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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載:台灣賦格第三十四期 作者:陳世民(台灣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 核武在冷戰時代乃是決定國際體系二極結構之關鍵要素,但隨著冷戰結束 ,核武之新角色一直受到西方官方和學界的爭論,在法國重開核試爆後,此問 題更擴散為一般大眾談論的焦點。此問題所涉層面甚廣且複雜,限於篇幅,僅 從「核武不首先使用」爭議之分析,略論核武角色的轉變。 在冷戰結束、東西關係大幅改善後,國際間便產生一股對昔日核武在國際 關係上伴演重大角色的反彈力量,望能掌握現今此一難得良機,大幅削弱核武 之角色,以使世界安全不再奠基於過去「恐怖和平」之假設--以同歸於盡的 自殺式核武威脅的「保證相互摧毀」,來嚇阻戰爭的爆發。中共和法國的繼續 核試由於不符上述聲浪之要求,遭致大規模的國際譴責。但中共在每次核試後 ,均一再聲明其為最先且至今唯一仍做「不首先使用」承諾的核武國,並要求 其他核武國跟進。這似乎意味著其他核武國若不做此承諾,便無資格批評中共 之核爆。因為,中共認為在西方核武國仍堅持其在昔日冷戰結構下所形成的不 惜「首先使用核武」為基的嚇阻戰略下,核武不可能完全從世界上消失,則核 戰之威脅便永遠存在著。也就是說,根據中共的說法,中共基於自衛之權利而 力求維持一支具有可信度的核力量的努力,且在中共四十幾次的核試遠遠少於 其他核武國上百、上千之次數的情況下,其他核武國似乎無資格批判? 依中共的邏輯,若欲減弱核武的影響力,應從如何看待核武角色的戰略思 想上著手方有真正的實質意義,至於現今所進行的核裁武或全面核禁試談判, 均是形式意義居多。因為即使美、俄 START II 條約完全踐履後,美俄只保有 現今三分之一的核力量,這離一般所認為裁減百分之八十後方足以使戰略之形 成條件產生質變的標準,仍有一段距離,而美、俄這三分之二核武的裁減不過 使現今地球從原本可被摧毀一百次降為三十次罷了,其實質意義並不大。至於 全面核禁試條約即使通過了,我們仍可用電腦模擬核試來改進核武,亦是形式 成分居多。若欲削減核武之政治作用及影響力,實應從如何看待核武角色的「 質變」上著手,而照中共之官方聲明,所有核武國「不首先使用核武」的承諾 ,方真正可以使人類在朝向全面裁核武及免除核戰摧毀浩劫的恐懼上,邁向一 大步。因此中共已一再言明,將在96年春天開始的,明顯是針對中共的全面核 禁試條約談判中,另提一「不首先使用核武」的全面談判,並要求此二談判共 同進展,這似乎暗示著中共或許會以此承諾之被拒為藉口而不願簽署全面核禁 試條約的可能性。這在1966年曾有過前例,當時中共以美國拒絕做不首先使用 核武的承諾為藉口之一,而不願簽署「全面禁止非地下核試」條約。 然而,所有核武國均做「不首先使用」的承諾,真的有助於世界和平及減 少戰爭爆發的可能性嗎?而此承諾是否具有利於削弱核武的政治作用,而使非 核武國減少發展核武的興趣,因而有益於核武的不繁衍呢?至於受中共軍力威 脅的台灣是否應支持中共之全面核武不首先使用的呼籲呢?此問題之爭論,自 核武問世後便一直存在著。1955年蘇聯首度倡議各核武國均做此承諾,但未獲 回應。1964年中共首度核爆成功後,立即單方面做此承諾,並要求各國跟進。 到了80年代初期,由於「歐陸飛彈」危機所引發的大規模反核運動,則將「不 首先使用核武」之爭論推至高峰,成為學界、宗教界和聯合國辯論的焦點,此 倡議亦獲西方兩大在野黨(英國工黨及德國社民黨)的支持。而蘇聯更藉此良 機於1982年單方面做此承諾,以促進其追求和平之形象。究竟西方各國政府為 何不願做此承諾呢? 首先,這涉及對核武角色之看法的重要分歧,究竟核武應只被用來嚇阻敵 人「核武」的使用,或者應被用來嚇阻敵人「任何武力」的使用呢?亦即作為 避免核戰爆發的門檻和避免戰爭(包括核戰和傳統戰爭)爆發的門檻,何者較 重要呢?冷戰時代西方(北約)之戰略乃在嚇阻蘇聯任何形式的戰爭,因為我 們評估華約在歐陸擁有傳統武力的優勢,且北約之傳統武力亦不足以防止西德 (尤其是西柏林)被華沙傳統武力的佔領,因此以比敵人首先使用戰術核武( 僅限於在戰場之射程內使用的核武,一般認為500公里內之射程)的可能性來 嚇阻華沙傳統武力的攻擊,乃當時北約「逐步報復」戰略的支柱。在此種藉著 維持一不高的核門檻並強化其願將戰爭立即昇高的意志力,以增進其嚇阻可信 度的戰略下,核武極可能在歐陸戰爭爆發後幾小時內就被使用。這乃是一種重 視戰爭門檻的戰略,而「不首先使用核武」的承諾則被認為會減弱北約嚇阻華 沙傳統武力攻擊之意志的可信度,而使傳統戰爭爆發的可能性大增。 然而,對於那些支持此一承諾的人則提另一重要問題:強調無戰爭的嚇阻 若失敗了,怎麼辦呢?