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2004.03.31中國時報
作者:吳玉山(台大政治系教授、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籌備處主任)
從三二○到三二七，任何人稍加仔細觀察，都會發現國旗已經成為藍營的示威主
角。而在綠營所有的選舉造勢活動當中，只見綠海翻騰，獨缺國旗。這兩個陣營的差
別，當然不只是在視覺效果，而是在對中華民國認同的強度。
從三二○開始的藍軍示威活動，主要當然是針對三一九刺扁案的疑雲重重和懷疑
總統選舉的不公。然而另外有一個深層的原因，鼓動了大批藍營支持者走上街頭、和
在大雨中堅持靜坐，那就是對中華民國可能消亡的危機感。在這次的總統大選當中，
由於綠營以公投作為競選的主軸，又訴諸二○○六年制定新憲，而阿扁的盟友李前總
統又號召台灣正名，因此選戰被上綱到國家認同的層次。雖然如此，藍軍基於戰略的
考量，始終堅持不要在認同的議題上和綠軍決戰，因此雖然在各種造勢的場子裡我們
可以看到國旗飄動，和連宋的競選藍旗相互間雜，但是保衛中華民國並不是藍軍主打
的議題。然而到了三二○之後，藍軍要求「選舉平反」的主力支持者變成了深藍的那
一塊，於是國旗成為激動群眾最重要的象徵符號。在選戰期間被挑起但又無法宣洩的
深層國家危機感此時乍然迸發，成為支撐總統府前群眾示威活動的重大心理機制。問
題很簡單：阿扁總統會不會讓青天白日滿地紅繼續飄揚？對這個問題，許多泛藍的支
持者已經給了否定的答案。
全世界對於台灣總統大選的最大關心也正是泛藍的這個揪心之痛。二○○六年是
不是就是台獨制憲建國的一年？如果是，北京在這裡要決定是不是對台動武，美國在
這裡要決定是不是捲入台海軍事衝突，日本在這裡要決定是不是要隨著美國和中共開
戰。泛藍和全世界都緊張地注視著陳總統如何實現他的競選承諾。這種巨大的張力，
現在不過是透過藍綠陣營的選舉爭議而部分釋放，但是只要制憲的定時炸彈引信不除
，必然會持續在國內與國際造成更大的壓力，今後隨時會在不同的時點上宣洩引爆。
美國對陳呂兩位當選的賀電在中選會正式宣布選舉結果後終於發出，然而其重點
不僅是在對於特定總統副總統當選人的肯認，更是在要求海峽兩岸尊重現狀。原因無
他，美國從本身的利益出發，最怕看到的就是台海產生軍事衝突，而自己被迫介入。
美國所指的現狀，就是「中共不武、台灣不獨」。華盛頓的戰略家們此刻最憂心的，
便是台灣二○○六年的制憲定時炸彈，以及北京對此所可能採取的反應。對美國而言
，陳總統四年前的「四不一沒有」是穩定局勢的重要宣示，因此在五二○就職時仍然
希望阿扁能夠重申，而「四不一沒有」就是「中共不武、台灣不獨」。美國這個台灣
的保護者，對於台灣的執政當局最大的期盼就是不要向台獨躁進。他們可以接受把台
獨作為嚇阻中共動武的工具，但是憂慮把台獨作為狂熱追求的理想。
祇是「四不一沒有」和二○○六年制憲是相互牴觸的：前者把台獨視為嚇阻中共
的手段，而後者則把台獨視為理念。誠然陳總統曾經數次提及制憲應該和台獨脫鉤，
而是以改變中央政府體制為主。然而制憲是為台灣寫新憲法，它無可避免會切斷了中
華民國的法統。這樣的動作要讓國人和對岸理解為不是台獨，要讓美國理解為不是改
變現狀，實在有極高的困難，也極可能帶來嚴重的後果。
台灣經過此次選舉的重創，或許可以藉著司法的最後判決而逐漸平息爭議。此時
自應療傷止痛、尋求共識。制憲（而非修憲）幾乎必然會重燃認同爭議、加深社會裂
痕，帶來國際緊張，因為那衝擊著千萬人最深層的價值。對於這樣的議題，我們必須
抱持著如履薄冰的心情。如果最後演變成「國旗對綠旗」之爭，雙方各自有為理念不
惜一搏的激昂群眾，那將是台灣仍然脆弱的民主體制所承受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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