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聯合報2004.04.11
作者:趙剛(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
我對野百合學運(世代)的理解,是從一九九一年秋天到大學教書開始的;彼時
野百合學運已經結束,解甲歸校的學運分子能在學弟妹前暢談廣場遺事的,就叫做「
大老」。由於專業興趣與政治傾向,我和有些學運大老有些互動,也有了一些看法。
大老真的很老。這是我那時最強烈的感覺。他們年紀小我一個「年級」(用現在
流行的紀元方式),二十出頭,但說起話來老氣橫秋、善於察言觀色、老於政治識別
、精於謀術策略、好作政治分析。在公眾場合上,很能聲嘶力竭地使用道德詞彙,退
下來,則是一群政治周星馳;虛無得很!策略得很!
十四年過了,野百合學運世代的部分大老是否該被檢驗?我想他們不比近來被要
求揭起口罩的廣場上的學生,有更高的豁免權。口罩或許不該戴,但難道面具就可以
嗎?
今天,部分大老以「美好的仗已經打過了」、「美好的名聲已經確立了」的冷酷
面容倨傲姿態,要求檢驗小兩個「年級」的青年人的血統、背景、立場、主體性、與
方向,動輒說「不知道學生要什麼?」、「學生缺乏深刻的社會意識與自覺」、「學
生行動沒有正當性」。但另一方面,則不忘圍出一個封閉的血統/權力圈(已經有人
提出野百合基因論了),對社會暗示「野百合學運世代」將是後陳水扁時代的統治菁
英接棒隊。
因此,在一片要檢驗當今「野百合重現」的聲音中,唯獨「野百合本尊」是不需
要被檢驗的,為什麼?只不過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檢驗者,這明顯不公平。公正地論述
野百合運動及其世代的歷史與社會意義,此其時矣。本文暫且提出四點檢驗標準,等
待公評。
一、野百合學運有沒有蒸餾出具有社會解放意涵的花露,能為今天的諸種困局,
例如藍綠惡鬥、社會撕裂、惡化的社會不平等、壓迫的身分政治、低度發展的公共論
述、戰爭與和平…提供思考的養分?野百合象徵來自民間,但這個運動在歷史上除了
有利於某一政治運動外,它在什麼意義上回饋了「民間」?野百合如何理解「民間」
?這十四年來,它對哪些社會議題有持續的關注?
二、它是否形成了一種具有社會與歷史基礎的批判性自我意識?也就是說,這個
運動對於它自我的形成、過程、以及後果,除了自恭自賀之外,有沒有深入的、誠懇
的反思?如果連這個面對自己歷史的功夫都做不到,那就還不用急著表態提出什麼新
改革願景。
三、野百合學運的歷史意識是什麼?它怎麼理解它和這百年來全世界的左翼/反
帝/進步學生運動,例如,六○年代的學生運動、七○年代的保釣運動、以及五四運
動的關係?如果沒有對這些兄弟姊妹運動進行論述交會、情感交流,那這個運動本身
是否只有陷入當下政治鬥爭格局的可能而已?如果這些運動不是你們的兄弟,那和你
們同屬一家的運動是什麼?
四、野百合學運是否有助於在地進步運動的傳承,在校園裡、在工會裡、在社區
裡,形成堅實的、有信念的、不依賴國家資助挹注的、針對當權者的、針對各種不公
不義勢力的反對運動?還是,你們只是一個接班梯隊,以「大老」為層峰,進行政治
單細胞生殖?你們的「組織與思想工作」難道僅止於此嗎?你們對於廣場上的同學的
憤怒,到底是由於和他們太不像?還是太像?
提出檢驗標準,無外乎希望促成公共辯論,進而看到有人以誠懇的態度說:「慢
著!我所理解的野百合,恰恰是有社會解放意涵的、有批判的自我意識的、有深刻歷
史感的,並對進步的運動傳承是有貢獻的,因為…」那我的高興將遠勝於見到一片屬
於老年的默然與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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