他們認為此一嚇阻失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而在當時北 約之戰略下,此一失敗代表著核戰的立即爆發。此派人認為由於核武的特性, 核戰的昇級是幾乎不可能加以控制的,因此核戰的爆發即代表著世界的毀滅。 在核子時代,避免全面核戰的爆發應是各國政策的最高優先,我們應該優先考 慮核戰和傳統戰爭的不同性質及全面核戰的世界末日後果,而提高核門檻乃是 避免全面核戰的唯一有效方式,「不首先使用核武」承諾的主要目的即在提高 核門檻及強化傳統武力防禦的地位。核武之性質是不同於傳統武力的,核武不 應擁有傳統武力的「實戰」作用,核武的威脅亦不應成為對外政策之一工具, 「有限核戰」不應做為戰爭準備的方案之一。當然,他們仍承認唯有核武方能 嚇阻敵人核武的攻擊,然而嚇阻敵人之「核武」攻擊應是核武所能扮演的唯一 角色,如此我們方能減少核戰浩劫的危險。至於由於此一承諾所導致的核嚇阻 的減弱,他們認為可以用傳統武力防禦的強化來彌補。尤其七、八O年代以來 傳統武力品質的不斷增進,其威力實足以和各戰術核武相比擬,而取代戰術核 武「首先使用」的嚇阻角色了。這則又涉及到另一個主要爭論,亦即傳統武力 防禦是否足以嚇阻及抵抗華約擁有優勢的傳統武力攻擊呢? 反對「不首先使用核武」承諾的人認為,建構一支強大的傳統武力不僅耗 費過大且不一定有效。再者,此一承諾使蘇聯本土的威脅大減,這將導致紅軍 集中其武力於東歐而強化其傳統武力優勢,則增加了其傳統武力入侵西歐的可 能性。而傳統戰爭爆發可能性的增加,亦將使核戰隨之爆發的可能性大增,因 此此一承諾或許反而昇高了核戰爆發的可能。此外,傳統武力之威力或許已強 化到足以和戰術核武相比擬之地步,但戰術核武的嚇阻角色主要並非在其摧毀 力,而是在它可能誘致全面核戰的爆發而對敵人產生的嚇阻效果,此一嚇阻角 色乃傳統武力所難以取代的。 再者,此一承諾亦涉及北約各國的團結問題。反對者認為此承諾將大損美 國核保護傘對其西歐盟邦「延伸嚇阻」的可信度。而由於美國官方一些模糊態 度的言行,及當時倡議此承諾者很多是美國學者,很多西歐人甚至懷疑此一承 諾的提出,是否為美蘇兩超強基於共同利益的默契,而欲使可能爆發的戰爭局 限於其歐陸的盟邦,而不波及其本土。由於核武「首先使用」的可能性有其重 要的象徵意義,亦即使美國的命運真正地和其盟邦相連結,此一承諾將嚴重損 及美國和受其核保護傘照顧之盟邦的團結。然而,支持此一承諾者則認為,核 武可能「首先使用」之戰略乃奠基於自殺式威脅的不理性邏輯上,由於北約各 國受軍事威脅的程度有大小之分,此一戰略將使盟邦間的分歧和不信任感永遠 潛存著。而「不首先使用核武」的承諾則有助於刺激大家去思考一更為理性、 務實的戰略。 至冷戰結束,西方國家仍不贊同「不首先使用核武」的觀點,因而只有中 共和蘇聯單方面地做此承諾(俄國於93年間接放棄此一承諾)。隨著85年戈巴 契夫上台後東西關係的快速改善,中程核武條約和歐洲傳統武力條約相繼簽訂 ,前者使歐陸之戰術核武幾乎消失,後者則力求在歐陸上維持傳統武力的均勢 。然而華約組織和蘇聯隨後的相繼瓦解,使全球之戰略局勢鉅變,在歐陸上俄 國的傳統武力優勢已然消失,北約的安全邊界向東遷移了數百公里,昔日東方 突然奇襲的威脅亦不再存在,這使得冷戰時期西方不願做此承諾的主要理由隨 之消失。再者,波灣戰爭又顯現出西方國家在傳統武力上具有「質」的明顯優 勢,此一傳統武力或許已足以抵禦任何非核武威脅的挑戰了。此外,在南斯拉 夫所爆發的歐陸在核子時代的首次戰爭中,已顯現出昔日尋求「無戰爭的嚇阻 」戰略並無法阻止此種民族、宗教衝突形式的戰爭,然而這卻是現今歐陸所面 臨的主要威脅。在現今已不再存有爆發全面大戰的立即威脅之戰略局勢下,我 們實在已不須再將戰略奠基於自殺式核武威脅的嚇阻邏輯上。現今宜將昔日在 防衛上對核武的依賴降低,尤其是對戰術核武的依賴,以求昇高核門檻及減少 核戰爆發的危險。在冷戰結構下所形成的以「嚇阻一切衝突形式」為目的的核 武角色,已宜加以修正。為了避免核戰浩劫,在現今核武難以全面解除,核大 戰威脅大減,而小規模衝突之可能昇高的戰略局勢下,核武應只須具有嚇阻敵 人核武攻擊的角色。尤其是後冷戰時代核武繁衍的危險日益昇高,核武國在本 身仍高度重視核武角色及維持核武使用特權的同時,實無立場去要求他國放棄 發展核武。 雖然「不首先使用核武」承諾象徵著西方嚇阻概念及美國安全承諾的根本 改變,然而防止核繁衍的危險,實為現今之首要優先。此一承諾有助於顯示核 武的無用及減少它所帶來的政治威望,而降低核繁衍的可能,並合理化核武「 只用來嚇阻核武」的戰略價值。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51.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