
），以及不在籍投票的相關規定。如果能這樣，這次群眾抗爭對台灣民主的發展非但
不是負面，反而是正面的，吾人深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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