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2004.04.15中國時報
作者:孫善豪(政大政治系副教授，張君勱學會理事長)
陳水扁三一九遭槍擊，一時無事，卻從廿日晚間起，引發軒然大波。
回顧中國近代史，政治謀殺案所在多有。其中最著名的，當屬九十年前幾乎同一
天（三二○）的宋教仁被刺。但是一個遭槍擊而不死，反贏得了總統選舉；一個遭槍
擊而死，隨即埋葬了使中國政治走向康莊大道的內閣制理想。其間差異，實有天壤之
別。
宋教仁，一八八二年生於湖南桃源，字鈍初（遯初），別號漁父。留學日本早稻
田大學。華興會與同盟會的主要領導人、民國臨時政府的農林部總長。一九一三年國
會大選，國民黨大獲全勝，宋教仁正欲循歐洲內閣制慣例，以黨魁身分組閣之際，三
月廿日，被袁世凱所雇殺手刺殺於上海火車站，廿二日不治身死。年方卅二。
當其被刺時，同樣引起軒然大波：南北輿論同樣紛紛揣測兇手。南方認為是袁世
凱欲去其政敵；北方則咬定是孫文欲去其黨內對手（這種臆測，對九十年後的台灣並
不陌生）。廿三日，兇手應夔丞、武士英迅速被捕；僅一個月之後，幕後主使者袁世
凱即浮出檯面，於是刺宋案立刻真相大白。民初政局雖稱混亂，但破案效率之高，視
諸以民主法治自誇的台灣，又是一個天壤之別。
短短卅二年的生命，宋教仁象徵了一個難以實現的理想：開大門走大路的、民主
的、內閣制的中國。他在中國近代史上起過的作用，舉其犖犖大者：
首先，成立「中國同盟會中部總會」，直接促成了武昌起義。宋教仁曾提議革命
的上中下三策：上策京師起義、中策長江起義、下策邊疆起義。孫文的「十次革命」
，其實都是邊疆起義的下策。黃花崗之役後，同盟會人心渙散。宋教仁與譚人鳳等乃
毅然在上海另起爐灶，獨立執行中策，成立「中國同盟會中部總會」，以「共進會」
與「文學社」為基礎，在兩湖新軍間鼓吹革命，於是乃有武昌起義之成功──此役，
與孫文毫無關係。
其次，將同盟會與其他小黨合併，成立「國民黨」。民國成立後，孫文主張同盟
會仍然為地下革命組織，隨時準備繼續革命。宋教仁則主張將同盟會公開化，以堂堂
政黨之陣勢、用光明正大之手段，藉選舉取得政權。宋教仁路線不僅獲得了同盟會多
數之支持，並且繼續與其他小黨合併，組成「國民黨」，而在國會大選中取得了多數
。這個「國民黨」，不同於一九二四年孫文主導的聯俄容共後的「中國國民黨」，實
乃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真正的民主政黨。許多後來著名的民主人士如張東蓀、沈鈞儒
、徐傅霖、羅文幹、石志泉等，都是當時這個國民黨的核心成員。
第三，內閣制的倡議與實踐。袁世凱當上民國總統後，孫文雖被選為國民黨的理
事長，卻旋赴東京，另組「中華革命黨」。而主導國內國民黨的宋教仁路線，則是在
體制內，以內閣制來架空袁世凱。如果當時袁世凱願意以大局為重、甘心作個虛位元
首，放手讓宋教仁組閣，則「中國華盛頓」或「國父」之名，無疑非他莫屬。而整個
中華民國史，或就將此改寫。不幸的是：宋教仁的「內閣制」主張，直接牴觸了袁世
凱「一人天下」的期待，於是，被刺；於是，乃有此後一連串政治、軍事的混亂。謂
「刺宋」為民國之大不幸，或誠非虛言。
我留學柏林的後幾年，在微酊區（Wedding)租了間民房。原租者是個在柏林自由
大學攻讀漢學的波蘭人，中文名字是白教仁。我問他為什麼取這個名字？他說，他崇
拜宋教仁。真巧！我也是！既然志同道合，於是房屋很順利地轉讓了。
連遠在天邊的波蘭，都有人都知道、並且崇拜宋教仁！相對而言，對於這樣一位
標竿型的、代表了一個偉大理想的政治家，我們的紀念，實在是──令人汗顏地──
太少了。
當我前年去上海，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宋教仁墓在閘北公園時，我去了他墓上祭弔
。不只祭弔一位偉大的政治家，也祭弔一個內閣制的理想。當日，墓前，有幾位白頭
老人，在黃昏夕照裡，細數著民國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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