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聯合報93.04.07
作者:嚴震生(政大國關中心研究員、台灣非洲研究論壇執行長)
今天是盧安達種族滅絕悲劇十週年紀念,在這個可能是二十世紀末最大的人類浩
劫中,有八十萬的盧安達人民遭到屠殺。包括聯合國在內的國際社會不單在事前沒有
善盡預防的措施,也未能在事情發生後採取具體行動阻止。
美國前總統柯林頓在一九九八年訪問盧安達時,特別為美國當時的袖手旁觀,向
盧安達人民道歉,並表示絕對不再讓類似悲劇發生。過去幾年中,有不少專書嚴厲批
判國際社會在一九九四年坐視盧安達的種族滅絕事件、未能及時干預。但在十年後的
今天,我們是否真能夠有信心像柯林頓所宣稱的「絕對不再」?更重要的,盧安達的
族群衝突該如何化解,因為這個衝突和對立,正是造成內戰和種族滅絕的元兇。若是
僅從國際層面談「絕對不再」,只是對此悲劇的治標反應;真正的治本,必須從避免
族群動員成為政治工具著手。
造成盧安達的種族滅絕悲劇,當然和其主要兩大族群的胡圖和圖契間政治、經濟
和社會地位的差異及彼此的猜忌,密切相關。為何在語言和宗教信仰兩個最容易造成
非洲國家分歧、卻在胡圖和圖契彼此是相同的情況下,盧安達仍然會發生這個浩劫?
政治的操作,是主要的原因。
盧安達人口有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是胡圖族,務農為主;圖契族佔百分之十四,則
以游牧為主。經過彼此通婚幾百年後,他們在膚色、臉型和體格方面的差異,已沒有
過去明顯。
一次大戰後由德國手中接管盧安達的比利時殖民政府,為分化及統治之便,採取
了對圖契族較為優惠的待遇,在教育和政府工作方面占盡優勢,也造成他們的種族優
越感。不過,在盧安達爭取獨立的過程中,比利時殖民政府畏於胡圖的多數而改變態
度,坐視積怨已深的胡圖族在一九五九年展開對圖契族的屠殺,並將政權轉移給胡圖
的政治精英。
胡圖政府沒有因獨攬大權而採取較為寬容的種族政策,反倒是經常訴諸族群動員
,以鞏固其政權的正當性。一九九○年代初期的政府甚至允許媒體散播種族仇恨的言
論,聲稱是對新聞自由的尊重。在推動「胡圖力量」、完成胡圖的全面掌控之同時,
這些煽動者又制定「胡圖十誡」,要求胡圖人和圖契人劃清界線,並將不願採取激進
手段對待圖契人的溫和胡圖人視為叛徒。
一九九四年四月,盧安達胡圖人總統因座機在首都遭不明火箭擊落而身亡,胡圖
族掌控的媒體指控這是圖契叛軍所為,要求胡圖人將圖契人殺光。為了保護自己和家
人,許多不支持這項主張的胡圖人也被迫加入劊子手的行列,在沒有任何先進武器的
情況下,單憑斧頭就在三個多月中殺死了近八十萬的圖契人和溫和的胡圖人,平均一
天就有八千人遭到屠殺。令人難以諒解的是,那些求助於天主教會的信徒也無法避免
,不少圖契族的神父反而是將其交給劊子手的共犯。
這個悲劇的終結,並非國際力量的介入,而是圖契叛軍擊敗政府軍,建立了新政
權,才告一段落。十年後的今天,國際刑事法庭正在審理那些被控訴下令執行的胡圖
軍人和政治人物的案件,希望能夠彰顯正義,將其繩之以法。然而,當你的左鄰右舍
、同事朋友、甚至是親屬家人也都是大屠殺的共犯時,又該如何以對?
在南斯拉夫內戰衝突中,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和波士尼亞各族群突然發現他們
無法如過去一般,平安共同相處。族群間的猜忌和種族清洗的恐懼,讓他們在公共場
合,如搭乘大眾運輸工具時,甚至不願意開口說話,擔心他們的口音會洩露其族群身
分。在盧安達的族群衝突中,即使胡圖和圖契的語言相同,大部份也都信奉天主教,
甚至彼此通婚的情形相當普遍,但在政治人物操控下,想要隱藏身分都不可能。
盧安達氣候溫和、風景優美,但在種族滅絕悲劇發生後,這些正面的外在環境因
素,已被負面的社會發展完全抵消到不具任何意義了。一個倖存者的告白,雖沒有太
高深的理論或震撼人心的道理,卻非常值得我們省思:慘絕人寰屠殺的發生,證明盧
安達人民並非善良。若是人民善良,或許國家還好,但現今的盧安達卻是一片空白,
沒有任何可以誇耀之處。
台灣的社會在過去十年當中,經歷過高度政治化的族群動員,雖然沒有引發族群
衝突,多少已帶來了認同的對立。我們對台灣人民的包容力量極具信心,但卻不得不
擔憂對立的傷痕將會長期伴隨我們,成為無法消逝的陰影。國際社會在檢討盧安達的
種族滅絕悲劇時,僅能承諾不會坐視屠殺的進行,但卻無法保證能化解族群的衝突。
對包括台灣在內等許多族群和認同高度動員的社會而言,「絕對不再」似乎意味著沒
有族群認同作為生活主軸的昔日好時光,確定是會如雲煙消逝,無法重現。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51.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