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中國時報93.04.01
作者:張亞中(台大政治系教授)
儘管總統府澄清美國華盛頓郵報誤解了陳水扁總統的談話，北京國台辦三十日晚
間仍立即做出反應。此風波再次凸顯兩岸關係現有的「不信任結構」。
一九九三年辜汪會談前，「一中各表」是該結構中的最大共通點，也是雙方互信
的基礎。但自此以後，兩岸關係的基本互信就宣告結束。自一九九四年起，台灣不再
談「一個中國」。一九九九年李登輝先生主張兩岸為「特殊國與國關係」，使兩岸兩
會協商正式畫上句點。
二○○○年陳水扁先生當選總統，就職時「四不一沒有」的主張，曾為停滯的兩
岸關係露出了一道曙光。但是，二○○二年的「一邊一國」言論，讓兩岸關係正式跌
到谷底。中共高層對於陳水扁先生的「聽其言、觀其行」正式結束，認定陳水扁走的
就是「台獨」路線。兩岸關係已經形成了一個「不信任」的結構。
如果陳水扁總統確定獲得連任，台灣面臨了兩個急需解決的問題。一個是台灣內
部的族群撕裂問題；另一是兩岸之間的信任問題。這兩個問題其實是一體的兩面，曾
經使兩岸關係掉入「失落的十年」。不止是台灣在兩岸關係中失落了，整個社會為兩
岸關係付出了極大的社會成本，中國大陸也在兩岸關係中失落了，對於這十年來台灣
的發展，無論文攻武嚇或是沉默因應都不能滿足他們的期望。兩岸雙方在這個經由十
年所形成的不信任結構下，似乎都顯得有些無力。
未來的兩岸關係，是要從「失落的十年」中爭脫，還是已經形成的結構因素迫使
兩岸關係繼續失落？值得我們思考。我們寄望雙方領導人能夠打破這個「不信任」的
結構，但是十年來所形成的結構是否如此地容易被消解？幾個問題值得思考：
第一、台灣主動改善兩岸關係的可信性？有一種論述是，在連任後，陳水扁總統
可以沒有包袱地推動兩岸關係，為兩岸關係建立和平與穩定的建構。但是由於陳水扁
先生在中共眼中的「信任度」極低，也由於「一邊一國」已經是既定的原則，他如果
要能得到中共的接受，可能必須做更大程度的讓步以取信於中共。但是陳水扁總統的
任何讓步，都會使民進黨面臨泛綠陣營中「台聯」政黨的選票瓜分。台聯這個因素使
得陳水扁總統在改善兩岸關係上的期望受到相當大的制約。
第二、中共內部如何看待台灣未來的政局？如果中共認識到這次大選可能是泛藍
勢力的根本消減，未來的二○○八年或二○一二年仍可能是泛綠的執政，中共如何看
待一個快速在推動台灣「去中國化」的領導團隊，以「台獨」為目標的政府？中共會
選擇繼續推動兩岸交流與協商，還是要「丟掉幻想、準備鬥爭」。經過這次大選，中
共內部的鴿派，恐將受到兩岸結構因素的影響，可能在立論的空間上也將緊縮。
第三、台商的自我認同是否會受到改變？從這次十餘萬台商返台投票可以看出他
們對於台灣的認同以及「三通」問題的關切。台灣大選「向中國說ＮＯ」的選舉訴求
，使得台商面臨到終究一天必須在「身分認同」做選擇的壓力。陳水扁總統的勝利對
於台商未來「身分認同」的轉移產生了催化的效果。這一群台商未來所思考的，可能
不再是期望「三通」，而是如何「根移大陸」。假如台商的「身分認同」有此轉變，
將也會迫使台灣在兩岸關係結構中減弱其影響力。
第四、美國在未來的兩岸關係結構中是否仍有其影響力？近年來，中共藉由美國
的力量來迫使台灣不往台獨的方向滑動。中共並不直接操縱兩岸關係，一方面是台灣
對於中共的任何強硬作為均有反感；一方面，中共也沒有任何十足的能力與信心來主
控兩岸關係的發展；另一方面，中共對於泛藍在二○○四年的重執政權仍有期待，因
而避免兩岸走向僵局，透過美國則成為最廉價與有效的策略，等待民進黨政權下台再
開啟兩岸協商大門。但是，陳水扁總統在這次大選中不理會美國，堅持「公投」的推
動，以及未來民進黨可能的繼續執政等事，將有可能使得中共思考，是否不應再將兩
岸關係的「調節權」交到美國的手上，而將「主導權」再重新拿在自己的手中。未來
如果美國在台海事務中的影響力被中共刻意拒絕，也將會使兩岸關係變得更為險峻。
暫不論這個「失落的十年」中李登輝與陳水扁先生的因素，從連戰及宋楚瑜先生
在選戰中也被迫採取「親吻大地」來強調其「愛台灣」的行為來看，「台灣主體性」
的訴求已經成為台灣的主流，似乎沒有政治人物敢於挑戰。但是在中共的可能解讀中
，「台灣主體性」將與「台灣獨立」越來越難以分辨。中共的憂慮是否會促使其將「
台灣問題」從「重要性」調整到「急迫性」？似乎並不是沒有可能。
兩岸關係中的「不信任」結構因素似乎使得雙邊的可能空間都被壓縮了。三二○
台灣的總統大選結果，為兩岸關係拉開了另一個序幕。兩岸關係是否可以跳脫結構的
限制，是否能夠開創新局，我們有隱憂，但是當然也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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