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中國時報93.04.12
作者:朱偉誠(台灣大學外文系助理教授)
台灣歷史的反諷,在過去這幾個星期,真可以說是到達了一個新的高峰。在野黨
因為選舉糾紛未解,號召群眾上街頭示威抗議,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事情。結果以街頭
運動起家的執政黨,卻忘情不了自己從前是如何遭到威權體制的抹黑恐嚇與箝制分化
,先是不斷對外宣稱說活動當天將有黑道蓄意滋事,然後又企圖脅迫主管機關取消活
動許可,「因為集會的訴求政府多半已有回應」:全天下有任何一個民主國家的政府
,會以這樣的理由禁止人民向自己表達不滿嗎?真是荒唐到了極點。
然後是自己搞學生運動出身的綠朝新貴,面對新一波學生運動的挑戰,同樣無法
忘情於舊日威權機器的打壓收編,於是以完全相同乃至更上一層樓的伎倆,說他們是
有政黨背景的職業學生,並且精心設計一個樣板學生大會(即將於今天登場),來抗
衡稀釋他們的代表意義。一些極具「批判性」的論述也紛紛登場,試圖拆解學生運動
的「純潔性」,卻忘記了他們所引以為標準的、十幾年前的野百合,究其實也難逃同
樣的弔詭:以前自己的學生身份所享有的光環,現在不同立場的年輕人就別想擁有?
為什麼以前的政治改革者與進步份子,一旦當權,就變成比以前的壓迫者不遑多
讓的新威權主義者?個人內建的政治性格固然是重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這個
社會文化環境鼓勵、或至少是縱容政治人物這樣搞。關鍵就在於,台灣自從解嚴以來
,其實並沒有真正徹底地民主化,也就是說權力(包括在日常生活中)的運用始終缺
乏充分而有效的制衡,而且更糟的是,人們也不覺得需要此種制衡。
這反映在一般人對於「當家做主」所依然抱存的家族父長想像:總認為一旦「當
權」,其權力的賦予即屬絕對。所以要是不當家而有強烈的反對意見,就很容易被打
成是「扯後腿」。因此縱使當權者並未明白使用強力壓制的統治手法,整體的氛圍也
很容易陷入一種要求配合服從的一致性,這也就是英國古典自由主義大師彌勒所謂的
「公眾意見的專制統治」。
而所謂「不支持公投」(還記得公投嗎)就是「不愛台灣」、就是「反民主」等
說法,無非就是當權者看準了這種社會文化構成之有機可乘,主動加以塑造並且操控
這種「民意的專制」罷了。更狡詐的政治操作,則是右手高舉政治人物退出媒體的正
義大旗,左手則以自由市場機制與公民團體介入為掩護,透過所謂的廣告主聯盟與廣
電基金會,達成削弱乃至控制媒體監督功能的陽謀。
儘管在手段的運用上不像舊威權時代那麼的粗暴明顯,但在號稱民主進步的政黨
執政之下的台灣,能不說已經逐步邁入了一個新威權時代嗎?只要想想:我們現在能
夠更有效地監督政府嗎?我們對於公共議題享有更多的討論空間嗎?就不難獲得答案。
至於一個政權,面對相當數量的人民質疑自己存在的合法性與正當性、卻始終不
願採取真正有效的步驟來說服大家,而只是一味地拿法律條文與政府體制以為搪塞,
就只能說是令人毛骨悚然地似曾相識了。而且可能更邪惡:因為讓真相停留在各說各
話的境地,要不是因為心虛,那就是在政治算計上,想要伺機再來運用這此中的族群
矛盾來做有利於自己的動員,那就不只是威權,而是接近法西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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